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堂兄亞歷山大寄來一封信,要娶個老婆。」詹姆斯·德拉蒙德從一張信紙上抬起頭說道。
伊麗莎白聽見喚她到前面的客廳見父親,就如同當頭捱了一棒。這樣鄭重其事地召喚就意味著父親要狠狠地教訓她一頓,然後依照「罪過」大小,接受「適當」的懲罰。哦,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今天早晨熬粥的時候擱多了鹽;也知道因此而接受什麼處罰——從現在起到年底,她喝的粥裡不能放鹽。父親花錢精打細算,絕對不會為哪怕一小撮鹽浪費錢財。
因此,伊麗莎白聽到這個令人驚異的訊息之後,倒背雙手,站在那張破爛的翼狀靠背椅前面,大張著嘴,半晌合不攏。
「他想娶瓊。真蠢!他以為時光停在那兒原地不動呢!」詹姆斯氣憤地揮了揮手裡的信,然後目光從信紙移到最小的女兒身上。陽光從視窗傾瀉進來,灑在伊麗莎白身上,他自己坐在一片陰影之中。「你和別的女人一個樣,不缺胳膊少腿,所以,你去吧。」
「我?」
「你聾了嗎?姑娘。是的,你。除了你,這屋裡還有誰呢?」
「可是,父親!如果他想娶瓊,就不會要我。」
「從他寫信的那個地方的情況看,任何一位品行端正、有教養的年輕女人都行。」
「他寫信的那個地方在哪兒?」她問,知道父親不會讓她看信。
「新南威爾士。」詹姆斯嘟噥著說,他心滿意足時才會發出這種聲音。「看起來,你堂兄亞歷山大幹得不錯。在金礦發了點小財。」他說,額頭現出幾條皺紋。「或者,」他又變了口氣,「至少有足夠的錢娶個老婆。」
她最初的驚訝煙消雲散,代之以沮喪。「他在那兒娶個老婆不是更簡單嗎?父親。」
「在新南威爾士?他說,那兒的女人不是妓女就是前流放犯,要麼就是從英國去的勢利小人。不,他不會找那兒的女人。上次回家,他對珍妮—見鍾情,當時就向她求婚,結果被我斷然拒絕。是啊,我怎麼能把珍妮嫁給悶熱擁擠的葛拉斯哥一位遊手好閒的鍋爐學徒工呢?何況她那時剛滿十六歲,就是你現在這個年紀,姑娘。所以,我敢肯定,你在他那兒能派上用場。他喜歡年輕姑娘。他想娶一個蘇格蘭妻子,品行無可挑剔,和他有同樣的血統,可以信任。至少,他是這樣說的。」詹姆斯·德拉蒙德站起身,從女兒身邊走過,徑直走進廚房。「給我泡點茶。」
伊麗莎白把茶葉放到溫熱的茶壺裡,再倒滿開水,這時候,詹姆斯已經拿出一瓶威士忌酒。父親是個長老——蘇格蘭基督教長老會的長老——所以不怎麼喝酒,更算不上酒鬼。如果他往茶杯裡倒一點兒威士忌,一定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的訊息,比如生了個孫子。那麼,為什麼這個訊息讓他欣喜萬分呢?身邊沒有一個可以照顧自己的女兒,他該怎麼辦?
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些什麼呢?伊麗莎白一邊用小勺攪動壺裡的茶一邊想,也許威士忌酒能幫她找到答案。實際上,父親喝點兒酒話就多,因此很可能暴露秘密。
「亞歷山大堂兄還說什麼了嗎?」等到父親第一杯酒下肚,第二杯剛剛倒滿,她便大著膽子問。
「沒說什麼。和德拉蒙德家族別的成員一樣,他也話少。」他哼了哼鼻子,「德拉蒙德,沒錯兒!他已經不再姓這個姓了,真讓人難以置信。他到美國之後就改成金羅斯。所以,你不會是亞歷山大·德拉蒙德太太,而是亞歷山大·金羅斯太太。」
伊麗莎白壓根兒就沒想和這種對自己命運的獨斷專行做一番抗爭。當時沒有,後來也沒有。儘管已經過去足夠長的時間,完全可以把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一想到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違抗父命,她就嚇得要命。事實上,除了默裡牧師的責罵,她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可怕的事情。不是伊麗莎白·德拉蒙德缺乏勇氣或者魄力。遠非如此。母親早已去世,她是這個家最小的孩子,從記事起就一直受兩個老人暴君般的統治。這兩個人就是父親和他的牧師。
「金羅斯是我們這個鎮子和縣的名稱,不是一個家族的姓。」她說。
「恐怕他改成這個姓自有他的道理。」詹姆斯呷著第二杯酒,以少有的寬容說。
「是不是他犯了什麼罪?父親。」
「我想不是。如果他真的犯了什麼罪,現在就不會這麼張狂。亞歷山大總是固執己見,自以為了不起。你伯父鄧肯想了許多辦法也管束不了他。」詹姆斯長長地、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阿拉斯泰爾和瑪麗可以搬過來和我一起住。等我入土之後,他們可以得到相當大的一筆錢。」
「相當大一筆錢?」
「是的。你未來的丈夫匯來一筆錢,支付你到新南威爾士的費用。一千英鎊。」
她倒吸一口涼氣:「一千英鎊?」
「沒錯兒,我已經說過了。不過,別高興得過了頭。你可以從這筆錢裡拿二十英鎊買嫁妝,五英鎊買結婚用的首飾。他說,你可以坐頭等艙,再帶一個女僕。我可不同意。這簡直太奢侈了。我明天要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愛丁堡和葛拉斯哥的報社寫信,請他們登個廣告。」濃密的沙色睫毛低垂,說明他正在絞盡腦汁想事兒。「最理想的是找一對體面的已婚夫婦,屬於蘇格蘭教會,打算移居新南威爾士。如果他們願意帶你一起去,我給他們五十英鎊。」他抬起眼皮,一雙明亮的藍眼睛亮光閃閃。「他們求之不得呢!剩下的九百二十五英鎊就進我的腰包了。相當大的一筆錢。」
「可是,阿拉斯泰爾和瑪麗願意搬過來和你一起住嗎?父親。」
「如果他們不願意,我可以把這一大筆錢留給羅比和貝拉,或者安格斯和奧菲莉亞。」詹姆斯·德拉蒙德得意洋洋地說。
服侍他吃過星期日晚餐——兩個夾了比平常厚一點的鹹肉的三明治之後,伊麗莎白把彩格呢披風披到肩上,藉口看看奶牛回家沒有,急忙從父親身邊逃走。
詹姆斯·德拉蒙德那幢房子坐落在金羅斯郊外。就在這幢房子裡,他養育了一大家子人。金羅斯鎮是金羅斯縣的「首府」,因為是個商品集散之地,地位特殊。金羅斯長十二英里,寬十英里,是蘇格蘭第二小的縣,只是因為比較繁華,彌補了面積的不足。
