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十五歲生日那天夜裡離家出走的時候,什麼也沒帶,只帶了一塊麵包和一塊乳酪。他唯一還算不錯的衣服就是到教堂時穿的那套,別的衣服都破破爛爛,不值一帶。儘管他看起來不那麼壯實,但是父親在賦予他生命的同時也賦予他超乎別人的體力。所以,他不必停下來喘口氣,就跑了整整一夜。金羅斯鎮別的男孩子也有從家裡逃走的時候,不過跑不了多遠,離家一兩英里就被家長找到。亞歷山大覺得,在那些孩子們的心目之中,他們的前途、命運還沒有確定,而他的未來已成定局。黎明,當他停下腳步,彎腰從小溪喝水的時候,離金羅斯已經十七英里。如果他不能到愛丁堡讀大學,在那兒待下去還有什麼意義?讓他一輩子在紡格子呢的工廠裡幹活兒,還不如讓他去死。
他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來到葛拉斯哥郊區——他不能讓自己朝愛丁堡的方向跑——希望找到一份工作。一路上,為了掙口飯吃,他給人家劈過柴,鋤過花園裡的雜草。這些活兒,他閉著眼睛也能幹。亞歷山大想得到的是一個工作機會,從中可以學到點什麼,一件不但需要蠻勁也需要知識的工作。他剛到葛拉斯哥——英倫三島第三大城市——就如願以償。
那傢伙蹲在院子裡,將空氣壓縮到一個巨大的鑄鐵容器裡,煙囪冒著煙,圓鐵箍四周水蒸氣繚繞。一臺蒸汽機!金羅斯麵粉加工廠有兩臺蒸汽機,但是亞歷山大從來沒有看見過。即使他待在金羅斯,也不會有機會看到。在金羅斯,製造廠在當地的家族中都有嚴格的劃分。鄧肯和詹姆斯·德拉蒙德屬於生產蘇格蘭格子呢的工廠,這就意味著,他們的孩子也只能是那裡的「臣民」。
而我,亞歷山大心裡想,將踏著與我同名的那位偉人的足跡,走進一個個未知的領域。
即使只有十五歲,亞歷山大也有自己行事的方式。迄今為止,除了已故的羅伯特·邁克格雷戈先生教導過他之外,誰也不曾教過他什麼,但是當他走進鑄造廠大院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新的目標。不是那個渾身汙垢、往鍋爐烈火熊熊的肚子裡添煤的人。一個衣著整齊的人站在旁邊,一隻手拿著一塊破布,另外一隻手拿著一把扳手,但是什麼也沒做。
「對不起,先生。」亞歷山大滿臉堆笑,向那個閒著沒事幹的人說。
「什麼事兒?」
「你在這兒做什麼工作?」
那人後來想,為什麼我沒有一腳把他踢出去,踢到大街上呢?那一刻,他揚了揚眉毛,朝亞歷山大笑了笑:「我是造鍋爐和蒸汽機的,老弟。我們這兒沒有足夠的製造鍋爐和蒸汽機的工匠。沒有,沒有。」
「謝謝。」亞歷山大說,從那人身邊走過,走進鑄造廠一片嘈雜聲中。這座「煉獄」的一個角落,有一節木頭樓梯,通往一間安裝著玻璃窗的房子。從那兒望去,廠子裡的情況盡收眼底。這是經理的辦公室。亞歷山大一步四個臺階,跨過樓梯,咚咚咚地敲著房門。
「什麼事兒?」一箇中年人開啟門,問道。
他顯然是經理,穿著壓得平平整整的褲子,熨燙過的白襯衫,但是敞著領口,袖子卷得很高。是啊,這裡熱得人渾身無力,誰還注意是否衣冠不整呢?
「我想學習怎樣造鍋爐,先生。學會造鍋爐之後,馬上學習造蒸汽機。我可以隨便在個什麼地方住下,沒有洗澡裝置也能湊合,所以也不需要多少工錢。」亞歷山大說,臉上又現出微笑。
「一先令一天,也就是說,一小時一便士,食鹽片劑隨便用。你叫什麼名字,小夥子?」
「亞歷山大……」他差點兒說出「德拉蒙德」四個字,但是立刻改口說:「……金羅斯。」
「金羅斯?和那座城市的名字一樣?」
「對,一樣。」
「我們正需要學徒工。我寧願要自己找上門的人,也不願意要被父親領著來找我的小夥子。我是康內爾先生,還有什麼問題隨便問。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定要先問,不要不懂裝懂。你什麼時候上工?小夥子。」
「現在,」亞歷山大說,不過站在那兒沒動。「我有一個問題,康內爾先生。」
「什麼問題?」
「食鹽片劑是幹什麼用的?」
「是在嘴裡含的。在這兒幹活兒的人流許多許多汗,有了食鹽片劑就可以及時補充鹽,就不會抽筋。」
這位新學徒不但學得快,而且說話辦事很有點訣竅,很討人喜歡。一般來說,人如果太聰明,就容易惹那些不大聰明、不喜歡幹活兒的工人嫉妒,可是亞歷山大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他。也許因為大家都覺得小夥子對他們不會造成威脅,因為他毫不隱瞞自己的計劃:一旦從拉納克·斯蒂姆這兒學到他想學的東西,就離開這裡。他住在院子的一個角落,緊挨產生壓縮空氣的蒸汽機。遇到壞天氣,一塊鐵皮可以為他遮風擋雨。夜裡,只要往鍋爐里加煤,便足夠暖和。這是康內爾先生對他格外的優待。經理認為既然「包住」,就不能讓他挨凍。
一八五八年,亞歷山大剛來葛拉斯哥的時候,葛拉斯哥是一座讓人心悸的城市。在大不列顛,這兒的死亡率最高,犯罪率也最高。因為大多數居民都擠在沒有飲用水、沒有下水道、沒有路燈的貧民窟裡。那是一座曲徑迷宮,無論警察還是政府官員,沒有一個人敢進去。市議員們大談用大規模爆破的辦法,徹底改造貧民窟的面貌,但是,像大多數地區一樣,說歸說,做歸做,紙上談兵只不過安撫一下人數不斷增長的富裕階層罷了。這個階層的人們不斷地被社會責任感和道德之心折磨。鋼鐵和煤炭工業在這座城市變得非常重要,因為葛拉斯哥離這兩種原料的產地都很近。這就意味著,令人窒息的、有害的煙塵籠罩了整個城市。而方興未艾的化學工業更給葛拉斯哥雪上加霜,有毒的氣體侵蝕著最健康的肺。
亞歷山大並不想在一個地方久留,但是他知道,他必須在這兒待足夠長的時間,賺夠買一張車票的錢,獲得一封證明他品質優秀的推薦信、一份說明他精通鍋爐和蒸汽機制造的書面檔案。
在造型車間的學習結束之後,他就開始真正學習製造蒸汽機。他的頭腦那麼靈活,思維那麼敏捷,很快就看出許多可以改進的地方。當然,他十分清楚,作為學徒工,他的那些好主意都是康內爾先生的搖錢樹。康內爾先生將他的一系列發明都申請了專利。嚴格地說,這就意味著康內爾先生沒有必要將所得利潤分給亞歷山大,一小點兒也不必。不過,在他那個時代,康內爾先生算是個公平的人。他經常給這個天才的小夥子十沙弗林,表示謝意。他還希望能說服亞歷山大出徒之後,留在廠裡工作。他的發明已經使康內爾先生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除此而外,亞歷山大的工資從原先每天十二小時賺一先令,增加到第二年的五先令,第三年的一英鎊。康內爾先生需要他。
可是亞歷山大並沒有留下來的意思。他把賺到的錢都藏到一個秘密小洞裡。那個小洞就在院牆上,從外面看和別的磚沒有兩樣。他不相信銀行,特別是葛拉斯哥的銀行。一八五七年,西部銀行倒閉,給工業、商業、普通老百姓的儲蓄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他還住在原先那個小角落裡,還是買二手衣服穿,一個月一次乘坐喀裡多尼亞火車到鄉下找條小河,洗洗衣服、洗個澡。他最大的開銷就是吃飯。他長得很快,總是覺得肚子餓。「性」還沒有走進他的生活,因為他一天到晚累得要命,根本沒有時間想這些東西。
他終於從康內爾先生手裡接過一紙文書。康內爾先生求他留下,他沒有應允。那份「文書」說,他三年學徒期滿,成績優秀,可以焊接、鍍銅,熟練地操作汽錘、軋鋼機,會彎鋼管、鐵皮,能用零部件組裝蒸汽機。他對蒸汽機的原理、理論以及力學原理頗多研究,在水力學研究方面極具天才。
在拉納克·斯蒂姆,他的學問無人可比,連康內爾先生也在他之下。因為每逢星期日,他都到葛拉斯哥大學圖書館學習。他深信,去圖書館比去教堂收穫大得多。按規定,除了本校的學生,別人不能到圖書館看書,可是沒有什麼能難倒亞歷山大。有一個大學生經常喝酒,從來不去圖書館,亞歷山大便借用他的圖書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去那兒讀書學習。
亞歷山大在工具箱底部做了一個非常隱蔽的夾層,把賺來的金幣藏在裡面。他揹著這個箱子,彷彿揹著一根羽毛,走過坎伯蘭郡,朝利物浦走去。
他在英格蘭郡縣中這個最美麗、最寧靜的郡度過了溫馨、美好的幾天,便進入英格蘭第二大城市。這座城市和葛拉斯哥一樣骯髒不堪,不過也許在有利於人體健康方面比葛拉斯哥強一點點。
亞歷山大並不想在利物浦待下去。他想到金礦淘金,只能在這兒等開往加利福尼亞的船。有一條船——奎尼匹亞克號停泊在港灣。這是一條新式三桅木製帆船,用蒸汽機推動螺旋槳,而不是那種用老式槳輪做動力的船。船主兼船長是康涅狄格人,能有一個真正懂得船用蒸汽機的年輕人在船上服務,他很高興。因為奎尼匹亞克號的工程師已經對亞歷山大實地嚴格考核過。沒有一個美國佬會相信「一紙文書」。
