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音樂、演講、戲劇藝術學校即將上演施尼茨勒、葉芝、蕭伯納和鄧賽尼爵士的四個獨幕劇。
她一定要去看!她請求肯尼科特陪她一塊去看。
「哦,我不明白。看戲固然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是你為什麼非得去看那些業餘演員表演的外國戲?真是垃圾。為什麼你不能等著看正統的本國戲劇呢?有一些非常精彩的戲劇就要上演了,比如《雙槍牧場上的洛蒂》和《警察與盜賊》,都是百老匯的戲,演員都是紐約一流的角兒。你想去看的都是些什麼垃圾戲啊?哦,《他怎樣向她的丈夫說謊》這部戲還不錯,劇名聽起來很活潑嘛。我還不如去看車展呢,瞅瞅一些新款的敞篷器也不錯啊。」卡羅爾不明白,是哪一種誘惑使他作出這樣的決定。
她心情愉快地過了四天的時間,儘管她的一條漂亮的絲綢襯裙破了一個洞,她的雪紡和棕色天鵝絨長袍上掉了一串珠子,她的一件最鮮豔喬其紗縐綢短衫上又染上了西紅柿醬漬。她傷心地說:「我連一件能見人的衣服都沒有了。」實際上她內心依然是非常高興的。
肯尼科特無論走到哪兒,都有意無意地給別人說,我就要和卡羅爾去看戲劇去了。
列車在灰濛濛的大草原上緩慢前行,沒有一絲風,火車頭裡冒出的滾滾濃煙籠罩著大片的棉花地,就像一道緩慢移動的矮牆,把仍有積雪的田地分隔開來。她閉上眼睛,不知不覺地哼唱了起來。
她感覺自己像一位詩人,對虛偽的名聲和糜爛的巴黎生活深惡痛絕。
到達明尼阿波利斯火車站時,一群群伐木工人、農民以及無數拖家帶口的瑞典人和紙包裹,無休止的擁擠和喧鬧,讓她暈頭轉向。一年半之後再回到曾經熟悉的明尼阿波利斯市,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鄉巴佬。但她能肯定,肯尼科特搭錯了電車。夜幕降臨,下亨尼平大道兩旁的放酒的倉庫,猶太人開設服裝店,和許多公寓、房子,都變得煙霧濛濛,顯得十分陰森可怕。她被下班高峰期川流不息的車輛和汽笛聲吵得心情煩躁不安。有個穿著窄腰大衣的僱員,死死地盯著她看,她拉緊了肯尼科特的手臂,靠得更近了。那個僱員十分輕浮,又很世俗。他自以為高人一等,對這種世道早已司空見慣。難道他在笑話她嗎?
突然間,她對神秘而又寂靜的格菲爾草原鎮充滿了熱愛。
在賓館的大廳,她感覺到渾身不自在。她不習慣住賓館,她一想到久恩尼塔•海多克經常談論芝加哥各大著名賓館,心裡就感覺不舒服。她看不起那些旅行推銷員,他們坐在巨大的皮製椅子裡面。她想讓人們都看出來她和她的丈夫早已習慣於這種奢華而又優雅的生活。當他在旅客登記表上填寫「威爾•肯尼科特醫生及太太」之後,又衝著服務員大聲喊叫:「給我們倆安排一個漂亮的房間,要有浴室,夥計!」她就對他的粗俗感到生氣,於是她用傲慢的眼神環顧四周,當發現沒有人看他們的時候,才覺得根本沒必要生這閒氣。
她說:「這前廳太花裡胡哨了。」同時又對它讚賞有加:鍍金的縞瑪瑙圓柱,餐廳門上掛著繡有王冠的絲絨門簾,絲綢隔開的雅間裡有幾個漂亮的女人在等待神秘的男子,書報攤上擺滿了兩磅重的糖果盒和各種雜誌期刊。管絃樂隊的現場演奏十分優美。她看到一個像是歐洲外交官的男子,穿著一件寬鬆的大衣,頭戴一頂漢堡禮帽。一個身穿羔羊皮子大衣,戴著寬大的花邊面紗、珍珠耳環和黑色小圓帽的女子走進了餐廳。「天哪,這是我這一年來見到的最美麗的女人!」卡羅爾不禁喊叫了起來。她感覺到自己真的正處於一個大都市。
