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在華盛頓已經住了一年。也對行政事務厭倦了。但是這份工作也比做家務強得多,雖然沒有冒險性。
她獨自一人坐在勞舍爾糖果點心店陽臺上一張小圓桌旁喝著茶,吃著烤得蠟黃的吐司。突然間四個青年男女闖了進來。剛才卡羅爾還覺得自己很年輕又非常浪漫,對自己黑綠相間的衣服也很滿意,可是,等她一見到那些少女纖細的腳踝、細嫩的脖子,看上去頂多十七八歲的樣子,很老練地夾著菸捲,談論著「房幃豔事」,巴不得「能去紐約開開眼界」。這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像頓時變成了一個人老珠黃的鄉下老媼。她真想離開這些聰明而又冷酷的少女,立刻回到那種更加淳樸、更有人情味的生活中去。不時她們一鬨而散,其中一個姑娘支支吾吾地對那個司機吩咐著什麼,頓時卡羅爾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蔑視一切的哲學家,而是來自明尼蘇達格菲爾草原的一個年老色衰的女公務員。
她沒精打采地在康涅狄格林蔭大道上走著。她突然停了下來,似乎在那一刻她的心跳也停止了。此時,哈里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正朝她走來。她連忙奔了過去,親了久恩尼塔一下,哈里卻開口說道:「本來我們沒有打算來華盛頓的——我們只是想去紐約買點東西——也沒有你的具體地址——我們今天早晨剛剛到這裡——剛剛還在想人海茫茫怎麼才能找到你——這不,在這兒就遇到你了。」
聽到他們要在那天晚上九點鐘動身離開的訊息,她真的很不捨,她要努力在這幾個小時的時間內黏著他們。她帶他們到聖馬克去吃晚飯。
她把兩隻胳膊支在餐桌上,身子微微前傾,興致勃勃地聽他們講述著「賽伊•博加特得了流行性感冒,但是那個小壞蛋還賴著不肯死呢」。
「威爾來信告訴我,布勞塞先生搬遷到別處去了,那麼繁榮格菲爾草原鎮運動搞得怎麼樣了?」
「好極了!好極了!他這麼一走,對於這個小鎮來說真的是一筆巨大的損失。他們那種一心為公的精神,真的沒得說!」
她頓時發現自己和布勞塞先生毫無瓜葛,但是她依然繼續追問道:「那你們還要繼續搞繁榮格菲爾草原鎮的運動嗎?」
哈里支吾著說道:「呃,我們只是暫時先放一放,但是我們應該還會繼續。哎,他有沒有寫信告訴你,走好運的高傑林在得克薩斯州打野鴨子一下打了好多啊?」
這個新鮮事一講完,他們的熱情就不再那麼高漲了。卡羅爾環顧四周,得意揚揚地指給他們看哪個是參議員,並且又給他們說明了那個林冠花園的精緻之處。這時,她感覺到有一個身著晚禮服,鬍子上塗了蠟的男人正以一種不屑一顧的神情瞅著哈里那套亮棕色緊身便衣和久恩尼塔身上那件接縫處開了線的豆沙色綢緞子。有人竟敢這樣看自己的朋友,她怒視相向,以示回應。
後來,她向他們揮手告別,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長長的火車軌道影跡中。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列車到站時刻表:哈里斯堡、匹茲堡、芝加哥。過了芝加哥之後呢?……她好像看到了闊別已久的湖泊和麥茬地,隱隱約約聽見了秋蟲的啁啾聲和四輪馬車的吱嘎聲,薩姆•克拉克好像迎面走來問候他:「哎,哎,你還好嗎?」
在芝加哥沒有人會像薩姆一樣關心她,為她而擔心憂慮。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一名剛從芬蘭回來的男人住進了那個公寓。
二
卡羅爾和那位上尉在波瓦坦餐廳的花園屋頂上聊天,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她看到一個熟悉的男人的背影,正嚷嚷著要給兩個頭髮蓬鬆的姑娘買「軟飲」。
她喃喃自語道:「哎,我好像認識他。」
「誰?那個嗎?哦,他是佈雷斯納漢。珀西•佈雷斯納漢。」
「對,就是他,你之前見過他嗎?那他是一種什麼樣的人呢?」