奎尼匹亞克號裝載的貨物混雜在一起,有采礦裝置,比如用電池驅動的粉碎機,巨大的鑄鐵蒸餾器——這玩意兒的用途亞歷山大猜不出來——蒸汽機,岩石破碎機。還有許多黃銅配件,謝菲爾德餐具,蘇格蘭威士忌,咖哩粉。
「都是因為內戰,」工程師解釋道,「美國的鋼鐵全都造了槍炮和別的戰爭用的東西。加利福尼亞不得不從英格蘭買需要的物資。」
「我們能到紐約嗎?」亞歷山大問,心裡充滿對那座神話般的希望與夢想之城的嚮往。
「不,我們去費城。多裝點煤就是了。我們只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升起風帆。用蒸汽機既快又可以保證直線航行,用不著搶風行駛,也不必搏擊反方向的洋流。」
奎尼匹亞克號剛剛從愛爾蘭海進入大西洋,亞歷山大便明白,為什麼船長那麼希望船上再有一個懂蒸汽機的人。眾所周知,老哈利暈船暈得特別厲害,一邊踉踉蹌蹌值班,一邊手裡拿著個桶朝裡面吐。
「會過去的,」老哈利喘著粗氣說,「只是太討厭了。」
「快回鋪上休息一會兒吧,你這個老犟驢。」亞歷山大用命令的口氣說,「我一個人應付得了。」
但是,要想在波濤洶湧的大海制服一頭處於壓力之下的機器巨獸,讓它好好幹活兒,即使兩個人也得滿負荷工作。因此,兩天後,老哈利再出現的時候——顯然熬過了暈船之苦——亞歷山大鬆了一口氣。但是由於潤滑油質量太差,發動機曲軸和活塞桿末端連線的軸承很容易變熱。這當然不是老哈利的錯,問題在於所有可以使用的潤滑劑質量都不過關。燒鍋爐的活兒經常忙不過來。兩個鍋爐工中有一個喝多了蘇格蘭威士忌,差點醉死。這些事情給亞歷山大留下深刻的印象,對美國人最初的看法也由此形成:他們不像英格蘭人或者蘇格蘭人那樣等級分明。老哈利雖然是工程師,但是掄起鏟子高高興興地替那個喝醉了的傢伙往爐膛里加煤。另外那個鍋爐工和別人玩牌的時候尖酸刻薄,贏了之後,莫名其妙掉進大海。奎尼匹亞克號三個「官兒」便輪番幹他的活兒。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工程師或者船上的官員絕對不會放下架子幹體力活兒,可是講求實際的美國人總是自己動手,拿起鏟子添煤,而不是向船員們發號施令。船員是真正意義上的水手。他們痛恨由於船艙裡安裝了什麼「氣喘吁吁」的、危險的玩意兒,使他們這個行業一命嗚呼。
離開利物浦十二天之後,奎尼匹亞克號停靠到特拉華碼頭。但是亞歷山大一直沒有上岸去看看費城是個什麼樣子。他負責給奎尼匹亞克號裝煤,待在船上看運煤船怎樣將裝在麻袋裡的煤倒豎著裝入煤艙。老哈利和幾個官員上岸吃他們渴望已久的螃蟹去了。
碰到好天氣,風平浪靜,軋軋作響、向南前進的船用的煤比老哈利預想的要少。因為順風順水,最先著風的帆緣兜滿了風,增加了蒸汽機的力量。離開巴西南部佛羅瑞那普利斯前,他們乾脆關了鍋爐。
讓亞歷山大大吃一驚的是,他發現南美洲不但煤多,別的礦產資源也很豐富。他納悶,我們這些從不列顛來的人為什麼認為工業資源只限於歐洲和北美?
一艘明輪船把奎尼匹亞克號拖進烏拉圭邊境一個狹長、平靜的小港,在阿爾哥利港又裝滿了煤。
「這兒的煤質量很差,比較好的煤層都在內地。」老哈利說,「有的英國公司現在得到了採礦權,可以通過鐵路把煤運出去。」
船過合恩角的時候,揚起風帆。那真是永生難忘的經歷!大浪滔天,颶風呼嘯,亞歷山大讀過的所有關於合恩角的描述盡在眼前。
奎尼匹亞克號的鍋爐直到離開智利的瓦爾帕萊索之後,才再度點燃。當地人把智利拼作chile。
「智利是我們最後一次可以買到煤的地方。」老哈利悶悶不樂地說。「就是到了加利福尼亞,也沒有好煤。只有加了水的褐煤和硫黃含量很高的煙煤。這些煤都不適合用作船舶蒸汽機的燃料。煙氣簡直能把你嗆死。我們不得不到溫哥華島裝上能搞到的最好的燃料,所以,我們得升起風帆,再進入西太平洋,一直駛往瓦爾帕萊索。」
「我一直納悶,為什麼我們用的蒸汽機是按燒木頭設計的?」亞歷山大說。「因為木頭多的是,亞歷山大!成千上萬平方英里都是茫茫無際的森林。」老哈利一雙精明的眼睛閃閃發光。「你想到金礦發財,是嗎?」
「是的。」
「沖積層早就被人挖光了。現在已經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行業。」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當一個蒸汽機工程師也可以成就一番事業。」
自從一八四八年和一八四九年淘金熱以來,舊金山人口增長了四倍。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大量人口湧入留下的痕跡隨處可見。城市外圍破舊的棚屋、簡陋的小木屋鱗次櫛比,大多數已經無人居住。市中心更容易看到黃金的力量。因為有的建築物相當漂亮。許多懷抱黃金夢向西部挺進的人最後在這裡安頓下來,做些平淡無奇的工作。可是,落基山脈那邊爆發南北戰爭之後,不少人又回東部參戰。
是的,他和叔叔詹姆斯一樣,非常節省,一個便士掰成兩半花。可是,亞歷山大知道,想找那麼一兩個樂意幫忙的淘金者,酒館是個好地方。於是他找到一家酒館走了進去。這裡的酒館和葛拉斯哥的酒館全然不同。沒有食物,長得俗不可耐的女人等在桌子旁邊。顧客們不管喝什麼,用的都是小酒杯。他要了一杯啤酒。
「你真的很可愛。」女服務員說,扭動著腰肢,朝他挺了挺兩個奶子。「酒館打烊後帶我回家好嗎?」
他眯縫著眼睛打量著她,使勁搖了搖頭。「不,謝謝你,小姐。」他說。她氣得要命。「怎麼了?口音古怪的先生,我不夠好嗎?」
「不,小姐,不是你不夠好。是我不想染上梅毒。你嘴唇上有下疳。」
她送啤酒的時候,砰的一聲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酒濺了出來,翹著鼻子,怒氣衝衝地從他身邊走開。一個昏暗的角落裡,兩個男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亞歷山大端起酒杯,走了過去。那兩個人一望而知就是「淘金狂」。「我能在這兒坐嗎?」
「當然,請坐。」那個膚色較淺的傢伙說。「我叫比爾·史密斯。這個渾身是毛的傢伙是恰克·帕森斯。」
「我叫亞歷山大·金羅斯,從蘇格蘭來。」
帕森斯咯咯咯地笑著:「哦,朋友。一看你就真是從外國來的。長得就不像美國人。你怎麼跑到加利福尼亞了?」
「我是個滿懷熱望想找黃金的蒸汽機工程師。」
「嗨!真是至理名言!」比爾高興得滿臉放光,叫了起來。「我們是滿懷熱望想找黃金的地質學者。」
「對於找黃金來說,這可是有用的專業。」亞歷山大說。
「蒸汽機工程師也一樣,朋友。事實上,兩個地質學者、一個蒸汽機工程師同舟共濟,找黃金就不是痴心妄想了。」恰克說,伸出粗糙的大手,朝酒吧裡別的那些喝酒的人揮了揮。「看見他們了嗎?都是些不走運的倒霉蛋兒,現在只好哪兒來哪兒去,回肯塔基、佛蒙特,或者別的什麼州。他們連片岩和狗屎也分不清,都是些沒有經驗的棒槌。任何一個傻瓜都會沖洗淘金盤,或者流水槽,但是按照礦脈找黃金就不是誰都可以乾的了。必須是那些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才能辦到。你會造蒸汽機嗎?亞歷山大,還得讓它運轉起來。」
「只要有零部件,我就能。」
「你有多少錢?」
「那得看情況了。」亞歷山大警惕地說。
比爾和恰克會意地看了一眼,點點頭。「你很精明,亞歷山大。」恰克說,亂蓬蓬的鬍鬚中露出一個微笑。
「在蘇格蘭,精明的意思是狡黯。」
「沒錯兒,那就讓我們開門見山地說事兒吧。」比爾朝桌子這邊俯過身來,壓低嗓門兒說。「恰克和我每個人有兩千塊錢。你要是也有這個數,就可以成為我們的合夥人。」
四美元合一英鎊。「我正好有這個數。」
「這麼說,可以達成協議了?」
「可以。」
「握手。」
亞歷山大和他們握了握手:「我們如何開始?」
「沿著這條美國的河流,有不少廢棄了的礦坑。這些礦坑有許多我們需要的裝置,不花錢就能弄到手。」比爾說,呷了一口啤酒。
亞歷山大想,看起來,我們三個人都不喜歡喝酒。這是個好兆頭。他們倆樂觀,自信,但是並不傻,受過良好的教育,年輕,能吃苦。
「我們到底需要什麼?」他問。
「首先,需要蒸汽機的零部件,需要一臺岩石粉碎機。至於修築水槽和類似裝置的木頭倒是早就砍伐好了。還得搞一臺研磨礦石的機器。不過,前些時候,有些礦工希望找到礦脈之後挖金子,結果沒有成功,裝置丟棄在礦坑裡,現在還能找到。還有輕型牽引機也被他們扔在山上。」恰克說,「我們的錢主要用來買在舊金山不得不買的東西——裝在小桶裡的黑色炸藥。是當地生產的。考慮到東邊正在打仗,這兒的炸藥還算便宜。硝酸鉀可以從智利買到。硫黃,加利福尼亞多的是。做上好木炭的樹木隨處可見。我們還得買製造炸藥筒的紙、導火索。最大的開銷是買汞。我們很走運,這玩意兒,在這個海岸上也能買到。」
「汞,你是說水銀?」