羊毛紡織廠、兩個麵粉加工廠和釀酒廠噴吐著團團黑煙。因為,沒有一家工廠的主人願意讓鍋爐星期日熄火。這樣做要比星期一重新生火省錢。這個縣南部地區有充足的煤炭資源,尚可維持規模不大的地方工業。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工業,詹姆斯·德拉蒙德才沒有像許多蘇格蘭人那樣,為了找工作養家餬口,被迫背井離鄉,在臭氣沖天的貧民窟裡苦度日月。和他的哥哥、亞歷山大的父親鄧肯一樣,詹姆斯在羊毛紡織廠裡幹了五十五年。女王讓格子呢成為時尚之後,他們為撒克遜人紡織出了一匹又一匹花格布。
蘇格蘭強勁的風吹拂著煙囪噴吐的黑煙,就像畫家手裡的炭筆,塗抹著淡藍色的遼遠的蒼穹。時值秋日,遠處石楠花盛開的奧其爾斯和羅蒙茲,現出一片紫色。高高的野山之上,一座座佃農的茅屋敞開沒有鉸鏈的破爛的門。很快,地主就會來山上獵鹿,到湖邊釣魚。對於金羅斯縣來說,這一切似乎無關緊要。因為金羅斯有一塊水草肥美的平原,牛肥馬壯,綿羊成群。這裡的牛命中註定要變成倫敦餐桌上最好的烤牛肉,馬是下馬狗的母馬。馬狗長大都是當坐騎或者拉車的好馬。綿羊產的羊毛是生產格子呢的原料,羊肉是當地人餐桌上的佳餚。這兒的莊稼長得也不錯,因為長滿青苔的土地是五十年前排幹了水的低窪地。
金羅斯鎮前面是萊文湖。那是一座水域寬闊、碧波粼粼的湖泊,閃爍著蘇格蘭湖泊特有的鋼藍色。透明的、琥珀色的溪水流入湖中。伊麗莎白站在離那幢房子不遠的岸邊(她知道,最好不要走到看不見房子的地方),目光越過湖面,眺望湖水與河口灣之間青翠的田野。有時候,風從東邊吹來,她就聞得到北海冷冷的魚腥味兒。今天,風從山上吹來,青草的芳香夾帶著樹葉腐爛的氣味。萊文島上矗立著一座城堡。蘇格蘭的瑪麗女王曾經被囚禁在城堡裡將近一年。既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又是階下囚,那該是怎樣的滋味兒?一個女人想統治一塊坦率直言、兇猛暴躁的男人生活其間的土地,又該遇到怎樣的艱難?但她還是設法重建了羅馬天主教會的信仰。伊麗莎白·德拉蒙德是一個被精心培養出來的長老會教徒,不會因此而對她有什麼太高的評價。
她想,我要去一個叫作新南威爾士的地方,嫁給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男人,一個想娶我姐姐而不是娶我的男人。我落入父親一手編織的大網。我去了之後,這個亞歷山大·金羅斯要是不喜歡我,該怎麼辦?毫無疑問,如果他是個可敬的體面人,就會把我再送回家。是的,他一定是個可尊敬的人,否則就不會萬里迢迢非娶德拉蒙德家的女兒為妻。不過,從我讀過的書看,那塊原始的殖民地,女人確實少得可憐,很難找到合適的妻子,所以我想,他一定會娶我。親愛的上帝,讓他喜歡我,讓我也喜歡他。
她在默裡牧師開辦的學校念過兩年書。這兩年足可以學會閱讀和拼寫。不過她讀書勉強可以,寫就有點困難,因為詹姆斯不肯花錢買紙,讓傻乎乎的女孩子糟蹋。只要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做的飯對父親的胃口,不花錢,不和別的跟她一樣傻乎乎的女孩子嘻嘻哈哈,伊麗莎白就可以讀她能夠找到的任何書。書的來源有兩個渠道:一是默裡府邸圖書室裡的藏書;二是默裡牧師人數眾多的會眾中女人們流傳的那些頗為高雅的小說。因此,倘若她掌握的神學知識比地質學多,她瞭解的風土人情比愛情故事多,就不足為奇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婚姻和命運密切相關,儘管她已經情竇初開,不由得暗自思忖婚姻的快樂和危險,而且懷著濃厚的興趣觀察哥哥、姐姐們婚後的生活。阿拉斯泰爾和瑪麗格格不入,總是爭吵,可是她感覺到他們可以在更深的層次交流;羅伯特和貝拉吝嗇小氣不相上下,安格斯和愛咯咯笑的奧菲莉婭似乎下定決心要毀掉對方。凱瑟琳和她的羅伯特住在克卡爾迪,因為他是漁民。瑪麗和她的詹姆斯,安妮和她的安格斯,瑪格麗特和威廉……還有瓊——德拉蒙德家的大女兒,也是家裡的美人兒——十八歲的時候嫁了個蒙哥馬利郡一個令血統優秀但沒有嫁妝的姑娘羨慕妒忌的物件。丈夫帶著她搬到愛丁堡王子大街一幢寬敞的房子。打那以後,金羅斯德拉蒙德家的人就沒有再見過瓊。
「覺得我們辱沒了他們。」詹姆斯不無輕蔑地說。
「非常精明。」阿拉斯泰爾說。他愛過瓊,而且至今痴心不改。
「非常自私。」瑪麗冷笑著說。
非常寂寞,伊麗莎白想。她只模模糊糊記得瓊。可是,如果瓊寂寞得無法忍受,家離她只有五十英里,隨時可以回來和親人團聚。我卻永遠回不了家,儘管家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
瑪格麗特結婚以後,伊麗莎白作為詹姆斯那「一窩」兒女中最小的一個,命運即已決定——待字閨中,侍奉父親,至少到他老人家仙逝。而家裡人都相信,那一天許多年後才能到來。老爺子結實得像一雙舊靴子,強壯得像本·羅蒙德山上的岩石。現在,亞歷山大·金羅斯和一千英鎊改變了一切。阿拉斯泰爾——和他同名的那個人死後,他就成了詹姆斯的驕傲和快樂——一定會強迫瑪麗和他的七個孩子搬到父親這兒住。不管怎麼說,他無所謂,遲早都能鞏固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因為他繼承父業,成為紡織廠的織機師傅,深得父親的寵愛。可是瑪麗,可憐的瑪麗,就慘了!在父親眼裡,她是個揮金如土的人。從給孩子們買鞋星期日穿,到早飯、晚飯都往麵包上抹果醬,都屬父親深惡痛絕之列。一旦搬過來和詹姆斯一起住,孩子們就只能穿靴子,果醬也只能星期日晚飯時嚐個鮮。
風呼嘯而過,伊麗莎白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主要是因為害怕,而不是因為冷。父親是怎麼說亞歷山大·金羅斯的呢?「悶熱擁擠的葛拉斯哥一位遊手好閒的鍋爐學徒工」。他說他「遊手好閒」是什麼意思呢?這位亞歷山大·金羅斯是不是整天閒逛,什麼事情也不做呢?如果他居無定所,能在旅途終點接她嗎?
