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運的改變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金羅斯有蘇格蘭教堂嗎?」

他揚了揚下巴,那縷山羊鬍子看起來顯得更尖。「有一個英格蘭教堂,伊麗莎白。在我的城裡,不會有蘇格蘭長老會教區牧師的。羅馬天主教徒或者再洗禮派教徒搶佔這個地盤兒的時間比他們早得多。」

她突然覺得嘴巴發乾,噎了一下。「你為什麼穿這種稀奇古怪的衣服呢?」她問道,想改變這個令人不快的話題。

「這已經成了我的癖好。穿上這身行頭,誰都以為我是美國人。自從這兒發現黃金,成千上萬的美國人蜂擁而至。不過,我之所以穿這身衣服,真正的原因是它的質地非常柔軟、舒適,不會擦痛你的皮膚,清洗起來也很方便。因為是用小羚羊皮做的。穿上還很涼快。儘管看起來像美國貨,實際上我是在波斯做的。」

「你還去過波斯?」

「和我同名的那位著名人物去過的地方我都去過。他做夢也沒想到他去過的地方我也去過。」

「和你同名的著名人物?他是誰?」

「亞歷山大……大帝,」他補充道,臉上一片茫然,「馬其頓國王,他那個時代舉世聞名。當然已經是兩千多年前的事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向前俯了俯身子。「你能寫會算吧?伊麗莎白。真希望你能。你會簽名,可是僅限於此嗎?」

「我看書一點兒問題也沒有,」她說,心裡不大高興,「只是手頭沒有歷史書罷了。我還學過寫字,可惜沒有機會練習。父親家沒紙。」

「我給你買習字帖。你可以照著描上面的字母,直到你覺得寫起來得心應手。還給你買好多好多紙、鋼筆、墨水。你要是願意的話,還買顏料、速寫本。大多數夫人、小姐都喜歡畫水彩畫兒。」

「我可不是夫人、小姐胚子。」她說,儘量鼓起勇氣,保持自己的尊嚴。他明亮的目光又閃了閃。「你刺繡嗎?」

「我會縫衣服,但是不刺繡。」

這天早晨晚些時候,她心裡想,他怎麼能那麼輕而易舉地就將話題轉來轉去呢?

「我想,我最終會喜歡我的丈夫。」她在悉尼待了兩個星期之後,對奧古斯塔·哈利黛吐露了心中的秘密,「但是,恐怕永遠也不會愛上他。」

「現在說這話為時過早。」哈利黛太太安慰她,一雙精明的眼睛凝視著伊麗莎白那張臉。這張臉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孩子氣已經蕩然無存。濃密的黑髮很時髦地盤在頭頂。下午穿的鐵鏽紅絲綢長裙後面墊著襯墊,手上戴著最好的小山羊皮做的手套,帽子也特別漂亮。把她打扮成這個樣子的人不管是誰,都很聰明,因為他單單留下她那張臉未加「雕琢」。她還是個年輕姑娘,根本用不著化妝。悉尼的太陽在她面前似乎失去了力量,沒有給她那張又白又嫩的臉留下一點兒粉紅或者淺褐色。她脖子上戴著非常漂亮的珍珠項鍊,耳朵上戴著珍珠耳墜。她從左手取下手套的時候,哈利黛太太不由得睜大一雙眼睛。

「啊,天哪!」她驚呼起來。

「哦,這枚讓人很不舒服的鑽戒,」伊麗莎白嘆了一口氣說,「說實話,我打心眼兒裡討厭它。你知道嗎?這隻手套是為戴這枚鑽戒特意定做的。亞歷山大堅持右手那隻手套的無名指也做成這個樣子。真怕他給我一枚大鑽戒。」「你一定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徒。」哈利黛太太冷冷地說,「我相信,任何一個女人看見連你這枚鑽石一半大也不如的寶石都會高興得發瘋。」

「我喜歡我這串珍珠項鍊,哈利黛太太。」

「我想也是這樣!維多利亞女王的首飾也不會讓你動心。」

可是,伊麗莎白坐著四匹高頭大馬拉的非常舒適的輕便馬車離開之後,奧古斯塔·哈利黛嚶嚶啜泣起來。可憐的姑娘!一條出水的魚。她生性既不貪戀又沒有野心,卻被推進一個財富的世界,被奢華所累。如果她還待在蘇格蘭,毫無疑問,會繼續照看父親,直到變成一個老姑娘。即使沒有田園牧歌式的歡樂,至少會安於命運的擺佈。不過,至少她覺得她會喜歡上亞歷山大·金羅斯,這一點倒也令人欣慰。哈利黛太太同意伊麗莎白的看法,她也覺得伊麗莎白不會愛上她的丈夫。他們之間的距離太大了,性格太不一樣了。很難相信他們是親堂兄妹。

到伊麗莎白坐著四匹馬拉的輕便馬車來看她的時候,哈利黛太太對亞歷山大·金羅斯的情況已經有了不少了解。在殖民地,他是最富有的人。因為和大多數開金礦的人不同,他對沖積層河床每一粒泥土都不肯放過,總是經過仔細研究,然後找出礦脈。他一個口袋裡裝著政府,另一個口袋裡裝著法院。因此當別人為種種糾葛所困擾的時候,亞歷山大·金羅斯總能處變不驚,應付自如。不過,儘管在悉尼的時候,他出入於社交場合,實際上並不是長於社交的人。需要打交道的時候,他就去辦公室和當事人直截了當地談事兒,而不是請他們喝酒、吃飯。有時候他應邀到市政府或者到沃特森灣參加宴會,但是從來不為娛樂去跳舞或者參加黃昏時的聚會。因此輿論一致認為,他熱衷於權力之爭,而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伊麗莎白髮現,查爾斯·丟伊是天啟公司一位不太重要的合夥人。「開採金礦前,他是當地一位‘牧場借用者’,方圓兩百英里的牧場都由他經營。」亞歷山大說。

「‘牧場借用者’?」

「之所以稱這些人為‘牧場借用者’,是因為他們在公有土地上定居,直到最終獲得對這塊土地的所有權——按照法律,他們可以擁有十分之九的土地。但是國會法令的變數也很大。我答應把天啟公司一成的股份給他,他的態度便軟了下來。以後我就不會有什麼麻煩了。」

他們終於要離開悉尼了。金羅斯太太沒有什麼可難過的。現在她有二十四個大箱子,但是沒有貼身的女僕。托馬斯小姐問了問金羅斯城的具體情況、地理位置,便溜之大吉。不過伊麗莎白並沒有因為她的離去而沮喪,她寧願自己照顧自己。

