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但是我知道你想和我這麼一個凡事都追求完美的人在一起生活肯定會感到厭倦的。」

他咧開嘴笑了。她喜歡他的笑。

肯尼科特非常興奮地見到了許多好玩的人和物:年老的黑人馬車伕、海軍上將、飛機、國稅大廈、「羅爾斯–羅伊斯」牌汽車、林黑文特產牡蠣、最高法院大廳、紐約劇院經理、林肯去世時所住的那棟房子、義大利軍官的大氅、中午賣盒飯的手推車、切薩皮克運河上的大型豪華遊艇,以及能夠同時擁有馬里蘭州牌照的哥倫比亞特區的汽車。

她執意要帶他去她最喜歡的白綠掩映的小屋和喬治風格的房子。他也覺得一座以玫紅磚牆為襯,配上扇形氣窗和白色百葉窗的房子要比盒子式的木頭房子更有家的感覺。他禁不住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它們讓我想起了古典聖誕節時的場景。哎,如果你一直堅持的話,說不定我和薩姆都會作詩了。哎,我有沒有跟你提過傑克•埃爾德把他的車子給漆成深綠色的了?」

他們在共進晚餐。

肯尼科特示意道:「今天你帶我去那些地方之前,我本已經拿定主意了,以後我們蓋新房子的時候,我就會完全按照你的設想來裝修。我呢,對於地基和取暖裝置等東西很內行,但是對於建築藝術,我確確實實很外行。」

「啊,親愛的,我突然想到我自己對此也是一竅不通啊。」

「唉,得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的話,車庫和衛生管道由我來管,剩下的就由你來費心了。」

卡羅爾半信半疑地說:「你真好。」

「卡麗,你聽我說,你可能覺得我是在討好你。但我不是。我也不會再讓你返回格菲爾草原了!」

卡羅爾打了一個哈欠。

「這真的是一次卓絕的心理鬥爭。但是我覺得我已經想通了。除非你自願回來,不然我覺得你是忍受不了格菲爾草原的生活的。我也不必說我急切地想擁有你。我也不會懇求你。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是怎麼等你的。每一次郵差上門來,我都渴望有你的信件,但是當我收到後我又害怕開啟它。我是多麼渴望你在信中說你馬上就要回來。就這樣地度過了無數個夜晚,你知道嗎?過去的那一整個夏天裡,我一次都沒有去過湖畔的那間小屋。我只是不能忍受看著別人在水中打鬧嬉戲,而你卻不在我身邊。我過去常常坐在鎮上的長廊裡,僅僅想著你只是去一趟藥房,很快就會回來的,但是等到天都黑了,我依然在那兒默默守望著那條街,你始終也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房間是如此的寂靜空蕩,我不想一個人進去。有時候,我會睡在那裡,在我的椅子上,直到次日的午夜我才會醒來。醒來後卻發現我還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守護著這間空房——天啊,請把卡麗還給我吧。我只想讓你知道,如果我沒有強求你來,而你來了,我將會多麼高興。」

「你真是——這實在是——」

「再者,坦白的說,我從沒有很堅決地認為自己很合適。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兩個人就是你和孩子。但是有時候,你一對我冷淡,我就會覺得孤獨、心痛,好像被你拋棄了,再也不會愛我了——」

卡羅爾同情地挽回道:「好了,就讓我們把那些都統統忘掉吧。」

「但是,在我們結婚之前還記得你說過嗎?如果你的丈夫做了錯事,你一定會讓他自己知道。」

「我說過嗎?我怎麼想不起來了。我也不想去想了。哎,親愛的,我知道你費了很大的心思來讓我開心。只是——我不能想,我也不知道我想些什麼。」

「那就聽我說,不要去想了。這就是我讓你做的事。向單位請兩週的假。這裡的天氣漸漸變得涼爽了。讓我們一同去查爾斯頓、薩凡納或者佛羅里達去玩玩吧。」

「去度我們的第二個蜜月嗎?」她不確定地問。

「不,不要那樣叫嘛,管它叫作第二次戀愛吧。甭管其他的了,我只想再有一次追隨你的機會。有你這樣一個有夢想的可愛的女孩來陪我,我真的覺得好珍貴——那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南方玩玩嗎?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就——你就把自己當成我的一個妹妹就好了——然後我會給休找一個護士來照顧他!放心吧,我會找華盛頓最好的護士照顧他的。」