「伊麗莎白,回來!」詹姆斯大聲叫喊著。
伊麗莎白非常聽話,趕快向家裡跑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伊麗莎白沒有時間想自己的事情。晚上躺在床上,她本來很想對自己的命運揣測一番,可是她腦袋一挨枕頭,便進入夢鄉。她每天都看著詹姆斯和瑪麗吵架。阿拉斯泰爾很走運,天一亮就到紡織廠幹活兒,天黑之後才回來,躲得乾乾淨淨。瑪麗把自己的傢俱搬進新居,詹姆斯那些破爛兒只好「退居二線」。伊麗莎白不是抱著一大包床單或者衣服(包括鞋)樓上樓下地跑,就是幫忙抬鋼琴、抬箱子、抬櫃子,要麼就是在外面使勁敲打瑪麗掛在晾衣繩上的地毯。瑪麗是默裡那邊的遠房親戚,結婚時帶來一筆可觀的財產,那是她的父親——一位農民——給女兒的補貼。她的思想更為獨立,伊麗莎白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女人也會擁有獨立自主的精神。瑪麗搬過來和父親一起生活之前,沒有什麼東西這樣撞擊過她的心靈。她萬分驚訝地發現,父親並非總是每一場「戰鬥」的贏家。每天早晨,果醬瓶子都會出現在早餐桌子上,晚上放在那兒照樣巋然不動。星期日,孩子們照樣穿著鞋而不是靴子到默裡牧師的教堂做禮拜。瑪麗穿一雙精巧的小山羊革做的藍色皮鞋,好看的腳踝露在外面。皮鞋後跟很高,走起路來扭扭捏捏。詹姆斯一天到晚發脾氣。沒多久,孫兒、孫女就被他的棍子鎮住了。但是,他看出阿拉斯泰爾已經變成瑪麗手裡一團揉來揉去的灰泥。
伊麗莎白躲避這種家庭糾紛的唯一機會,就是去金羅斯廣場邁克塔維斯小姐開的成衣鋪。那是一幢不大的房子,客廳臨街,很大的玻璃櫥窗裡立著一個沒有性別的人體模型,模型身上穿一條粉紅色塔夫綢長裙——無論如何不能因為擺一個長乳房的人體模型而惹惱教會。
自個兒做不了衣服的人都找邁克塔維斯小姐。她是個年近半百的瘦弱的老處女,以前是別人僱傭的裁縫,後來繼承了一百英鎊,便自己開店經營女裝。小店和她本人都很發達,因為金羅斯不少女人都僱得起裁縫。她很聰明,店裡擺著婦女時裝雜誌,邁克塔維斯小姐堅持說雜誌是倫敦送給她的。
伊麗莎白從二十英鎊中拿出五英鎊到工廠買格子呢。因為阿拉斯泰爾的關係,工廠給她打了點折。雖然折扣不大,但也讓人高興。這些料子和另外可以做四條平常家裡穿的裙子的棕色粗亞麻布,她都準備自己裁剪、縫製。除此而外,還有用原色白棉布做的內褲、睡袍、襯衣、襯裙。這些開銷都加起來,還剩十六英鎊。她可以到邁克塔維斯小姐的店裡買些衣服。
「兩條上午穿的長裙,兩條下午穿的長裙,兩條晚上穿的長裙,還有結婚穿的禮服。」邁克塔維斯小姐說。這活兒讓她非常高興。利潤倒不一定大,但是,這樣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哦,瞧那身材!——可不是每天都能落到邁克塔維斯小姐的手裡。而且沒有喜歡吹毛求疵的母親或者姨媽陪伴,就不會破壞她的興致。
「這活兒,」女裁縫揮動著捲尺喋喋不休地說,「也就是我幹,伊麗莎白。你要是到柯卡爾迪或者達姆弗姆林,一半的活兒就得讓你花雙倍的錢。我還有些很適合你膚色的料子。黑美人兒永遠都不會過時,她們不會被周圍的景色淹沒。儘管我聽說,你姐姐瓊——她可是個皮膚白皙的美人兒——在愛丁堡依然人見人愛。」
伊麗莎白只顧凝望邁克塔維斯小姐那面鏡子裡的自己,除了後面這幾句話,女裁縫前面說了些什麼都沒有聽清。詹姆斯不能容忍家裡擺個大鏡子。在和瑪麗發生的衝突中,這次他佔了上風。見他搬來「援兵」默裡,瑪麗只好把鏡子放到自己的臥室。伊麗莎白感覺到,「美人兒」對於邁克塔維斯小姐,不過是個脫口而出的詞兒,是消除顧客疑慮的「安慰劑」。她當然不覺得鏡子裡那個姑娘是個「美人兒」。「黑」倒不假。烏黑的頭髮,濃密的黑眉毛、黑睫毛,明亮的黑眼睛,但是那張臉普普通通。
「哦,瞧你的皮膚!」邁克塔維斯小姐一驚一乍地說,「那麼白,連一粒雀斑也沒有!千萬不要讓人給你抹胭脂,那會破壞你的風格。脖子像天鵝!」
量完尺寸之後,邁克塔維斯小姐把伊麗莎白領進放衣料的屋子。架子上放著一匹匹織物——最好的平紋細布、細麻布、絲綢、塔夫綢、花邊、天鵝絨、緞子。一卷卷各種顏色的緞帶、羽毛、絹花。
伊麗莎白滿臉放光,向一匹鮮亮的紅布快步走去。「這個。邁克塔維斯小姐!」她大聲說,「就要這個!」
已經是店老闆的女裁縫臉漲得像那塊布一樣紅。「哦,天哪!」她說,聲音發緊。
「可是……多漂亮呀!」
「猩紅色,」邁克塔維斯小姐說,把那捲刺眼的紅布推到架子後面,「絕對不合乎禮儀,親愛的伊麗莎白。我是為那些特殊的客戶特意準備的。她們的……哦,貞潔,我可不敢恭維。當然了,為了避免尷尬,她們都是和我提前預約。你難道不知道那句話,孩子?‘猩紅的女人’。」
「哦,哦,哦!」
於是,伊麗莎白選擇了和猩紅色比較接近的鐵鏽紅塔夫綢。這種顏色應該說無可指責。
「我覺得,」選完料子之後,她一邊喝茶一邊對邁克塔維斯小姐說,「這些衣服,任何一件父親都不會同意。不符合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邁克塔維斯小姐語氣肯定地說,「就要徹底改變了,伊麗莎白。身為一個送得起你一千英鎊的富人的新娘,你不能只穿我們自己工廠生產的格子呢和黃褐色亞麻布做的衣服。我想,你得參加各種聚會、舞會,還得坐著馬車出去兜風,拜訪別的富人的妻子。你父親原本就不該把那麼多本來屬於你的錢據為己有。」
說完這番話(她不說心裡憋得難受——詹姆斯·德拉蒙德真是個可憐的吝嗇鬼!),邁克塔維斯小姐又給伊麗莎白倒滿茶,還塞給她一塊蛋糕。真是個漂亮姑娘,待在金羅斯太可惜了。
「說心裡話,我不想去新南威爾士和金羅斯先生結婚。」伊麗莎白悶悶不樂地說。
「胡扯!權當是一次冒險,親愛的。金羅斯沒有一個年輕姑娘不嫉妒你,相信我。想想看,待在這兒,你享受不到擁有丈夫的快樂。你得照顧父親,白白浪費掉青春年華。」她一雙淡藍色眼睛變得溼潤,「這事兒我懂,相信我。我一直照顧我母親,直到她去世。那時候,嫁人的希望已經沒有了。」突然,她嘆了一口氣,臉上重又放出光彩,「亞歷山大·德拉蒙德!我還清清楚楚記得他,他離家出走時剛滿十五歲,但是金羅斯沒有一個女人不認識他。」
伊麗莎白一激靈,意識到,她終於碰到一個可以告訴她一點兒關於未來丈夫的情況的人。和詹姆斯不一樣,鄧肯·德拉蒙德只有兩個孩子。女兒叫溫妮佛瑞德,兒子就是亞歷山大。溫妮佛瑞德嫁了個牧師,伊麗莎白還沒有出生,她就搬到因弗內斯。因此,關於亞歷山大最好的訊息來源便隨之而去了。問她家裡那些還記得亞歷山大的「長者」,幾乎一無所獲。這事兒很怪。好像因為某種原因,在他們家,亞歷山大是個禁止談論的話題。她意識到,原因就在父親那兒。父親不願意失去這張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不敢冒半點風險。而且他認為,在婚姻問題上,對對方一無所知是天賜的幸福。
「他長得漂亮嗎?」她急切地問。
