「足可以算個富人了吧?」
「馬馬虎虎。」
「你還沒有揮金如土,把錢財散盡,對嗎?」
「我不是傻瓜。」他輕聲說,一雙黑眼睛亮光閃閃。
她吃了一驚,想改變話題,說點兒別的。這時,後門開了,一個大約八歲的男孩兒推著一輛小車走了進來。小車上放著一把大茶壺,茶壺上套著家裡自己做的保暖罩,還放著兩套非常漂亮的骨瓷茶具、精緻的甜點、三明治和一塊奶油蜂糕。
茹貝見男孩進來,眼睛驀地一亮。亞歷山大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一個美豔絕倫的孩子。他身上有一種外來民族的氣質,舉止優雅,沉著鎮定,高高的個子,處處顯露出高貴和尊嚴。
「我的兒子李。」茹貝說,把孩子拉到身邊飛快地親了一口。「謝謝,我的玉貓。問金羅斯先生好。」
「您好,金羅斯先生。」李說,臉上現出和茹貝一模一樣的微笑。
「好了,寶貝兒,你先去吧!」
「這麼說,你已經結婚了。」亞歷山大說。
她很高傲地揚了揚兩條秀眉:「沒,沒有。世界上還沒有什麼力量能讓我嫁給任何人,亞歷山大·金羅斯。是的,沒有什麼力量!我才不會伸長脖子鑽進任何一個男人架起的軛裡。哼,我死也不會幹那種傻事!」
對於她如此激烈的言辭,亞歷山大並不感到驚訝。他已經本能地意識到,茹貝最看重的是什麼。那就是獨立,以物主身份為傲,對所謂有德行的公民的輕蔑。但是,這個男孩兒是個謎:淺褐色的皮膚,綠眼睛鑲嵌在眼眶裡那副樣子,又黑又亮的平直的頭髮。
「李的父親是中國人?」他問道。
「是的。他叫孫楚。但是他同意我們的兒子叫李·康斯特萬,同意他接受英國教育,前提是我要把他培養成一個紳士。」她邊倒茶邊說,「孫楚過去是我的合夥人,和我一起經營這個旅館。生下李之後,我就把旅館都盤了過來。他還在希爾山。在那兒經營一家洗衣店、一家釀酒廠、幾家提供膳食的公寓。現在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
「他把孩子都託付給你了?」
「當然。李是混血兒,所以他不能算中國人。孫有錢之後,立刻從中國娶了個老婆。現在他有兩個兒子,自然都是中國人。孫的兄弟叫山姆·文——孫是他們的姓。文決定叫山姆。他是我重金聘用的廚師,是這兩位孫姓男子中年紀較輕的一個。他們兩個人必須有一個回中國老家,對父母、先人盡孝。這個任務就落在山姆頭上。他只領一半工資,剩下的一半我都給他存在銀行裡了。他帶回家的錢越多,那些親戚就越貪婪。」她哼了哼鼻子,笑了起來。「至於孫嘛,他只有變成灰,裝在一個雕龍畫鳳的漂亮罈子裡回中國了。」
「你的兒子如果如願以償,成了紳士,你希望他將來做什麼呢?」他問道,對私生子的命運十分清楚。
淚水突然迷住茹貝那雙光彩熠熠的眼睛。她使勁眨了眨,沒讓淚水流下來。「我已經安排好了,亞歷山大。再有兩個月,他就離開我,遠走高飛了。」淚水又溢滿眼眶,她又忍了回去。「十年之內,我們無法相見。他要去英格蘭一所非常奢華的私立學校唸書。這所學校專門招收外國學生——帕夏、印度王侯、蘇丹以及東方國家形形色色達官貴人們的兒子。他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接受英國教育。所以,李在這樣一個環境,除了特別聰明之外,不會引人注意。你看,他的同學,有朝一日,都是王侯貴胄,都將成為英國王室的盟友。他們都將給李幫助。」
「你對一個小孩兒期望太高了,茹貝。他多大?八歲還是九歲?」
「八歲,很快就九歲了。」她給他倒了第四杯茶,向他俯過身來,態度十分誠懇。「他清楚他的處境——混血兒的艱難,母親社會地位的卑微,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從來不向他隱瞞什麼,也從來不讓他因為‘先天不足’而覺得低人一等。李和我以堅韌不拔的意志、實事求是的精神面對我們的身份和未來。沒有他的日子我將苦不堪言,但是為了他,我什麼都能忍受。如果我把他送到悉尼的學校,甚至到了墨爾本,總會有人發現他的身世。可是,在英格蘭一所都是外國皇家子弟的私立學校,誰也無法搞清他的來龍去脈。孫有個表弟,名叫吳胖子,作為李的保護人和僕人和他一起去英國。六月初就出發。」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更難,即使他真的清楚自己的處境。」
「你難道以為我不知道這一點嗎?但是,正因為他清楚自己的處境,才一定會這樣做。為了我。」
「想想看,茹貝。李長大之後,會感激你嗎?小小年紀,你就像把他扔進獅子洞一樣,送到了英國私立學校。周圍都是富甲天下的豪門子弟,他心裡清楚,一旦同學們知道他的身世,就會置他於死地。哦,茹貝,這件事情也有它的陰暗面兒。」亞歷山大說,儘管為什麼要為一個剛剛見了一面的男孩據理力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男孩目光中有一種和茹貝全然不同的東西,反射出他的靈魂。他被那目光深深地吸引。
「你是個固執己見的傢伙,難道不是嗎?」她站起身來。「你有馬嗎?如果有,後院有馬棚。把馬拉到那兒,交給張和就行了。希爾山的草料很貴,所以每匹馬每晚另交五先令。瑪蒂爾達,把金羅斯先生領到藍屋。他是個憂鬱的傢伙,和藍色有緣。」她向吧檯走去「晚飯你什麼時候吃都可以。」她說。亞歷山大跟在瑪蒂爾達身後,穿過酒吧後門。
藍屋的色彩確實讓人覺得壓抑,但是屋子很大、很舒適。他甩掉一直不離左右的瑪蒂爾達,從她身邊匆匆走過,去照看他的馬。這個姑娘顯然希望為他提供服務,從而得到慷慨的回報。
浴室和藍屋隔兩個門,估計和希爾山其他地方浴室的條件差不多。廁所在後院,不過是幾個土坑罷了。希爾山沒有抽水馬桶!毫無疑問,缺水是希爾山最嚴重的問題。
洗完澡,刮完臉,他在藍床上躺下,很快就進入夢鄉。
一陣嘈雜聲驚醒他。康斯特萬旅館彷彿從熟睡中醒來。這意味著城裡大多數礦工已經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點著煤油燈,穿上嶄新的皮外套去吃晚飯。不管妓女們在什麼地方做生意,反正不在他這一側的房間。這邊住著五個由茹貝提供食宿的客人。把馬安頓到馬廄裡面之後,他注意到廚房自成一體。這樣一來,即使廚房著了火,整幢房子也不會化為灰燼。他還注意到,一溜廂房從正面的樓房延伸出來,和他這一側的房子遙遙相對。她,茹貝,很有頭腦,也沒有憐憫之心。哦,那個可憐的小男孩!
