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經過一段時間的求職,卡羅爾已在軍人保險局找到了工作。儘管她剛到交戰雙方就已簽署休戰合約,但這個局還是照常辦理保險業務。她的工作是把來往的信函一一歸檔,接著又口授諮詢信的答覆信稿。這是一種永無止境、極其瑣屑和單調的工作,但她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真正的工作」。
事實上,她的幻想再度破滅了。她發覺機關裡的日常工作是如此之重,幾乎把人送進墳墓。而且機關團體內部也是派系繁雜,勾心鬥角,如同格菲爾草原鎮一樣。而且在政府機關工作的婦女十之八九都隨隨便便地過日子。在她們十分擁擠的小房間進餐時往往有啥吃啥,從來不注意營養。同時,她還發覺職業婦女可以如同男人一樣公開地結交朋友或是樹立仇敵,像男人一樣自由自在地過週末,縱情於人間極樂,這是一個家庭主婦難以得到的。看來這個廣闊的世界並不需要她有多高的藝術修養,但她覺得她經手發出的信件以及她跟全國各地憂心如焚的男女之間所保持的聯絡,已成為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因為這些重大事件並不僅僅侷限於大街和廚房,而是跟巴黎、曼谷、馬德里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她認為她可以同時兼顧工作和生活。既做機關工作,而又不會丟掉她善於持家的本領,例如燒飯洗衣這樣的工作,本來是不費時間的,可是在格菲爾草原鎮,由於貝西舅媽老是拿各種事情來打岔兒,少說也得花十倍以上的時間才幹得完。
雖然每天在辦公室幹了一天工作以後,總是精疲力盡,但她心裡還是感到極大的安慰。因為如今她再也用不著處處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以免為自己的種種不同想法向「芳華俱樂部」的會友們賠禮道歉,也用不著每天晚上都向肯尼科特彙報自己的活動情況了。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婚姻的犧牲品,而是一個完整的人。
二
華盛頓有她夢寐以求的優美和雅緻:綠蔭深處白色圓柱依稀可見,舉目四顧不是寬敞的林蔭大道,就是迂迴曲折的幽靜小巷。她工作路上要經過一幢黑魆魆的四四方方帶後院的房子,院子種著木蘭花;二樓裝有窗簾的視窗處有一個女人總是向遠處凝望著。卡羅爾覺得那個女人就像是一部羅曼蒂克小說裡神秘的女主人公,但是小說情節發展每天安排得都不相同;有時她是一個女兇手,有時她卻是一位大使的棄婦。這種莫測高深的神秘是卡羅爾在格菲爾草原鎮聞所未聞的,在那裡從來不會有這種感覺。在格菲爾草原鎮居民家家門戶洞開,一目瞭然,誰跟誰都非常熟悉;更沒有通往禁獵地的秘密扉門,以便使人們沿著苔蘚斑駁的小徑進入一座古色古香的花園,碰到很多驚人的奇遇。
有一天下午,克萊斯勒為招待政府機關的職員舉行獨奏音樂會,音樂會後已是傍晚時分,她步態輕盈地走到第十六大街。天色漸晚,華燈初上,發出一縷縷柔和的光輝。微風拂面,帶著草原的清新,還有一點溫暖的感覺,當她抬眼看到馬薩諸塞林蔭大道上榆樹綠蔭如蓋的街景,當她在至今仍舊完好無缺的蘇格蘭神廟跟前歎為觀止,她不由得愛上了這個城市,正如普天之下她只愛自己的兒子休一樣。她偶然還看到黑人的小棚屋現在已改成畫室,裡面掛著橙色窗簾,擺著一盆盆木樨花;在新罕布什爾林蔭大道旁,有很多大理石私人住邸,由男管家照看,還有豪華的高階轎車;路上還有一些人,看上去像小說裡虛構的探險家和飛行員。日子如白駒過隙,一天天過去了,她知道她這次從家裡跑出來雖然十分荒唐,但也有不少收穫。
到華盛頓後,她發現房子很難找,所以有時她不免感到很洩氣。之前,她在一幢破破爛爛的大樓裡租了一個小房間作為歇腳處,女房東儘管上了年紀,但見了人總是好像別人借了她二升黑豆錢,總愛吵架。照顧休的那個保姆,也是很讓人生疑。不過,沒過多久,她就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三