「沒錯兒,如果我們想把石英里的金子提取出來,用淘金槽或者搖選臺都沒有用。你得先用粉碎機把石英石破成兩英寸大小的碎塊,再用搗礦機碾成粉末。然後不停地注入含有水銀的水。你瞧,黃金與萊混合之後,便可以從石英石中分離出來。」恰克皺了皺眉頭。「我們無法把一臺鑄鐵蒸餾器拉到山上,那玩意兒足有幾噸重,也不能拆開,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地往上搬。可是隻有蒸餾器才能把黃金從隸合金中提取出來。此外,我很懷疑,能不能那麼方便地搞到一臺蒸餾器。因此,一旦發現礦脈,我們就得先把含有黃金的汞合金積存起來,直到汞都用完。」
「汞很重,這我知道。」亞歷山大說。
「是的。一瓶子就有七十六磅重。但是汞合金裡含有大量黃金,亞歷克斯,高達五十磅。不等分離那些合金,我們就發大財了。」比爾說。
「在這兒還要買什麼?對了,工具我自己有。」
「食物。這兒的食物比克羅馬或者任何黃金城都便宜。有一袋袋幹豆子和咖啡豆。鹹肉。至於可以食用的野菜,深山裡也採得到。那兒還有許多鹿。恰克是個最好的獵手。」比爾眉毛揚了揚,「我們三個人必須有一個人是好獵手。那地方,熊比人的個子還高,狼成群結隊地出來覓食。」
「我應該有支槍嗎?」
「當然得有支左輪手槍。步槍讓恰克用。在加利福尼亞,任何一個人都有槍,亞歷克斯。還得把它別在外面,讓人們都看見。」
「六千美元就能把這些東西都買上?」
「沒問題。包括我們每人一匹馬和馱從舊金山買來的東西的騾子。」
如果亞歷山大對「後勤」方面的種種安排有什麼懷疑的話,那就是恰克·帕森斯和比爾·史密斯盲目相信大失所望的採礦者會把價值高昂的裝置扔在深山老林裡。可是,等他們騎著馬,走到內華達山脈下面的時候,他開始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樂觀。岩石地帶已經被挖成一條條他們叫作峽谷的溝壑。種種跡象表明,確實有一幫大失所望的人,把他們曾經擁有的大部分機械裝置丟在了身後。
千真萬確,凡是美洲河流過、有可能找到石英石礦脈的山腳,都能找到殘缺不全的蒸汽機、岩石粉碎機和研磨礦石的機器。這些機器損壞的程度要比鏽蝕的程度厲害得多。看起來,那些操作機器的人,對這些機器的效能基本上一竅不通。河水流過的山野正是亞歷山大想象之中激戰過後的戰場。彷彿大炮把那塊土地翻了個底兒朝天,到處都是散亂的岩石、砂礫,炸開的坑、洞、窟窿。溪水被迫改道。倒伏的水槽、一節節管子、淘金槽、搖動淘金槽淘洗礦砂的框架、清洗含金土的帶彎杆的盒子。一塊被恣意揮霍了的土地——如果淘不到金子,就揚長而去,留下機械裝置任其腐爛、鏽蝕、分解。
他們沒有看見任何一個造成這場浩劫的人的蹤影。有的人已經回到舊金山。有的人去海拔更高的含有金砂的砂礫層,用專門沖刷含金岩層的高壓水槍尋找黃金。還有些人走得更遠,希望找到母脈。那些難以捕獲的石英石礦脈蘊藏著游離金。最後來的這群人的決心最大,也是淘金熱真正的受害者。
他們騎著馬一路向前的時候,兩位地質學者教給亞歷山大這門學科的基本知識。亞歷山大的求知慾極強,貪婪地聽著,不敢有絲毫放鬆。
「關於加利福尼亞的岩層結構,沒有出版過多少專著。」比爾說。他們兩個人裡,比爾學問更深。「但是,在歐洲某地,有一位叫菲舍的牧師說,地球表面是由柔韌的岩石組成的地殼,地心是一個堅硬的核。這二者之間是火山爆發噴出的流動的黏滯性的熔岩。這是頗為大膽的理論,我們覺得還有點道理。」「地球的年齡有多大了?」亞歷山大問。他以前對自己生活的這個星球從來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想法。
「誰也說不準,亞歷克斯。有的人說兩億年,有的人又說六千萬年。不過有一點毫無疑問,那就是,它旋轉的時間肯定比《聖經》說的長得多。」
「此話有理。」亞歷山大說,「寫《聖經》的時候,世界上還沒有地質學家呢。」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那麼,地殼呢?都是岩石嗎?礦物在哪兒?」
「從總體上講,礦物也是岩石。」
恰克接著說:「古生物學者根據岩石裡發現的化石,將地殼分成不同的岩層。我們之所以說達爾文的進化論正確,原因就在於此。岩石越古老,潛藏在裡面的生命形式越簡單。有的岩石——人們稱之為基礎片麻岩——那麼古老,裡面什麼化石也沒有。但是,迄今為止,誰也沒有發現基礎片麻岩。儘管英國有一種紅色砂岩,那麼古老,以至於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可是,」亞歷山大說,「我們在每一條峽谷、每一座山崖並沒有看到平坦的岩層。事實上,很難看到什麼岩層。」
「由於地震,地殼一直處於不停的運動之中。」比爾說,「地殼形成之後,岩層經常移動,崩潰,扭曲,脫位——你也可以這樣說。而且成年累月被風雨剝蝕,有時沉入海底,有時浮出水面。談到岩石,地球實在是一個忙忙碌碌的古老的星球。」
亞歷山大從他們嘴裡得知,加利福尼亞,特別是沿海岸線,非常年輕。這裡經常地震,儘管自從來到此地,他還沒有親身經歷過。
「沿海的山脈非常年輕——都是砂岩和頁岩。但是再向北,花崗岩將它們割裂開來,邊緣地帶發生很大的變化。這都是發生在上新世的事情。距現在並不遙遠。希爾拉山脈峰巒起伏,山腳露出地面的岩層不乏石灰石,但是山脈本身幾乎都是花崗岩。而正是在花崗岩遍佈的山巒,你才能找到含純金的石英石礦脈。我們現在要找的就是這條礦脈。」比爾說。
據說,有的人鼻子有特異功能,聞得見哪兒有金子。他們信誓旦旦地說,就連地底下埋藏的黃金也逃不脫他們的鼻子。事實證明,亞歷山大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八六二年早春,他們騎著馬,帶著一個龐大的騾子隊,離開美洲河一路向南,迤邐而去。那些騾子馱著他們從舊金山買來的東西和從廢棄的礦坑揀來的裝置——包括一臺破舊的研磨機、一臺岩石粉碎機、一臺中等大小的鍋爐。亞歷山大將用這個鍋爐造蒸汽機。他們把鍋爐放在一個製作粗糙的架子上、兩條後腿離地,拉著走。比爾和恰克想直插高高的希爾拉山,一向謹慎的亞歷山大不同意他們的意見。因為再往高爬,不等採礦,冬天就到了。除此而外,他清楚地意識到,他在一條看起來和其他上百條峽谷毫無二致的峽谷——山坡上到處都是花崗岩巨礫,有的地方已經沒有樹木,他聞到一種味道。這味道和研磨機一個磨牙裡殘留的黃金散發出的氣味完全相同。
「我們先在這兒試試看,」他說,態度非常堅定,「如果什麼也找不到,再往高處爬也不遲。不過,我相信這兒有黃金,而且離地表不遠。看見那些露出地面的岩層了嗎?恰克。去看看。這兒將是我們第一個申明採礦權的地方。」
露出地面的岩層根基是發了黴的樹葉和鬆軟的泥土。樹葉和泥土下面,無疑是一條石英石礦脈。恰克拂乾淨上面的泥土,用錘子一點一點地把石頭擊碎,石英石閃閃發光。
「天哪!」他倒吸一口涼氣,幾乎跌坐在地上。「亞歷克斯,你真神了!」他跳起來,高興得手舞足蹈。「沒錯兒,我們就在這兒先幹他一陣子。好好蓋間棚屋,再給馬建個畜欄。騾子不會走太遠,這一帶有狼出沒。亞歷克斯,開始搞蒸汽機吧。」
「不急。」亞歷山大說,似乎並不特別激動,這倒也怪。「你得先教會我如何炸開岩石。」
他們沒白沒黑地幹活兒,夏天就這樣過去了。必須砍伐許多樹木,風乾之後,作為蒸汽機的燃料。小木屋必須趕快建造起來,處理越來越多的礦石的機器也得儘快準備好。恰克和比爾先用鎬刨出一堆堆礦石,後來又用黑色火藥開山炸石,跟著礦脈一直往裡延伸。事故不可避免。有一次火藥提前爆炸,差點兒把恰克炸成重傷。比爾一天到晚掄著斧子幹活兒,一不小心把腿砍開一道口子。亞歷山大被一股突然噴出的蒸汽燙傷。比爾用普通縫衣服的針縫合傷口,恰克拄著自制的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來走去,把散發著臭味的熊油抹到亞歷山大身上,治他的燙傷。但是他們仍然咬著牙拼命地幹,因為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突然騎著馬闖進這條峽谷,發現他們的秘密。
等到雨雪交加的冬天降臨,生產已經完全配套。開採出來的礦石,用搗碎機的鐵錘搗成粉末,蒸汽機轟鳴著不停地工作。這裡的水資源非常豐富,沖洗搗碎機滾筒的水可以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游離金和研磨室裡的汞化合,沒有化合的金和泥漿一起流到選礦槽傾斜的折流板。折流板底部有一塊銅板。銅板上有更多的汞,「捕捉」這些「逃逸」出來的黃金。
春天剛過一半,汞的功效就看出來了,一片片黃顏色的合金越積越多。
亞歷山大剛過二十歲生日,艱苦的勞動使他變得瘦削結實、強壯有力。他身高只有六英尺多一點,他知道自己不會再長個兒了。