「沒關係。」亞歷山大聽到這個訊息後說。「我讓茹貝給你找一個很好的中國女孩兒。現在別下結論,說什麼你寧願不要貼身侍女!梳上兩個星期的頭,你就知道需要一雙不是長在你胳膊上的手來幹這件事兒了。」

「茹貝?她是你的管家?」伊麗莎白問。她已經知道,她要去的是一個僕人眾多的「大戶人家」。

亞歷山大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眼淚順著面頰流下。「啊……不是。」終於能開口說話的時候,他說,「茹貝,該怎麼說呢,她是個特殊人物。用稍有不恭的言詞談論她,就會貶低她。可以說,茹貝是個集尖酸刻薄之大成的語言大師,專門會說諷刺挖苦人的話。她是克婁巴特拉,但也是阿斯帕齊婭和美杜莎,博阿內和卡特琳·德梅迪西。」

哦!可是,伊麗莎白沒有機會把剛開始的談話繼續下去,因為他們已經到達紅蕨火車站。那是一個淒涼之地,到處都是破舊的棚屋和交叉的鐵軌。

「月臺破破爛爛,因為他們一直說要在喬治大街建一座富麗堂皇的車站。不過只是說說罷了。」亞歷山大一邊說,一邊扶她走下馬車。

因為暈船,在愛丁堡登上開往倫敦的火車時,她連看看火車是個什麼樣子的好奇心也沒有了。可是今天她懷著一種敬畏和驚訝的心情,凝視著這輛火車。蒸汽繚繞的發動機安裝在一組大小車輪之上,大車輪用活塞桿連線著,車頭就像一條巨大的、憤怒的狗喘著粗氣,高高的煙囪冒著一股煙。這個惡魔般的機器和裝滿煤的煤水車連在一起。煤水車後面有八節車廂——六節二等車廂,兩節一等車廂,還有一節守車(亞歷山大的說法),裝體積大的行李、貨物。車長也在那兒。

「我知道,火車後面比前面晃得厲害,但是我喜歡把身子探到車窗外面,看火車頭跑。」亞歷山大說,把她領進一節看起來像是豪華、舒適的會客室的車廂。「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他們把兩節一等車廂中的一節掛到後面。實際上,這節車廂是總督的專車,但是他不坐的時候,情願讓我來坐。要知道,錢是我花的。」

七點鐘,火車準時駛出車站。伊麗莎白一直趴在視窗看外面的景色。悉尼確實很大,火車開了十五分鐘,房屋才漸漸變得稀疏。這十五分鐘,火車隆隆向前,速度快得驚人。有時候,站臺一閃而過,表明一座小鎮被甩到身後——斯特拉斯費爾德、玫瑰山、帕拉馬塔。

「火車跑多快?」她問道,喜歡那種風馳電掣、搖搖晃晃的感覺。

「一小時五十英里。如果鍋爐燒足了,可以跑六十英里。這是一星期一次的直達列車,到鮑溫菲爾斯之前不停。和貨車比,輕便得很。但是爬坡的時候,速度會放慢到每小時十八或者二十英里。有的地方,甚至比這還慢。所以,我們得走九個小時。」

「貨車都拉什麼?」

「去悉尼的時候,拉小麥和別的農產品。在哈特里煉油廠,裝運煤油。到鮑溫菲爾斯的列車裝建築材料、鄉村小店需要的貨物、開礦的裝置、傢俱、報紙、書、雜誌、第一流的種牛、馬和羊,還有到西部地區勘探礦藏,或者到地裡找活兒乾的人。很難跟這些傢伙收車費。但是從來沒有運過……」他強調說,「炸藥。」

「炸藥?」

他的目光從她那張充滿活力的臉移到幾十個大木頭箱子上面。那些箱子放在車廂一個角落,從地板到頂棚碼得整整齊齊,每個箱子上面都畫著頭顱骨和交叉腿骨的圖案。

「炸藥,」他說,「是開山炸石的新材料。這玩意兒和黃金一樣貴重,我必須不離左右。這批炸藥是從瑞典買的,經由倫敦海運到這裡。就是你坐的那條船奧羅拉號運來的。爆破,」他繼續說,聲音變得激動起來,「過去是件很危險、結果很難預料的事情。是用黑色火藥——你也可以稱之為有煙火藥——完成的。使用這種火藥,很難把握好炸開岩石的時機,更弄不清炸開的岩石會朝哪個方向飛。這事兒我知道。我曾經在許多地方幹過裝炸藥的活兒。可是最近有個瑞典人想出一個非常好的辦法,對硝化甘油進行了一番加工,因為硝化甘油本身很不穩定,受到震動容易爆炸。這個瑞典人便將硝化甘油和一種叫做桂藻土的黏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到一起,然後裝到像蠟燭一樣粗細的紙做的炸藥筒裡。炸藥筒如果沒有和它的末端緊緊相連的、裝滿雷酸鹽的雷管引爆,就不會爆炸。裝炸藥的人將一根長長的、易燃的導火索接到雷管上,便可以安全引爆。如果有發電機,可以通過很長的導線,把電流傳過去引爆。我很快就要搞一臺發電機。」

她臉上的表情惹得他笑了起來。這天早晨,她讓他很開心。「你能聽懂嗎?伊麗莎白。」

「聽懂一點兒。」她說,臉上掛著微笑看著他。

他大聲喘了一口氣。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微笑。」他說。

她滿臉通紅,望著窗外。

「我到前面看看那幾位工程師。」他突然說,開啟前面的門消失在車廂那邊。

火車行駛過一條很寬的河流上面的大橋,他才回來。前面是連綿不斷的高山,形成一道屏障。

「那是奈屏河,」他說,「現在得開啟車窗。火車要沿著z字形鐵路爬上一道陡峭的山坡。直線距離不到一百英里,就得爬過一千英尺的高度。平均每前進三十英尺就上升一英尺。」

雖然火車的速度已經放得很慢,開啟車窗還是會把衣服弄髒。煤煙吹進來,落得到處都是。但是火車爬坡的景象確實很迷人,特別是順著彎曲的鐵路望過去,火車頭就在眼前吃力地爬行。黑煙從煙囪大團大團地噴吐而出,和大輪連線的活塞桿推動著它旋轉。有時候,車輪在鐵軌上滑行,在時斷時續噴吐著的煙霧中失去了摩擦力。在z字形彎道的第一個終點,火車倒退著上下一個山坡。這時候,守車成了「車頭」,火車頭斷後。