「他很善良,雖然有點傻乎乎的,但是我還是很喜歡他的。我覺得他在汽車銷售方面真是一個天才。但是他對於航空領域卻一無所知。儘管拼命想成就一二,但是終究一無所獲——因為他對此一無所知。富人喜歡瞎忙乎,到處逞能想成就事業,這也怪可憐的。你想和他說話嗎?」
「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三
卡羅爾正在看電影。這部電影廣為宣傳,思想深刻。鞭笞了滿臉假笑的美髮師,廉價的香水,後街鬧市區所謂的紅色奢華布料,還有自滿的整天嚼著口香糖的那些胖女人。這部影片主要描繪的是藝術家的畫室生涯。故事中的男主角畫了一幅肖像堪稱大家之作。他喜歡在抽菸時的煙霧裡找靈感,他是一個勇敢、單純但是很貧窮的畫家。一頭捲髮。奇怪的是,他的傑作就像是一張放大了的照片。
卡羅爾準備退場了。
恰在此時,螢幕上出現了一位作曲家——由一個叫埃裡克•瓦爾博格的演員飾演。
卡羅爾先是一驚,不敢相信,然後便是心底的一陣痠痛。頭戴一頂貝雷帽,身著一件鵝絨夾克衫,正直直地瞅著她的人就是埃裡克•瓦爾博格。
他在裡面所承擔的角色無足輕重,也演得一般。她暗自琢磨道:「本來我還以為他能有一番事業呢——」,但是立刻,她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她回到家,看了肯尼科特的來信。那些信雖然都是三言兩語,味同嚼蠟,但是從中卻襯托出另外一種品性,一種與那個身著鵝絨夾克衫、在一個帆布棚裡演出時沒精打采地彈著假鋼琴的年輕小夥子相比完全不同的人格。
四
肯尼科特第一次來看她是在十一月,這是她到達華盛頓的第十三個月。每一次他說要來看她,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見到他。令她高興的是,是他自己決定要來的。
她向單位請了兩天的假。
她看著他,從火車上走下來,邁著堅穩的步伐,拎著沉重的行李箱,然而她卻有點羞怯——他是如此偉岸的一個人。他們彼此親吻著對方,並同時相互問候著:「你看起來氣色很好,孩子怎麼樣啊?」「你看起來真的好健壯,親愛的,一切都還順利嗎?」他咕噥著說:「我不想打亂你的計劃,影響你的朋友,或耽誤你其他的事情,但是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陪我去逛逛華盛頓,吃頓便飯逛逛影院,暫時忘掉工作的事情。」
到了計程車上,她才發現,原來他穿了一件柔軟的淺灰色便衣,戴了一頂輕便的軟呢帽,脖子上還戴了一條花色領帶。
「喜歡這套新衣服嗎?在芝加哥買的。我真的很希望你喜歡這款。」
他們在公寓裡快樂地小憩了半個小時。她不免有點不安,但是肯尼科特並沒有做出想要再吻她的樣子。
他在小房間裡踱步時,她發現他腳上的那雙黃皮鞋擦得鋥亮。在他的下巴頦兒上,還有一絲新近劃破的傷痕,顯然,他在列車進華盛頓之前剛刮過鬍子。
在她帶著他去參觀國會大廈時,她覺得自己真的很了不起,自己能在華盛頓立足,又認識了那麼多人。在他問到國會大廈的圓拱頂有多高時,她估量了一下告訴了他;接著她又把參議員拉福萊特和副總統一一指給他看;吃午飯的時候,她輕車熟路,帶著他穿過地道,來到了參議院的餐廳。
她發覺他有一點點謝頂。他的髮型還是從左邊分開,但是她卻有點不喜歡。向下,她看到了他的手,發現指甲還是那樣毛糙,這比剛剛看到他鋥亮的皮鞋時的心情更加難受。
「你今天下午打算乘汽車到弗農嗎?」她問道。
這是一件他早就計劃過的事情。他也很樂意去。因為那裡好像是上流社會人士所認為的旅遊勝地之一。
在車上,他很害羞地拉著她的手,對她講述著新鮮事兒:新校舍已經在挖地下室了,維達總是以那種方式看著馬傑,讓他很厭倦。可憐的切斯特•達沙韋是因為一場車禍身亡的。他並沒有誘哄她去喜歡他。在弗農山的時候,他參觀了那個嵌著鑲板的圖書館和華盛頓的牙科器械。
她知道他喜歡吃牡蠣,想必已經聽說了因為格蘭特和布萊恩經常光臨而名噪一時的哈維餐廳。所以,她就領他去了。在吃飯的時候,他平時的貼心聲音、享受假日的愉悅,瞬間變為一種侷促不安,他頓時想知道一些問題的明確答案,比如:他們倆現在是否還是夫婦關係等。但是他卻什麼都沒問,對是否要她回家也隻字未提。他清清嗓子,說道:「你瞧,我試了一下我們的那架舊照相機,來看看這些照片都拍得還可以嗎。」