但是,他想,我厭倦了這種生活。過去的六年裡,我頭頂從來沒有一片遮風擋雨的屋頂。就連在奎尼匹亞克號,因為防水層做得不好——如果甲板還可以用防水材料堵得嚴絲合縫的話——水也常常從頭頂滲漏下來,打溼吊床。我吃東西,喜歡吃得肚子發脹。但是在葛拉斯哥,百分之九十五的食物是麵粉做的,這兒,卻只有豆子和鹿肉。最後一次吃烤牛肉和烤土豆是在金羅斯參加一個朋友的結婚典禮。比爾和恰克都是好人。他們聰明、對地質學頗多研究。可是,他們對喬治·華盛頓遠比對亞歷山大大帝知道得多。是的,我厭倦了這種生活。
因此,在五月那個晴朗的早晨,當恰克說出下面這番話的時候,亞歷山大彷彿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音調優美的號角。
「這些汞合金,」恰克說,凝視著他們艱苦勞動的成果,「實際上就是許多黃金。即使我們只能從中提煉出百分之三十而不是百分之四十的金塊,我們也成了富豪。現在,是讓貓從袋子裡出來的時候了。我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騎馬到科羅馬搞回幾臺分餾器。剩下的兩個人留在這兒,對付可能和我們搶地盤的人。」
「讓我走吧,因為我想走。」亞歷山大說,「我的意思是,我想永遠離開這兒。你們可以把汞合金的三分之一給我。至於我在這個礦井的股份,可以轉讓給能幫你們搞到分餾器、並且使蒸汽機運轉的任何人。給我一鎊好礦石做化驗,你們一定會有許多潛在的合作伙伴。」
「可是,這條礦脈的開採工作剛剛起步!」比爾嚇了一跳,不由得喊了起來。
「亞歷克斯,越往深挖,黃金的品位越高!我們永遠也不會再找到像你這樣既吃苦耐勞又隨和的合作伙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為什麼要走?」
「哦,我想,我只是自由慣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能學到的東西,都學到了,所以我該上路了。」他笑了起來,「別的地方有更多的山,山下有更多的黃金。如果一切正常的話,我會把分離出來的汞再還給你們。」
亞歷山大在科羅馬把他那份汞合金分離出來之後,總共得到六十鎊黃金。他把其中五十五鎊熔成金錠,藏在工具箱底部的夾層裡,用騾子馱著出了城。他身帶黃金的訊息當然早已不脛而走,但是離小城最後一座小木屋不到一英里,他就巧妙地甩掉跟蹤他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後來,他加入到一支武裝精良、人數眾多的部隊之中。這些人到東部參加內戰時期生死攸關、最為嚴酷的戰鬥。亞歷山大把自己應該扮演的那個角色——心境不佳的、運氣不好的採礦者——扮演得無懈可擊。即使這樣,他每天夜裡還是摟著他那個寶貝箱子睡,而且漸漸習慣了縫在衣服裡面的金幣帶來的不便。他也絕對不讓別人看出,他帶的東西很重。
翻越高高的落基山之後,印第安人尚處原始狀態的生存方式讓他著迷。那些傲慢的、氣度不凡的男人披掛著用漂亮珠子裝飾的鹿皮,騎著沒有馬鞍的小馬,長矛上羽毛飄飄,手持弓箭,隨時準備攻擊敵人。不過,他們很聰明,不會輕易襲擊這支人數眾多而且好戰的部隊,儘管他們痛恨白人。他們只是騎在馬背上,看了一會兒這些入侵者,就消失了。成百上千頭美洲野牛和鹿,以及別的小一點的走獸在草原遊蕩。一隻個頭不大的穴居動物蹲在地上四處張望,就像土地爺。亞歷山大看得著了迷。
因為歐洲殖民者分佈越來越廣,漸漸形成一個個村落。泥濘的小路兩邊佇立著一幢幢破舊的木屋,部隊從這樣的村莊走過。這兒的印第安人穿著白人的服裝,一個個醉意朦朧,步履蹣跚。亞歷山大心裡想,酗酒毀了這個世界。就連亞歷山大大帝也是因為狂飲濫喝、胃腸破裂而死。白人不管走到哪兒,都要隨身帶著廉價的烈酒。
他們跟著馬車留下的車轍不停地前進。因為正在打仗,路上碰到幾個向西去的殖民者。為了不受印第安人的襲擊,這些人跟著長長的運輸車隊,艱難跋涉。翻過堪薩斯山,進入堪薩斯城。這是一座比較大的城市,位於兩條大河交匯處。亞歷山大在這兒和夥伴們告別,沿密蘇里河到達聖路易斯和密西西比河。這一定是世界上最長的河流,他想,心裡充滿敬畏之情,又一次驚訝於大自然對美國慷慨的饋贈:肥沃的土地,豐富的水資源。雖然冬天遠比蘇格蘭冷,但是種莊稼的季節風調雨順。這好像沒有什麼道理,從地理位置看,蘇格蘭遠比美國靠北。
他小心翼翼避開正在打仗的地區。因為他壓根兒就不想捲入一場自己既無權利又無必要參加的戰爭。穿越印第安納州的路上,薄暮時分,他在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前面停下腳步,像以往一樣請求房東給他吃頓飯,留他在倉房住一夜,他幫人家乾點兒重活。因為那麼多男人都上前線打仗去了,他這招很靈。女人們信任他,他也從來不辜負人家的信任。
一個女人聽見敲門聲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短槍。他立刻就明白她為什麼「荷槍實彈」。這個女人年輕、漂亮,屋子裡沒有孩子的動靜。她只一個人在家?
「把槍放下,我不會傷害你。」他帶著蘇格蘭口音說,喉音很重,美國人聽起來覺得既新鮮又悅耳。「給我一口飯吃,再讓我在倉房裡睡一晚上。我可以給你劈木柴,擠牛奶,鋤菜地裡的雜草。你要我幹哪樣呢?」
「我要的是,」她冷冷地說,把槍靠牆放下,「丈夫回家。可惜,永遠辦不到了。」
她叫赫諾瑞婭·布朗,丈夫幾個星期前去打仗,死在一場叫做夏伊洛的戰鬥中。從那以後,只剩下她一個人,靠耕種一塊薄田養活自己。雖然孃家一再叫她回去和他們過,她都斷然拒絕。
「我喜歡獨立。」吃飯時,她對亞歷山大說。飯菜很豐盛——雞、炸土豆、菜園裡她種的青豆和自從離開金羅斯再也沒有喝過的、最好的肉湯。她的眼睛碧綠,睫毛濃密,目光中閃爍著幽默、堅定和不屈不撓的精神。這時,一種新的表情出現在那目光之中。她彷彿陷入深思,放下叉子,神情專注地看著他。「可是,我心裡很清楚,一旦戰爭結束,男人們都回來之後,我就無法一個人再在這裡生活下去了。我想,你該不是在找一個有一百英畝土地的妻子吧?」
「不是,」亞歷山大溫柔地說,「印第安納不是我旅行的終點,'我也永遠不會做個農民。」
她聳了聳肩,豐潤的嘴唇向下撇了撇。「可是,試一試還是值得的。你會是個好丈夫。」
吃過晚飯之後,他把她的斧子磨快,就著燈光劈了一個小時木頭。他輕輕鬆鬆揮舞著斧子,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快劈完的時候,她站在後門,痴痴地看著他。
「你都出汗了。」她說。他放下斧子,又磨了起來。「天涼了。我在廚房的鐵澡盆裡燒了些熱水。你要是能從井裡再取些水,就可以暖暖和和洗個澡。你洗澡的時候,我給你洗衣服。衣服明天早晨幹不了。所以,你不能在倉房裡睡。你可以在我的床上睡。」
再走進他們剛才吃飯的廚房,亞歷山大發現裡面已經收拾得一塵不染。盤子已經洗淨,做飯用的大鐵爐子爐火正旺,整個房間暖融融的,讓人覺得十分舒服。鐵澡盆放在爐子前面,盛著半盆她用大鐵壺燒的熱水。他從井裡取了一壺水,倒進盆裡。她伸出手,站在那兒,接過他脫下的衣服一牛仔褲、細斜紋布襯衫、法蘭絨長內褲,臉上露出讚賞的微笑。
「你的身材真好,亞歷山大。」她說,迴轉身把衣服扔進松木臺子上放的洗衣盆。
泡在熱水中,那感覺真好!他就那樣弓著腰、下巴放在膝蓋上,眼簾低垂,雙目微閉,坐在水裡盡情享受著。
感覺到她那雙粗糙、有力的手搭在他的脊背上,他才睜開一雙眼睛。
「這塊兒,你自己夠不著。」她說,手指揉捏著他的皮肉。她在他水淋淋的腳下鋪了一塊挺大的編織而成的地毯,給他腰間裹了一塊粗麻布浴巾,非常麻利地搓起他的脊背。
如果剛才他還覺得精疲力竭,現在一下子就活力四射,所有的感官都躍動起來。他裹著浴巾轉過臉看著她,有點笨拙地吻她。她立刻做出強烈的回應。熱烈的長吻化作一張用最熱烈的激情編織而成的黑色大網,將他們緊緊籠罩。那感覺他以前從未有過。她脫下破舊的裙子、寬鬆的內衣、內褲、家織的長襪,亞歷山大·金羅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一個全裸的女人緊貼著自己站在眼前。她那豐滿的乳房讓他著迷,怎麼愛也愛不夠。他把臉埋在雙乳之間,掌心輕輕揉著紫紅的乳頭。一切都那麼自然。他雖然對做愛毫無經驗,但是清楚地知道,她需要什麼,自己需要什麼。他們一起攀上快樂的巔峰。那令人心醉神迷的快樂和刺激自己進入高潮的羞澀完全不相稱。
夜深之後,他們回到她的床上,但是亞歷山大還是不停地和這個可愛、多情、美麗的女人做愛。她也像他一樣飢渴。
「留下來和我過吧。」天亮之後,他開始穿衣服的時候,她求他。
「我不能,」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不是我的天命,不是我的定數。如果我留在這兒,就等於拿破崙選擇了厄爾巴島。」