「這樣來回顛倒幾次,火車頭又到了前面。」他解釋道。「這個z字形的構想非常聰明,促使政府最後下決心修一條穿越藍山的鐵路。其實藍山壓根兒就不是一座山。我們攀爬的是一片溝壑縱橫的高原。高原那頭,火車沿另外一條z字形鐵路下‘山’。如果藍山真是一座山,事情就簡單了。鐵路線可以穿峽越谷,遇有分水嶺就開鑿隧道。倘若那樣,幾十年前就可以開發西部廣袤、肥沃的田野了。新南威爾士種什麼都難活。澳大利亞別的殖民地也一樣。因此,當藍山終於被征服之後,征服者就不得不摒棄所有那些建立在歐洲基礎之上的理論了。」

看起來,我找到了一把開啟我丈夫心靈大門的鑰匙——如果不是開啟靈魂的話,也是通往精神世界的鑰匙。他迷戀於機械、發動機、發明,不管談話物件是誰,都愛大談特談,教導你一番。

這裡的景色不但引人入勝,而且充滿奇異的風情。高原「急轉直下」,突然變成幾百英尺高的斷崖。峽谷里長滿稠密的、灰綠色的樹木,因為距離遙遠閃著藍幽幽的光。家鄉的松樹、山毛櫸、橡樹,以及其他熟悉的樹木,在這兒一棵也看不到。但是這些陌生的樹木自有其壯美之處。森林一望無際,僅此一點就比家鄉的林地更氣派。至於居民,她只看見沿鐵路線有幾座小村莊,通常有一座旅館或者一幢公寓與之相伴。

「只有土著人能在這裡生活。」亞歷山大說。一大片林中空地驀地將一條環繞著陡峭山崖的溪谷推到眼前,那景色真是美不勝收。「我們很快就要經過一條叫克拉舍斯的專用線。這條專用線沿線有許多采石場。那邊的谷底是儲藏量豐富的煤層。人們都說,不久的將來會開採這座煤礦。可是我覺得把煤從一千英尺的谷底運到地面,成本實在太高了。當然如果能用船把這兒的煤運到悉尼,要比使用拉特溝的煤便宜。把煤通過克拉倫斯z字形鐵路運上去,非常困難。」

突然,他伸出手,在眼前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彷彿囊括了整個世界。「伊麗莎白,你看!這是大地可以引以為榮的地質結構。山崖是三疊紀早期的砂岩。砂岩下面是二疊紀煤系。煤系下面是泥盆紀和志留紀的花崗岩、頁岩、石灰石。北邊有些大山的山頂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玄武岩。那是第三紀的火山爆發之後,在三疊紀岩層上冷卻之後形成的岩石,現在已經逐漸銷蝕掉了。真是妙不可言!」

哦,他對什麼都充滿熱情!我怎樣才能過這樣一種生活呢?哪怕讓我只懂得他學識的萬分之一呢!我天生就是個渾噩無知的人。她對自己說。

下午四點,火車到達鮑溫菲爾斯。儘管最主要的城市是四十五英里開外的巴瑟斯特,這裡卻是鐵路線的終點。伊麗莎白匆匆忙忙去了一趟站臺上的廁所,便被不耐煩的亞歷山大推上馬車。

「我想今天晚上趕到巴瑟斯特。」他解釋道。

八點鐘,他們到達巴瑟斯特旅館,伊麗莎白累得精疲力竭。可是第二天,天剛亮,亞歷山大就又把她推上馬車,讓車隊馬上出發。哦,又是一天漫長的旅行。她坐的那輛馬車打頭,亞歷山大騎一匹母馬,六輛四輪馬車裝著她的箱子、從萊德爾火車站裝運的貨物和那些寶貝炸藥。亞歷山大說,浩浩蕩蕩的車隊能嚇跑那些叢林土匪。

「叢林土匪?」她問道。

「就是攔路搶劫的強盜。因為政府無情地清剿,現在所剩無幾了。這兒過去是本·霍爾的地盤兒。他是個很有名的叢林大盜。就像他們之中大多數人一樣,這傢伙已經死了。」

這裡的懸崖被形狀更為「傳統的」山巒代替。這些山和蘇格蘭的山沒有兩樣,因為許多地方的樹木已經被砍伐。可是沒有石楠花給荒涼的山嶺塗抹秋天的色彩,只有一叢叢稀疏的枯草留下點點棕色。坑坑窪窪的小路車轍很深,漫無目的地繞來繞去,避開一塊塊巨石、小河的河床,突然之間進入溪谷。伊麗莎白一路顛簸,在心裡不停地祈禱,金羅斯城不論地處何方,快快出現在眼前吧。

可是,直到日落時分,小路才終於穿過森林,進入開闊地,變成碎石鋪成的大路。大路兩邊出現一座座小木屋和帳篷。如果說,這之前看到的景色全然陌生的話,和金羅斯相比,簡直就算不了什麼。在她的想象之中,金羅斯應該是蘇格蘭那個金羅斯。可是眼前這座小城和她熟悉的那個鎮子迥然不同。小木屋和帳篷漸漸被更堅固的木房子或者環繞著抹灰籬色牆的房子替代。這些房子的屋頂釘著波紋鐵皮,或者苫著用繩子串在一起、綁紮得非常結實的樹皮。人們散亂地居住在大路兩邊。但是有幾條小巷顯露出一座座木頭塔樓、從旁邊支撐建築物的柱子和工棚,那稀奇古怪的樣子很難讓人猜出派什麼用場。她只是覺得醜陋,醜陋,醜陋!