酒吧裡擠滿了顧客,沿吧檯就站了三列人。除了老闆那張桌子,別的桌子周圍都坐滿了客人。瑪蒂爾達和朵拉在人群裡穿來穿去,另外那三個姑娘也都在那兒賣弄風騷。假如他坐在老闆那張桌子旁邊吃飯,一定會招來許多好奇的目光。大多數絡繹不絕到來的顧客頭腦還相當清醒。
「我是莫琳。」一個紅頭髮綠髮帶的姑娘說。亞歷山大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姑娘臉上的雀斑比她多。她似乎要把那些雀斑連成一片,讓自己的臉都變成棕色。「我們有烤豬腿,上面有一層脆皮;還有烤土豆、燉白菜、紅腸三明治。如果你想吃別的什麼,可以讓山姆來做。」
「不用了。這些就很好了,謝謝你,莫琳。」他說。「瑪蒂爾達和朵拉,我已經認識了。那兩個姑娘是誰?」
「那個棕色頭髮、長了一雙對眼兒的姑娘名叫特麗薩,胳膊上刺花紋的那個叫艾格尼絲,」莫琳哧哧哧地笑著說,「她以前在悉尼羅克斯海員旅店工作。」
這麼說,茹貝這幾個姑娘不像表面上那麼幹淨。不過,他並沒有和她們做交易的打算——在希爾山她們要價多少?——所以目不斜視,狼吞虎嚥,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山姆·文也許掙的錢比別人多,他確實是個好廚師。離開這兒之前,一定讓山姆給他做一頓地道的中餐。
茹貝自己在吧檯後面忙得不可開交,只能對他招招手錶示問候。他納悶,希爾山的酒館是不是家家都像康斯特萬旅館這樣火。想了一會兒,覺得不可能。五個姑娘「生意興隆」,和一個「犧牲品」談好價錢、消失之後,不一會兒就又出現在人群之中。另外一個「犧牲品」早已等候多時,巴不得立刻隨她再度「消失」。城裡肯定有警察,不過,恐怕茹貝早就上下打點,沒有人干涉她的生意。
酒足飯飽之後,他嘴裡叼支雪茄煙,往椅背上一靠,面前放杯茶,冷眼旁觀「交易」雙方滑稽古怪的動作。他注意到,姑娘服務所得事先都交給茹貝。
喝酒的人都有了幾分醉意,茹貝走到鋼琴旁邊。鋼琴就放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擺放的角度正好讓滿屋子人都能看見彈鋼琴的人。她擺弄了一下裙子,讓腳可以自由移動,然後一雙手放在琴鍵上,開始演奏。亞歷山大直挺挺地坐著,心裡一陣衝動,真想朝那些喝酒的人大喊一聲,讓他們安靜下來,聽茹貝演奏。她彈得真棒!雖然都是普通的流行樂曲,可是每首樂曲完了之後的間奏足以顯示她技藝的精湛,完全可以把「貝多芬」和「布拉姆斯」彈奏得非常好。
去美國之前,亞歷山大對音樂沒有興趣,僅僅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有聽過可以稱之為音樂的東西。到舊金山之後,有一天,他從音樂廳門前走過,裡面正在演奏蕭邦的鋼琴曲,便走了進去,一下子就對音樂著了迷。從那以後,不管到哪兒,只要有音樂會,他就必定洗耳恭聽。聖路易斯、紐約、倫敦、巴黎、威尼斯、米蘭、君士坦丁堡,甚至開羅的音樂廳,他都曾經光顧。在開羅,他參加了《阿伊達》的首演式。這部歌劇是威爾第為紀念蘇伊士運河開通而作的。他什麼音樂都喜歡。歌劇、交響樂、獨奏音樂會,以及人們在康斯特萬旅館這樣的地方唱的歌。音樂,他喜歡一切音樂。
現在,在希爾山,一位「鋼琴大師」自彈自唱《勞瑞娜》——這首憂鬱、悽婉的歌。在美國旅行期間,他聽過各種各樣的人唱這首歌。通常沒有伴奏,最多隻有讓人傷感的六角手風琴和口琴伴奏。
那時候,我們相親相愛,勞瑞娜,濃濃的愛意從來不敢用言語表達。如果我們的愛結出豐碩的果實,又將怎樣,勞瑞娜?然而,一切已成過去——那逝去的年華。我不會想起朦朧中的往事。我對它們說:「逝去的歲月,繼續睡吧。」睡吧!不要管生活的狂風暴雨。我對它們說:「逝去的歲月,繼續睡吧。」睡吧!不要管生活的狂風暴雨。
她用渾厚、甜美的女低音唱完最後一句之後,輕聲啜泣的礦工們拼命鼓掌,求她再彈唱一曲,不要就此罷手。
亞歷山大心裡想,光憑她能演奏這麼美妙的音樂,我也能愛上她。他和她說了幾句後來讓他後悔不迭的話,便匆匆忙忙逃回到「藍屋」。
不知道是誰生起壁爐裡的火。希爾山的五月,天黑之後,寒氣襲人,因為論季節已經快到冬天了。謝天謝地,用不著穿內衣睡覺,屋子很暖和。他又往爐格柵上加了幾塊煤。煤,真奇妙!這煤是從哪兒運來的?這一帶不產煤,交通又不方便,最近的火車站還在雷達爾。從那兒把煤拉過來實在太費勁了。
也許因為下午睡過覺了,他不覺得怎麼累。他從馬褡褳裡取出他的那本「普盧塔克」,把煤油燈調亮,然後一絲不掛鑽進被窩,準備看書。被窩剛剛用暖床器暖過,很舒服。
門突然開了,他抬起頭,不由得吃了一驚。他記得他已經從裡面鎖好了房門。不過,旅店的主人當然應該有每個房間的鑰匙。茹貝走了進來,身穿一襲長裙。裙子鑲著褶邊,綴著花邊,開衩很高。她徑直向亞歷山大走去,每走一步,就露出兩條漂亮的腿和高跟無幫皮拖鞋。滿頭秀髮像戈黛娃夫人的頭髮一樣長。
她從他的肩膀上面望過去,發出一聲尖叫。「這是什麼官樣文章!」她說。
「不是什麼官樣文章。這是希臘文。普盧塔克寫的伯里克利的一生。」她用屁股把他往裡推了推,在床邊坐下,開始解睡衣的緞帶。「你真是個謎,亞歷山大·金羅斯。你知道嗎?我雖然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可也知道如何吹牛皮、說大話。你呢,一定是個真正了不起的人。這是希臘文,對嗎?我想,你一定還懂拉丁文。」
「是的。還有法語、義大利語。」他說,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我想,除了加利福尼亞,你一定還到過許多別的地方。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她腰間的緞帶已經解開,睡衣從肩膀滑落下來,露出兩隻高高隆起的乳房。那豐滿的乳房形狀十分好看。她楊柳細腰,肚子扁平,所以不太受緊身內衣的束縛。
「是的,我去過許多地方。」他非常平靜地說。「你來是想引誘我,還只是試探一下?」
「你一定在什麼地方和那些宣講《福音》的人打過交道,亞歷山大。」
「我就是在牧師窩子里長大的。」
「看得出來,儘管你不想聽人家這麼說。我想讓你跟我做愛。你要是敢提錢的事兒,我可跟你沒完!我是妓院老闆娘,我付給別的姑娘錢,讓她們接客,自己並不和客人上床。我這個人太挑剔,已經九年沒沾男人的邊兒了,所以,你應該感到榮幸。來吧。」
「你的意思是,自從和李的父親不再交往之後,你就沒有碰過別的男人。我和他有什麼共同之處呢?」
「如果我說這話的時候,你掩嘴竊笑,我一定會給你一巴掌,可是你沒有。我喜歡中國人那副模樣。有的中國人非常漂亮,個子也高。你看起來不像中國人,不過可真黑,有點像老尼克。」她咯咯咯地笑著,把睡衣扔到地板上。「我敢打賭,亞歷山大·金羅斯,你是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像個魔鬼。」她的一雙綠眼睛閃閃發光。「好了,怎麼樣?有沒有做愛的心情?」
即使腦子裡沒有,身體也早已蠢蠢欲動。就連亞歷山大·金羅斯也不會總剋制住自己體內那種被長老會教徒稱之為「低階本能」的東西。茹貝能引誘得聖人和她做愛,何況他本來就是個凡人。自從和赫諾瑞婭·布朗有過一夜情之後,他當然和別的女人做過愛,和不同民族和不同長相、不同境遇的女人。這些女人身上都有一種大多數女人不具備的、非常特別、難以言傳的東西。而茹貝身上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充滿激情、技巧純熟,給人極其美好的感官享受。要麼,那個神秘的孫楚是這門「藝術」的大師;要麼,茹貝經驗豐富,雖然長時間沒有做愛,仍然駕輕就熟。亞歷山大完全沉湎於她給他帶來的快樂之中,那種有意識的、近乎苛刻的要求都得到最大的滿足。即使他知道,他已經開始了一件不可能結束的事情,他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美妙。