卡羅爾最先結識的是廷庫姆衛理公會的教友,這所公會是一座宏偉的紅磚神龕。原來維達•舍溫給她寫過一封介紹信,向她介紹了一位為人誠摯的女教友。這位女教友戴著一副眼鏡,衣服的腰部是方格花紋的絲綢,很相信查經班。正是她把卡羅爾介紹給了廷庫姆教會的牧師和其他比較虔誠的教友。現在卡羅爾在華盛頓,如同在加利福尼亞一樣,發現這裡也有一條從遠處移植過來,而且還精心加以防護的大街。這個教會約三分之二的成員來自格菲爾草原小鎮。因此,這個教會就成了他們的社交場所和共同旗幟。他們在這裡過在家鄉的生活:星期日去做禮拜,參加主日學,「愛潑沃思聯誼會」、聽牧師講道併到教堂來一起聚餐。在他們看來,外交使節、沒禮貌的新聞記者和不信神的科學家都是不懷好意的,因此儘量避免跟他們往來,他們恪守著廷庫姆教會種種教規以防止他們的崇高理想被玷汙。
他們對卡羅爾表示由衷歡迎,也問起她丈夫的情況,還告訴她小孩子肚子痛了如何處理,在教堂聚餐時給她鮮美的薑餅和烤土豆,對她熱情招待,儘管這樣,她心裡依然覺得十分惆悵而又寂寞,真恨不得去參加激進的婦女參政運動,哪怕被抓去坐班房也好。
時常,她會發現華盛頓也處處帶有濃厚的大街色彩,相信在紐約或倫敦,毫無疑問,她也一定會有同樣的感覺。格菲爾草原鎮那種拘謹沉悶的氣氛,同樣會在華盛頓兼包膳食的公寓大樓出現。在那裡,機關白領和一些彬彬有禮的年輕軍官閒扯著電影;不管在星期天川流不息的汽車洪流中,在影劇院的人群裡,還是在各州同鄉會的宴會上,都有薩姆•克拉克和博加特寡婦那樣的人存在。而且來自得克薩斯州或密執安州的老鄉,總會心情激動地說,他們始終深信自己草原上的小鎮「遠比這個自以為是的城市要生氣勃勃,而又富有人情味」。但她發現華盛頓也有其獨特的一面。
蓋伊•波洛克寫信給卡羅爾介紹了自己的表弟:他的這位表弟現為陸軍上尉,是個爽朗活潑的年輕人。他們認識後,他常常帶卡羅爾去參加晚會,在那裡喝茶跳舞。他還非常喜歡哈哈大笑,而卡羅爾一直想聽到的,就是像他這樣樂樂呵呵、無憂無愁的笑聲!這位陸軍上尉又把卡羅爾介紹給一位給國會議員做秘書的女人,一個憤世嫉俗的年輕遺孀,交際甚廣。經她介紹,卡羅爾又認識了很多司令官、少校、新聞記者、化學家、地理學家、財政金融專家,還有一位女教師。這位女教師因為平時參加激進的婦女參政運動,因此也就把卡羅爾一起帶到總部去。可是卡羅爾始終沒有融進這個婦女參政運動中,她只不過是書寫信封的一個能手罷了。但卡羅爾在這些和藹可親的婦女圈子裡,簡直如魚得水。當她們平平安安的時候,就學學跳舞,或是到切薩比克運河上游去野餐,或是談論有關美國蘇聯的種種策略問題。
卡羅爾和那位國會議員的女秘書以及那位女教師合租了一套小公寓房子。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另外還有了一些跟自己肝膽相照的朋友。她重金給休請來了一個非常好的保姆,幾乎把自己薪金的大部分都給花完了。儘管如此,每晚還是由她親自照顧休上床去睡覺,趕上節假日,還陪著他一起玩。有時候,她和休兩人一起出去散步,有時候她就整晚待在家裡看看書;但是,大多數時間在招待客人。在華盛頓,人員交往機會特別多,小公寓裡總是客人不斷,而且一來就是一大堆,大家天南地北,無所不談。雖然談的並不都是發人深思的宏論,但每次都談得興高采烈。這不是她以前夢寐以求的「藝術家的畫室」,因為那隻不過是小說裡虛構出來的,事實上是根本不存在的。他們整天坐在辦公室裡,想著卡片、目錄和統計數字,而不是彌撒和色彩。但他們都會開一些非常適度的玩笑,而且並不憤世嫉俗。這些嘴裡叼著菸捲,而又見多識廣的女孩子,讓她大為驚訝,正如她剛到格菲爾草原鎮時曾經叫鎮上的人大為震驚一樣。這些女孩子關心的問題,不是蘇聯人怎樣怎樣,就是怎樣劃皮筏子,她在旁邊靜靜地聽著,有時也真想發表一番高論,但畢竟插不上嘴,她只好暗自嘆氣,後悔自己從家裡跑出來的太晚了。肯尼科特和大街使她時時感到自卑,由於休就在身邊,她更覺得自己在華盛頓只不過是短暫逗留罷了。哦——總有這麼一天,她會帶他回格菲爾草原鎮——那裡有遼闊無邊的田野,休還可以隨心所欲地去爬乾草堆呢。
儘管她在這一群喜歡嘲笑的狂熱分子中間並不出眾,但她仍舊為他們感到驕傲,在幻想的和肯尼科特的談話中,她依然要替他們辯護,因為肯尼科特會咕噥著說,「他們只不過是一撥不切實際的理論家,只曉得坐在那裡說大話,我可沒有時間去趕浪頭,學時髦,我正忙著幹活好多攢下幾個子兒防老呢!」