房屋變成店鋪。店鋪前面都用木頭柱子支起遮陽棚。這些遮陽棚一家和一家不同,而且互不相連,搭建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相互之間要勻稱,要有次序,或者有點美感。店鋪的牌子都很粗糙,手工繪畫書寫,只是告訴大家,這兒是洗衣店,那兒是提供客人膳宿的公寓、飯館、酒吧、煙店、鞋鋪、理髮館、雜貨店、診所、五金商店。

小城有兩座紅磚建築,一座是教堂,尖塔高聳,巍然屹立;另外一座是一幢二層樓房。上面一層遊廊裝飾著漂亮的鍛鐵「花邊」。這種「花邊」伊麗莎白在悉尼見過。波紋鐵皮做的遮陽棚用鐵柱子支撐著,柱子上的鍛鐵「花邊」更加精美。非常雅緻的牌子上寫著:金羅斯飯店。

放眼望去,周圍連一棵樹也沒有。飯店外面站著一個女人,頭髮被熾熱的陽光映照成一團火。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樣子,渾身散發出來的勇往直前、戰無不勝的氣勢,深深地吸引了伊麗莎白。她伸長脖子看著,直到女人從她視野裡消失。一個讓人難忘的形象,宛如硬幣上女王的頭像或者插圖裡的布羅德西婭。她似乎不無嘲諷地和亞歷山大打了個招呼,然後迴轉身,朝和車隊相反的方向凝望著。只是這時,伊麗莎白才注意到,她叼著一支雪茄煙,像一條龍,吞雲吐霧。

飯店周圍有不少人。男人們穿著破爛的粗棉布褲子、法蘭絨襯衫,頭戴寬邊軟帽。女人們穿著洗熨過無數次的棉布裙子,樣式至少落後三十年,頭上戴著遮陽的草帽。他們之中無疑有許多中國人:腦後留著辮子,腳上穿著黑白兩色、古怪而又精巧的鞋,頭戴彷彿圓錐形車輪的帽子。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穿著黑色或者深藍色的褲子和上衣。

車隊經過一片空曠之地,那裡有許多機器、正在冒煙的煙囪、波紋鐵皮蓋頂的工棚和一座座木頭搭建的架子,然後在一道陡坡下面停了下來。這道陡坡至少有一千英尺高。兩根鐵軌蜿蜒而上,消失在茂密的樹木之中。

「到了,伊麗莎白。」亞歷山大說,扶她走下馬車。「薩默斯一會兒就把車放下來。」

沿著鐵軌,果然下來一輛車,這輛車是木頭製作的,有點兒像安了火車輪子的公共馬車。車上有四排很簡單的木頭座椅,每排可以坐六個人。還有用高高的柵欄圍起來的裝運貨物的車廂。但是座椅的角度不同尋常,靠背傾斜,人坐在裡面幾乎仰面朝天。用橫木擋好座椅之後,亞歷山大在伊麗莎白身邊坐下,讓她牢牢抓住扶手。

「抓緊,別害怕,」他說,「我向你保證,掉不出去。」

耳邊迴盪著種種響聲:發動機的軋軋聲,震耳欲聾、持續不斷的撞擊聲,金屬摩擦發出的尖銳刺耳的聲音,傳送帶旋轉時的啪啪聲,嘎吱聲,碾軋聲,叫喊聲。高處傳來另外一種聲音。那是蒸汽發動機的響聲。木頭車廂先是沿著水平的軌道滑行,然後突然傾斜,向那令人難以置信的陡坡爬行。幾乎平躺著的伊麗莎白彷彿變魔術一樣,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她的心跳到嗓子眼兒裡,向下凝視著,金羅斯城盡收眼底,直到越來越濃的暮色完全籠罩了那毫無美感可言的郊區。

「我不想讓我的妻子住在下面,」他說,「所以,把房子建在山頂。除了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這個車是上山或者下山唯一的交通工具。轉過臉,朝上看。看到了嗎?車由一條鋼絲繩控制,鋼絲繩靠絞盤收、放。」

「為什麼,」她硬著頭皮說,「這個車這麼大?」

「礦工們也用它。天啟金礦的升降機——支撐絞盤的木頭架子——安裝在我們剛才經過的寬大的岩層上。因為裝運礦石的槽車很大,而外面的機車就在附近,所以礦工從那兒下去比走下面的隧道省事得多。升降機罐籠把他們送到主坑道,下班後再把他們接上來。」

進入樹林之後,空氣變得十分涼爽。她猜想,既是因為現在海拔升高,也是因為樹枝、樹葉灑下的陰涼。

「金羅斯府邸海拔三千多英尺,」他說,彷彿有特異功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夏天,涼爽宜人,冬天溫暖如春。」

車終於到了平地,側傾著停了下來。伊麗莎白不等亞歷山大扶她,就下了車,看到新南威爾士天黑得這麼快,很是驚奇。這裡沒有蘇格蘭夕陽西照的薄暮,也沒有彩霞滿天的黃昏。

樹籬像屏風一樣擋住行車的軌道。轉過樹籬,她猛然停下腳步。她的丈夫在這荒涼偏遠之地,居然建起一座名副其實的豪宅,一座用砂岩蓋成的三層樓的樓房,喬治王朝時代的大落地窗,高高的臺階,石柱環繞的門廊。那氣派彷彿已經屹立了五百年。臺階下面是碧綠的草坪,一座煞費苦心創造出來的英國式花園。從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樹籬到玫瑰花壇無不顯露出英格蘭風情,甚至有一處希臘神廟式的華而不實的景緻。

門開了,每一扇窗戶都射出燈光。

「歡迎你回家,伊麗莎白。」亞歷山大·金羅斯拉著她的手,領她走上臺階,走進房門。

一切都是最好的。作為一個節儉的蘇格蘭人,她知道,置辦這些東西花費的錢是個天文數字。地毯、傢俱、枝形吊燈、各種擺設、畫、帷幔,一切的一切,就她所知,包括這幢房子本身。只有煤油燈散發出來的煙氣告訴你,它不是位於使用煤氣的大城市。

伊麗莎白很快就弄清,無處不在的薩默斯是亞歷山大的大總管,他的妻子是女管家。亞歷山大似乎格外喜歡這種安排。

「夫人,走了這麼遠的路,你要不要先方便方便?」薩默斯太太邊說邊把她領到裝置齊全的盥洗室。

沒有別的事情比這個邀請更讓她心存感激。和她那個時代教養良好的女人一樣,出門在外,她有時候不得不憋好幾個小時的尿,所以不管去哪兒,離家的時候,一滴水也不敢喝。結果口渴造成脫水,憋在膀胱裡的尿容易引起腎結石。水腫成了女人最大的殺手之一。

喝了幾杯茶,吃了些三明治和一塊美味的香餅,伊麗莎白便上床睡覺了。她累得精疲力竭,樓梯之外的東西,都忘得乾乾淨淨。

「你要是不喜歡你房間的裝飾,伊麗莎白,告訴我,想把它佈置成什麼樣子都可以。」吃早飯的時候,亞歷山大說。這個餐廳是伊麗莎白見過的最漂亮的房子。牆壁和屋頂都是用長方形玻璃鑲嵌而成,刷成白色的鐵製花飾窗格十分精美,裡面種植著棕櫚和蕨。