「為什麼孫楚之後,這麼多年你和別的男人都沒有發生過性關係?」他問道,把她的頭髮繞在一隻胳膊上。
「在希爾山,我已經從他們身上賺了不少錢。我按那句老話辦事——永遠不要往自己窩裡拉屎。」
「為什麼和我做這事兒呢?我不是也在希爾山嗎?」
「你不會在希爾山久留。你是一塊滾動的石頭。用不了一兩天,你就滾蛋了。」
「這麼說,你不想和我把這種關係保持下去?」
「活見鬼,當然想!」她不高興地坐了起來。「可你不會總待在這兒的。只能偶爾抽空來看看我,對嗎?得你來我這兒。因為我不可能像吉卜賽人那樣背上行李捲兒跟著你到處亂跑。我有個兒子需要教育。我得做生意。」
「孩子上學得花費多少錢?」
「一年兩千英鎊。你知道,他假期也得待在那兒。有的孩子假期也不回家,所以他有伴兒,還有吳胖子陪他。」
「這可是兩萬英鎊的投資。投資的結果完全是個未知數。」亞歷山大說,又顯露出他精明的一面。
「我可不像你那種吝嗇的蘇格蘭人,金羅斯先生!你要是開啟錢包,我敢打賭,肯定會飛出蛾子。我可不是守財奴。我們祖上就是賊和揮金如土的人。我是個女人,只要把心交給一個男人,寧願自己討飯,也要看到他飛黃騰達。你是個男人,造物主創造的剛強鐵漢之一。別的男人在你身上看到鋼鐵般的意志,並且屈服於你的意志。你一定知道自己擁有這種力量,因為你在使用它。但是,我唯一的力量在於我的長相。除此而外,一個女人能有什麼力量呢?是的,我很有做生意的頭腦。我用我的頭腦開發利用我擁有的唯一的財富。」她嘆了一口氣。「那是我學會自己如何不被‘開發利用’之後的事情。」
「你多大年紀,茹貝?」
「三十。如果我一直出賣自己,還能掙五年好錢,然後就變成一個疲憊不堪、糊里糊塗的老妓女。走運了或許還能掙上六便士。我早就認清了這一點,所以決定自個兒當老闆,讓別的姑娘去做生意。當老闆沒有年齡限制,我只能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
「直到黃金變成遙遠的記憶,希爾山變成牧師們鼓吹的、嚴格堅守道德規範的社群,」他說,「然後你就得搬到某個新開發的礦區。」
「我已經想到這一點了,」茹貝·康斯特萬說,「如果你在哪兒找到黃金,還能想起我嗎?」
「我怎麼能忘了你?」
隨後幾天,亞歷山大沿圖倫河勘察一番,驚訝地發現這兒的情形和加利福尼亞砂礫層採金區的情形十分相似,儘管這條河小得多。河水從高原流來,而高原冬天積雪不足一英尺,夏天即使下大雨,雨水也全都滲到地裡。新南威爾士除了狹窄的海岸,都屬於乾旱地區。這就給從砂礫層裡淘金帶來很大的困難。加利福尼亞卻浪費了億萬加侖的水。他們浪費的水也許比這兒有過的水還要多。一個從這兒路過的植物學家也下榻於康斯特萬旅館。他操著濃重的德國口音對亞歷山大解釋道,澳大利亞的樹木和植物總的來說都是適應了半乾旱的氣候才存活下來。
茹貝自從一八五一年淘金熱以來,一直待在金礦。亞歷山大從她那兒得知,新南威爾士這一地區所有從大分水嶺(相對而言比較低的山脈)向西流的河裡都有金砂——圖倫河、菲斯河、阿波克羅姆比河、拉克蘭河、貝爾河、麥誇裡河。但是,河的水量沒有一條能和美國的河流相比。她說,有時候天旱,這些河都變成一串串小水坑,連一片草葉也沒有留給羊或者牛。但是在圖倫河,他嗅不出新的礦脈。河裡的財寶已經被掠奪一空。
亞歷山大在希爾山待的最後一天是個星期六。他問茹貝能不能帶李出去玩一天。茹貝欣然同意。他原本想讓李和自己合騎他那匹母馬,讓李坐在前面,沒成想李自己也有一匹小馬,而且是個很不錯的騎手。
那天,亞歷山大非常快樂,李讓他越看越愛。儘管他是個「吝嗇的蘇格蘭人」,但是他發現自己非常願意幫助李到英國完成對他而言十分寶貴的學業。
那孩子很坦然地談到即將到來的離別,言語中透露出一種成熟、甚至宿命論的東西。亞歷山大聽了,心裡不由得感到一陣酸楚。
「我每個星期都會給媽媽寫一封信。她還送給我一個可以記十年日記的日記本——一個又厚又大的本子!這樣一來,我就能準確地知道還有多長時間才能見到她。」
「也許她可以到英格蘭去看你。」
那張高雅的臉陰沉下來。「不行,亞歷山大。她不能去。我的身份對外是中國王子,母親是俄羅斯貴族。媽媽說,我要是想把這個‘故事’一直編下去,就必須時時處處做得像真的一樣。自己就得相信是真的。」
「她可以假裝是你父母的朋友。」
他笑了起來。「哦,得了,亞歷山大!媽媽看起來像王子或公主的朋友嗎?」
「她要是想裝,或許就裝得出來。」
「不,」李堅定地說,向後抻了抻瘦小的肩膀,「我要是看見她,總得露焰兒。唯一的辦法就是乾脆不見面。為這事我們不知道談了多少次。」
「這麼說,你們倆是一對不抱任何幻想的最好的朋友了。」
「當然。」他說。亞歷山大看問題如此深刻讓他吃了一驚。
「以後,我可能經常去英格蘭。我要是去看你,你介意嗎?當然要打扮得像個體面的蘇格蘭紳士。有趣的是,在英格蘭,蘇格蘭口音不會成為社會交往的障礙。他們把我們看作英國人的遠親,因此和他們打交道的時候,我們可以佔各種便宜。」
李一雙眼睛亮光閃閃,快樂地微笑著。「哦,亞歷山大,太棒了!你一定要來看我。」
就這樣,當教堂的鐘聲召喚人們去做禮拜的時候,亞歷山大·金羅斯騎著馬離開了希爾山。那一刻,他滿腦子都是茹貝·康斯特萬和她那個不可思議的兒子。這個孩子比他媽媽想象的還要聰明,儘管他喜歡機械工程,而不是像她那樣熱衷於文學藝術。李發現亞歷山大對機械裝置樣樣精通之後,他們沿圖倫河的遠足就成了沒完沒了的問答。此刻,希爾山在身後漸漸消失,亞歷山大心裡想,我從德拉蒙德家討到老婆——必須討到——之後,想得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兒子。
回到巴瑟斯特之後,他發現吉姆·薩默斯正在努力學習記賬。他讓他採購的那些東西,有的已經運回來放在後院,有的已經定購尚未交貨。女管家是個年輕寡婦,名叫瑪吉·默菲。她沒怎麼受過教育,但是很會收拾屋子,而且總是幹勁十足。她做的飯菜雖然簡單,但很可口。她看薩默斯那副樣子和薩默斯看她那副樣子都告訴亞歷山大,「風往哪兒刮」。不過,薩默斯沒有跟他提起他的打算,亞歷山大便沒有多問。到時候,薩默斯會告訴他的。
下一次勘察是到阿波克羅姆比河,中間在菲斯河停一下。這一帶只有幾個淘金工人住的非常小的小村落。他發現,如果沒有這幾戶人家,這片廣袤的土地完全是一片荒野。
唯一可以稱之為村莊的是奧伯倫。奧伯倫在大分水嶺之上,位於向西而去的侵入岩漿凝成的花崗岩和向東而去的被不規則的山谷切割的砂岩高地之間。到達奧伯倫之前,他看到一條從未看到過的非常壯麗的峽谷。但是那幾千英尺高的山崖是三疊紀的砂岩。山崖下面有煤和油頁岩,沒有黃金。奧伯倫的村民給為數很少的旅遊者提供食物。這些旅遊者是去參觀菲斯河巖洞的。要想到達目的地,必須騎馬沿著粗粗開鑿出來的一條羊腸小道艱難跋涉。不過,他相信,這一路艱險是值得的。那巨大的石灰石溶洞如同仙境,到處是千姿百態的鐘乳石和石筍。亞歷山大對巖洞沒有特別的興趣,繼續縱馬前行。
亞歷山大知道這次勘察要走很遠很遠的路,便帶了一匹馱馬(根本買不到騾子),一路上吃東西也很節省。小袋鼠倒是很多,但是他不愛吃袋鼠肉。別的野味幾乎什麼也沒有。沒有鹿和野兔,也沒有可以吃的野菜、野果。他從巴瑟斯特弄到一張地圖,但是這張所謂地圖沒有標註出幾個地名,更沒有提供別的資訊。向奧伯倫以南又走了許多英里,他碰到一條不大、但水流湍急的河。這條河向西流去,地圖上卻沒有蹤影。河流周圍的高地沒有人清理過,也沒有看到牛羊啃食青草留下的痕跡,或者拉的糞便。