她沒有哭泣也沒有表示反對,而是默默地站起身去給他做早飯。他去備馬,把工具箱和行李馱到騾背上。在美國的冒險旅行中,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整整一夜把黃金忘在倉房的草堆下面。
「定數,」她若有所思地說,在他的盤子裡堆滿雞蛋、鹹肉,碗裡盛滿玉米糊,「這個說法真古怪。我以前就聽人說過。但是我不知道人們會像你這樣認真。如果可以,請你告訴我,你的定數是什麼?」
「我的定數是成為一個大人物,赫諾瑞婭。我要讓一個心胸狹窄、心懷惡意、報復心極強的長老會老牧師看一看,他想毀掉的那個人可以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讓他看一看,人可以超越卑微的出身,而如高山般崛起。」他皺著眉頭,凝視著她那張玫瑰般美麗的臉。一夜風流把她變得越發俊俏。「親愛的,養上四五條兇猛的看家狗。再說,你也是個強悍的女人,它們會尊重你,聽你的話。訓練它們朝脖子上咬。有幾條狗比有支槍管用。你可以拿槍打兔子,打鳥,打你能找到的任何小動物餵狗。這樣一來你就能一個人不受騷擾在這兒安安靜靜住下去,直到那位可以成為你夫君的人來到你身邊。他會來的。一定會。」
亞歷山大離開的時候,赫諾瑞婭站在高高的門廊下面一直目送著他,直到他消失在地平線那邊。他納悶,她是否想過,她給他帶來的變化有多大。他內心深處尚未成熟的那種對性的飢渴之苦,現在已經變成一種自覺的意識。她,赫諾瑞婭·布朗,已經開啟潘多拉的盒子。但是,由於她是這樣一個賢淑的好女人,他永遠不會像許多別的男人那樣,只要有得到女人的機會就不惜出賣自己的驕傲和自尊。
分手的時候,他最大的痛苦是,意識到自己不能做那件他急切想做的事情——給她留一小袋金幣,艱難時,她可以用來度日。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她一定會扔出去,對他的看法大打折扣。如果悄悄留下,等他走了之後再讓她發現,一定會玷汙她美好的記憶。他能給予她的只能是幫她劈點柴,鋤鋤菜園裡的雜草,修修小推車——現在好用多了,磨鋒利斧子,還有奉獻他自己的精髓。
我再也不會見到她了。我永遠不會知道我是否鼓舞了她,使她變得更有活力。我永遠不會知道命運之舟將把她帶到何方。
讓亞歷山大不寒而慄的是,紐約和葛拉斯哥、利物浦非常相似,大量湧入的人群都擠在散發著臭氣的貧民窟裡。不同之處在於,這些人都很樂觀,相信自己不會永遠待在人類垃圾堆的最底層。因為他們來自歐洲各地,通曉好幾種語言,相信自己總能派上用場。現在他們都按民族聚居在一起。儘管生活條件極差,但是他們不像英國窮人那樣絕望。貧窮的英格蘭人或者蘇格蘭人連做夢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擺脫貧窮,會站立起來。而每一個紐約人似乎都相信未來會更美好。
或者至少這是他在這座城市走馬觀花得出的結論。在爬上開往倫敦的輪船的舷梯之前,他和他的馬、騾子寸步不離。商業區寬闊的大街上,比較有錢的人來來往往,看見他,微微一笑。這個年輕人身穿鹿皮,騎一匹高頭大馬,還拉著一匹邁著慢步、十分耐性的騾子。他們認為,他一定是來自大平原哪個村莊的鄉下人。
就這樣,他終於來到倫敦,又一座他從未見過的、讓人難以置信的、無計劃擴充套件的城市。
「針線大街。」他對出租馬車車伕說。藏黃金的工具箱放在身邊。
他還是身穿鹿皮外套,頭戴寬邊軟帽,搬著沉甸甸的工具箱走進英格蘭銀行的前門,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在地板上,向四周張望。
銀行職員做夢也不曾想到對任何一個走進這座「聖殿」的人態度粗魯,甚至言詞不恭。於是,亞歷山大看見一位矮胖的職員正面帶微笑向他走來。
「你是美國人?先生。」
「不,一個需要一家銀行的蘇格蘭人。」
「哦,我明白。」嗅到金錢的味道,那個矮胖的職員越發變得小心翼翼,不敢把這位裝束古怪的顧客隨便推給那個小聽差。他請亞歷山大坐下,直到一位副經理得空之後出來接待他。
不一會兒,一位重要人物走了出來:「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呢?先生。」
「我叫亞歷山大·金羅斯。我想讓你的銀行為我存放金錠,」亞歷山大說,用靴尖踢了踢地上放著的那個箱子,「我有五十五磅黃金。」
兩個小聽差抓著把手,把那個沉甸甸的箱子抬進瓦爾特·莫德林的辦公室。
「你的意思是說,金羅斯先生,你一個人帶著五十五磅黃金從加利福尼亞輾轉來到倫敦?」莫德林先生大睜著一雙眼睛問。
「我帶了一百磅重的東西。黃金上面放著工具。」
「你為什麼不把黃金存到舊金山的銀行裡暱?或者至少可以存進紐約一家銀行?」
「因為我唯一信任的銀行就是英格蘭銀行。我認為,」亞歷山大說,沒有意識到他說話的口氣和他剛剛離開的那塊土地上的人們完全一樣,「要是連英格蘭銀行也會破產的話,這個世界就無法運轉了。我已經對你說過,我這個人不相信銀行。」
「哦,英格蘭銀行榮幸之至,先生。」
錘子、銼子、扳手和許多別的工具擺了一地。亞歷山大撬起箱子底部的夾層,十一塊金磚出現在眼前,閃著微光。
「我在科羅馬從汞合金中提取了這些黃金,」亞歷山大興致勃勃地說,把金磚放到桌子上,夾層的木板和工具放回到箱子裡。「你能替我保管嗎?」
莫德林先生眨了眨眼。「保管?就這樣保管?你不願意兌換成現金?這樣至少還有點利息。」
「不。因為,在我看來,它只有這樣才有意義。我不想把它變成賬簿紙上的一個數字,莫德林先生,不管那個數字後面跟著多少個零。只是因為我不想總是沉甸甸地揹著它走,才想寄存在這兒。您能替我保管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金羅斯先生!」
亞歷山大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莫德林先生望著他那高大的、像貓一樣無聲無息離去的背影,心裡想,這是我見過的最古怪的客戶。亞歷山大·金羅斯!我敢拿他藏在工具箱裡的東西打賭,在以後的歲月裡,英格蘭銀行將經常聽到這個響亮的名字。
他用帶回來的美元兌換了四百英鎊,都是沙弗林。但是,他沒有因為有了錢,住豪華酒店、買高檔消費品,亞歷山大甚至連一套講究的衣服也沒有買。相反,他買的都是經洗耐磨的粗棉布工作服和法蘭絨內衣內褲,然後就住進肯星敦一家寄宿公寓,那裡提供很好的家常便飯和舒適的房間。他去參觀博物館、公共的和私人的畫廊,參觀倫敦塔和塔梭滋夫人名人蠟像陳列館。在一傢俬人畫廊,他從那筆輕易不肯動用的錢裡拿出五十英鎊,買了一幅但丁·加布裡埃爾·羅塞蒂的作品,因為畫上那個女人特別像赫諾瑞婭·布朗。他把這幅畫交給英格蘭銀行的莫德林先生,請他代為保管時,莫德林不動聲色。他心裡想,如果亞歷山大·金羅斯肯花五十英鎊買一張畫兒,這幅畫肯定是傳世之作。除此而外,那幅畫確實非常漂亮,充滿浪漫風情。
然後,他坐著火車一路向北橫穿英格蘭,回到離金羅斯縣城不遠的奧克特德蘭村。
在亞歷山大·金羅斯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還將發生什麼,伊麗莎白永遠無法得知。她聽到的故事,有一半都是人們虛構的。他回來的目的是想找個未婚妻。他之所以不想馬上結婚,是因為沿著亞歷山大大帝的足跡——照字面意思——造就一番事業的雄心壯志還沒有實現。他深信,一個年輕女人肯定不願意跟著他,重走那位馬其頓國王征服世界走過的路。因此,他打算遠征回來之後,再和她結婚,然後帶著新娘到新南威爾士。他已經選好了未婚妻,她就是詹姆斯叔叔的大女兒瓊。他還清清楚楚記著她,彷彿昨天還見過面。那是個高雅、早熟的小姑娘,十歲。她用一雙純淨如水的眼睛看著他,說她愛他,永遠愛他。現在她該十六歲了,正是談婚論嫁的年齡。兩年後,等到完成新的長征,她十八歲正好結婚。
一個星期日的下午,他騎著一匹僱來的馬,回到金羅斯,拜訪詹姆斯叔叔。他不願意見他,厭惡之情溢於言表。「你和過去一樣,還是吊兒郎當,遊手好閒。」詹姆斯說,一邊把客人往前面客廳裡領,一邊招呼家裡人倒茶。「你父親的喪葬費都是我花的。因為你從這個地球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謝你告訴我這個訊息,先生,」亞歷山大一本正經地說,「你總共花了多少錢?」
「五鎊。我沒有更大的能力,只能掏這點兒錢給他辦喪事。」
亞歷山大把手伸進鹿皮外套口袋裡,摸索著。「這是六英鎊。多餘的那一鎊算利息。他死多長時間了?」
「一年了。」
「我想,希望老傢伙默裡跟鄧肯一起下地獄,是不是太奢侈了?」
「你真是個口出狂言、想入非非的大壞蛋,亞歷山大!歷來如此。感謝上帝,你和我們這個家族壓根兒就沒有血緣關係。」
「默裡對你說了那些事情?是嗎?還是鄧肯?」