「漂亮?」邁克塔維斯小姐仰起臉,閉上一雙眼睛,「不,我覺得他算不上漂亮。但他走路那副樣子很特別——昂首闊步。他總是被鄧肯的棍子打得鼻青臉腫。所以,有時候他做出一副擁有整個世界的樣子一定也很難看,但他就是那樣昂首闊步地走著。還有他的微笑!那麼動人。」
「他是離家出走的?」
「過十五歲生日那天,」邁克塔維斯小姐說,開始敘述她那個「版本」的故事,「邁克格雷戈先生——即將離職的牧師——非常傷心。他經常說,亞歷山大特別聰明,拉丁文、希臘語學得非常好。邁克格雷戈先生想送他上大學,但是鄧肯不同意,讓他在金羅斯紡織廠幹活兒。溫妮佛瑞德出嫁之後,鄧肯想把亞歷山大留在身邊。鄧肯·德拉蒙德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他想娶我來著,可是我要照顧媽媽。話說回來,我拒絕他的求婚一點兒也不後悔。現在你要和亞歷山大結婚!真像一場夢,伊麗莎白,一場夢!」
她最後這句話說得沒錯兒。繁忙、沉重的家務勞動之餘,伊麗莎白一有空閒就想,自己的未來像蘇格蘭遼遠的天空飄過的雲,有時候宛如讓人神清氣爽的柔軟的輕紗,有時候彷彿讓人倍感壓抑的灰色的棉絮,有時候則是暴雨將臨的黑色雲團。未知的隔絕引出未知的結果。十六年極其有限的生活經歷既給不了她慰藉,又給不了她多少資訊。一陣激動過後是兩行清淚,使人眼花繚亂的快樂化作失望。甚至熟讀了默裡牧師的地名詞典和《大列顛簡史》,可憐的伊麗莎白還是沒有一把可以衡量這一劇變的尺子。
裙子,包括結婚禮服,已經做好。每一件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中間夾著棉紙,裝在她的兩口箱子裡。箱子是阿拉斯泰爾送的,算作結婚禮物。瑪麗送了一塊麵紗,鑲著白色法國花邊,準備婚禮之用。邁克塔維斯小姐送了一雙緞子拖鞋。家裡人除了詹姆斯都設法送她點禮物。不管是一瓶科隆香水,還是一枚貝雕胸針、一個插針的小墊兒,或者一盒小糖果。
皮布林斯郡一對「可尊敬的長老會教徒已婚夫婦」看到詹姆斯在報紙上刊登的廣告之後,有意順路帶她到新南威爾士。於是,金羅斯和皮布林斯郡之間書來信往,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商定,詹姆斯付五十英鎊,他們負責一路上監護新娘。
阿拉斯泰爾和瑪麗代表全家人護送伊麗莎白乘坐一輛馬車到柯卡爾迪。從那兒乘班輪越過福思灣到利斯。從利斯換乘了好幾輛公共馬車才到愛丁堡王子大街站,理查德·沃特森先生和他的夫人在那兒等他們。
倘若不是過渡口時被洶湧的波濤打垮,伊麗莎白一定欣喜若狂。她長這麼大,最遠去過柯卡爾迪。看到柯卡爾迪的喜悅早已隨時光的流逝化為烏有,像愛丁堡這樣的大城市會讓她驚奇或敬畏得目瞪口呆。凱瑟琳和羅伯特就住在王子大街。安頓他們稍事休息之後,凱瑟琳帶伊麗莎白去看風景。但是愛丁堡繁華喧鬧的大街、冬日的美景、森林覆蓋的群山溪谷都喚不起她的激情。最後一班公共馬車把他們送到不列顛北站。伊麗莎白讓阿拉斯泰爾把她送進盒子似的二等包間。安頓下來之後,阿拉斯泰爾在擁擠不堪的站臺上找她那兩位行動遲緩的護伴——沃特森夫婦。他們將和她一起分享那個小包間,前往倫敦。
「相當不錯,」瑪麗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說,「座位很軟和,還有毯子取暖。」
「除了三等車廂的旅客,我誰都嫉妒。」阿拉斯泰爾說,把兩張硬紙片塞到伊麗莎白的左手套裡。「別丟了。這是取箱子的行李票。箱子放在行李車廂,很安全。」他又把五枚金幣塞到另外那隻手套裡。「父親給的,」他咧嘴笑著說,「我費了好大勁兒才說服他,你走那麼遠的路到新南威爾士不能身無分文。但是,他讓我告訴你,一個法尋也不能浪費。」
沃特森夫婦終於到了,走得氣喘吁吁。他們倆個子很高,瘦骨嶙峋,衣著寒酸。一望便知,如果沒有伊麗莎白這五十英鎊,他們不可能從擁擠的三等車廂走進相對而言比較舒適的二等包間。他們看起來舉止文雅,不過阿拉斯泰爾聞見沃特森先生說話時一股酒氣,不由得皺了皺鼻子。
汽笛響了,遠去的人從車視窗探出身子和站臺上的親朋好友告別,車裡車外叫喊聲響成一片,人們揮灑著淚水,使勁握著手不放,最後只能揮手而去。倫敦的夜車噴吐著團團煙霧,發出陣陣「痙攣」,丁丁咣咣啟動了。
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伊麗莎白眼簾低垂,心裡想,在這個問題上,我的姐姐瓊開了一個頭。她住在王子大街,可是阿拉斯泰爾和瑪麗不得不在鐵路旅館租一間房子住,而且沒看她幾眼就得回金羅斯。「我可不喜歡這樣。」她對自己說。
她閉著眼睛,臉貼著冰冷的車窗,蜷縮在一個角落。
「可憐的小東西,」沃特森太太說,「幫幫我,讓她睡得更舒服點兒,理查德。蘇格蘭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一萬兩千英里以外找丈夫,真是莫大的悲哀。」
乘坐裝有螺旋推進器的輪船從英國穿越北大西洋到紐約需要六天或者七天。但是,沒有那麼多煤做燃料讓一艘輪船到地球另一邊,因此人們只能乘帆船。
奧羅拉——「黎明女神號」是一條四桅船,雙上桅帆,前桅和主桅都掛著橫帆。後桅從船首到船尾都配備著索具。這條船用兩個半月的時間完成了到悉尼的一萬兩千英里的航程,中間只是在開普敦停了一次。船在大西洋向南航行,穿越南洋,進人太平洋。船上的貨物包括幾百套陶瓷抽水馬桶和水箱、兩輛四輪兩座大馬車、幾套昂貴的胡桃木傢俱、棉和毛紡織品、一卷卷精美的法國花邊、一箱箱書和雜誌、一瓶瓶橘子或梓檬製成的英國果醬、一桶桶糖漿、四臺馬休·博爾頓和瓦特公司製造的蒸汽機、託運的銅門把手。牢固的庫房裡還裝著許多很大的箱子,箱子上面畫著頭顱骨和交叉腿骨的圖案。回家的時候,它將滿載成千上萬袋小麥,裝在畫著頭顱骨和交叉腿骨的圖案的箱子裡面的東西將換回大塊大塊的黃金。
船主似乎對女人懷有特別的仇恨。不過,這一次,完全違揹他的意志,有十二個男男女女搭乘奧羅拉號,多多少少給了人們一點慰藉。儘管沒有特等客艙,飯菜也極其普通,但是有足夠的新鮮麵包,隔熱的小木桶裡儲存著鹹黃油,還有煮牛肉、發了芽的土豆、麵粉做的布丁,布丁上面用果醬或者糖漿做成彩色條紋。
過了比斯開灣,伊麗莎白就不再暈船,沃特森太太卻不行。這就意味著,伊麗莎白大部分時間都得照顧她。這活兒也算不上令人厭惡,因為沃特森太太看起來是那種很能吃苦的人。他們三個人在一個包間裡,幸虧有一個艇窗和一個與之相連的很小的女更衣室。奧羅拉號還沒進英吉利海峽,沃特森先生就提出,他到旅客交誼廳去睡,好讓兩位女士有個不受干擾的隱蔽之地。起初,伊麗莎白納悶,沃特森太太為什麼聽了這個訊息悶悶不樂,後來才意識到,沃特森家之所以受窮,都是因為沃特森先生嗜酒如命。他提出到旅客交誼廳去睡,不過是找個喝酒的藉口罷了。
那時,天氣還很冷!直到過了維德角群島,冬天才算真正結束。沃特森太太咳嗽得非常厲害。到開普敦之後,她丈夫終於從醉酒之中清醒過來,他不但感到害怕,而且請來醫生。醫生看過病人之後,拉著臉連連搖頭。
「如果你還想讓妻子活命,我建議你馬上上岸,不要再航行了。」他說。
可是,伊麗莎白怎麼辦?