哦,他覺得黃金的氣味撲鼻!他掉轉馬頭,沿著那條河向西一直走到一條小瀑布的頂端。這股清流不是從懸崖飛瀉而下,激起濛濛水霧,而是濺著水花從一層巨巖跳到另一層巨巖,一直越過一道足有一千英尺高的非常陡峭的山坡。山坡下面是一條寬闊的峽谷。河水汩汩地流過平坦的谷底,然後在佈滿花崗岩和巨礫的山丘間蜿蜒曲折、迤邐而去。
有人已經清理了一部分谷地和比較平緩的山丘。不過亞歷山大看出那是為了放牧而不是採金,因為周圍沒有任何開採黃金的跡象。他對照地圖,再通過六分儀測定太陽的位置,斷定,不管怎麼說,這個地區都是未轉讓的公有土地。
他花了兩天的時間才找到一條從高地到谷底的最佳路線。他在河邊一塊堅硬的土地「安營紮寨」。從那兒看得見那股跳蕩而下、讓人心曠神怡的清流。他心裡想,這兒肯定有沖積金礦,但是鼻子告訴我,這座山裡還有含金的石英石。我的鼻子對黃金有一種本能,或者說特異功能。
他又花了兩天的時間,用淘金盤從那條河的砂礫裡淘出一百金衡金砂和很小的金塊。現在,該去悉尼了。
他掩蓋了曾經來過這兒的一切痕跡,甚至把馬糞都清理得乾乾淨淨,還在馬蹄印上撒了些沙土,然後騎著馬,穿過一片森林,直奔西北方向的巴瑟斯特。「擁有」這塊土地的牧場主不管是誰,顯然在另外一個地方「擁有」更遼闊的土地。
到巴瑟斯特之後,沒怎麼費勁,亞歷山大就打聽到他想知道的那個人的名字。這個人花很少的租金,就租下從布萊尼到一個叫克魯克威爾的村莊北邊的大部分土地。不過,這位查爾斯·丟伊並不想在地勢比較平緩的山丘東面的大山上放牧。他對亞歷山大說,牛羊趕到這兒,很快就會消失在茂密的叢林裡,再也找不到蹤影。
亞歷山大雖然掌握了那個地區精確的緯度和一系列資料,但是覺得沒有必要透露出去,便徑直到悉尼找國土資源部辦理相關手續。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住進海德公園對面伊麗莎白大街一家豪華旅館。然後請一個累範特裁縫在很短的時間內給他做一套合體的高階禮服。這麼好的生意,那人自然求之不得。也許他真的吝嗇(苑貝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但是這些花費值得,應該屬於一種投資。有了這身行頭,到國土資源部之後,他輕而易舉地見到一位高階官員。
「我們正想削減那些牧場主的權利,」奧斯伯特·溫菲爾德先生說,「原因很多。其一,和人口密集的悉尼相比,他們擁有的政治權利越來越大;其二,當初租這些未曾轉讓的公有土地時,他們付的租金很少。政府——我是吃國家俸祿的公務員——想鼓勵城裡的工人和前礦主去經營小塊土地。當然土地的面積要足夠大家養家餬口,不過不可能是幾百平方英里的大牧場。」
「那些牧場就是被選中的土地?」亞歷山大問。
「沒錯兒,金羅斯先生。一八六一年,政府新頒佈了一項法律——《公有土地轉讓法》。後來又做了一些修改,把牧場主租用土地的時間壓縮到最長不得超過五年。他可以續簽合同,但是如果有別人購買他租賃的牧場上尚未測量過的土地,政府就可以終止合同。」
亞歷山大很坦率地問:「怎樣才能買到這樣一塊未曾測量的公有土地?怎樣才能把公有土地轉讓到私人名下?我有心買一塊地。」
亞歷山大拿出地圖和記錄他測定的緯度以及別的數字的紙。國土資源部的地圖比他在巴瑟斯特能找到的任何一張地圖都詳細得多,但是他欣喜地看到,他發現的那條河還沒有名字,地圖上標的是「阿波克羅姆比河支流」。
「按照這項法律,我能買多少土地?」
「不超過三百二十英畝,先生。每英畝一英鎊。按有關規定,先交四分之一的現金,其餘四分之三,三年內交清。」
「總共三百二十英鎊。我現在就可以一次交清,溫菲爾德先生。」
「那塊地在哪兒?」溫菲爾德先生問。
「在這兒。」亞歷山大說,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地圖上山腳下那條河。
「唔。」溫菲爾德先生說,透過雙光眼鏡順著亞歷山大的手指望過去。他抬起一雙亮光閃閃的眼睛望著這位來訪者的臉。「這地方很有可能勘探到黃金,對吧?而且還沒人來勘探過。非常精明,金羅斯先生。非常精明!不過,你必須簽署一份由治安官員作證的宣告,表示要用圍欄把這塊土地圍起來,不斷改善周圍的環境,而且在這塊土地上居住,才能買到手。」
「我當然要用圍欄把它圍起來,改善周圍的環境,並且在這塊土地上居住,溫菲爾德先生。」亞歷山大的一雙眼睛也閃閃發光。「怎樣才能把這塊地買到手?」他指著那座山問道。「就我所知,查爾斯·丟伊先生沒有租下這座山。他只租了峽谷和河兩邊的土地。這座山非常陡峭,覆蓋著密密的森林,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不過,我對它有濃厚的興趣。」
「得公開拍賣,金羅斯先生。先在報刊上登廣告。我想,你肯定願意這座山和你選中的那塊土地相鄰。」
「當然。我得花多少錢才能買下這座山?」
奧斯伯特·溫菲爾德聳了聳肩。「你大概還買得起。如果有人競標,一英畝也許得花幾英鎊。如果沒有人投標,十先令就能買一英畝。估計還有別的人想買。我雖然不是專家,但是我不認為你能在這座山上找到黃金。」
「沒錯兒。金砂都沉積在佈滿泥沙和卵石的河床。重量使得它們不能順流而下。」
那天晚上,他請奧斯伯特·溫菲爾德先生在他下榻的酒店吃飯。他將把這兒作為他在悉尼長期工作的總部。這位高官對他請客吃飯的舉動頗為滿意。購買那三百二十英畝土地的一應文書將在第二天簽署,拍賣那座山的事情兩週內完成。亞歷山大想了一下,決定競拍一萬英畝已經清楚標明的山林。
「我得事先告訴你,亞歷山大,」溫菲爾德先生說,高階波爾圖葡萄酒喝得他滿面紅光,「如果在你的土地上興建一座城鎮的話,事情會變得複雜。城鎮用地得劃分出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對吧?對這些劃分出去的土地你當然還擁有所有權,但是州政府出於自己的考慮,掌握對這些土地的分派權。郵政局的用地,警察局的用地,學校、醫院、教堂的用地,都由他們劃撥。鎮政府自己也需要一塊土地。」
「這我不反對。」亞歷山大說。話音兒剛落又齜著牙氣憤地說,「除了教堂的用地。英國國教我尚可容忍,甚至天主教也馬馬虎虎,可是我絕對不允許長老會在我的土地上建教堂。」
「出於個人恩怨,是嗎?我信奉英國國教,所以……這事兒好辦。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在教堂用地上都建英國國教和天主教的教堂。你當然不能把信奉長老會的人都‘驅逐出境’。他們也有一定的政治影響力。如果你不願意把土地賣給他們,他們可以買別人的土地。荒地多的是。」
「奧斯伯特,」亞歷山大微笑著說,「你提供的這些資訊太有用了。」他皺了皺眉頭,在心裡琢磨對這位高官可以「坦誠」到什麼地步,後來還是覺得應該把話說得委婉一點。「我不缺錢,老夥計。所以……哦,如果你經濟上有什麼困難的話,告訴我,我巴不得幫你忙呢。」
聽了這話,奧斯伯特·溫菲爾德先生的表現充分說明,他是殖民地政府一位非常稱職的官員。「事實上,」他清了清嗓子說,「我在銀行裡透支了一些錢。」
「一千英鎊能幫你還清這筆賬嗎?」
「哦,足夠了。太慷慨了!你太慷慨了!」
亞歷山大領他走出酒店,心裡有一種成就感。他剛剛收買了第一個他想收買的高階「公僕」。新南威爾士國會兩院還有許多像奧斯伯特·溫菲爾德先生一樣有用的「公僕」,都將被他收買,為他效力。