「我很喜歡那幾個房間,但是這個房間最讓我喜歡。」

「這是暖房,之所以叫它暖房,是因為冬天它可以保護這些經不起風霜襲擊的熱帶植物不被凍死。」

他穿著他那身皮衣——這是伊麗莎白私下裡給他那身行頭的命名。帽子隨便扔在旁邊一張椅子上。

「你要出去嗎?」

「我已經回家了,所以,從現在起,晚上之前你不會看到我。薩默斯太太帶你去看房子。你什麼地方不滿意一定要告訴我。房子是我的,更是你的。你大多數時間都得在這兒度過。你會彈鋼琴嗎?」

「不會。我們家買不起鋼琴。」

「我請人來教你吧。我酷愛音樂,所以你一定要學好。你會唱歌嗎?」

「還不至於跑調。」

「好的。在我給你找到鋼琴教師之前,你就在家裡讀書,練練書法。」他俯身輕輕地吻吻她,戴上帽子便走了,嘴裡大聲喊著他的「影子」薩默斯。

薩默斯太太帶「夫人」去看房子。到圖書室之前,倒沒有多少讓她驚訝的東西。每一個房間都像悉尼高階旅館那樣奢侈華麗,甚至連樓梯也模仿那些旅館的格局,真是華貴至極。寬敞的客廳裡,擺著一架豎琴和一架漂亮的三角鋼琴。

「放好鋼琴,就從悉尼請來調音師。那也真是件麻煩事。調好音之後,連清掃鋼琴腿子下面的時候,都不能碰。」薩默斯太太嘟囔著說。

圖書室顯然才是亞歷山大真正的「窩」。和其他房間不同,這裡沒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跡。寬大的書房給人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黑橡木書架、深綠色皮革休閒椅,而是默裡家族的格子圖案——桌布、窗簾、地毯都是相同的圖案。可是,為什麼是默裡家族的圖案?為什麼不是他自己的家族德拉蒙德家的圖案呢?德拉蒙德家的圖案是大紅的底色,用深淺不同的綠色和深藍色線條分成方格。一種非常醒目的圖案。而默裡家的圖案是暗綠的底色,用細細的、紅色和深藍色線條分成大格。伊麗莎白已經認定,她的丈夫喜歡華麗,可為什麼要用這種灰暗的「默裡方格」佈置圖書室呢?

「一萬五千冊圖書。」薩默斯太太說,聲音裡充滿敬畏。「金羅斯先生什麼書都有。」她抽了抽鼻子,「只是沒有《聖經》。他說那是垃圾。一個不信上帝的人。不信上帝!可是薩默斯連離開這兒的話都不想聽。自從他在什麼船上和金羅斯先生認識以來,兩個人就沒有分開過。我想我也會慢慢習慣管家這個角色。這幢房子兩個月前才完工。那之前,我只是給薩默斯‘管家’。」「你和薩默斯先生有孩子嗎?」伊麗莎白問。

「沒有。」薩默斯太太簡短地回答。她挺了挺胸,捋平漿得很硬、一塵不染的白圍裙。「但願,夫人,我能讓你滿意。」

「我肯定會滿意。」伊麗莎白熱情地說,臉上露出爽朗的微笑。「既然這幢房子蓋起之前,你給薩默斯先生‘管家’,金羅斯先生在哪兒住?」

薩默斯太太眨了眨眼,目光中有幾分詭詐。「在金羅斯飯店,夫人。那地方也非常舒適。」

「這麼說,金羅斯飯店也是他的產業?」

「不是。」薩默斯太太回答道。然後,不管伊麗莎白怎樣刺探,關於這個話題,她都不肯再說一個字。

金羅斯府邸的女主人繼續向廚房、餐具室、酒窖和洗衣房走去。她發現僕人都是中國男人。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們都面帶微笑點頭、鞠躬。

「男人?」她十分驚訝,尖著嗓子說。「你的意思是,給我打掃房間、洗衣服、熨衣服的都是男人?內衣內褲我自己洗?薩默斯太太。」

「不必大驚小怪,夫人。」薩默斯太太泰然自若地說。「就我所知,這些不信基督教的中國人以洗衣為生已經很久了。金羅斯先生說,他們洗得這麼好,因為他們習慣洗絲綢。至於他們是不是男人無所謂。他們不是白種男人,只是異教的中國人。」

午飯後,伊麗莎白的貼身女僕來了,是個異教的中國姑娘。在伊麗莎白眼裡,她是個讓人銷魂奪魄的美人兒。楊柳細腰,亭亭玉立,朱唇恰似含苞的花骨朵。伊麗莎白此前從來沒有見過中國人,但是這個姑娘身上有一種東西,讓她覺得她既有中國人的血統,又有歐洲人的血統。一雙杏眼,雙眼皮,水靈靈的,睜得老大。黑緞子衣褲,滿頭秀髮,梳成一條長長的辮子。

「我能來服侍你,非常高興,夫人。我叫玉。」她說,兩手半握放在前面,臉上掛著羞怯的微笑。

「你說話沒有口音。」伊麗莎白說。過去幾個月裡,她聽過許多各不相同的口音,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蘇格蘭口音那麼重,有的人根本聽不懂她說什麼。玉的口音和大多數殖民地居民一樣,有點兒倫敦東區人的倫敦腔,還有點兒英格蘭北部地區和愛爾蘭味兒,再加上比這幾個地區的語言更具特色的當地人說話的腔調。

「二十三年前,我父親從中國來,娶了我母親。她是愛爾蘭人。我出生在巴拉拉特金礦,夫人。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跟著金礦走。後來,爸爸碰上茹貝小姐,我們一家人才結束四處漂泊的生活,安定下來。我母親在牡丹出生之後,跟一個維多利亞士兵跑了。我想,她是因為不想再生女孩兒了。我們家總共七個女孩兒。」

伊麗莎白想說點兒安慰她的話:「我不會是個嚴厲的女主人,玉,我向你保證。」

「哦,你就儘管嚴厲吧,麗翠小姐。」玉樂呵呵地說,「我來這兒前是茹貝小姐的侍女。恐怕沒有比她更嚴厲的女主人了。」

這麼說,茹貝是個很厲害的女人。

「現在誰是她的女僕?」

「我妹妹珍珠。茹貝小姐要是煩她,我們還有茉莉、牡丹、絹花和桃花。」伊麗莎白問了幾次,薩默斯太太才告訴她,安排玉住在後院的棚屋裡。「那可不行。」伊麗莎白斬釘截鐵地說,很為自己的魯莽而驚訝。「玉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一定要照看好她。在我需要家教之前,可以讓她先搬到女教師的房間住。那些中國男人也住在後院的工棚裡嗎?」