但是當她跟著肯尼科特來到電梯口時,她發現衣帽間裡有一個傲慢,臉上塗滿了白粉,像是塗了一層厚厚的石膏,穿著又短又薄的紅色襯衫的女人,正在上下打量自己,她感到不知所措。她下意識地讓服務生先進入電梯,當服務生說「進來吧」的時候,她感覺到非常羞愧。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鄉巴佬,內心惶恐不安。
當她走進他們的房間,服務生走遠後,卡羅爾把肯尼科特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幾個月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將他看清。
他身上的衣服顯得又笨重又土氣。那件灰色的外套還是格菲爾草原鎮的納特•希克斯給他做的呢,現在看起來就像生了鏽的鐵皮一樣難看。剪裁很不合理,更沒法和那位外交官的柏帛麗雨衣相提並論。他的皮鞋看上去很呆板,一點也不時尚,而且擦得不夠亮。黃了吧唧的圍巾看上去非常難看,再加上滿臉的鬍子拉碴,整個人顯得愚蠢極了。
當她看到房間內優雅精緻的裝飾時,她心中的疑慮早已煙消雲散了。她在房間裡興奮地跑來跑去,一會兒開啟浴缸上的水龍頭,看著水嘩嘩噴出,不像自己家的水龍頭那樣,總是滴滴答答地出水;一會兒從油紙外套裡將浴巾抽出;一會兒開啟兩張床中間的玫瑰紅燈罩,看它是不是壞了;一會兒開啟腰子形的胡桃木寫字檯的抽屜,看著賓館的特製信紙,打算給她每個認識的人寫信;一會兒對深紫紅色的天鵝絨扶手搖椅和藍色地毯嘖嘖稱讚;一會兒開啟冰水龍頭,當看到冰水流出的時候,她驚訝不已。她摟住肯尼科特,親吻著他。
「喜歡嗎,親愛的?」
「真是太棒了,太有趣了!謝謝你帶我來這裡,我太愛你了,寶貝!」
他聽了心裡非常高興,眼神看起來有點犯困,打了個哈欠,俯身對她說:「看到了嗎寶貝,那個散熱器上的小巧的裝置,你想要什麼溫度只要用它調控就可以了。要是用火爐的話,還不知道得多長時間才能起到效果呢。哦,天哪!今天晚上比阿千萬別忘了關火爐門。」
在梳妝檯的玻璃下面,有一張選單,上面陳列了美味的菜餚,有嫩雞脯、蛋白酥皮卷、俄式炸土豆和布魯塞爾小蛋糕等。
「我們……我想泡個熱水澡。戴上我那頂配有羊毛花的帽子,我們下樓去吃飯吧,去喝雞尾酒!」她高興地說。
肯尼科特點菜的時候很不自然,等得服務生有點不耐煩了,卡羅爾對此很不滿意,惡狠狠地盯著他。不過剛才那杯雞尾酒喝得她有點飄飄欲仙,好像走上了一座通往群星璀璨的天橋。這時,牡蠣上來了——不是在格菲爾草原鎮日常吃的那種罐頭裝的牡蠣,而是半殼的新鮮牡蠣。她心想:「真是太棒了!在家裡自己做飯光事前就忙得夠嗆,除了買菜買肉,想著做什麼、怎麼做,還得看著比阿掌灶烹調。啊!現在感覺真輕鬆啊,我坐在這裡享受著美味佳餚,用著和家裡不同的盤子和餐巾,不用擔心布丁會不會被弄髒。真是太棒了!」
四