就這樣,亞歷山大成了那三百二十英畝好地包括河邊地的合法所有者。那條河在國土資源部的地圖上也有了名稱——金羅斯河。他還成了一萬英畝山頂地包括山坡和瀑布的所有者。這塊地是他以十先令一英畝的價格拍來的。他還得到在河裡勘探黃金的許可證,從而給新南威爾士政府創造了五千三百二十一英鎊的財富,其中包括辦理勘探黃金許可證花去的一英鎊。他被告知,如果他在自己的土地下面開採黃金的話,享有專營權。因為礦藏在他的土地下面,二者不可分割。
一八七二年八月,他騎著馬回到希爾山,見到悶悶不樂的茹貝。兒子遠走高飛之後,她心情不好,沒有能讓她高興起來的事情。但是和亞歷山大重逢讓她十分開心。
那天夜裡,她坐在「藍屋」床上邊抽方頭雪茄煙邊說:「我在希爾山最多再待兩年。我打算到古爾貢。估計在那兒待的時間能長一點。可是那兒沒生意之後,又上哪兒去呢?」
「我要是你,就不會為這事兒著急。」他說,然後改變了話題,「茹貝,我想見見孫楚。」
「見孫楚?為什麼?」
「我在生意上對他有個建議。他一旦接受了這個建議,我就可以再給你指條路。」
到現在,他已經知道了茹貝的品位,所以眼前的孫楚正是他想象的那副樣子:身高六英尺,皮膚比較白,英俊瀟灑,四十歲上下。他的辦公室就設在他的釀酒廠。他一副中式打扮,不過不是苦力穿的那種土褐色的衣褲。他穿孔雀藍緞子長袍,袍子上繡著花。袍子下面是一條深藍色緞子長褲,拖鞋上繡著花。
「我是清朝官員,」他說,把亞歷山大領到一張漂亮的漆椅跟前,請他坐下,「來自你們稱之為北京的那個地方。因為政壇風雲變幻,被罷了官。這就是為什麼李會說中國官話,而且可以稱自己為中國王子的原因,儘管那所學校還有別的中國人。他講英語帶殖民地口音,這一點我們可以歸咎於家庭教師。再說,他很快就會改了這種口音,講一口純正的英語。」
「你的英語幾乎沒有口音。你為什麼來新南威爾士?」
「我一直擔心鴉片擴散開來。東印度公司正把這種毒品源源不斷地運往中國。」孫楚說,「我不向英國外交官叩頭下跪,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人,就決定移民到新南威爾士,尋找黃金。」
「找到了嗎?」
「找到了,剛夠做現在的生意。我的釀酒廠、洗衣店、公寓、飯館雖然不會讓我過王侯般的生活,但也有穩定的收入。」他嘆了一口氣,「希爾山沒有希望找到更多的黃金了。古爾貢也一樣。中國人在這兒當個採礦者,既困難又危險,先生。」
「請你叫我亞歷山大。講下去,孫先生。」
「叫我孫就行了。亞歷山大,我們中國人,如你所知,既勤勞又節儉。可是因為仇外心理普遍存在,看起來、聽起來是外國人的人就成了當地人攻擊的目標。而這些人既不努力工作,又不懂得節省他們掙的那點錢。他們仇恨中國人。用這個詞一點兒也不過分,相信我。我們被打,被搶,被折磨,有時候甚至被殺害。英國的司法不適用於我們。警察常常是折磨我們最狠的人。所以,像我這種人要想開採黃金,就得支付高額的費用。高得根本就付不起。但我們還有其他本事,還有做生意的頭腦。」孫攤開一雙指甲很長的手,「茹貝說,你想給我提點建議。」
「是的。不過,我必須告訴你,我的建議和開採黃金有關,至少開始時有關。不是投資到已經開採的金礦。我在巴瑟斯特東南偏僻的山嶺找到了黃金。那兒有阿波克羅姆比河的一條支流,我把它驕傲地命名為金羅斯河。」亞歷山大揚了揚兩條劍眉,臉上現出一絲微笑。「這件事我對所有人保密,但是願意和另一個民族的一小夥人分享。他們就是中國人。你瞧,我去過中國,還懂一點中文,和他們相處得很好。」他看起來有點困惑不解。「為什麼茹貝和中國人的關係那麼好?」
「她有個表兄,在中國生活了十年,名叫伊沙克·魯賓遜,現在住在諾福克島。他曾經在一艘美國快速帆船上做槍炮和鴉片生意。後來,這艘船在中國南海失事沉沒。伊沙克·魯賓遜被幾位聖方濟各會修士營救之後,跟他們一起去了山東半島他們的修道院。修道士的生活令人生厭,他惹了麻煩,逃了出來。這位表兄非常喜歡茹貝,從中國到新家的路上,特意來希爾山看望她。他們倆關係親密,茹貝因此對中國人也有了好感。」孫站起身,把手抄在寬大的袖子裡。「這是個很有趣也很慷慨的建議,亞歷山大。對於我,很有吸引力。說說你的條件。」
「我們將採金所得一分為二。一半歸你,一半歸我。你從你那一半里拿出一部分,作為對你帶來的其他中國人的補償;我從我那一半里拿出一部分,作為對茹貝的補償,因為沒有她,我就結識不了你。」亞歷山大靠椅背坐著,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孫。「如果這兒的含金砂礦像我想象的那樣品位極高,一座城市肯定會拔地而起。你就成了當地商業的領軍人物,茹貝將擁有一座比‘康斯特萬’好得多的旅館。如果僅僅是你我之間,孫,不存在我是否掌控這個註定要出現的定居點的問題。可是,如果前來創業的是一幫人——倘若你帶來的那些人都願意接受我的領導——定居點就要永遠置於我的控制之下。」
「你把什麼都想好了。」孫輕聲說。
「凡事三思而後行,我的朋友。考慮一下,好嗎?帶二十個人,不要女人。起初用不著都去淘金。按照法律,我必須首先在這塊土地上圍起圍欄,再建幾幢房子。幹完這些,就可以合法地、光明正大地幹我們自己想幹的事情。我們必須這樣做,因為那兒還有個當地的牧場主。這個人,會是個麻煩。」
「耶穌基督!」這是茹貝的第一個反應。「你瘋了,亞歷山大?」
「沒有,」他笑著說,「我心裡清楚著呢!孫來看過你,是嗎?」
「是的。對於我們倆,這是老習慣了。」
他們倚靠在馬廄柵欄門上,就像和亞歷山大那匹母馬打招呼。在這兒,沒有人聽得見他們談話的內容。
「吝嗇的蘇格蘭人,」茹貝噝噝地說,目光閃閃,「要對一個年老的妓女行善了。我沒你那點兒小錢也活得了,金羅斯先生。別耍我了。別給你自己塗脂抹粉了。那些宣講福音的傢伙為了給自己找條逃路就這樣亂塗亂抹。我也許就是靠仰面朝天起家的,現在又僱別的女人仰面朝天掙口飯吃,但是,這至少是誠實的勞動。是的,誠實的勞動!女人一旦結婚,就不想再盡婚姻的義務。我不會因此而責備她們。也許她的丈夫是個酒鬼,一天到晚喝得爛醉,像攤泥。也許他掙的錢都拿去抽菸喝酒,只給她一點點維持家裡的生活。這種男人,呸!於是,他們就到別的地方找女人放掉那點髒水。如果你不認識那個男人——更別說愛他——為什麼不應該讓他花錢放他的髒水呢?為什麼?為什麼?告訴我,你這個假裝神聖的壞人。」
亞歷山大趴在馬廄柵欄門上笑彎了腰。「哦,茹貝,我最喜歡你這副慷慨激昂發表演說的樣子!」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緊緊抓住她的一雙手,不讓她掙脫。「聽我說,你這個固執己見的傢伙。聽著!有的人能引起一連串事情發生。你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你,我永遠不會想到和孫楚合作。倘若那樣,興辦這個新的企業就會遇到許多麻煩。我給你錢,不是因為你給了我那麼美好的、性的快樂,而是因為你幫我做成一筆將帶來巨大財富的買賣。沒錯兒,我是個‘吝嗇的蘇格蘭人’。但是,總的來說,蘇格蘭人都像我一樣有著令人尊敬的榮譽感。為了達到自己的奮鬥目標,我不得不‘吝嗇’,可是一旦我有能力不‘吝嗇’,就會永遠和‘吝嗇’告別。你對我的幫助使你有資格成為一位合作伙伴,茹貝,即使眼下你還只是個不參與具體經營的、隱名合夥人。」
最後這句話具有明顯的「煽動性」,她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暴風雨」過去了。「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這個壞蛋。握握手。」
他緊緊握著茹貝伸出來的手,一把把她拉到懷裡,熱烈地吻著。愛上她多麼容易!