這是瑪格麗特別墅,四周圍繞著棕櫚樹和寧靜的港灣。卡羅爾終於回心轉意了。

當他們坐在上面的陽臺上,沐浴著皎潔的月光時,卡羅爾哭訴著:「你會和我一起回到格菲爾草原嗎?你給我做決定吧。我已經不想困擾在選擇中了。」

「不用了,還是你自己做決定吧。說實話,除了這次蜜月旅行,我不想讓你回家了,現在可能還不是時候。」

聽了這些,她只是靜靜地凝望著他。

「我只想讓你到那兒的時候很滿意。我會盡全力讓你開心,不過我也會做出一些突破。所以我想讓你花點時間好好考慮一下。」

這時,她如釋重負。她依然還有機會享受無限的自由。她會去——哦,不管怎樣,在她重回格菲爾草原之前,她也想去歐洲看一看。但是她也更加堅定地尊重肯尼科特。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可以構成一個故事。她知道,雖然這個故事裡沒有英雄事蹟、沒有激動人心的時刻、沒有奇蹟的魅力,也沒有勇猛的挑戰,但是對於她而言,卻意義重大,因為她是一名平凡的女子,是時代賦予了她言論和反抗的勇氣。然而,她並沒有想到威爾•肯尼科特也有一則故事,故事中她的成分和她在自己故事中的成分一樣多;他的故事中也有像自己那樣的困惑與隱瞞,還有對溫情的熱切渴望。

繼而她握住了他的手,共同凝望著幻妙的大海,陷入了沉思。卡羅爾留在華盛頓;肯尼科特回到了格菲爾草原鎮,他的來信依舊枯燥無味,還是在談什麼修自來水管啊,什麼打鴨子啊,什麼費奇羅斯太太得了乳突炎等。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她問一位婦女參政運動領袖。她應不應該回老家?

這位領袖厭倦地說道:

「親愛的,我是一位非常自私的人。我實在想不出你丈夫有什麼用處,而且在我看來,你的孩子在這裡上小學,不比在你老家簡陋的房子裡上學差。」

「那麼你覺得我最好不要回去,是不是?」卡羅爾聽到最後不免有些失望。

「當然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這麼簡單。我說我很自私,意思是,我思考問題的唯一齣發點是,能不能有助於推動婦女政治權利的建設。那你呢?坦白說,我沒有考慮你的實際情況。你要記住,當我說‘你’的時候,不僅僅是指你一個人。我想到的是每年來到華盛頓、紐約和芝加哥的成千上萬名婦女,她們不滿於家庭的禁錮,來此追求自由的天堂——有各種各樣的人,從戴著棉手套、年過半百的害羞老媽媽,到剛從瓦薩女子學院畢業,就在自己父親的工廠裡組織罷工的年輕姑娘們!你們所有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幫到我,但只有幾個人能接替我的位置,因為我有一個優點(唯一的優點):為了愛上帝,我可以放棄我的父母和孩子。」

「這對你來說是種考驗:你是如大家所說的來‘征服東部’的嗎?還是隻為了征服自己?」

「這比你們能瞭解到的更為複雜——這也遠比我當初假裝地勤人員,企圖改變世界的時候能瞭解到的更為複雜。要‘征服華盛頓’或者‘征服紐約’,最困難的就是不能以征服者自居!在以前的時候,一切都很簡單,作家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書能賣上十萬冊,雕塑家渴望在大戶人家得到盛情款待,即使像我這樣的社會活動家,唯一的雄心壯志就是能有朝一日競選到公職,被邀請到各地演講。但是我們這些愛管閒事的人現在把一切都攪亂了。現在對我們每個人來說,有一件事情是可恥的,那就是顯而易見的成功。有些社會活動家相當受富人們的歡迎,那肯定是因為他們軟化了自己的哲學觀念,以取悅他們,有些作家也能賺很多錢——全是些可憐蟲,我聽說他們還會像那些衣著破舊但堅忍不屈的小說家賠禮道歉;我也見過他們以出賣電影版權發財,但一點兒也不覺得羞愧。

「你願意在這麼一個亂七八糟的世界裡犧牲嗎?隨著你的出名,你愛的人會越來越不喜歡你,最大的失敗就是毫不費力的成功,真正的個人主義者就是能夠徹底放棄個人利益,為那些唾棄你的不領情的無產階級,快樂地奉獻自己的人。」

卡羅爾奉承地笑了笑,表示她確實想犧牲自己,但嘆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恐怕我做不了女英雄。我還沒有完全脫離我的家庭。為什麼我還沒做過什麼有用的——」

「這不是英雄氣概的問題,而是忍耐力的問題。你們中西部的人是雙清教徒——草原上的清教徒再加上新英格蘭的清教徒;表面像直率的邊遠居民,但內心卻夢想成為風雨中的普利茅斯岩石。你要是想在那裡獲得成功的話,就只有一個辦法,或許這是可行的唯一辦法:仔細觀察一下你的家庭、教會和銀行的各種規矩,多問它們為什麼是這樣制定的,這是誰最先制定下來的。如果我們都能這樣刨根問底,用不了幾年我們就會被文明化,根本用不了我那個憤世嫉俗的人類學朋友說的那樣需要經歷漫長的等待……要是讓人們定義自己的工作,家庭主婦們希望的就是舒適、愉快、合算的家務活。這是我知道的最危險的想法了!」