他們就像剛進城的鄉下人一樣。卡羅爾吃過早飯後高興地去了一家理髮店,又買了新的手套和襯衫,然後和肯尼科特在一家眼鏡店門口碰頭,顯得非常正式。這一切都是他們事先計劃好了的,然後經過修改,最後確定的日程安排。他們稱讚和議論著櫥窗裡光彩奪目的鑽石、寒光冷豔的銀質器皿、桃花心木的安樂椅和拋光的摩洛哥針線小盒。在各大百貨大樓中間穿梭,他們不知所措。在一位售貨員的鼓吹下,她給肯尼科特買了好幾件男式襯衫。當他們看到「最新從美國紐約新到的香水」的價格時,就被嚇得目瞪口呆。卡羅爾買了三本有關戲劇的書,然後在一件印度綢短衫面前,她躊躇了將近一個小時,因為那昂貴的價格使她心生畏懼,但最後為了在恩尼塔面前炫耀一番,還是一咬牙買了下來。肯尼科特一家店一家店地跑,焦急地尋找著,就是想為自己的車子的風擋玻璃配置一把雨刷器。
晚上,他們在酒店大吃了一頓,第二天早上為了省錢,又偷偷地跑到一家小飯館吃了早餐。下午三點的時候,他們太累了,就在電影院裡睡著了;可到了晚上十一點,他們又來了精神,跑到一家中國餐館——那可是職員們領工資的那一天,帶著他們的情人光顧的地方。他們坐在一張柚木大理石桌邊,吃著芙蓉蛋,聽著自動鋼琴演奏的曲子,感覺自己很有國際範兒。
在街上,他們遇到了同樣從格菲爾草原鎮來的麥加農夫婦。他們一起開懷大笑著,不斷地握手,並說:「真是太巧了!」他們問麥加農夫婦什麼時候來的城裡,在他們離開格菲爾草原鎮的這幾天有沒有什麼新聞。儘管麥加農夫婦在格菲爾草原鎮並不起眼,可在這行色匆匆的陌生人當中,肯尼科特像是離不開似的,緊緊地抓著他們。麥加農夫婦跟他們告別時,好像不是要去坐第七次北上的火車,而是要去遙遠的西藏似的。
他們繼續感受著明尼阿波利斯的風土人情。當他們參觀世界上最大的麵粉廠裡巨大的灰色建築和新型穀物倉庫時,肯尼科特對麩質、選糧機、一號磨粉機等技術問題顯得很有話說。他們俯瞰洛林公園和帕拉德廣場,遙望聖•馬克塔和大教堂,以及依肯伍德山而建造的紅色屋頂的房子。他們開車瀏覽花園環繞的湖濱美景,欣賞房地產商、木材商和麵粉廠商的別墅,它們的發展使得這個城市迅速擴張。他們又細心地發現了棚架下面稀奇古怪的小平房,小卵石灰漿和飾面磚搭起的、可以曬日光浴的長廊,以及一個大得難以置信的城堡,佇立在湖邊,與小島遙遙相望。他們倆走過一片嶄新的公寓區,這些樓房並不是東部城市那些高大的建築物,而是結構非常精美的低矮黃磚樓宇,每家都有玻璃封上的長廊,裡面放著擺動的沙發、猩紅色的靠墊和俄羅斯黃銅碗。在一道道蜿蜒的車軌和開墾過的土地之間,他們看到了貧困——那裡滿是低低斜斜的小棚屋。
他們在方圓幾英里的明尼阿波利斯城市裡遊蕩,過去在大學時代,他們只知道讀書,居然沒有發現這個地方。他們感覺自己就像出色的探險家,不禁感嘆地說道:「我敢肯定哈里•海多克從來沒有到過這樣的城市!為什麼?他連麵粉廠的機器都根本沒見過,更別說去其他地方逛逛了。整個格菲爾草原鎮肯定沒有哪個人比我們見識更多!」
他們和卡羅爾的姐姐一起吃過兩頓飯,但並不高興。因此他們變得越來越親密,但凡結婚的人,只要雙方都討厭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親戚,他們就會變得越來越親密。
卡羅爾晚上還想去藝術學校看戲劇,但是他們已經精疲力竭了,所以肯尼科特建議不要去了。「走了這麼多的路,累死人了!我們不如趕緊上床休息吧!」出於一種責任感,卡羅爾把肯尼科特拉出了溫暖舒適的賓館,轉進一輛氣味難聞的小車,向藝術學校奔去。