一個蘇格蘭人和一箇中國人的聯盟意味著必須周密計劃、絕對保密。孫對希爾山的中國社群宣佈,他打算回中國六個月或者八個月,只帶保鏢,妻子兒女仍然待在希爾山,由山姆·文、張輝和另外幾個親戚照顧。
孫挑選的二十個人,個個年輕力壯。亞歷山大覺得,他們和這位滿清貴族之間的關係為什麼這麼密切,恐怕除了中國人,誰也說不清楚。他們也許到死都是他的人。他們的英語儘管說得比金礦大多數中國人都好,但是穿著打扮和別的苦力沒有什麼兩樣。
這一隊承擔秘密使命、揚言回中國的人馬非常莊重地從雷達爾路出發。雷達爾路總是比巴瑟斯特路上的人多。因為雷達爾是去希爾山的一個火車站。他們在快到雷達爾的地方停下腳步,等天黑之後,離開大路,消失在森林裡。
亞歷山大比他們早走一天,在離有人居住的地方很遠的一片林中空地等他們。和他一起的是薩默斯,還有一隊馱馬。馬背上耿著一卷卷鐵絲、打樁用的鑽孔器、很重的木頭柱子、帳篷、裝五加侖的方煤油桶、燈、斧子、鎬、鶴嘴鋤、錘子、各種鋸子。他們準備用這些鋸子在當地砍伐樹木,做更多的籬笆樁。孫那些帶雕花的箱子裡裝的都是食物:大米、魚乾、鴨幹、洋蔥籽、芹菜籽、白菜籽、各種瓶裝醬油、一羅鹹鴨蛋。
「今天夜裡我們要繼續往前走。」亞歷山大對孫說。孫現在一身農民打扮。「明天白天還得走,到晚上才能休息。我知道大家很辛苦,但是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們必須儘可能避人耳目。」
「我同意。」
亞歷山大把薩默斯介紹給孫。「他負責和巴瑟斯特聯絡,孫。我在巴瑟斯特郊外有一幢房子,我們需要的東西都存放在那裡。薩默斯隔一段時間就去取一點,就像螞蟻搬家。我已經派管家帶著一個長長的購物單和我的指示到悉尼采買。我讓她回來之前,就住在那兒的親戚家。」
孫皺了皺眉頭。「她可靠嗎?」
薩默斯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可靠,孫先生。她已經答應和我結婚。她知道該把黃油抹到麵包片的哪邊。」
「好。」
到一八七三年一月底,圍欄已經圍好,亞歷山大的木板房也差不多蓋好了。他和一半中國人開始用一種被稱之為「傾斜粗洗淘金槽」的斜水槽淘金。這套裝置比淘金盤和淘金搖動槽有了很大的改進。砂礫層裡金砂的含量非常高。事實上,比亞歷山大原先的估計高得多。看起來,這層沙礫遠遠超出亞歷山大那塊土地西面的界線。這就意味著,第一批淘金者將有足夠的時間建設一座城鎮。孫和他帶來的二十個人都有淘金許可證,但是他們只能在十二平方英尺的範圍內淘金。他們在瀑布下面釘上楔子,標出二十二個相互連線的十二平方英尺大的工作面。但是在別人發現這裡有黃金之前,二十二個人都分散在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外,儘可能多地淘金。然而,即使夜以繼日地淘,也無法把這裡的黃金淘盡。表層沙礫之下,是更深層的沙礫,而且其範圍不受現在河床的限制。因為千百年來,河流多次改道,留下一道道彎彎曲曲的乾涸的河床。
現在,他們的伙食有了很大的改變。雞舍裡養了五十隻雞,可以吃上新鮮雞蛋和雞肉。還有鴨肉和鵝肉。豬圈裡養著豬,自然有豬肉可吃。菜園裡,各種蔬菜長得非常繁茂。亞歷山大喜歡吃中餐,不過,他注意到薩默斯不怎麼愛吃,覺得很有意思。中國人的帳篷搭在宿營地,離那幢木屋有一段距離。亞歷山大和孫住在這間木屋裡。薩默斯總是四處奔波,沒有一個固定的住處。
六個月之後,他們已經淘了一萬金衡盎司金砂、小金塊和比較大的金塊。那閃爍著令人敬畏的美麗金光的黃金,重量超過一百磅,價值十二萬五千英鎊。而且每天還挖來更多的黃金。
「我想,」亞歷山大對孫說,「是去拜訪查爾斯·丟伊先生的時候了。過去,他租用這塊土地。」
「我感到很驚訝,他居然一直沒來我們這兒看個究竟。」孫揚了揚細細的、很好看的眉毛說。「政府肯定已經通知他,你買了他租賃的這塊土地。」
亞歷山大把食指放在鼻子旁邊。孫當然知道這個眾所周知的手勢的意思。「是的,你這樣想自有道理,難道不是嗎?」他說,然後去備他那匹母馬。
丹利家園俯瞰流向特拉凱灣西面的阿波克羅姆比河。特拉凱灣是採金者聚居區。一八六八年,那個地方不可思議地從沖積礦變成一條礦脈。讓查爾斯·丟伊非常苦惱的是,這種改變使特拉凱灣成了官方的金礦。因為,發現這條含金的石英礦脈時,丟伊已經在特拉凱灣好幾個礦井投了許多錢。迄今為止,他共獲得一萬五千英鎊的利潤。
亞歷山大對丟伊先生也是一位金礦投資者一無所知。他騎著馬徑直向丟伊的府邸走去。可謂完美無缺的白色柵欄環繞著一幢幢收拾得十分整潔的建築物。馬廄和棚屋前面矗立著一座用浮雕裝飾的石灰石二層樓房。這幢樓法式門窗,石板屋頂,迴廊用透明的建築材料封閉著,高高的塔樓直刺青天。亞歷山大下馬的時候,心裡想,丟伊先生是個有錢人。
英國管家不情願地承認,丟伊先生在家。這當兒,他一直用探詢的目光打量這位不速之客——衣著古怪,馬也未曾修飾。但是金羅斯先生氣度不凡,渾身上下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管家只得同意向主人通報他的到來。
查爾斯·丟伊看起來什麼都像,就是不像這塊土地的主人。他個子不高,很壯實,白頭髮,濃密的絡腮鬍子飄飄灑灑,但是下巴沒留鬍子。他穿一套漂亮的禮服,嶄新的白襯衫領子漿得很硬,繫著絲綢領結。
「哦,我還沒來得及換這套城裡穿的行頭,就被你撞上了。我剛從巴瑟斯特回來,去參加了一個會議,還有宴會。陽光明媚。」丟伊一邊說,一邊把亞歷山大領進書房。「喝一杯怎麼樣?」
「我可沒有喝酒的習慣,丟伊先生。」
「宗教信仰的緣故?戒酒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亞歷山大噘了噘嘴唇。查爾斯·丟伊心裡想,如果不是在屋裡,這位亞歷山大·金羅斯肯定會朝地上吐口唾沫。「我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宗教信仰,也沒有什麼別的顧忌。」
這種不合社交禮儀的回答並沒有讓查爾斯感到苦惱。他生性樂觀,很能容忍別人的弱點,而不願意總去評判人家。「那麼,喝杯茶吧,金羅斯先生。我呢,就喝杯用你們家鄉散發著泥煤味的河水釀造的神酒。」他樂呵呵地說。
牧場主手裡端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在椅子上坐下,興趣十足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這傢伙長得引人注目,兩條劍眉,鬍子修飾得很整齊,就像凡·戴克畫中的人物。他目光犀利,什麼都逃不脫他的眼睛。也許他非常聰明,而且受過良好的教育。在巴瑟斯特,他聽人說起過這位金羅斯先生。人們談論他,是因為,誰也不知道他來這兒有何貴幹,但是大家又都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目的。他一副美國邊疆開發者打扮,所以人們普遍猜測,他是為黃金而來。可是,他雖然去過希爾山幾次,傳言卻說,他不過是找茹貝·康斯特萬尋歡作樂罷了。
「我很驚訝,你沒有去我那兒做客,丟伊先生。」亞歷山大一邊津津有味地品阿薩姆茶,一邊說。
「做客?到哪兒做客?為什麼要做客?」
「大約一年前,我向政府購買了三百二十英畝你租用的土地。」
「真是活見鬼!」查爾斯叫喊著,直挺挺地坐了起來。「這麼大的事,我怎麼第一次聽說?」
「國土資源部肯定給你發過信,通知過你!」
「是啊,他們肯定應該通知我,可是我絕對沒有收到過,先生!」
「哦,這些官僚!」亞歷山大嘖著舌頭說,「我敢起誓,新南威爾士的工作效率比加爾各答還低下。」
「這事兒我得找約翰·羅伯遜說說。就是他搞了那個狗屁《公有土地轉讓法》。而他自己也是牧場主!這就是你想進入國會的麻煩,即使像我們這個備受挫折的牧場也困難重重。國會成員除了想辦法增加稅收之外,對別的事情都視而不見。牧場主為自己租賃的土地每年付十英鎊地稅還不行。」