卡羅爾陷入沉思之中:「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繼續問問題。這樣的事我做了不少,但每次都是以失敗告終,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的事。我要回去問埃茲拉•斯托博迪,為什麼他要反對鐵路國有化,我也要去問戴夫•戴爾,為什麼一個藥劑師總是喜歡讓別人叫他‘醫生’,說不定我還會去問問博加特太太,為什麼她總是戴一塊寡婦面紗,那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隻死了的烏鴉。」

這位婦女領袖直直身子繼續說道:「你有一點是讓我羨慕不已的。你有一個孩子。那永遠是我的奢求。我睡覺的時候經常會夢到孩子——一個孩子——我經常溜到公園看他們玩耍。(在杜邦圓形廣場上玩耍的孩子就像一座罌粟花園,讓我著迷)那些反對派說我根本就不像個女人!」

卡羅爾聽到後有些驚慌失措,她暗暗想到:「休是不是也應該去呼吸一下鄉下的空氣?我不會讓他變成一個鄉巴佬的。我不會讓他在街角遊手好閒、虛度光陰的……我覺得我一定能做到。」

在回家的路上,她又想到:「既然我已經趕超別人很多,加入了聯合會,參加過罷工,見識了團結一致的力量,我就沒什麼好怕的了。要是我想走得話,沒人會攔得住我的。將來我一定要和他去歐洲……要是他不去的話,我就自己去。

「和我住在一起的都是些不怕坐牢的人。我可以去請邁爾斯•伯恩斯塔姆那樣的人來我家吃飯,我才不怕海多克兩口子說閒話……我想我可以的。

「我要把伊弗特•吉爾貝的歌聲和埃爾曼的小提琴曲帶回去。它們是唯一能比秋天殘茬上的蟋蟀叫聲更動聽的聲音。

「我現在可以毫無顧忌地笑了,面對流言蜚語可以更加平靜了——我想我可以。」

儘管她覺得自己應該回去,但並不是落荒而逃。她為自己的反叛精神感到高興。那個大草原再也不是烈日下荒蕪的土地;它是一頭活生生的黃褐色野獸,她要與之抗爭,在抗爭中讓它變得美麗;在鄉鎮的街道上,她能夠看到希望的影子,聽到前進的號角,那裡還有神秘而偉大的種子。

以前卡羅爾對格菲爾草原鎮的強烈憎惡,現在已經煙消雲散。她現在把它看作一塊亟待開墾的殖民地。帶著同情心,她想起了肯尼科特為小鎮居民的辯護:「他們都是些好人,辛勤工作,盡全力把自己的家變得更好。」她深情地想起了大街初建成時期的簡陋和僅能臨時避風躲雨的褐色小棚屋;它們的寒磣與封閉,真讓人覺得可憐;她們甚至在婦女讀書會的論文中引經據典,宣揚自己對文化的斷言;還在鼓吹「繁榮格菲爾草原鎮運動」時假裝偉大,這全都讓卡羅爾深表同情。這時她好像看到了塵霧瀰漫的大草原,大街上灑滿餘暉,一大排開拓者曾經住過的棚屋裡,孤獨的人們正在企盼她的歸來,他們的表情嚴肅而落寞,就像是一個朋友都已經去世的孤獨老人。她記起肯尼科特和薩姆•克拉克非常喜歡聽她唱歌,現在真恨不得立馬跑回去唱給他們聽。

「終於,」她高興地說道,「我能以一種更加平和的態度來面對格菲爾草原鎮了。我現在可以愛它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這麼寬容,不由得驕傲起來。

凌晨三點她就醒了,原來是做了一個噩夢,夢到自己被埃拉•斯托博迪和博加特寡婦百般折磨。

「我一直想把格菲爾草原鎮變成一個童話世界。至今人們總覺得自己的家鄉是最好的,那裡有歡樂的童年,傑出的大學朋友。可是我們卻把這一切都給忘了。我把這一切全都忘了的時候,大街仍看不到自己的形單影隻和無限遺憾。它自以為是上帝庇護下的樂園。它沒有在等我。有沒有我,它都不會在意。」

但是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依舊把格菲爾草原鎮看作自己的家園,它正在光彩奪目的夕陽下等她回去。

卡羅爾在華盛頓又住了五個月才離開;在這五個月裡,她貪婪地收集音樂和繪畫,可帶回去幫她應付將來漫長寂靜的歲月。

她在華盛頓住了將近兩年。

卡羅爾動身返回格菲爾草原鎮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了,她的第二個孩子已經在胎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