靠著半品脫杜松子酒壯膽兒,沃特森先生沒有再往下想這個問題。沃特森太太處於昏迷之中,更管不了那麼多。醫生下船之後,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就帶上行李匆匆忙忙離去,丟下伊麗莎白一個人面對漫漫長途的兇險。
如果船長馬庫斯的想法得逞,伊麗莎白就已經和他們一起上岸了。但是,他沒有想到另外三位女乘客中會有人出面干涉。她把那兩對夫婦、三位頭腦還清醒的先生和船長馬庫斯召集到一起。
「得讓那個姑娘上岸。」奧羅拉號的船長斬釘截鐵地說。
「哦,聽我說,船長!」奧古斯塔·霍萊迪太太說。「把一個十六歲的姑娘一個人扔在陌生之地,沒有人照顧——沃特森夫婦根本不是合適的監護人——於心何安?你要是這麼幹,我一定報告你的主人,報告船業協會,報告任何我能想起來的人!德拉蒙德小姐必須留在船上。」
霍萊迪太太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閃著憤怒的光。別人聽了也都嘟囔著表示同意。馬庫斯船長明白,他這次被打敗了。
「如果這個姑娘留在船上,」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決不能和我的船員接觸。也不能和任何一位男乘客——不管是結過婚的,還是單身漢,喝醉酒的,還是清醒的——有任何來往。必須把她關在自個兒的艙房裡,吃飯也不能出來。」
「就好像她是囚犯?」霍萊迪太太問道,「這樣做也太可恥了!她總得呼吸新鮮空氣,總得活動活動。」
「如果她想呼吸新鮮空氣,可以開啟舷窗;想活動,可以原地跳,夫人。我是這條船的主人,我的話就是法律。奧羅拉號不能發生任何淫亂之事。」
就這樣,這次漫長航行的最後五個星期,伊麗莎白都是在她那間小小的艙房裡度過的。幸虧有霍萊迪太太匆匆忙忙上岸、從開普敦唯一一家英文書店裡買來的幾本書和雜誌陪伴。馬庫斯船長做出的唯一的讓步是,每天晚上天黑之後,霍萊迪太太可以陪伊麗莎白到甲板上轉兩圈兒。即使這樣,他還在後面遠遠跟著,一看見有水手走過來就大聲呵斥,不準靠近。
「就像一條看家狗。」伊麗莎白咯咯咯地笑著說。
儘管處於「監禁」之中,沃特森夫婦下船之後,伊麗莎白又振作起精神。她知道,父親和默裡牧師一定都同意馬庫斯的做法,所以對船長此舉表示理解。而且自己有一方天地,也是件好事。事實上,這間艙房比她家裡那間小屋還大。她那間小屋,除了上床睡覺的時候,父親不准許她隨便進去。踮起腳尖兒,她能看見舷窗外面一望無際、波濤洶湧的大海。夜晚在甲板上散步的時候,聽得見船頭破浪發出的嘩嘩啦啦的響聲。
霍萊迪太太是一位自由民的遺孀。丈夫生前在悉尼開了個專賣店,發了點小財。不管是鍛帶還是紐扣,緊身胸衣的飾帶還是鯨魚骨裝飾物,長襪還是手套,悉尼人都願意去霍萊迪的服飾用品商店買。
「瓦爾特死後,我巴不得立刻回家。」她對伊麗莎白說,嘆了口氣,「可是家已經不再是我期望中的那個樣子。說來真怪,這些年,我一直夢寐以求的原來只是想象中虛構的事物。儘管自己渾然不覺,實際上我已經變成澳大利亞人。伍爾弗漢普頓煙囪林立,到處是堆積如山的礦渣。你能相信嗎?我有時候竟然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在英國,我想念兒女,想念孫兒孫女,想念那個地方。我們都希望,就像上帝按照他的樣子創造人類一樣,英國能按照自己的樣子創造澳大利亞。但是它並沒有做到這一點。澳大利亞是一塊全然不同的土地。」
「新南威爾士呢?也是陌生之地嗎?」伊麗莎白問。
「嚴格地說,是。但是這塊大陸被叫作澳大利亞已經很長時間了。不管他們是維多利亞人還是新南威爾士人,或者昆士蘭人,大家都管自己叫澳大利亞人。我的孩子們當然也都是澳大利亞人。」
她們談話的時候,經常提到亞歷山大·金羅斯。可惜霍萊迪太太對他一無所知。
「我離開悉尼已經四年了。也許他是我不在期間來的。此外,如果他是單身漢,也不會在社交場合出現,只有同事認識他。不過,我敢擔保,」霍萊迪太太繼續和顏悅色地說,「他一定是個無可挑剔的人。否則,他怎麼會從老家找個堂妹結婚呢?無賴惡棍是不想結婚的,親愛的。尤其在金礦。」她撇了撇嘴,抽了抽鼻子,「金礦是個藏汙納垢之地,不規矩的女人多的是。」她頗為優雅地咳嗽了幾聲,「但願,伊麗莎白,你對婚姻的責任不是一無所知。」
「哦,知道,」伊麗莎白平靜地說,「我的嫂子瑪麗告訴過我。」
一艘輪船把奧羅拉號拖進傑克遜港。船長馬庫斯特別討厭那位領航員,只顧看著他生悶氣,沒有注意到霍萊迪太太已經把伊麗莎白從「禁閉室」領出來,把她帶上甲板,以東道主的驕傲,指點著眼前的景物。這位賢惠的婦人稱其為「世界上最壯麗的港口」。
是的,伊麗莎白心裡想,這座港口確實很壯麗。她出神地凝視著雄偉的、橘紅色的山崖。山崖上覆蓋著茂密的、藍灰色的森林。還有滿目黃沙的海灣、平緩的山坡,以及越來越多的人類在這裡繁衍生息的痕跡。高高的、細細的樹木被一排排房屋代替,儘管有的海灘上,樹木仍然環繞著氣度不凡的府邸。對於這幾座豪宅的主人,霍萊迪太太都會用簡潔的語言評論一番,評論的內容從誹鎊到譴責,不一而足。空氣潮溼,陽光灼熱,讓人難以忍受。在這座「壯麗港口」的美景之上卻瀰漫著難聞的臭氣。伊麗莎白注意到,港口裡的水很髒,碎石遍佈,現出一片棕黃色。
「三月份來這兒,時間不對,」霍萊迪太太俯身在欄杆上說,「潮溼悶熱。二月和三月,我們都盼望從海洋上刮來猛烈的南風。這股南風會讓一切都涼爽下來。你是不是覺得這味兒受不了?伊麗莎白。」
「太難聞了。」伊麗莎白說,臉色蒼白。
「下水道流出來的汙水。」霍萊迪太太說,「這裡居住著大約十七萬人,排出來的汙水都流入港灣,害得港口比汙水坑強不了多少。我想,政府打算做點兒什麼,但是多會兒做,大家只能猜測。這是我兒子本傑明說的。他在市政廳工作。淡水也很困難。雖然一先令一桶水的時代過去了,但是水仍然很貴。除了少數幾個富豪供應充足之外,別人都滴水貴如油。」她哼了哼鼻子,輕蔑地說:「約翰·羅伯遜和亨利·帕克斯不受苦。」
這時候,船長馬庫斯怒吼著走了過來。
「回你的艙房裡去,德拉蒙德小姐!馬上回去!」
伊麗莎白只好回到艙房,奧羅拉號被輪船拖著,向停泊處駛去。她只能透過舷窗,看林立的桅杆,只能聽見人們的叫喊聲和引擎的軋軋聲。
大約過了好幾個小時,耳邊響起一陣敲門聲。她連忙從鋪位上跳下來,心咚咚咚地跳著。原來是負責安排乘客伙食的管理員伯金斯。
「你的箱子已經搬到岸上了,小姐。你也該上岸了。」
「霍萊迪太太呢?」她問道,跟著伯金斯走進一片混亂之中。絞盤吱吱扭扭地響著,把裝在繩網裡的大板條箱放到岸上。穿法蘭絨襯衫的、臉膛紅潤的男人,打著口哨、滿臉譏笑的水手熙熙攘攘。
「哦,她早就上岸了。臨走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伯金斯在背心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張小卡片遞給她。「如果你需要她的幫助,可以按這個地址找到她。」
她走下跳板,走過碼頭上一堆堆板條箱之間骯髒的木板。她的箱子在哪兒呢?