「是的。我已經在悉尼見過約翰·羅伯遜了。」亞歷山大說,放下手裡的茶杯。「不過,我今天登門拜訪,不只是出於禮節,丟伊先生。我是來告訴您,我在金羅斯河發現了黃金沖積礦。正好在我的地盤兒上。」
「金羅斯河?什麼金羅斯河?」
「阿波克羅姆比河一條無名的支流,現在我用自己的名字給它命了名。我遲早會死,但是我的河將永遠流淌。那簡直是一條金河。你無法想象它的礦藏多麼豐富。」
「哦,天哪!」丟伊呻吟著說。「為什麼這麼多金礦偏偏都跑到我租賃的土地上?一八二一年,我的父親租下這塊土地,在方圓二百英里的土地上放牧。後來發現黃金,來了個約翰·羅伯遜,我們丹利家園越來越小了,金羅斯先生。」
「好了,好了。」亞歷山大很友善地說。
「你買的那塊地在哪個位置?」
亞歷山大從馬褡褳裡拿出一張國土資源部的地圖,丟伊戴上眼鏡,走過來,從亞歷山大的肩膀上面望過去。他注意到,這個人身上散發著好聞的氣味——他的皮外套有一股皮革味兒,穿外套的人也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那隻修長、好看、潔淨的手指向丹利家園東面的邊界。
「我還是個半大小夥子的時候,清理過一點這兒的土地。」丟伊說,坐回到椅子上。「那時候,人們做夢也想不到這裡會有黃金。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再來清理這塊土地。連綿逶迤的大山從這裡開始,沒法在這兒放牛放羊。那些畜生經常跑到森林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剛才,你說那條河裡有金砂。這就意味著,政府將宣佈它為國有金礦,一座淨是簡陋棚屋的小鎮將出現,貪婪的人們將蜂擁而至,各種醜行和罪惡也隨之而來。」
「我還在拍賣會上買下一萬英畝山頂地。」亞歷山大繼續說,自己動手將茶杯倒滿。「我將在山頂上蓋幢房子,遠離如你所說的醜行和罪惡。」他向前俯著身子,看起來滿臉真誠。「丟伊先生,我不想與你為敵。我不但對地質學頗有研究,而且還是個工程師。所以,我花五千英鎊買一座看起來毫無用處的荒山自有道理。我已經把這座山命名為金羅斯山。今後,金礦興起的城市也將以我的名字命名。」
「這個名字不同尋常。」丟伊說。
「它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按照一般規律,等到砂礫層裡的金砂淘盡,金羅斯城也就壽終正寢了。可是真正讓我感興趣的不是砂金礦,儘管它已經讓我賺了許多錢。我那座山裡,有一條加利福尼亞人稱之為母脈的主礦脈——含有游離金的石英石礦脈。所謂游離金,是和黃鐵礦無締合性的黃金。如你所知,誰都可以從沙礫層淘出砂金,可是要想從大山深處堅硬的岩石裡開採出黃金,就不是成群結隊湧入採金區的人們力所能及的事情了。開採深山裡的黃金需要機械裝置,需要很多很多的錢。這筆錢靠私下裡秘密集資很難籌措齊。因此,我想開採自己土地上那條母脈時,就得尋找投資者,組成一個公司。我向你擔保,每一個投資者,最終都將比克利薩斯還要富有。丟伊先生,我寧願和你結成同盟,也不想讓你煽動政界朋友反對我。」
「換句話說,」查爾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你希望我給你投資。」
「等到時機成熟,當然希望。我不願意讓我的公司被我不瞭解、不信任的人控制。這個公司將是私人公司,所以不會公開集資。作為股東,難道還有誰比一個從一八二一年起他的家族就在這個地區繁衍生息的人更合適嗎?」
丟伊站起身。「金羅斯先生……亞歷山大,如果你願意稱我為查爾斯的話……我相信你。你是個精明務實的蘇格蘭人,不是空想家。」他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現在反對淘金熱也太晚了,就讓那些蚱蜢來濫採濫挖吧,越快越好。然後,金羅斯城就可以按部就班地採掘了,就像特拉凱灣金礦一樣。我在特拉凱灣金礦投了資,用賺來的錢蓋了這座豪宅。你今天夜裡能住在我這兒嗎?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餐。」
「如果你原諒我沒有晚禮服可穿的話。」
「當然。我也不換衣服了。」
亞歷山大把馬褡褳拿到樓上一個漂亮的房間裡。這間屋子的窗戶正對周圍綿延起伏的山嶺和阿波克羅姆比河渾濁的河水。因為上游發現了十二座金礦,河水受到嚴重汙染。
康斯坦斯·丟伊已經做好思想準備,估計亞歷山大·金羅斯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可是沒有想到,到頭來,她會非常喜歡他。她比丈夫小十五歲,年輕時算得上是個美人兒。現在,嫁到丟伊家已經二十年了。亞歷山大猜想,是她的一雙手把這幢房子裝飾得如此高雅。她穿著非常典雅的米色緞子長裙,裙子裡面的裙撐剛剛開始流行。她脖子上戴著紅寶石項鍊,耳朵上戴著紅寶石耳環,長及肘部的米色緞子手套手腕處也鑲嵌著紅寶石。他注意到她和查爾斯是一對相敬如賓的恩愛夫妻。
「我們家三個女兒——沒有兒子——都在悉尼上學。」康斯坦斯輕聲說,聲音很有魅力。「哦,我真想她們!可是家庭教師只能教這麼多了。女孩子一過十二歲就得學會和別的女孩子交往,就得進人社交圈兒,等到談婚論嫁的年齡,這些關係就會派上用場。你結婚沒有?亞歷山大。」
「還沒有。」他說。
「因為工作太忙,沒有機會接觸合適的姑娘,還是更喜歡過快樂的單身漢生活?」
「都不是。我已經選好妻子,但是現在還不到結婚的時候。等我給她蓋起像府上這幢豪宅一樣漂亮的房子,就娶她過門。一座石灰石造的房子,查爾斯。你從哪兒找的泥瓦匠,蓋起這麼漂亮的一幢房子?」亞歷山大問,巧妙地改變了話題。
「從巴瑟斯特找的。」查爾斯說。「政府修那條翻越藍山的鐵路時,從克勞倫斯到西面的山崖之間有一段線路呈‘之’字形,中間要建三座很高的高架橋。他們能在附近採到砂岩,可是工程師惠頓找不到石匠。最後只好從義大利僱人。這就是為什麼那幾座高架橋和這幢房子都是按米制而不是按英制計算尺寸的原因。」
「我從悉尼來的時候,看見那三座高架橋了,就像羅馬人建造的一樣完美無缺。」
「沒錯兒。高架橋工程結束之後,有的石匠便留在巴瑟斯特。因為那兒活兒多的是。我在阿波克羅姆比山開了一個採石場,開鑿出蓋房子用的石頭,然後僱那些義大利工匠建造了這座房子。」
「我也要這麼幹。」亞歷山大說。
後來,兩個男人又回到書房,丟伊享用他的波爾圖葡萄酒,亞歷山大叼著雪茄吞雲吐霧。這時,亞歷山大提起那個敏感的話題。
「我注意到,」他說,「在新南威爾士,排華現象非常嚴重。我估計,在維多利亞和昆士蘭,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你自己覺得中國人怎麼樣?查爾斯。」
這位年長的牧場主聳了聳肩。「我並不討厭中國人,真的。我畢竟跟他們沒有多大關係。他們聚居在金礦,儘管在巴瑟斯特還有幾家中國人開的小買賣——一家飯館、幾個店鋪。就我所見,他們文靜、體面,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不傷害任何人。遺憾的是,他們的勤勞引起許多澳大利亞白人的憎恨。這些白人只想不勞而獲。而且他們不想和中國人雜居,因為他們不是天主教徒。他們管中國人的廟宇叫‘菩薩房’,暗示那是一個搞罪惡勾當的地方。當然,最讓他們惱怒的是,中國人把賺來的錢都寄回中國。在他們眼裡,這是讓澳大利亞的財富流出澳大利亞。」他呵呵呵地笑著說,「在我看來,和白人寄回英格蘭的錢相比,中國人寄走的錢只不過是滄海之一粟。」
亞歷山大當然知道自己的錢都存在英格蘭的銀行,聽到這兒有點坐不住了。查爾斯·丟伊顯然是正在出現的一批新人——和英格蘭離心離德的澳大利亞愛國者。「我的合夥人是中國人,」他說,「我將和他風雨同舟。我在中國的時候,發現中國人和蘇格蘭人有許多相似之處。我們都吃苦耐勞,勤儉節約。但是中國人勝蘇格蘭人一籌的是他們生性快樂。中國人喜歡開懷大笑,蘇格蘭人卻總是悶悶不樂,悶悶不樂!」