「他們住在城裡。」薩默斯太太冷冷地說。

「他們從城裡來上班的時候也坐那種車嗎?」

「恐怕不是,夫人。他們走那條小路。」

「金羅斯先生知道你如何管理這兒的事情嗎?」

「他不管這些事兒,我是管家。他們是異教的中國人,搶了我們白人男人的飯碗。」

伊麗莎白嘴角現出一絲冷笑。「我還從來沒聽說有哪個白人男人窮得為了掙口飯吃,不惜洗別人的髒衣服。你說話操殖民地口音,估計你是生在新南威爾士,長在新南威爾士。不過,我要警告你,薩默斯太太,在這幢房子裡,對其他種族的人,不能有半點兒歧視。」

「她向金羅斯先生告我的狀,」薩默斯太太憋了一肚子氣,向丈夫訴苦,「他就跟我大發雷霆!現在,玉搬到女教師的房間裡住去了,那些中國人也都開始乘車上下班。真丟人!」

「有時候,瑪吉,你也是個傻瓜。」薩默斯說。

薩默斯太太吸了吸鼻子,輕蔑地說:「你們都是些異教徒。金羅斯先生最壞!一邊和那個女人私通,一邊娶一個小得可以做他女兒的姑娘為妻!」

「住嘴,你這個傻瓜!」薩默斯生氣地說。

起初,伊麗莎白不知道該怎樣打發時間。和薩默斯太太發生爭執之後,她覺得她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個女人,總是設法躲著她。

圖書室雖然藏書一萬五千冊,卻給不了她多少慰藉。那些書從地質學、工程學到金、銀、鐵、鋼,應有盡有,但是書裡的內容她都不感興趣。還有好幾個書架放著皮裝封面的各種報告。更多的架子上放著皮裝封面的新南威爾士法律。另外幾個架子上放著一套書名為《英格蘭哈爾斯波里法》的叢書。什麼小說也沒有。他津津樂道的關於亞歷山大大帝、愷撒和其他名人傳記,都是用希臘語、拉丁文、義大利語和法語寫的。亞歷山大一定受過高深的教育。不過她找到幾本經過簡寫的神話故事,一本吉布·愛德華的《羅馬帝國的興衰史》,和一套《莎士比亞全集》。那些神話故事讀起來饒有趣味,別的書都很難懂。

亞歷山大吩咐她,不要去聖安德烈教堂(那座有尖塔的紅磚英格蘭教堂)做禮拜,等在這兒住一段時間,實在覺得金羅斯城沒有她願意交往的人再說。她開始懷疑,他是有意把她和別人隔離起來,她註定要在山上孤零零一個人住著,就像她是一個不願意為人知道的秘密。

不過,他沒有禁止她散步,伊麗莎白便出去溜達。起初活動範圍只限於周圍美麗的田野,後來就大著膽子往遠一點的地方走。她找到那條蜿蜒曲折的小路,順著小路走到礦井豎立的那臺升降機,但是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地方,看一眼下面她尚未觀察到的活動情況。那以後,她開始探索森林的奧秘。她發現一個迷人的世界,那裡到處是花邊狀的蕨、生滿苔蘚的幽谷和參天古樹。古樹的樹幹有硃紅色、粉紅色、奶油色、淡藍色以及深淺不同的棕色。一群群非常美麗的鳥飛來飛去。鸚鵡的羽毛像天上的彩虹五光十色,一種小鳥發出令人難以捉摸的、銀鈴般的叫聲,還有的鳥兒歌聲比夜鶯還婉轉動聽。她屏住呼吸,看小袋鼠從一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岩石,那情景彷彿一本活起來的圖畫書。

最後,她又走了好長一段路,聽見嘩啦啦的流水聲,看見一股清澈、湍急的溪水順著陡峭的山坡一路奔騰,墜入下面金羅斯樹木與鋼鐵的叢林。這種變化生動得令人毛骨悚然。一股清流從天堂般的仙境墜入山腳一堆堆礦渣、碎石、坑窪、土丘、壕溝,變成濁水,在一片醜陋中蔓延開來。

「你找到了這股小瀑布。」耳邊響起亞歷山大的聲音。

她倒吸一口涼氣,猛地迴轉身:「嚇死我了!」

「蛇比我的聲音更可怕。當心點兒,伊麗莎白。這兒蛇很多。有的能把你毒死。」

「哦,我知道這兒有蛇。玉告訴過我,還教我怎樣嚇跑毒蛇。你可以兩腳使勁跺地。」

「那得你及時發現。」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山下就是人們為了找金子濫採濫挖的證據。」他說,「這是一種原始的工作方式。他們挖了兩年也沒有挖出一粒金砂。當然,我個人也應該為這種混亂負責。我來這兒還不到六個月,人們就傳說,我在阿波克羅比河這條小小的支流發現了金礦。」他伸出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肘,讓她迴轉身來。「走吧,去見見你的鋼琴教師。對不起,」順著原路往回走的時候,他說,「我沒有想到把那些我本應該知道你喜歡看的書帶來。我正忙著糾正一個生產上的錯誤。」

「我必須學習彈鋼琴?」她問道。

「如果你願意讓我高興,就得學。你願意讓我高興嗎?」

我願意嗎?她心裡想。除了在床上,我幾乎看不見他,他甚至連飯都不在家裡吃。

「當然願意。」她說。

西奧多拉·詹金斯小姐有一點和玉相同。她們都是跟父親從一座金礦跑到另外一座金礦。湯姆·詹金斯因為過度飲酒死於肝功能衰竭。那時候,他在索法拉——土倫河畔一座金礦,撒手西天之後,留下相貌平平、膽小怕事的女兒、上無片瓦、下無寸草。起初,她在提高膳食和住宿的公寓幹活兒,侍候客人吃飯,洗盤子,整理床鋪。每天工資不超過六便士,可以有個住處,有碗飯吃。因為她篤信宗教,教堂便成了她最大的安慰。牧師發現她風琴彈得很好之後,那兒更成了她的好去處。索法拉金礦倒閉之後,她流落到巴瑟斯特。康斯坦斯·丟伊看到她在《巴瑟斯特日報》登的廣告之後,就把她請到他們在丹利的家裡,教幾個女兒彈鋼琴。