伊麗莎白在一座搖搖欲墜的棚屋的牆角找到箱子。那兒相對而言安靜一點,她便在一個箱子上坐下,錢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叉,放在錢包上。該上哪兒去呢?該做什麼呢?她穿著家裡做的裙子,心想,如果亞歷山大·金羅斯看見德拉蒙德家的格子呢,一定會一眼就認出她。這條毛嗶嘰裙子很不合時令。事實上,她已經熱得頭昏眼花,沒怎麼想箱子裡裝的衣服是不是適合這裡的氣候。汗水順著面頰流下,順著和毛嗶嘰裙子相配的帽子裡的頭髮根兒流下,一直流到脊背上,滲透白棉布內衣,浸溼德拉蒙德家的格子呢。
經過汗水中的等待之後,她一眼認出了他。這得歸功於邁克塔維斯小姐先前對她描繪了亞歷山大的行為舉止。卸下來的貨物之間有一條小路,她坐在箱子上,順著那條小路望去,看見一個男人昂首挺胸地走來,就像他擁有整個世界。他個子很高,很瘦。伊麗莎白看慣了穿法蘭絨工作服、頭戴帽子的男人,或者穿豔麗的蘇格蘭打褶短裙的男人,或者穿漿得挺括的襯衫、顏色暗淡的禮服、頭戴禮帽的男人,她覺得亞歷山大身上的衣服很怪。他穿一條用淺黃褐色皮革製作的質地柔軟的褲子,沒有漿過的襯衫,脖子上系一條領帶,外套和褲子的皮革一樣,敞著懷,長長的手指露在袖口外面。頭戴一頂淺黃褐色軟帽,帽頂不高,帽簷很寬。帽子下面是一張瘦瘦的、曬黑了的臉。他滿頭黑髮,髮捲長及肩膀,幾根銀絲隱約可見。黑色的鬍子和唇髭比頭髮的顏色淺,經過精心修剪,和魔鬼的鬍子毫無二致。
她站起身。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她。
「伊麗莎白?」他問,伸出一隻手。
她沒有握那隻手。「你知道我不是瓊?」
「你明明不是,我怎麼會認為你是瓊呢?」
「可是,你……你寫信要娶的是……是瓊。」她結結巴巴地說,不敢看他那張臉。
「你父親寫信說,要把你嫁給我。是你還是瓊並不重要。」亞歷山大·金羅斯說,迴轉身朝站在後面的那個人打了個手勢。「把她的箱子放到車上,薩默斯。我帶她坐出租馬車到旅館。」然後轉過臉對她說,「要不是我的炸藥碰巧也在這條船上,我就會早一點來接你。我得趕快辦好貨物出港手續,在那些膽大妄為之徒捷足先登之前,把貨平平安安運走。走吧。」
他一隻手託著伊麗莎白的胳膊肘,領她走過那條貨物的「長廊」,走上一條看起來非常寬闊的大街。這條大街既像個車站又像條通道,散亂地放著貨物,擁擠著一群人。那些人正用鶴嘴鋤刨似乎木頭鋪設的路面。
「他們在鋪一條通往碼頭的鐵路。」亞歷山大·金羅斯邊說邊把她推上一輛出租馬車,剛在她身邊坐下,又說,「你很熱吧?這也難怪,穿了那麼多衣服。」
她鼓足勇氣,轉過頭端詳他那張臉。邁克塔維斯小姐說得沒錯兒,他談不上英俊,不過五官還算端正。他長得既不像德拉蒙德家族又不像默裡家族。很難相信他是她的第一代堂兄。但是,讓伊麗莎白不寒而慄的是,他竟然那麼像魔鬼。不但鬍子和唇髭像,眉毛也像——黑玉色,形如劍。一雙烏黑的眼睛深陷在黑色的睫毛裡,那麼黑,她幾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
他也打量著她,不過顯得有幾分冷漠。「我以為你和瓊一樣,也是金髮碧眼白皮膚呢。」他說。
「我像默裡家的人。」
亞歷山大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正如邁克塔維斯小姐所說,他的微笑很有魅力,可是伊麗莎白不為所動。「我也是,伊麗莎白。」他伸出一隻手,託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到明亮的陽光下。「可是你的眼睛非常特別。顏色很深,但不是棕色,也不是黑色。深藍色。這很好!這就意味著,我們的兒子比我們像蘇格蘭人的機率更高。」
他的觸控讓她很不舒服,他還腆著臉說什麼「我們的兒子」,更讓她心裡不得勁兒。於是,一旦覺得他不會生氣,她便把臉從他手指間轉開,凝視著膝蓋上的錢包。
出租馬車的馬拉著車,離開碼頭,吃力地走上山坡,走進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大城市。對於伊麗莎白那雙沒有經驗的眼睛,這座城市像愛丁堡一樣繁忙。馬拉四輪客車、單座兩輪馬車、輕便雙輪馬車、出租馬車、大車、運貨馬車、四輪馬車、公共馬車擁擠在狹窄的馬路上。馬路兩邊起初是普通的房屋,漸漸出現了一些商店。商店都搭著遮陽篷。遮陽篷伸向人行道,平添了一種異國風情。行人從大街上走過的時候,看不見櫥窗裡擺的東西,這倒是個缺陷。
「遮陽篷,」他說,彷彿一眼看透她的心思——這可是魔鬼的又一個特徵——「可以讓買東西的人下雨時不至於淋溼,太陽暴曬時有片陰涼。」
伊麗莎白沒有答話。
離開碼頭二十分鐘後,出租馬車拐進一條更為寬闊的大街。大街一側遠處有一座雜亂無序的公園。公園裡的草似乎都已經枯死。大街中間有兩根鐵軌。馬拉公共馬車在這裡以有軌列車的面目出現在人們眼前。車伕把馬車趕到一座高大的黃色砂岩建築物前面。建築物入口處環繞著幾根陶立克式柱子。一個身穿漂亮制服的男人扶她走下馬車。他十分恭敬地朝亞歷山大鞠躬。亞歷山大往他手裡塞了一枚金幣之後,他越發畢恭畢敬。
旅館令人難以置信的豪華。漂亮的樓梯給人印象非常深刻,紅色長毛絨帷幔隨處可見。大花瓶裡插著鮮豔的紅花。畫框、桌子和傢俱底座金光閃閃。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蠟燭照射出明亮的光。身穿制服的侍者把她的箱子提走,亞歷山大沒有領她走樓梯,而是向一個鑲著銅花邊的、巨大的、宛如鳥籠子的東西走去。另外一個穿制服、戴手套的侍者正在「籠子」口等他們。她和亞歷山大,還有那位侍者剛剛進去,「籠子」就搖晃了一下,顫動著向上升去。伊麗莎白既害怕又好奇,低頭看著留在下面越來越遠的大堂、樓層的「截面圖」、紅色的走廊。「鳥籠子」吱吱扭扭響著繼續上升。四樓、五樓、六樓,直到顫動著終於停下,讓他們出去。
「你見過升降機嗎?伊麗莎白。」亞歷山大問,聽聲音,他顯得很開心。
「升降機?」
「在加利福尼亞,也叫電梯。是根據水力學原理——水壓,製造的。升降機是非常先進的東西。在悉尼,只有這家旅館有。不過,那些越蓋越高的商業大樓很快就會都裝上這玩意兒。這樣一來,住在裡面的人就用不著爬幾百級樓梯了。我喜歡住這家旅館就是因為它有升降機。住在最高層最好,不但空氣新鮮,景色優美,而且特別安靜。」他掏出鑰匙,開啟一扇房門。「這是你的房間,伊麗莎白。」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金錶,看了一眼,指了指大理石壁爐臺上放著的那個滴答作響的表,說,「女僕一會兒就來幫你取出箱子裡的東西。八點鐘以前,你可以洗澡,休息,換衣服準備吃晚飯。記住,穿晚禮服。」
說完之後,他就消失在走廊裡。
她覺得膝蓋發軟,不過不是因為亞歷山大的微笑,而是因為那麼奢華的房間!屋子裡的擺設都是淡綠色。一張寬大的有四根帷柱的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張窄小的臥榻和沙發之間還有一個十字架。兩扇法國式的門通向陽臺。哦,他說得沒錯兒!眼前的景色簡直太美了!她長這麼大,還沒有上過比二層樓更高的地方。如果她能站在這麼高的地方看萊文湖和金鑼斯城,那該多好。整個悉尼東部盡收眼底:炮艇停泊在港灣裡,許多排房屋,遠山、前灘都覆蓋著鬱鬱蔥蔥的樹木,從高處望去,真是世界上最壯麗的港口。可是新鮮空氣在哪兒呢?伊麗莎白敏感的鼻子並沒有聞見讓人神清氣爽的氣味,只有惡臭撲鼻而來。
女僕敲敲門,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裡放著幾個小三明治和幾塊蛋糕。
「先洗澡吧,德拉蒙德小姐。等你洗完,這層樓的大管家就燒好茶了。」女僕說,顯得氣度不凡。
伊麗莎白髮現床那邊那扇門和一間很大的浴室相通,浴室那邊還有一個女僕稱之為化妝室的房間,裡面擺著好幾面鏡子、好幾個櫥櫃和衣櫃。
亞歷山大一定對女僕解釋過,這一切對他的未婚妻都很陌生。女僕面無表情,領她走進浴室,告訴她如何使用抽水馬桶,還把她拉到浴盆裡,幫她洗頭髮。好像對裸體女人她早已司空見慣。
伊麗莎白後來一邊喝茶一邊在心裡琢磨亞歷山大·金羅斯這個人。她認識到,偶然事件、流言蜚語、愚昧無知和偶像崇拜形成的印象實在靠不住。默裡牧師故意在孩子們學習《聖經》的屋子裡掛了一幅魔鬼的半身像,而這幅畫像和亞歷山大·金羅斯恰巧非常相像。這可真是他的不幸。默裡牧師掛這幅畫像的目的是嚇唬會眾中的孩子們,而且如願以償。「魔鬼」嘴唇很薄,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眼珠很黑,勾勒得十分流暢的線條和綽綽黑影都透露著敵意。和那個魔鬼相比,亞歷山大·金羅斯只是缺兩隻角自己。
常識告訴伊麗莎白,這純屬巧合。但是,與其說她是個成年女子,不如說她還是個孩子。就這樣,亞歷山大帶著一種對於伊麗莎白來說難以克服的心理障礙,走進她的生活。她從一開始就極力排斥他,一想到要和他結婚,就不寒而慄。很快嗎?啊,千萬不要現在就結!
