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路上,卡羅爾一直都在想象回到家後會是什麼感覺。誰知回來後一切竟全都如她所想。看到每一個熟悉的門廊,聽到每一句真誠的寒暄問候:「喂,你好!」她都會非常高興。她回家的訊息成了鎮上最重要的新聞。她整天東奔西跑拜客訪友,給遠方的朋友打電話。久恩尼塔•海多克激動地談起了那次在華盛頓的邂逅,簡直把卡羅爾捧成了上層社交人物的核心。這個老冤家現在看上去竟成了她最親密的朋友,至於維達•舍溫,因為一直和她很親熱,所以現在遠遠地站著,唯恐她搬出一大套從外面學來的異端學說。
晚上的時候,卡羅爾來到了麵粉廠。麵粉廠後面是個電燈廠,裡面的發電機發出嗡嗡嗡的奇怪聲響,到了晚上聽著就更響了。錢普•佩里正坐在外面守夜。他伸出兩隻青筋暴起的手,吱吱地說:「我們都太想你了。」
華盛頓認識的人誰會想她呢?
有誰在華盛頓能像蓋伊•波洛克那樣忠實可靠呢?每次在大街上看到他,他的臉上總是掛滿笑容,看上去好像是一件永遠屬於自己的東西。
一個星期後她覺得這次回來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後悔。每天的生活就是這麼平平淡淡,和在華盛頓的辦公室裡上班沒什麼區別。這就是她的職責所在;每天都要重複同樣的細節,說些毫無意義的話語;那又能怎麼樣?
原來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現在證明那全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原來一登上回來的列車,心情無比激動,她打算放棄那間自己的小屋,試著和肯尼科特在一個房間睡覺。
她進門十分鐘後,肯尼科特就含糊地說:「聽我說,我把你的房間一直留著,一切都是保持原樣。我現在嘗試著用你的想法看問題。兩個親密的人總要去適應對方的性情的。老實說,我現在也非常喜歡單住一個房間,好反省自己。」
二
在她離開的城市華盛頓,人們經常坐到深夜談論世界鉅變、歐洲革命、基爾特社會主義,以及自由詩體。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變化,真是不可思議。
她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在格菲爾草原鎮最熱門的話題就是談論禁酒令問題,都說在明尼阿波利斯的某個地方,十三美元就能買一夸脫威士忌,還有自己在家裡釀啤酒的秘方,「生活成本的增加」,總統選舉,克拉克的新車,以及賽伊•博加特身上長期形成的臭毛病。他們現在討論的問題和兩年前的一樣,甚至和二十年前的幾乎相同。更甚者,二十年後還是一樣。這個世界就像一座火山,莊稼人都在這個山底下耕地。火山偶爾噴出的熔岩就會把他們最好的莊稼給毀了,讓他們驚恐萬分,承受巨大的傷害,但他們的親屬還是照樣把這些農田繼承下來,一兩年後就又恢復了耕種的狀態。
前一陣兒鎮上新添了七棟平房和兩家汽車修理廠,肯尼科特把這個看得極為重要,但卡羅爾卻不以為然。只是淡淡地說道:「哦,是啊,我覺得它們看起來很不錯呢。」她真正注意到的變化是新落成的校舍,周圍有賞心悅目的磚牆,寬大的窗戶,健身房,還有專供學習農技和烹飪的教室。這一切都暗示了維達的成功,這把她也攪動得想做點事情——什麼事情都行。她跑去找維達,高興地說:「我想和你一起工作。我會從基層做起的。」
她果真開始工作了。她每天都到農婦休息室幫忙值一個小時的班。她突發奇想,把那張松木圓桌子漆成了黑色和橘紅色,這把婦女讀書會的會友們嚇了一跳。她一邊和那些農婦們閒談,一邊幫她們哄孩子,感到非常高興。
她匆忙往芳華俱樂部趕,去和那些會友們聊天,由於心裡一直在想一會兒要談什麼,就根本無暇顧及大街的醜陋了。
現在上街她非常喜歡戴夾鼻眼鏡。她開始問肯尼科特和久恩尼塔這樣是不是看上去更年輕,比她的實際年齡三十三歲小多了。那副眼鏡總是夾疼她的鼻子。所以她就又想換上普通眼鏡。但一戴上普通眼鏡,顯得就更老了,而且沒有什麼解決辦法。不行!她還是暫時不要戴普通眼鏡了。但她曾經在肯尼科特的診所裡試戴過一次,確實比夾鼻眼睛舒服多了。
三
韋斯特萊克大夫、薩姆•克拉克、納特•希克斯,還有德爾•斯納弗林正在德爾的理髮店裡聊天。
「喂,現在我經常看到肯尼科特的妻子在農婦休息室裡瞎忙活呢。」韋斯特萊克大夫說話的時候,格外強調「現在」這兩個字眼兒。
德爾正在給薩姆刮鬍子,聽到他的話後就把手裡的活兒停了下來,刷子上的泡沫一直往下流,他打趣道:
「看她還能幹什麼。他們說她以前總是抱怨我們小鎮不夠漂亮,委屈了她這樣城市來的姑娘,她還想讓我們多交三十七塊九毛錢的稅,用來把小鎮修得更漂亮點兒,比如說,在消防栓上套個罩子,在草坪上立幾尊塑像——」