他傾身遞給了她三十張格菲爾草原及附近鄉村的照片。毫無防備地,她又陷入了照片的意境中。記得當初他追求她的時候也是通過照片來引誘她的。她又想到這是當年同樣的情景,他還是苦心孤詣地想用以前美麗的回憶來打動她,但是一看到這些熟悉的場景,她的這種想法頓時煙消雲散。在那些照片裡有:明尼馬喜湖畔白樺樹間太陽照射的蕨類植物,一望無際的麥浪滾滾的原野;他們從前常在其中玩的自己家裡的前廊,還有那條她熟悉每個視窗、每張面孔的大街。
她把照片還給了他,誇讚了他的攝影技術。他又告訴了她一些攝影的知識——如焦距、曝光時間等。
吃完飯後他們閒扯到住在那個公寓裡的朋友,然而有一個不得不解決的問題始終困擾著他們。最後她實在按捺不住了。於是結巴著說道:「我讓你把行李寄存在火車站是因為我不確定你會在哪裡歇夜。非常抱歉,我們的公寓已滿,擠不下別人了。我先前確實應該先給你訂一間房子的。所以我覺得你現在最好還是打電話問問威拉德或者華盛頓旅館有沒有房間。」
他憂鬱地看著她。彷彿是在問,而她彷彿該回答她是否會去威拉德或者華盛頓旅館。但她卻假裝沒有讀懂他的意思,要不是他溫順大度,她早就恨死他了。但是他既沒有溫順也沒有惱怒。他還是從容不迫地說道:「啊,也許我最好那樣做吧。等一下。那如果我搭一輛計程車到你公寓玩一會兒怎麼樣?(天哪,那些計程車司機太冒失了,尤其是在拐彎時,比我還要冒失)我想見一下你的朋友們——她們肯定很有趣——也許我會順便看一下休是怎麼睡覺的。想知道他怎麼呼吸。當然啦,我並不是說他可能患有小兒咽扁桃體腫大,但是我想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嗯?」他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一回到公寓,他們就看到了那兩個室友和那個因為參加婦女參政運動而坐過牢的女孩。奇怪的是,肯尼科特跟她們聊得很投機。聽到那個女孩子在監獄中絕食抗議的故事,他忍俊不禁;他還告訴那個秘書當打字打得眼睛累了應該怎樣做;那個教師問他,如果不是一個朋友的丈夫,而是一名醫師,你覺得給感冒注射預防針到底有沒有必要。
卡羅爾覺得肯尼科特的談吐還蠻跟得上她們的。
他當著眾人的面,像一個大哥哥似的親吻了她一下,道了聲晚安就走了。
「他真的很好。」她的室友說道,接下來就想等著她講述一下他。但是她們沒有聽到,她心裡也不願意去說。她根本找不到要談論的東西。她也懶得費心思去分析和控制了。讓他們順其自然吧。
次日清晨,他回公寓來吃早餐,隨後就刷盤子。那是她唯一一個怨恨的理由。以前他回到家從來都不會想到去刷盤子!
她帶著他去遍了景點——財政部大廈、紀念碑、柯克倫畫廊、汛美大廈、林肯紀念堂以及它後面的波托馬克河、阿林頓公墓和李將軍舊邸的圓柱。儘管在遊玩時他表面上很高興,但是總覺得他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因此卡羅爾有點生氣。之前,他的眼神都非常直接坦率,然而現在卻很深不可測。當他們穿過拉法埃特廣場時,回首看到白宮正門前矗立著的傑克遜雕像,他嘆了口氣說道:「真希望早就這樣到處跑跑。當年在大學的時候,我還要打工,不打工也不學習的時候吧,就知道瞎胡鬧了。當時我們那幫人就是流浪和抓捕兇手厲害。要是我們早點被抓,早點被送到劇院的話,可能我現在就會成為你所謂的有才華了。」
「哦,親愛的,不要那麼自卑嘛!你很有才幹啊!比如說,你是一個很精明的醫師啊!」
他苦苦搜尋著他想說的話,終於他頓言:
「畢竟你還是很喜歡格菲爾草原的那些照片的,對嗎?」
「是啊,當然啦!」
「那我們去看一下那個古老的城鎮應該不是一個不好的決定,是吧?」
「哪兒啊,當然不是啦。就像我之前急切想見到海多克一家一樣,我會很高興的。但是你務必要理解我!這並不代表著我不再評頭論足。雖然我很樂意去見一下我的那些老朋友,但是這並不是說非要為此把格菲爾草原鬧得沸沸揚揚的。」
他連忙搶著說道:「不不不,當然不會。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