「我的哥哥臨死也沒有說出自己的恥辱。是默裡在葬禮上告訴我的。他說,一定要有個人知道這個秘密。」
這時候,瓊端著茶盤走進客廳。茶盤裡放著茶和糕點。啊,她可真漂亮!正如他想象的那樣,已經長大成人,有著赫諾瑞婭·布朗那樣亮閃閃的睫毛、綠玉般的眼睛。但是,他看出,瓊甚至沒有認出他,更不要說還記著永遠愛他的海誓山盟。她只是隨便看了他一眼,就神氣活現地走了出去。不過,這可以理解。他已經發生很大變化。最好還是認真考慮如何和詹姆斯做這筆交易。
「我回來是想向瓊求婚的。」他說。
「你不是開玩笑吧!」
「絕對不是。我是以我畢生的榮譽,向瓊求婚的。儘管我知道,她還年輕,不到嫁人的年齡,但我可以等。」
「你可以等到蛆蟲把你吃光!」詹姆斯生氣地說,一雙眼睛閃閃發光。「把德拉蒙德家的女兒嫁給一個私生子?還不如把她嫁給一個再洗禮派教徒!」
亞歷山大還是努力壓住心裡的怒火。「除了你,我,老默裡知道這件事情,沒有人知道。所以,這有什麼關係暱?我正走向通往財富的大門。」
「呸!你離家出走之後,到哪兒去了?」
「到葛拉斯哥去了。在那兒當學徒,造鍋爐。」
「你以為造個破鍋爐就能發財?」
「不,我還有別的生財之道。」亞歷山大說,並想告訴詹姆斯黃金的事。一聽黃金,他肯定能閉上他那張臭嘴。
可是詹姆斯已經聽夠了。他站起身,昂首闊步走到前廳,用非常誇張的動作開啟門,指著門前那條路,叫喊:「你現在就滾,亞歷山大,不管你是個什麼玩意兒!你不會娶上瓊,或者金羅斯任何一個年輕女人!你要是敢試試看,我和默裡牧師就給你戴上頸手枷,讓你當眾受辱!」
「那麼,我就向你起個誓,詹姆斯·德拉蒙德,」亞歷山大咬牙切齒地說,「將來的某一天,你一定會樂樂呵呵地把一個女兒嫁給我。」他走過門前那條小路,跨上僱來的那匹馬,揚長而去。
詹姆斯望著亞歷山大的背影納悶,他是什麼時候學會騎馬的,而且騎得那麼好?他從哪兒弄來這麼漂亮的衣服?可是一切已經晚了。
伊麗莎白那年五歲,此時此刻,正在廚房和瓊、安妮學如何做烤餅。因為瓊忘了對兩個妹妹講客廳裡有位客人,伊麗莎白一直不知道,堂兄亞歷山大——「遊手好閒的鍋爐學徒工」和她只隔著一個房間。
亞歷山大放開韁繩,讓馬兒一路慢跑。他承認,自己是一時衝動辦了件傻事。其實,稍微認真地想一想,就能想到詹姆斯·德拉蒙德對他的請求會做出怎樣的反應。但是,他那時只想著,還沒有成熟的瓊和赫諾瑞婭·布朗有那麼多相似之處。
要不是我看出赫諾瑞婭·布朗無法和印第安納州她那塊土地分開,我一定會娶她為妻。
現在似乎沒有什麼急事可做了,亞歷山大把他那個西部牛仔的馬鞍放在馬背上,把行李什物裝在兩個馬褡褳裡,開始穿越歐洲的旅行。沿途看到的景物讓他覺得正在歷史的長廊漫遊:哥特式教堂,小鎮裡一幢幢木架上塗抹灰泥建造而成的房屋,巨大的城堡。到達希臘之後,看到一度金碧輝煌、宏偉的廟宇由於大地母親的運動,已經坍塌。馬其頓仍然處於正在解體的奧斯曼帝國的控制之下,歷史遺留下來的證據表明,它受伊斯蘭教的影響比受亞歷山大大帝的影響大。
事實上,當他在土耳其周遊,在伊蘇斯四處探尋,然後沿著與他同名的那位偉大人物走過的路線,向南進發,進入埃及的時候,他發現,亞歷山大大帝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世界古老的歷史在巨大的石頭上留存下來,不管是金字塔、金字形神塔、聖殿,還是紅色砂岩大峽谷石壁上開鑿出來的宏偉的神廟都打著歷史的印記。巴比倫是一座土坯堆成的古城。它的空中花園已經消失在時間的迷霧之中,關於亞歷山大的死或者他生前的業績,沒有留下蛛絲馬跡。
慢慢地,「朝聖」變成對亞洲無法滿足的好奇,而不是倒撥世紀之鐘的時針,尋覓歷史的源頭。於是,他想到哪兒就到哪兒,不管亞歷山大大帝是不是到過那個地方。他騎馬翻過東土耳其的崇山峻嶺,看見積雪覆蓋著山坡,從撒哈拉大沙漠成年累月吹來的黃沙,又將那山坡變成粉紅色。現在,讓他肅然起敬的是,大自然神奇的力量和人類如何面對大自然、改造大自然。
儘管戰爭已經結束十年,他覺得去克里米亞旅行仍然是莽撞之舉,於是,他向東翻越高加索山脈,到達裡海,進入俄羅斯的邊塞地區巴庫。這是從中國發端的古絲綢之路向北延伸的一條「支線」。這個地方荒涼,幾乎不下雨,它的首府也叫巴庫。這座小城依山而建,一幢幢東倒西歪的房子順著山勢層層相連。他在這兒發現兩大「奇觀」。第一是魚子醬;第二是當地人如何開動裡海明輪船、火車機車和固定的蒸汽機引擎。
整個巴庫地區到處都是雜亂無章的「油井」。有的人管這些「油井」的產品叫石腦油,有的、叫瀝青,化學家叫石油。許多這樣的「油井」燃燒著,明亮的火焰沖天而起。他看出,燃燒的不是石油,而是「油井」裡噴發的天然氣。從埃及回來之後,他騎著馬向阿拉伯半島紅海沿岸進發,本來想到麥加朝拜。但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英國旅行家勸告他最好別去。因為異教徒在那兒不受歡迎。可是巴庫和麥加、羅馬、耶路撒冷一樣,人們的信仰也屬於全然不同的宗教派別。他們信仰拜火教。那是從波斯傳來的,崇拜燃燒的天然氣。這種崇拜給這個本來已經充滿異國風情的小地方平添了幾分奇異的色彩,宗教儀式也有很大的不同。
遺憾的是,亞歷山大不會說俄語、法語、波斯語,或者巴庫人能聽懂的任何一種語言。他也找不到一個會說英語的人。他只能推測,這些質樸的人因為缺煤和木材,只好用石油做燃料燒鍋爐。對油井進一步觀察之後,亞歷山大又發現,其實,是石油產生的氣體而不是石油本身把水變成溫度很高的蒸汽。這就是說,油盤上面,鍋爐爐膛裡的氣體一旦開始燃燒,石油必須繼續變成氣體。更讓他著迷的是,這種油——看起來就是油——產生的煙比煤和木材少得多。
離開巴庫,翻過像落基山一樣連綿逶迤的山嶺,亞歷山大一路向南,進入波斯。人們把這些山叫作厄爾布林士山脈。這條山脈的山比較低,懸崖峭壁也比較少。亞歷山大驚訝地發現,這兒也盛產石油。看了波斯波利斯周圍的廢墟,他覺得不虛此行。可是,他還有些個人的事情要辦,只得再次掉轉馬頭往北,到德黑蘭。他的鹿皮衣服已經所剩無幾,德黑蘭是大城市,可以找到裁縫,做幾套巖羚羊皮衣服。這種柔軟的、十分高雅的皮革做成衣服,穿在身上非常舒服。於是,他又給了那位興高采烈的裁縫一些錢,讓他多做幾套。他把這些衣服寄給英格蘭銀行的瓦爾特·莫德林,請他代為保管,等他什麼時候去英格蘭再取回來。這就是典型的亞歷山大。他信任裁縫,把銀行看作倉庫而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他現在已經非常習慣連比劃帶畫圖和人們交流,心裡想,即使把他流放到熊的領地,他也能讓熊明白自己的意思。也許因為他單身一人,看起來普普通通——儘管一望即知是個「老外」——從十五歲離家出走,漫漫長途,他從來沒有受到什麼人的攻擊。他總是幫人家乾點這樣或那樣的體力活兒,掙口飯吃。人們尊重誠實的勞動,也尊重他。
除了巖羚羊皮衣服外,他還不時給莫德林先生寄去別的東西,包括從巴庫買的兩幅畫像,從波斯波利斯買的一尊非常漂亮的大理石雕像,從凡城買的一塊很大的絲織地毯,從亞歷山大港集市上買的一幅畫。賣主說,這幅畫原來在拿破崙手下一個軍官手裡。是那傢伙從義大利掠奪來的。亞歷山大花了五鎊,但是直覺告訴他,這幅畫的價值要高得多。因為是幅古畫,和他從巴庫買的那兩幅有點相似之處。
他讓自己盡情享受。因為童年時代沒有快樂,在葛拉斯哥那幾年,也沒有幸福可言,所以更覺得應該珍惜這一段美好的時光。畢竟他才二十多歲,人生的路還很長。常識告訴他,他經歷的每一件事情都使他增長了見識。旅行期間,他學會了拉丁語、希臘文。總有一天,人們將因為他擁有比財富更多的東西而尊重他。
然而,什麼事情也有結束的時候。他在伊斯蘭世界、中亞、印度和中國遊歷五年之後,從孟買啟程,乘船回倫敦。因為蘇伊士運河已經開通,走這條航線快得多。
他已經捎話給瓦爾特·莫德林先生,下午兩點到英格蘭銀行。所以,莫德林先生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一篇「講話」,以便交接亞歷山大寄到針線大街那些財物時,勸導他一番。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把存放在他家閣樓裡的部分財物趕快送到辦公室。那是一個體積很大的帆布包裹,靠他的辦公桌立著。
身穿皮衣的亞歷山大大步流星地走進英格蘭銀行,把一張五萬英鎊的匯票放到銀行家面前,然後在供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下,眼睛裡盪漾著笑意。
「沒有金磚?」莫德林先生問道。
「我去的那個地方不產黃金。」
莫德林先生端詳著亞歷山大那張風吹日曬的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黑山羊鬍子、長及肩膀的鬈髮,說:「你看起來氣色非常好,先生。你去過的那些地方可不是什麼富庶之地。」