「你在挖苦自己的同胞,亞歷山大。」
「我有充分的理由挖苦他們。」
「我有一種感覺,康妮,」查爾斯一邊給妻子梳長長的秀髮,一邊說,「這位亞歷山大·金羅斯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物。他一步也不會走錯。」
康斯坦斯的反應是打了個寒戰。「哦,親愛的!不是有句老話嘛,‘凡事有得有失’。」
「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這句老話?你的意思是不是他賺的錢越多,精神上付出的代價也越高?」
「是的。謝謝,親愛的,好了。」她說,從梳妝檯前面轉過身面對著他。「不是我不喜歡他,絕對不是。但是我覺得他腦子裡有許多古怪的想法。我是指在私事兒上。他會在處理家務事上翻船。因為他以為可以把做生意、搞企業的邏輯用到處理這些事情上。」
「你是想起他說他已經挑選好妻子了。」
「沒錯兒。聽起來怪怪的。就好像他認為根本用不著和她商量,用不著聽聽她的意見。」她輕輕地咬著一個指甲。「如果他不是有錢人,也就罷了。可是追著有錢人嫁的女人實在太多了。」
「你嫁給我,難道因為我是有錢人嗎?」他微笑著問。
「滿世界人都這麼認為,但是你很清楚我不是,你這個騙子。」她的目光變得越發柔和。「你總是那麼快活,那麼文靜,那麼能幹。我還喜歡你的絡腮鬍子觸控我大腿時那種癢酥酥的感覺。」
查爾斯放下梳子:「上床睡覺吧,康斯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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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弗林:英國舊時使用的一種金幣,價值一英鎊。
利物浦:英國英格蘭西部港口城市。
謝菲爾德:英國英格蘭北部城市。
明輪船:靠槳輪推動行進的船。
瓦爾帕萊索:智利中部一港口城市。
小桶:指容量大約30加侖(合114公升)的小桶或桶狀物。
亞歷克斯:亞歷山大的暱稱。
內華達山脈: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東部的花崗岩塊狀山脈。
母脈:地質學名詞,指某一地區的主要礦脈。
上新世:第三紀五世中最後一世的地質時代,以明顯地出現現代動物為特徵。
夏伊洛:美國田納西州一個國家公園,南北戰爭時的戰場。
厄爾巴島:義大利的一個島嶼,位於第勒尼安海,在義大利半島和科西嘉島之間,拿破崙·波拿巴的第一次放逐地(1814年5月~1815年2月)。
但丁·加布裡埃爾·羅塞蒂(1828—1882年):英國詩人和畫家,是先拉斐爾兄弟會的建立人之一(1848年),以其肖像畫及《神女》(1850年)等細節生動和神秘的詩篇而出名。他的妹妹,克里斯蒂娜·喬治娜·羅塞蒂(183h894年)寫了許多如《山上》(1861年)等富於宗教感的抒情詩和民謠。
馬其頓:希臘北部一古國。在菲利浦二世和他的兒子亞歷山大大帝統治時期國力強盛(西元前4世紀),為希臘文明的傳播作出了重要的貢獻。羅馬人於西元前148年把它兼併,變成一個省。
伊蘇斯:小亞細亞東南部的一個古代城鎮,位於現在土耳其的伊斯肯德侖港附近,西元前333年,亞歷山大大帝在這裡擊敗了波斯的大流士三世。
金字形神塔:古代亞述和巴比倫神殿的塔,形狀似梯形金字塔,有連續向後傾的塔層。
克里米亞:前蘇聯歐洲部分南部的一個行政區和半島,位於黑海和亞述海沿岸。在古代它曾被希臘人和羅馬人統治,後來又被東哥特人、匈奴人和蒙古人侵佔。它在1475年被奧斯曼土耳其人所征服,在1783年這一地區被俄國吞併。該半島是克里米亞戰爭(1853—1856年)的戰場,在這場戰爭中,英國、法國和土耳其的聯合軍隊擊敗了俄國軍隊,但克里米亞本身卻沒有易手。
裡海:世界最大的鹹水湖。
巴庫:前蘇聯中亞部分西南部的一座城市,位於裡海西海岸。曾一度為波斯人統治,這座城市於1806年併入俄國。從19世紀70年代開始它已成為石油生產的中心。
石腦油:一種高度揮發性的易燃液態碳氫化合物混合物,從石油、煤焦油和天然氣中提煉而出。
麥加:沙烏地阿拉伯西部,穆罕默德誕生地,伊斯蘭教第一聖地。
厄爾布林士山脈:在伊朗北部。
波斯波利斯:一座古城,位於伊朗的西南部、今天的設拉子東北。它是大流士一世和他的勝利者們舉行慶典的首都。其廢墟包括大流士和色雷斯的宮殿及亞歷山大大帝藏寶的城堡。
德黑蘭:伊朗的首都和最大城市,位於伊朗的中北部和黑海以南,為商業和工業中心,18世紀末期成為首都。
凡城:土耳其東部城市,凡省省會,在凡湖東南岸。
孟買:印度西部的一個邦,首府為孟買城。
喬託(1266?—1337年):義大利畫家、雕刻家、建築師。
興都庫什山脈:亞洲西南部的一條山脈,自巴基斯坦北部向西綿延805公里(500英里)至阿富汗東北部。該山脈被數條高緯度通道穿過,這些通道自古以來就是侵略和貿易的路徑,最高峰是巴基斯坦境內的提利契米爾峰,海拔7695.2米(25230英尺)。
邁達斯:傳說中的佛裡幾亞國王,酒神狄俄尼索斯賜給他一種力量使他能夠把他用手觸控的任何東西變成金子。
吉姆:男子名,詹姆斯的略稱或暱稱。
伊頓:在倫敦附近的白金漢郡,泰晤士河邊的一個市鎮,伊頓公學所在地。
哈羅:大倫敦東北部一個建於1571年的主要住宅區,是哈羅公學所在地。
溫徹斯特:英格蘭南部城市。
堪察加半島:前蘇聯遠東部分的一個半島,位於鄂霍次克海和白令海之間。人類首次到該半島探險是在18世紀。
加爾各答:印度東北部的港口城市。
育空:加拿大一地區。
茹貝的英文是ruby,意思是「紅寶石」「深紅色」,斯卡里特的英文是scarlet,意思是「猩紅」「鮮紅」。因二者意思一樣,故有文中此說。
帕夏:舊時奧斯曼帝國和北非高階文武官的稱號。
蘇丹:伊斯蘭國家的最高統治者,特指前奧斯曼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君士坦丁堡:土耳其西北部港市伊斯坦布林。
《阿伊達》:義大利歌劇家威爾第的一部歌劇。
六角手風琴:一種體積很小、帶有風箱和按鍵的六角形樂器。
普盧塔克(46?—120?):古希臘傳記作家、散文家,一生寫有大量作品,最著名者為《希臘羅馬名人比較列傳》。這部書中的許多故事,曾被莎士比亞用在他反映古羅馬生活的戲劇中。
暖床器:帶蓋及長把的金屬鍋,可盛熱液體或煤,用於暖床。
戈黛娃夫人:11世紀初英國的一位貴婦,相傳為促其丈夫減輕人民賦稅曾裸體騎馬通過考文垂。
伯里克利(西元前495—429):古雅典政治家、民主派領導人,後成為雅典國家的實際統治者,其統治時期成為雅典文化和軍事上的全盛時期,因其推進了雅典民主制並下令建造巴臺農神廟而著名。
老尼克:魔鬼,撒旦。
浸入岩漿:地質學名稱,亦作侵入體。
金衡:英美金、銀、寶石等的衡量制,每金衡磅等於12金衡盎或5760金衡格令。
累範特:地中海東部諸國。
官話:指舊時中國宮廷和官僚階層所講的北方話。
快速帆船:19世紀中期一種尖船頭的海船,船桅高,流線型,為高速行駛而建造。
聖方濟各會修士:1209年由聖方濟各建立、現已分作三個獨立分支的宗教行乞修道團的成員。
羅:計數單位,合12打,或144個。
凡·戴克(1599—1641):佛蘭德斯畫家,英王查理一世的宮廷畫師(1632—1642),作品多以宗教、神話為題材,尤以貴族肖像著稱,主要作品有《紅衣主教賓提沃利奧》《穿獵裝的查理一世》等。
阿薩姆:此處指印度東北部的阿薩姆邦。
克利薩斯:西元前六世紀的呂底亞王,以富有著稱。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