丟伊家最小的女兒到悉尼寄宿學校上學之後,詹金斯小姐只得再回巴瑟斯特,辛辛苦苦教鋼琴,還得給人家縫補衣衫。亞歷山大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便找到她,問她願不願意每天給他妻子上一次鋼琴課,條件是在金羅斯給她一幢小房子,還給她一份可觀的薪水。詹金斯小姐自是滿口應承,千恩萬謝。

她還不到三十歲,可是看起來足有四十。再加上衣服灰不溜秋,沒有色彩,風吹日曬,皮膚粗糙,臉上現出一條條細細的皺紋,越發顯老。她的音樂才能歸功於母親。她教她學習音樂,不論到哪座金礦,都要設法找架鋼琴讓西奧多拉練習。

「我們到索法拉第二天,媽媽就死了,」詹金斯小姐說,「一年以後,爸爸也死了。」

詹金斯小姐四處流浪的生活讓伊麗莎白浮想聯翩。亞歷山大娶她之前,她從來沒有到過離家五英里以外的地方。對於女人,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該有多麼艱難!詹金斯小姐對亞歷山大給她的這個機會自然萬分感激,而那欣喜之中又有多少辛酸!

這天夜裡,她完全出於自願,鑽到丈夫懷裡,把頭貼在他的肩膀上。

「謝謝你。」她輕聲說,吻了吻他的脖子。

「謝我什麼?」他問道。

「你對詹金斯小姐那麼好。我向你保證,一定把鋼琴學好。我至少能做到這一點。」

「還有一件事情你也能為我做到。」

「什麼事情?」

「把睡袍脫了,肉挨著肉。」

話說到這兒,伊麗莎白只好由他擺佈。「那事兒」做的次數已經很多了,她不會尷尬,也沒有什麼不舒服,可是對於她,「肉挨著肉」並不覺得更快樂。然而,對於他,那個夜晚顯然是勝利的標誌。

但是,學習鋼琴並非易事。不能說伊麗莎白一點兒天分也沒有,但她畢竟不是在音樂氛圍中長大的。對她而言,完全是從零開始。她連音樂最基本的知識都不具備。這樣日復一日地敲擊琴鍵,練習音階,什麼時候才能彈出個曲子?

「是啊。但是,首先,你的手指要變得非常敏捷、靈巧,左手要習慣於和右手同時做不同的動作。耳朵要分辨出每一個音符之間的區別。」西奧多拉說,「現在,再來一遍,親愛的伊麗莎白。你正在進步,真的。」

短短一個星期,她們倆就不再被那些虛禮所拘束,相互開始直呼其名。學鋼琴成了「例行公事」,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了伊麗莎白的孤獨。除了星期日,每天上午十點,西奧多拉都坐車來山上亞歷山大的府邸。午飯前,教伊麗莎白樂理。午飯就在伊麗莎白最喜歡的「溫室」裡吃,然後開始沒完沒了地練音階。下午三點,西奧拉多又坐車回金羅斯。有時候,她們一起在花園裡散步。有一次,沿著那條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走到能看見她那幢小房子的地方。西奧多拉指著房子讓伊麗莎白看。這座房子是她的驕傲,讓她欣喜萬分。

但是,她從來沒有邀請伊麗莎白去她那兒做客。箇中原因,伊麗莎白心知肚明。在這個問題上,亞歷山大態度非常堅定。不管什麼原因,他的妻子都不能造訪金羅斯。

伊麗莎白第二個月沒來月經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懷孕了。但是她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亞歷山大。麻煩在於,她還不真正瞭解他,而且他不是她想了解的那種人。儘管她一再告誡自己,對丈夫的恐懼毫無道理,但是,亞歷山大依舊赫然聳立在她的心中,遙不可及,令人敬畏。他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她甚至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所以,她怎麼能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呢?懷孕讓她心裡充滿一種難以言傳的快樂,而這種快樂和「那事兒」、和亞歷山大並無關係。不論她在心裡怎樣顛來倒去地想,她還是沒法張口。

來金羅斯府邸兩個月之後,她給他演奏了《致愛麗絲》。他總算回家吃了一頓晚飯。聽了她的演奏,他非常高興。因為她一直等到手指可以準確無誤地對付那些琴鍵,才在他面前「露了一手」。

「太棒了!」他大聲說,竟把她從琴上抱起來,兩個人一起坐在一張休閒椅上。他把她放在大腿上,第一次咬了咬嘴唇,清了清喉嚨,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她說,以為他要問關於鋼琴課的事兒。

「我們結婚已經兩個半月了,可是沒見你來月經。你是不是懷孕了?親愛的。」

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喘著粗氣。「哦,哦!是的。我是懷孕了,亞歷山大,可是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他很溫柔地吻了吻她:「伊麗莎白,我愛你。」

如果伊麗莎白能繼續坐在他的腿上,如果亞歷山大能繼續讓自己滿腔柔情奔湧而出,如果他只是把話題限定在表達對孩子即將問世的喜悅,限定在闡述這樣一個美好的事實——這個還是個大孩子的姑娘已經成熟到可以和他建立更親密的關係的話,誰知道伊麗莎白和亞歷山大之間將發生什麼事情?

可是,他突然把她從懷裡推開,滿臉冷酷地站在她面前,一雙憤怒的眼睛看著她。她以為自己做錯什麼惹惱了他,嚇得渾身顫抖,向後縮著,想從他手裡掙開。那雙牢牢抓著她的手也在痙攣。

「因為你已經懷了我的孩子,現在是我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你的時候了。」他用很嚴厲的聲音說,「我不是德拉蒙德家的人。不是!別出聲,安靜!聽我說!我不是你的第一代堂兄,伊麗莎白,只是默裡家族——你母親那邊一位遠房表兄。我母親是默裡家族的人,但是我不知道父親是誰。鄧肯·德拉蒙德知道我的母親另有所愛,原因很簡單——她一年多拒絕和他同床,卻懷了孩子。他逼迫她說出對方是誰,母親死也不肯,只是說,她心裡有別人,不能和鄧肯親熱,而且告訴他,她從來沒有愛過他。母親生我的時候,死於難產,把她的秘密帶到了墳墓之中。鄧肯太驕傲了,不願意讓人知道我不是他的兒子。」

伊麗莎白聽了亞歷山大的話,明白他不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麼而生氣,稍稍寬慰了一些,但是他的故事又讓她心裡一陣陣害怕。而最難以理解的是,為什麼他要在她覺得自己被擁抱、同時擁抱他這樣一個美好的時刻,毀掉這一切?如果她是一個年紀更大一點、更成熟的女人,或許會問,為什麼他不能等一等,換個日子告訴她這件事情,可是伊麗莎白畢竟年紀太輕,她只知道,他心靈深處那個「魔鬼」比「愛人」更強大,他是私生子這個秘密比她肚子裡的孩子更重要。