「我可是一天也沒病過。我看到我的巖羚羊皮衣服已經到了。別的東西你都收到了嗎?」
「你的‘東西’,金羅斯先生,可沒少給銀行添麻煩。我們這兒又不是郵局!不過,我還是找了個鑑定人對你這些‘東西’做了個評估,看看哪些‘東西’可以放在外面的倉庫,哪些東西得送到金庫。那尊雕像是西元前二世紀古希臘的稀世珍寶,那兩幅畫像是東羅馬帝國時代拜占庭風格的傳世之作,那塊地毯每平方英寸就有六百對十字結,做工之細可想而知。那幅畫是喬託的作品。那兩個花瓶是中國明朝瓷器上品。屏風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藝術品。因此,我們把這些珍貴的文物都存放到金庫裡。你現在看到的這個包裹,我們確定是一包新衣服——自然是不同一般的新衣服——之後,一直放在我家閣樓上。」莫德林先生滿臉嚴肅地說。他拿起那張匯票,用手指輕輕地彈了一下。「這張匯票是什麼意思呢?先生。」
「鑽石。今天上午,我把帶來的鑽石賣給一個荷蘭人。他撿了個大便宜,我也樂得按這個價格出手。找到鑽石,我非常快樂,這就夠了。」
「鑽石?為了找到鑽石,你們是不是也要開掘礦坑?」
「當然也可以開掘礦坑,不過這是更現代的做法。我是在亞當還是個小男孩兒的時候就已經被人們採掘過的地方——興都庫什山脈、帕米爾高原和喜馬拉雅山流下的閃閃發光的小溪佈滿沙礫的河床——找到這些鑽石的。西藏可以採集到最好的寶石。未經雕琢的鑽石看起來就像小石子兒或者沙礫,特別是和一層含鐵量很高的礦石混在一起的時候,更難區別。如果它們在那層礦石裡閃閃發光的話,早就被人發現了。我去的都是非常偏遠、無人涉足的地方。」
「金羅斯先生,」瓦爾特·莫德林先生慢吞吞地說,「你真是個非凡的人物。你有邁達斯的點金術。」
「我以前也這樣想,可是現在想法變了。一個人能找到這個世界的財寶,因為他正視他看到的東西。」亞歷山大·金羅斯說,「這就是秘訣。正視你看到的東西。大多數人做不到這一點。機會並不是只敲一次你的房門,而是連續不斷地敲打。」
「機會現在是不是讓你和倫敦的‘金融王國’擦肩而過呢?」
「不,好人兒!」亞歷山大說,有點驚訝。「我要到新南威爾士。這次是開採黃金。我需要一張開給悉尼某家銀行的信用證。幫我找一家不錯的銀行!儘管,我的黃金最終還得存到你這兒。」
「銀行,」莫德林先生說,保持著一種尊嚴,「絕大多數都是無可指責的,先生。」
「廢話!」亞歷山大輕蔑地說,「悉尼銀行和葛拉斯哥銀行、舊金山銀行沒有兩樣。從最高層開始就想騙人。」他站起身,毫不費力地拿起那個挺大的包裹。「在我決定如何處置之前,你能替我保管一下這些東西嗎?」
「要收點兒費。」
「收費嘛,這我知道。現在,我要去趟《泰晤士報》。」
「如果你能告訴我,你這幾天在倫敦的住處,我可以派人把這些衣服給你送去。」
「不用了。外面有輛出租馬車等我。」
莫德林先生被好奇心驅使著,忍不住問道:「《泰晤士報》?你是不是想寫文章,介紹這次旅行的所見所聞?」
「不,我可沒這麼想過。我是想登個廣告。到新南威爾士要走兩個多月。我不想把這點時間白白浪費掉,所以想找個人教我學法語和義大利語。」
儘管詹姆斯·薩默斯的英語帶著很重的中部地區的口音,不怎麼好聽(「相關人員評價」一欄如是說),推薦人介紹,他的法語和西班牙語聽起來相當悅耳。他解釋說,吉姆十歲前,他父親一直在巴黎經營一家啤酒屋。後來,他們舉家搬到威尼斯,還幹老本行。亞歷山大之所以在眾多申請人裡選他,是因為這個人的身世離奇。他的母親是法國人,書香門第,堅持讓兒子閱讀所有法國經典著作。母親死後,父親又娶了個同樣有文化、有教養的義大利女人。這個女人一輩子沒有生育,便把心血都用在培養丈夫和前妻生的這個兒子身上。可惜詹姆斯·薩默斯壓根兒就不是做學問的料。
「你為什麼申請這個職位?」
「為了去新南威爾士。」薩默斯說。
「你為什麼想去那兒?」
「哦,就憑我這口音,在伊頓、哈羅或者溫徹斯特還能找上個好工作?我父親從斯美斯威克來,所以我說話全是那兒的味兒。」他聳了聳肩。「此外,金羅斯先生……先生,我天生不是在教室裡待著的料。我也從來沒有受僱於豪門,給闊人的女兒當家庭教師,現在還會嗎?實際上,我喜歡艱苦的勞動。我的意思是,喜歡體力勞動。與此同時,我這個人還願意負點兒責。新南威爾士也許正是我應該去的地方。我聽說,那個地方,你說話帶什麼口音並不影響找工作。」
亞歷山大往椅背上靠了靠,仔細打量著詹姆斯·薩默斯。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強烈地吸引著他——一種天生的依賴和某種程度的謙卑。他需要依靠一個無論能力還是智慧都勝他一籌的人。亞歷山大估計,他的父親一定嚴厲但公平,同時也是個難得一見的人物:經營酒館,卻滴酒不沾。兒子把父親對他的教育等同於女人的柔弱,又渴望成為父親那樣的男人——一個不肯奉承的僕人。
「這活兒歸你了,薩默斯先生,」亞歷山大說,「不過,到悉尼之後,我可能還要用你。前提當然是你願意給我幹活兒。你教我學會法語和義大利語之後,我還需要一位忠誠的助手。我這樣說絲毫沒有貶低你的意思。」
那張樸實但不乏吸引力的臉立刻紅光滿面,薩默斯非常高興:「哦,謝謝你,金羅斯先生,先生!謝謝你!」
一八七二年四月十三日,他們到達悉尼。那一天正好是亞歷山大二十九歲生日。這次遠航總共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因為亞歷山大學習法語和義大利語的進度比他原先想象的慢,更重要的是,因為他以前從來沒有去過日本,也沒有去過阿拉斯加、堪察加半島、加拿大西北部和菲律賓。吉姆·薩默斯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總是那麼活躍的、旺盛的精力。這個人喜歡他們做的每一件事情、去的每一個地方,心甘情願地做金羅斯先生想做的事兒。他稱呼亞歷山大為「金羅斯先生」,喜歡亞歷山大稱呼他「薩默斯」,而不是表示親切和隨和的「吉姆」。
到達悉尼第一天的晚上,亞歷山大對薩默斯說:「至少,舊金山屹立在伸向一個巨大海灣的半島上,汙水可以流進大海,聞不到刺鼻的臭味。悉尼卻擁抱著海灣,汙水就停留在這一灣小得多的水域。我可受不了這臭味兒。就像在孟買、加爾各答、黃浦一樣,讓人連氣都喘不過來。為了防止人們從這臭氣之中逃到內陸地區,這些傻瓜在中心公園那頭搞了個低劣的排汙通道!呸!」
薩默斯暗想,亞歷山大對悉尼未免太挑剔了。他覺得這座城市很漂亮。後來,他發現,金羅斯先生的嗔覺器官非常靈敏。有一天,在育空,金羅斯先生對他說,他能聞出育空有許多黃金。
「但是,我不想在緯度這麼高的地方度過一個又一個寒冷的冬季,薩默斯,我們不能在這兒待下去。」他說。
亞歷山大把信用證交給莫德林先生推薦的那家銀行之後,立刻登上火車、再乘坐馬車,一路向西,直奔巴瑟斯特。巴瑟斯特四周都是金礦,但是這座小城本身並非礦業中心。亞歷山大估計,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使得小城看起來秩序井然、非常乾淨、有益於健康。
他沒有到旅館或者提供食宿的公寓租房子住,而是在郊區租了一座村舍,讓薩默斯在那兒安頓下來。村舍周圍是幾英畝土地,一派田園風光。
「找個女人給我們做飯,打掃衛生,」亞歷山大開始發號施令,順手把一張表交給薩默斯,「比別的僱主多給她幾個錢,為了保住飯碗,她就會樂不顛地好好幹。我到周圍的金礦轉一轉,摸摸情況,這當兒,你去商店,把這個單子上列的東西買回來。這兒有一份授權書,拿著它,你可以到銀行提款。你要是不會記賬,就得學。找個會計,給他點兒錢,讓他教你。」他跨上從美國帶來的西部牛仔喜歡用的馬鞍,把日用品裝在馬褡褳裡。他騎的那匹赤褐色母馬是在當地買的,是匹好馬。但是,毫無疑問,騎著它翻山越嶺、長途跋涉,用美國西部的馬鞍比用英國馬鞍舒服得多。「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所以你要有個思想準備,我隨時都可能站在你面前。」
他身穿巖羚羊皮衣褲,頭戴寬邊帽子,一路小跑,縱馬而去。
他在巴瑟斯特活動頻繁,主要是和城裡郡裡的官員、三個鄉紳、商店老闆、酒吧常客們接觸,從他們嘴裡打聽點訊息。他聽說,沙金基本上已經淘光,現在人們正在希爾山和古爾貢挖礦脈裡的黃金,第二輪淘金熱應運而生。
早期,淘沙金的時候,新南威爾士政府和維多利亞政府——那兒發現的黃金更多——非常貪婪。他們從這一帶富含黃金的礦區徵收的稅金得用天文數字計算。每一個採礦的人必須交三十先令才能領到採礦許可證,許可證的有效期只有一個月。在維多利亞,採礦者個個義憤填膺,再加上代表政府收稅的人態度惡劣,幾乎引起一場革命。鬥爭的結果是,領執照的費用降低到二十先令,有效期為一年。但是,亞歷山大覺得,還沒有必要領什麼執照——為什麼要急著把自己的目的暴露給別人呢?