我怎麼能看著這雙魔鬼的眼睛,告訴它們的主人,他不是我想嫁的男人?她問自己。瑪麗對我說過,新婚之夜會發生什麼事情,儘管我已經知道,那事兒對於女人沒有快樂可言。離家的時候,默裡牧師清楚地告訴我,女人如果喜歡幹那事兒就和妓女沒有兩樣。上帝只讓丈夫快樂,女人是誘惑和邪惡之源。因此,男人如果沉湎於聲色口腹之樂,就應該責備女人。誘惑亞當的是夏娃。夏娃和毒蛇勾結,毒蛇就是化了裝的魔鬼。所以,女人的快樂都在孩子身上。瑪麗對她說,明智的妻子應該把新婚之夜發生的事情和丈夫這個人分開,在別的事情上,他是她的朋友。可是,我無法想象亞歷山大會成為我的朋友!看到他,我比看到默裡牧師還害怕。
邁克塔維斯小姐說,撐裙箍現在已經不流行了,但是裙子還是寬鬆的時髦。這種裙子裡面有一層一層襯裙。伊麗莎白的襯裙異乎尋常地難看。都是用沒有漂白、也沒有裝飾的棉布做成。只有晚禮服是邁克塔維斯小姐親手設計的,但是,即使這件,伊麗莎白也能感覺到,女僕幫她穿的時候很不以為然。
幸虧靠煤氣燈照明的走廊光線昏暗,亞歷山大凝視的目光從她身上滑過,點了點頭,顯然表示讚許。今天晚上,他系白領結,穿燕尾服。這種男人的時尚她只在雜誌圖片上見過。如果有什麼區別的話,黑白兩色只是增加了他的冷酷,不過她還是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讓他領自己走進正等他們的升降機。
走進大廳,她便越發明白,蘇格蘭的鄉村生活和邁克塔維斯小姐的侷限性有多麼大。看見那些挽著男人們的胳膊在大廳裡走來走去的女人,深藍色塔夫綢長裙給她帶來的驕傲蕩然無存。她們裸露著手臂和肩膀,綢袍蓬鬆的褶邊和緞帶上的裝飾各不相同。一個個楊柳細腰,裙子收在後面高高隆起,層層疊疊的褶邊瀑布般流瀉下來,拖在身後,掃過地板。與之相配的手套超過胳膊肘子。髮髻高高地盤在頭頂,半裸的胸口寶石項鍊閃閃發光。
兩個人走進餐廳的時候,屋子裡靜了下來。人們都回過頭,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們。男人們滿臉嚴肅地朝亞歷山大點點頭,女人們懷著幾分得意注視著他們,然後開始竊竊私語。一個神氣活現的侍者把他們領到一張桌子跟前。桌子旁邊已經坐著兩個人。一個身穿她後來才知道叫作「晚禮服」的年長的男人和一個年紀大約四十歲的女人。女人的長袍和珠寶首飾都非常華貴。男人站起身鞠了一躬,女人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上掛著一絲凝固了的微笑,不笑的時候便又變得高深莫測。
「伊麗莎白,這位是查爾斯·丟伊和他的妻子,康斯坦斯。」亞歷山大說。伊麗莎白在椅子上坐下,侍者退了下去。
「親愛的,你真可愛。」丟伊先生說。
「是可愛。」丟伊太太隨聲附和。
「明天下午我們結婚的時候,查爾斯和康斯坦斯做我們的證婚人。」亞歷山大一邊說,一邊拿起選單。「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東西嗎?伊麗莎白。」
「沒有,先生。」她說。
「應該叫亞歷山大。」他輕聲糾正。
「沒有,亞歷山大。」
「因為我太瞭解你在家裡吃什麼了,我們就簡單點兒吧。霍金斯,」他對那位在旁邊走來走去的侍者說,「澆汁鮃魚,一份果汁冰糕,一份烤牛肉。德拉蒙德小姐那份要煮得透一點,我那份嫩一點。」
「這兒的水裡沒有鰨魚,」丟伊太太說,「我們就只能用鮃魚來做。不過,你應該嚐嚐牡蠣。我冒昧地說一句,那可是世界上最好的牡蠣。」
「亞歷山大幹嗎要娶這個孩子當老婆呢?」升降機剛把他們送上五樓,康斯坦斯·丟伊就問她的丈夫。
查爾斯·丟伊揚了揚眉毛,咧嘴笑了笑:「亞歷山大這個人你還不知道?親愛的。他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對茹貝,他會一如既往,與此同時,再娶個小得由他擺佈的妻子。他單身的時間太長了。如果不趕快生兒育女,就沒時間培養他們治理一個‘帝國’了。」
「可憐的小東西!她的口音那麼重,說的話我連一句也聽不懂。還有那件裙子,簡直糟透了。是的,我太瞭解亞歷山大了。他喜歡花枝招展、而不是穿戴寒酸的女人。你瞧茹貝。」
「我知道,康斯坦斯,我知道!不過,我敢擔保,那只是他作為旁觀者,過過眼癮罷了。」查爾斯說。他和妻子的關係一直很好,而且說起話來不無幽默之感。「可是,只要稍加改造,小伊麗莎白就會是個引人注目的美人兒。難道你懷疑亞歷山大會把她改造一番嗎?我可不懷疑。」
「她怕他。」康斯坦斯非常肯定地說。
「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難道不是嗎?在這座邪惡的城市,恐怕沒有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像伊麗莎白這麼單純。我想,這也正是他娶她為妻的原因。他可以和茹貝或者別的女人尋歡作樂,但是談婚論嫁的時候,就非清白的姑娘不娶了。他骨子裡還是個蘇格蘭長老會教徒,儘管他一直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從約翰·諾克斯起,這個教會絲毫沒有改變。」
第二天下午五點,他們按照長老會的儀式舉行了婚禮。連丟伊太太也忍不住對伊麗莎白的結婚禮服說三道四,非常普通,領子高到喉嚨,袖子長到手腕,唯一的裝飾就是前面從領口到腰的紐扣。綢子沙沙沙地響著,看不見白棉布遮擋的腿。白便鞋突現出腳踝,查爾斯·丟伊由此推斷,她的腿一定修長、好看。
新娘很沉著,新郎也很冷靜。他們用堅定的聲音宣誓。宣佈結為夫妻之後,亞歷山大撩起伊麗莎白的面紗,吻了她一下。儘管在丟伊夫婦看來,這種愛意的表達無傷大雅,亞歷山大卻感覺到她顫抖了一下,而且向後縮了縮。不過這一刻很快就過去了。丟伊夫婦在教堂外面向他們表示熱烈的祝賀之後,新婚夫婦和兩位證婚人便各奔東西。丟伊夫婦回家——一個叫丹利的地方。金羅斯先生和金羅斯太太回旅館吃飯。
這一次,他們倆走進餐廳的時候,正在吃飯的人們都鼓起掌來。因為伊麗莎白還穿著結婚禮服。她滿臉通紅,一雙眼睛盯著地毯。他們那張桌子的花瓶裡插著一束白花。是菊花和毛葺寒的雛菊。落座之後,為了少一點尷尬,伊麗莎白沒話找話地誇起那束鮮花。
「這是秋天的花。」亞歷山大對她說,「這兒的季節和蘇格蘭正好相反。來,喝一杯香檳。你得學會喝酒。不管蘇格蘭教會教了你什麼,我都得告訴你,就連耶穌基督和他的女人也喝酒。」
那枚樸素的結婚金戒指已經讓她覺得手指發燙,而同一個手指戴著的那枚鑽戒更讓她覺得火燒火燎。那是一枚獨粒寶石,足有小硬幣那麼大。這枚鑽戒是中午吃飯時亞歷山大給她的。那一刻,她不知道一雙眼睛該往哪兒看。最不想看的或許就是他拿出來的那個小盒子。
「你不喜歡鑽石?」他問道。
「哦,喜歡,喜歡!」她慌亂地說,「可是,這合適嗎?太……太引人注目了。」