那麼多造訪她公寓的男客,無論是陸軍軍官還是討厭陸軍的激進分子,都那麼彬彬有禮、平易近人,沒有一絲令人尷尬的戲謔,這些正是她在格菲爾草原(美國西部大草原)時一直渴求的。而且看起來他們也像薩姆•克拉克夫婦那樣有資質。由此她得出了一個結論:那是因為他們都聲名遠揚,從不受粗鄙之人的侮辱。肯尼科特認為鄉下人的粗俗應歸咎於貧窮。「我們都不是家產萬貫的紈絝子弟。」他揚言道。然而,那些陸海軍人士、官僚子弟以及社會團體領頭人,雖然年薪只有三四千塊,卻依然生活得很快樂。而他肯尼科特,撇開地產投機,還有至少六千的進項,薩姆也有八千塊的進項。
然而她並沒有從打聽中得知很多孤苦無依的人死在了濟貧院裡。這種機構是專門為肯尼科特這一類人而準備的。他們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卻輕易地投給了虛假的石油股票。
四
曾有人勸慰她說覺得格菲爾草原這個地方很沉悶很邋遢是很正常的。她發現不只是那些從這裡走出去的女孩這樣認為,甚至那些假正經的老女人也這樣想。她們殘忍地離開了自己可敬的丈夫和古式的大房子,卻要去追求住在小的公寓裡,有時間時就讀讀書,做自己認為舒服的事情。
但是她還通過比照了解到格菲爾草原從大膽的色彩、精明的佈置和驚人的智慧方面確實是一個典型。她的老師兼室友曾經嘲諷地跟她描述過中西部鐵路邊界的小鎮的場景,和格菲爾草原面積差不多,但是沒有綠樹和草坪,軌道貫穿著煤跡斑斑的中心街,鐵路工廠裡滾滾油煙從屋簷和門口噴湧而出,綿延不絕。
除此之外,她還通過趣聞逸事瞭解到其他的小鎮:一個草原小村莊,整日風颳不止,春天路上的泥濘兩尺不止,夏天漫天黃沙使新油漆的房子面目已非,灰塵也將寥寥無幾的幾盆花覆蓋成土色。新英格蘭的工業小城,帶著一排排的小舍,就像是一塊塊熔岩。在新澤西州有一個富饒的農業中心,遠離鐵路,很虔誠地信仰上帝,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它居然由一個愚叟來治理,放著詹姆斯•戈•布萊恩的閒言碎語坐視不管。一個南方的小鎮,佈滿了卡羅爾所認為的浪漫的標誌——玉蘭和眾多的白色欄杆,但是她卻討厭黑人,被迫順從了古式家庭。在西部,有一個礦工居留地,就像是一塊大毒瘤。還有一個正欣欣向榮的小型花園城市,這裡有很多精明的建築師,經常有聞名遐邇的鋼琴家和演說家造訪,但是勞資矛盾非常激烈,所以導致即使在最華美的房子裡也有了無休止的驚人爭吵。
五
此時,卡羅爾心緒不寧,如果用一張曲線圖來表示她的心理的話,可以說是斷斷續續、無法令人解讀。那些曲線斷斷續續,沒有明確的方向,應該上升的地方,反而會一溜歪斜地低了下去;圖上的顏色有時是淡藍色,有時是粉紅色,有時還可以看到鉛筆符號沒有擦淨留下的灰色筆跡。只有個別線條還可以勉強認出來。
不開心的女人往往會通過憤世嫉俗的八卦、假裝呻吟、高教會派、新教或模稜兩可來掩蓋自己的敏感。而卡羅爾並沒有將自己隱藏在任何一種庇護中,溫柔快樂的她,卻被格菲爾草原震驚了。甚至可以說她的離家出走也是一時衝動所造成的。她在華盛頓所獲得的與其說是行政系統與工會的知識,還不如說是一種全新的勇氣,一種平淡的厭世心理,人稱「清心寡慾」。她的工作任務涵蓋了上千萬的人們和二十多個國家,因此大街在她心目中的位置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他不再畏怯維達、布勞塞、博加特那樣的人了。
從她的工作中,從她與那些在敵方城市組織過選舉聯盟或保衛過政治要犯的女人們的接觸中,她捕獲了一種客觀態度的東西,意識到她曾經也和莫德•戴爾一樣冷酷。
然而,她又開始自己追問,她為什麼對所有人都嗔怒不已呢?並不只是個人,甚至連同那些機構都成為了她的敵人,並且他們觸犯那些最慷慨的服務於他們自己的那些規章制度。他們把專制隱藏在種種偽裝的形式和冠冕堂皇的名詞之後,例如「上流社會」、「家族」、「教會」、「健全的企業」、「政黨」、「國家」,以及「優越的白種人」等;而卡羅爾認為唯一對付他們的方法便是淡然一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