去希爾山的路車轍密佈,各種車輛擁堵在一起——十頭,甚至二十頭牛拉著的大型平板運貨馬車,從哪方面看都像美國驛站的四輪馬車(車廂上寫著cobb&co),馬拉貨車,大車,單座兩輪馬車。有騎馬的人、步行的人,還有許多婦女和兒童。男人們的穿戴五花八門,從時髦的西服、硬圓頂禮帽到破爛的工作服、法蘭絨襯衫、寬邊帽子,應有盡有。女人們的服飾卻「整齊劃一」,都是土褐色條格平紋布或者印花布裙子、遮陽草帽或者寬前簷女帽,腳上穿著男人的靴子。孩子們的年齡大小不等,有懷裡抱著的嬰兒,有十幾歲的少男少女,也有已經該談婚論嫁的姑娘。他們大多數穿著精心縫補過的衣服。八九歲的男孩兒像大人一樣抽著菸斗或者嚼著菸草。
亞歷山大心裡想,加利福尼亞「淘金熱」最「熱」的時候,通往金礦的大路一定也是這般光景。眼前這道風景充滿美國風情!從四輪馬車、貨車到人們那副模樣都讓你覺得置身於美國邊疆城鎮。可是在悉尼,我碰到的每一個人都假裝自己是英國人——假裝得很不成功。真悲哀!這一套做法對「非英國人」沒有絲毫吸引力,因此,城裡人決心緊抱「階級意識」不放。
希爾城和其他地方的兄弟城鎮一樣,坑坑窪窪、車轍很深的大街一到雨季就變成一片泥塘。簡陋的小木屋、棚屋、帳篷和別的地方也沒有兩樣。但是,小城有一座引人注目的紅磚教堂和另外一兩座磚木結構的建築物,包括一座稱之為皇家旅館的小樓。這兒的中國人很多,有的留著辮子,衣著打扮像苦力,有的則剪掉辮子,身穿英式西裝,頭戴硬圓頂禮帽。有幾家提供食宿的公寓由中國人經營。他們還經營幾家商店和飯館。
天空下回蕩著熟悉的聲音:沖壓機震耳欲聾、連續不斷的撞擊聲,粉碎機刺耳的摩擦聲。這聲音從霍金斯山傳來,那兒便是礦脈「藏身之地」。山上,礦坑、機器的底座、鐵架隨處可見,亂無頭緒。偶然還可以看見一臺蒸汽機,但是大多數礦主都用馬拉絞盤做動力。亞歷山大很快就斷定,這一帶缺水,那條淺淺的溪流是唯一可以利用的水源,不可能使用高壓軟管將金砂從爍石崖沖刷出來。至於樹木,人們告訴他,比鐵還硬。
「這活兒太難幹了,費力不討好。」給他提供資訊的人一言以蔽之。
亞歷山大非常沮喪。他看了一眼皇家旅館,覺得那不是他的去處。離克拉克大街不遠,有一座小得多的旅館。環繞旅館的抹灰籬笆牆刷成淡粉色,屋頂蓋著波紋鐵皮,門前一條木板路,門楣上方搭著遮陽篷。院子裡有拴馬杆和飲馬的石槽。牌子上寫著幾個鮮紅的大字:康斯特萬旅館。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兒就不錯。他把馬拴到木杆上,讓它飲水,然後向敞開著的前門走去。
這個時辰,大多數希爾山人都在礦井忙著幹活兒,所以這個涼爽宜人、內部陳設十分高雅的旅館幾乎空無一人。放眼望去,旅館酒吧的紅杉木吧檯沿側牆而立,除了在任何一個酒館都能看到的桌子、椅子之外,這間很大的屋子裡還擺著一架鋼琴。
六個喝酒的人誰也沒有抬頭,也許因為他們都喝得太多了,懶得抬起頭看一眼新來的客人。吧檯後面站著一個女人。
「啊哈!」她得意洋洋地喊了起來,「來了個美國佬!」
「不對,是個蘇格蘭人。」亞歷山大凝視著她說。
這個女人確實值得一看。她個子很高,性感十足,緊身胸衣束縛之下,越發顯得腰如楊柳,低領紅緞子長裙裹不住凝脂般的雙乳,裸露出上半部迷人的乳溝。袖子緊貼雙臂,露出漂亮的肩膀。她脖子修長,下頜的輪廓十分清晰,一張臉美麗得銷魂奪魄。她朱唇豐潤,鼻子挺直,高顴骨,綠眼睛,額頭很寬。亞歷山大從來沒有想過,世界上會有真正的綠眼睛,可她的一雙眼睛的的確確像綠寶石或者橄欖石。那張迷人的笑臉周圍流瀉著金紅色的秀髮,宛如粉紅的黃金閃閃發光。
「蘇格蘭人,」她說,「不過是一個在加利福尼亞生活過的蘇格蘭人。」
「是的,幾年前在那兒待過。我叫亞歷山大·金羅斯。」
「我叫茹貝·康斯特萬,這是……」她伸出一隻好看的手朝四周比劃了一下,「我的地盤兒。」
「你這兒有住處嗎?」
「後面還有幾個房間,每晚的房費一英鎊,誰掏得起,誰就可以住。」她說,聲音有點刺耳,新南威爾士口音帶著明顯的英格蘭味兒。
「我掏得起,康斯特萬太太。」
「康斯特萬小姐,不過你還是叫我茹貝為好。人們都這樣叫我,除了星期日碰巧在教堂看見我的時候。那些宣講福音的人叫我斯卡里特,不叫我茹貝。」她嫣然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面頰顯出兩個好看的酒窩。
「飯錢也包括在那一英鎊裡嗎?茹貝。」
「包括早餐和晚餐,不包括午餐。」她迴轉身,看著吧檯上擺著的那一溜酒瓶。「你喝點兒什麼?我有家釀的啤酒,也有勁兒大的好酒。叫你亞力克斯,還是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事實上,我只想喝杯茶。」
她睜大了一雙眼睛。「耶穌基督!你不是宣講福音的人,你是嗎?你不可能是。」
「我是魔鬼的孩子,但也是一個節制能力很強的人。我難改的惡習不過是喜歡抽雪茄。」
「我也一樣。」茹貝說,「瑪蒂爾達!朵拉!」她大聲喊道。
兩個姑娘從酒吧後門走了進來。亞歷山大突然明白了康斯特萬旅館的主要功能之一。這兩個姑娘年輕、漂亮,看起來也很乾淨,但是,毫無疑問,她們是妓女。
「什麼事兒?」瑪蒂爾達問,她皮膚較黑。
「你來照料一下酒吧,好姑娘。朵拉,去讓山姆給金羅斯先生和我準備下午茶。」
朵拉金髮碧眼,點了點頭,走了出去。瑪蒂爾達徑自照料酒吧去了。
「先歇歇腳,亞歷山大。」茹貝說,在那張也許是老闆「專座」的桌子旁邊坐下。和酒吧別的傢俱相比,這張桌子木紋更好看,擦得鋥亮。她從裙子旁邊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精巧的金煙盒,開啟,遞給亞歷山大:「抽支雪茄?」
「謝謝,我想先喝杯茶。我大概吸進去足有一磅重的塵土。」
她給自己點燃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讓煙從鼻孔噴出來,淡淡的灰白色的煙霧在她腦袋四周繚繞。亞歷山大的心不由得一陣震顫。那是一種痛楚,就像在穆斯林國家看到眼圈兒抹了眼瞼粉的迷人的姑娘時心頭的戰慄。她們可以把自己隱藏在她們喜歡的面紗下面,但是有的女人可以克服,甚至超越任何人的任何企圖。茹貝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你在加利福尼亞運氣不錯吧?亞歷山大。」
「不錯。事實上,我和我的兩個合夥人在那崎嶇山脈的山腳發現了一條含石英石的金礦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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