薩姆生氣地把嘴邊乳白色的泡沫吹掉,哼了一聲說:「一個聰明娘們兒來指導我們這些大老粗建設這個小鎮,這是咱們的運氣,是件好事兒。就算她愛找事兒,那也比吉姆•布勞塞強,他就知道吹牛,炫耀自己的工廠。就算肯尼科特太太有時太過活潑,那她也算個聰明人。看到她回來,我真高興。」
韋斯特萊克大夫見風使舵,改口說:「我也是啊!我也是啊!她的言談舉止非常文雅得體,而且博覽群書,或者就算是小說也行啊。當然她和其他女人都一樣——立場不堅定——沒有學者的風度——根本不瞭解政治經濟——經常把別人的話信以為真。但話又說回來,她還是一個好女人。看她把農婦休息室收拾得多幹淨,這個休息室可是咱們小鎮的一大特色,能為小鎮招來不少生意呢。既然肯尼科特太太在外面待了那麼長時間,比起以前那些愚蠢的想法,她應該高明瞭不少吧。或許她已經意識到了,要是她還是想盡辦法教我們為人處世,大家都會笑話她的。」
「當然了。她早晚有一天會恍然大悟的,」納特•希克斯咂著嘴唇,以一副公正的態度說道,「要我看,整個鎮上她長得還是很好看的。天哪!」他的語氣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我猜她現在肯定還在惦記以前在我這兒幹活的瑞典小夥子瓦爾博格!他倆真是天生一對!一起談詩談月光!要是他倆一直那樣卿卿我我,還不知道能發展成什麼樣呢——」
薩姆•克拉克打斷了他的話,說道:「胡說八道,他倆從來就沒想過什麼談情說愛。他們就是談談書之類的東西。我告訴你,卡麗•肯尼科特是個聰明的女人,而且那些聰明的受過教育的女人都會有些可笑的念頭,但當她們有了三四個孩子之後,就不會這樣了。你看著吧,等這幾天她安下心來。她就會去主日學校教書,幫忙組織社交活動,還會做好自己應做的,不去插手經濟和政治了。一定是這樣的!」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的談話都是關於她的長筒絲襪,她的兒子,她跟肯尼科特分房睡覺,她喜歡聽的音樂,她和蓋伊•波洛克的老交情,她在華盛頓大約掙多少錢,以及她回來後說的每一句話。最後他們還是決定允許卡羅爾•肯尼科特繼續活躍下去,接著他們又津津有味地聽納特•希克斯講一位旅行推銷員和一個老處女之間的風流故事。
四
不知道什麼原因,卡羅爾總覺得莫德•戴爾好像很不高興她回來。在芳華俱樂部的聚會上,莫德就很神經質地咯咯笑著對她說:「哦,我想你一定是發現戰時工作是個很好的藉口,可以不在家,溜出去玩吧。久恩尼塔!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讓卡麗給我們講講她在華盛頓認識的軍官嗎?」
她們都湊過來,盯著她看。卡羅爾看著她們。她們的好奇心看上去很自然,但又無關痛癢似的。
「哦,是啊,確實要給你們講一講啊,但還是改天吧。」她打著哈欠說道。
她不再把貝西舅媽當作敵人,爭取自己的獨立了。她知道,貝西舅媽並不是要事事阻撓;她只是想為肯尼科特一家子做點兒什麼。卡羅爾突然發現人老了就是個悲劇,不僅僅是因為體力和活力不及年輕人,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不再被年輕人需要了;他們的愛和苦口婆心幾年前還是那麼重要,現在提出來只會被年輕人譏笑。現在她明白了,當初貝西舅媽跌跌撞撞走過來,送上一瓶野葡萄醬的時候,是真心希望她這個外甥媳婦瞭解做醬的秘方,向自己請教一番呢。從這以後,每當貝西舅媽喋喋不休地訓話時,就算生氣她也會認真聽著。
現在就算聽到博加特太太的話,她也不會感到生氣了,有一次她聽到:「現在禁酒令我們已經爭取到了,所以我覺得下一件大事就是讓大家過好安息日,而不是去弄什麼禁菸令。凡是在主日去打棒球或是看電影的,都算是違法的人,都要被抓起來。」
只有一件事傷害了她的虛榮心,那就是很少有人向她打聽華盛頓的事。當初珀西•佈雷斯納漢回鄉的時候,鄉親們對他畢恭畢敬,求他講一些自己的看法,但對卡羅爾的事,大家都不感興趣。當初自己還幻想回家的時候,大家都把她當作榮歸故里的女英雄,這真是可笑;雖然她自己琢磨的時候,也覺得很可笑,但她內心還是十分受傷。
五
八月裡,卡羅爾生了一個女兒。她無法做出決定,是讓女兒成為一個婦女運動領袖呢,還是讓她成為一名科學家的太太,還是兩者兼有。但是她決定一定要讓女兒上紐約的瓦薩女子學院,入學的時候,給她做一件漂亮衣服和一頂黑色小圓帽。
六
休在吃早餐的時候總是愛說很多話。他非常想談談自己對貓頭鷹和f大街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