他皺了皺眉頭:「戴鑽戒是我們的傳統。我妻子的鑽戒必須符合她的身份。」他說,身子探到桌子那邊,拿起她的左手,把戒指套到她的無名指上。「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一定非常陌生,伊麗莎白。但是,作為我的妻子,你一定要戴最好的,擁有最好的。永遠這樣。我知道,我寄過去的錢,詹姆斯叔叔只給了你一點點。這本來是預料之內的事情,」他苦笑著說,「一枚小錢也要掰成兩半兒花。這就是詹姆斯叔叔。可是那種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他繼續說,把她那隻手握在自己一雙手裡,輕輕撫摸著,「從今天起,你就是金羅斯太太了。」
也許她眼睛裡的神情讓他猶豫了一下。他突然停止撫摸,不像平常那樣利利索索,而是笨手笨腳地站起身來:「我去抽支雪茄煙。」他邊說邊向陽臺走去,「我喜歡飯後抽支菸。」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伊麗莎白和他再次見面便是在教堂。
現在她已經是他的妻子,得陪他吃飯,儘管她並不想吃。
「我一點兒也不餓。」她輕聲說。
「好的,我能想象得到。霍金斯,給金羅斯太太來一份牛肉清湯,一份開胃菜。」
在餐廳裡剩下的時間,他們一直緊鎖心靈的大門。這扇大門她再也沒能開啟。以後,她將明白,她的疑惑、焦慮和驚慌都是因為事情發展太快造成的。那麼多從未有過的感覺和體驗一下子交織在一起。這種心境的基礎不是對新婚之夜的恐懼,而是要和她不愛的人過一輩子。
「那事兒」(用瑪麗的話說)將在她的床上發生。她剛換上睡袍,女僕剛剛離開,屋子那邊一扇門便開啟了。丈夫穿著一件繡花真絲睡袍走了進來。
「和你一塊兒睡。」他微笑著說,然後轉了一圈兒,關了煤氣燈所有的開關。
好多了,這樣一來好多了!黑暗之中她看不見他。看不見他,幹「那事兒」的時候就不會有被玷汙的感覺。
他坐在床邊,側著身子凝視她。他顯然能穿透黑暗看見她。她內心深處拼命的抵禦正在減弱。他看起來那麼放鬆,那麼鎮定。
「你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嗎?」他問道。
「知道,亞歷山大。」
「一開始有點兒疼,不過以後,我希望你能學會享受這種快樂。那個可惡的老頭默裡還是牧師嗎?」
「是!」她氣喘吁吁地說。亞歷山大對默裡牧師這種不恭敬嚇了她一跳。好像默裡牧師才是魔鬼。
「人類的苦難更應該由他這種人負責,而不該由那些品行端正的、誠實的、不信上帝的中國人負責。」
黑暗中傳來一陣絲綢睡袍發出的沙沙聲,他已經爬到床上,鑽進被窩,把她摟在懷裡。「我們睡在這兒,不只是為了生孩子,伊麗莎白。我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婚姻賦予的神聖使命。這是愛的行為——愛情的行為。不只是皮肉的快樂,而是思想,甚至是靈魂的結合。沒有什麼你不可以、不應該接受的。」
發現他渾身赤裸,她儘可能把手收回到自己身邊。她不讓他脫她的睡袍。他只好聳聳肩,扯著袍邊兒撩起睡袍,一雙大手撫摸她的大腿和腰,直到身體發生的變化讓他爬到她身上,硬邦邦地頂入。她疼得直流眼淚,但是和父親的皮鞭棍棒以及跌打損傷相比,這點疼痛算不了什麼。一切很快就結束了。正像瑪麗說的那樣,他渾身顫動,彷彿吞嚥著什麼,退了出來,但是並沒有從床上退下。他還躺在那兒,又幹了兩次「那事兒」。他沒有吻她,離開的時候,只是用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晚安,伊麗莎白。頭開得不錯。」
這也算是一種慰藉,她心裡想,睡意朦朧。他口氣清新,身體清潔,沒讓人覺得像個魔鬼。如果「那事兒」僅止於此,不更可怕的話,她相信,她不但能生存下去,而且很有可能喜歡上他希望她在新南威爾士過的生活。
以後的幾天裡,他一直和她在一起,給她挑選女僕,親自找店鋪給她定做服裝、帽子、鞋、襪子,幫她挑選頭飾。他給她買的貼身內衣褲那麼漂亮,把她看得連氣也喘不過來。還有香水、護膚液、扇子、錢包、一把可以和每套服裝都配套的陽傘。
她覺得,儘管他認為自己很體貼,事無鉅細考慮得都很周到,實際上,什麼事情都是他說了算——兩個女僕應該選誰,她應該穿什麼衣服、什麼顏色、什麼款式,都由他決定。香水是他喜歡的牌子,珠寶首飾更是他的鐘愛之物。她不知道「獨裁者」這個詞,於是就用她知道的「暴君」這個詞來形容他。在這些問題上,父親和默裡牧師都是「暴君」,儘管亞歷山大的專橫更為隱蔽,包裹著一層恭維、讚美的「天鵝絨」。
經過那個令人驚訝、尚可忍受的新婚之夜,第二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她試圖多瞭解一點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我只知道你十五歲的時候離開金羅斯,到葛拉斯哥鍋爐製造廠當學徒;知道邁克格雷戈先生認為你非常聰明;知道你在新南威爾士金礦發了點小財。可是,你的經歷一定很多。請你講給我聽聽。」她說。
他笑了起來,笑聲很有吸引力,聽起來很真誠。「我應該知道,許多事情他們一定閉口不談,」他說,眼睛亮光閃閃,「比方說,我敢打賭,他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曾經把默里老頭打翻在地。他們說過嗎?」
「沒有!」
「哦,是的。把他的下巴頦都打破了。我從來沒有那麼高興過。那時候,他剛從羅伯特·邁克格雷戈先生手裡接收牧師的住宅。邁克格雷戈先生是位受過教育的、有文化、有教養的人。你一定要說,我之所以離開金羅斯,是因為顯然不能待在一座由約翰·默裡之流領導的平庸之輩居住的城市。」
「如果你打破了默裡牧師的下巴頦,他們就更不會說了。」她說,心裡暗自高興,儘管不無歉疚。毫無疑問,她不能同意亞歷山大對默裡牧師的看法,但是她也想起,默裡先生曾經多少次把她搞得可憐巴巴、無地自容。
「大致情況就是你說的那些。」他說,挺了挺胸。「我在葛拉斯哥待了幾年,然後坐船到了美國,又從加利福尼亞到了悉尼,在採金區發了比‘小財’更大的財。」
「我們在悉尼生活嗎?」
「不,伊麗莎白。我有自己的城,金羅斯。我在金羅斯山頂特意為你建造了一幢新房子。你就住在那兒。從那兒看不見天啟。那兒就是我的礦井。」
「天啟?什麼意思?」
「‘天啟’是一個希臘詞,指可怕的、巨大的災難,就像世界末日。對於一座經常地動山搖的礦山來說,還有比天啟更恰當的名字嗎?」
「你的城離悉尼遠嗎?」
「在澳大利亞不算遠,當然實際上也夠遠的了。在金羅斯,我們可以乘火車,我是說鐵路,走一百英里,然後就得坐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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