但是,她總得說點兒什麼:「啊,亞歷山大!那個可憐的女人!那個男人在哪兒?就讓她這樣死了……」

「我不知道,儘管無數次問過這個問題。」他說,聲音變得更加冷酷。「我能夠想到的只是,他更顧忌自己的臉皮,不管我和母親的死活。」

「也許他已經死了。」她說,想給他點安慰。

「我可不這樣想,不管怎麼說,」他繼續說,「我小時候在以為是自己父親的那個人手裡受盡了折磨。我一直納悶,為什麼怎樣努力也討不了他的歡心?我不知道從哪兒繼承了這樣一種性格——犟得像頭騾子。不管鄧肯打得我多狠,或者讓我幹多苦多累的活兒,我都不畏縮,更不會求饒。我只是恨他,恨他!」

這種仇恨仍然主宰著你,亞歷山大·金羅斯,她心裡想。「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她問,覺得心跳得慢了一點,不再像剛才那樣鼓點般急促。

「默裡來接替長老會牧師的時候,鄧肯找到了一個知音。他們倆臭味相投,從見面的第一天開始,就形影不離。我父母親的故事一定立刻就成了他們的話題。那時候,我經常住在牧師家,跟邁克格雷戈先生學習——鄧肯不敢違背牧師的意志——天真地以為,默裡還會像他的前任一樣收留我。可是默裡把我趕了出去,還說,他敢打保票,我永遠也上不了大學。我滿腔怒火,朝他撲過去,把他的下巴打得皮開肉綻。他罵我是雜種,我母親是卑鄙的妓女,我將為我和母親對鄧肯的所作所為下地獄。」

「一個可怕的故事,」她說,「後來你就跑了。人們都這麼說。」

「當天夜裡我就跑了。」

「你姐姐對你好嗎?」

「溫妮佛瑞德?還可以。不過她比我大五歲。我知道事情真相的時候,她已經結婚。直到今天,她也未必知道。」他鬆開她的手。「可是你知道了,伊麗莎白。」

「我確實知道了,」她慢吞吞地說,「我確實知道了。從我第一眼看見你,就覺得不對勁兒。你的行為舉止和我認識的任何一個德拉蒙德都不一樣。」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鼓起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勇氣和獨立精神,說道:「事實上,你讓我想起魔鬼。你的鬍子和睫毛。我一開始就被你嚇壞了。」聽了她的話,亞歷山大哈哈大笑起來。他似乎有點驚訝。「那麼,鬍子立刻剪掉。不過,眼睫毛就沒辦法了。至少這個孩子的父親是何許人也無可懷疑。」

「那當然,亞歷山大。我跟你之前,沒有被任何人碰過。」

作為回答,他把她的右手舉到唇邊吻了吻,然後轉身離開那個房間。她上床睡覺的時候,他不在。那天夜裡,他一直沒有過來。伊麗莎白在黑暗中,大睜著一雙眼睛躺在床上抽泣。她對丈夫瞭解得越多,越覺得很難愛上他。他被他的過去而不是未來統治著。

————————————————————

瓊的暱稱。

葛拉斯哥:英國蘇格蘭中南部港市,英國造船業中心。

愛丁堡:英國蘇格蘭首府。

彩格呢披風:一種蘇格蘭高地人穿的搭於左肩上的彩色格子圖案的長方形羊毛呢披風。

瑪麗女王(1542—1587):蘇格蘭女王(1542—1567),出生六天後即繼承王位,後成為法王法蘭西斯二世的王后(1559—1560),返蘇格蘭(1561)後兩次再嫁,被迫遜位,逃往英格蘭,因圖謀暗殺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一世,被斬首。

蒙哥馬利郡:英國威爾士原郡名。

猩紅的女人:英語中「猩紅的女人」(scarletwoman)的意思是淫婦、妓女。

因弗內斯:蘇格蘭北部一自治市,位於默裡灣,是喀裡多尼亞運河的終點,曾被人們認為是皮克特人的堡壘,1200年特許設立。

福思灣:蘇格蘭中南部的一條河流,向東187公里(116英里)流至福思灣河口,是北海一個寬闊的入口。

利斯:英國蘇格蘭愛丁堡市的一個區,位於福思灣的南岸,有名的海港和造船中心。

法尋:過去的英國銅幣,值四分之一便士。

瓦特(1736-1819年):蘇格蘭發明家,蒸汽機發明人。

比斯開灣:在伊比利亞半島和法國的布列塔尼半島之間。

維德角群島:大西洋島國。

伍爾弗漢普頓:英國英格蘭中西部城市。

陶立克式:純樸、古老的希臘建築風格。

約翰·諾克斯(1514?—1572):蘇格蘭宗教改革家和史學家,創立蘇格蘭長老會(1560年),與他人合寫的《蘇格蘭教會信仰宣告》被定為蘇格蘭國教綱領,著有《蘇格蘭宗教改革史》。

再洗禮派教徒:16世紀宗教改革激進運動的成員,相信《聖經》的權威性,洗禮是對教徒內心信仰個人契約的外部證明,相信政教分離、信徒和非信徒分離。

克婁巴特拉:埃及女王(西元前51-49和西元前48-30),因其美貌及魅力而聞名。屋大維在阿克提姆岬(西元前31)打敗了她與馬克·安東尼率領的軍隊。

阿斯帕齊婭(西元前470-410):古希臘的高等妓女和伯里克利的情婦,以其智慧、機智、美貌而著稱。

美杜莎:被柏修斯所殺的蛇發女怪。

博阿內(1763—1814):法國皇帝拿破崙一世的皇后。

卡特琳·德梅迪西(1519—1589):法蘭西國王亨利二世王后,弗朗西斯二世,査理九世、亨利三世之母,攝政王(1560—1574),相傳為屠殺胡格諾派教徒的聖巴託羅繆慘案(1572)的製造者。

三疊紀:中生代第一個時期,在古生代的二疊紀元後,中生代的侏羅紀之前。

香餅:含有芳香植物種子的甜食。

麗翠:伊麗莎白的暱稱。

愷撒(西元前100—44):古羅馬的將軍,政治家,歷史學家,著有《高盧戰記》等。

吉布·愛德華(1737—1794):英國曆史學家,著有歷史教科書《羅馬帝國的興衰史》(1776—1788)。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