五
他們走進了大廳,裡面的牆壁粉刷得潔白無瑕,前面掛了一條髒兮兮的幕布。可摺疊的椅子上坐滿了觀眾,他們身著乾淨整潔的服裝,有帶著孩子的家長、女學生以及一些富有責任感的老師。
「我覺得肯定好看不了,如果第一場戲不好看的話,我們趕緊走人!」肯尼科特胸有成竹地說。
「行!」卡羅爾打著哈欠說,睏倦的雙眼看著隱藏在鋼琴樂器銷售、餐館和糖果鋪之間的演員名單。
他對施尼茨勒的劇本沒有興趣,演員的動作和語言都很生硬。當劇情發展到諷刺卡羅爾那種鄉土氣息的輕浮時,就突然落幕了。
「這個劇真是太差勁了,沒意思,要不咱們溜吧?」肯尼科特請求卡羅爾。
「要不我們再看看下一部吧,《他怎樣在她的丈夫面前說謊》。」
這部戲是蕭伯納虛構出來的,但卡羅爾看得津津有味,肯尼科特對此不解。
「這也太新奇了吧!我早就料到這是部令人捧腹大笑的喜劇,我不明白天下怎麼還有這麼蠢的傢伙,居然想讓別的男人和自己的老婆調情,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人!我們走吧!」
「我想看看葉芝的《我的理想地方》這部戲。我在大學的時候就非常喜歡這部戲了。」卡羅爾不再犯困,她有點迫不及待了。「我知道即使我大聲地給你念葉芝的作品,你也不會感興趣的。但是即使你不喜歡,你就不能安靜地坐在邊上看嗎?」
臺上的演員行動非常笨拙,就像橡木椅子一樣來回移動,而整個舞臺佈景就是幾張笨重的桌子和幾條蠟染的印布。但是扮演梅蕾•布魯因的那個女孩和卡羅爾一樣,有著苗條纖細的身材,和像早晨鬧鈴一般清脆嘹亮的歌喉。卡羅爾在那個女孩的歌聲中,彷彿從身邊這個來自小鎮的昏昏欲睡的丈夫身邊,從這些穿戴整潔、文明優雅的父母身邊,來到了一個寂靜的茅草屋的閣樓,這裡充滿了綠色的陰鬱,在枝影晃動的窗戶旁邊,她正俯下身子品讀古代暮年婦女與諸位天神的歷史。
「哦,我的天哪!扮演那個孩子的姑娘長得真漂亮!」肯尼科特說,「還要看完最後一場戲嗎,嗯?」
卡羅爾有點生氣,沒有理他。
舞臺的幕布又拉開了。可是裡面什麼也沒有,除了一條長長的綠色帷帳和一把皮質椅子。兩個年輕人身披褐色長袍,像蓋傢俱的布。他們正做著虛幻的手勢,嘴裡念念叨叨重複說著什麼。
這是卡羅爾第一次聽說鄧賽尼。她看到旁邊坐立不安的肯尼科特從布袋裡拿出一支雪茄,而後又無奈地把它放回去,頓時對他心生憐憫。
不明白劇情發生的時間,也不知道是怎樣發生的,甚至不知道舞臺上發生了什麼,演員們就像木偶一樣,嘴裡唸唸有詞。卡羅爾想了好大一會兒才明白,自己到了另外一個時空了。
在一群虛榮而又奉承的宮女的前呼後擁下,一位披著長袍的女王低聲走在大理石地板鋪成的長廊,這座宮殿搖搖晃晃。庭院裡的大象在吼叫著,鬍子染成紅色的黝黑的戰士正在手拿利劍,保護著來自艾爾•沙爾納克的馱著泰爾出產的黃玉石和硃砂的駱駝商隊。城堡的牆外,草叢中傳出鳥獸的尖叫聲,溼漉漉的蘭花在太陽下面閃閃發光。一個年輕人穿過一道道有十餘人高的大門,大門上刻滿了精美的浮雕。他身披鎧甲,多情的捲髮從帽子的下沿垂下來。他的手向她伸過來,還沒有碰到,他就能感受到她的溫暖。
「上帝呀!這都是些什麼!卡羅爾?」
可她不是敘利亞女王,她只是肯尼科特的妻子罷了。她猛地一驚,又回到了那個四面滿是白色牆壁的大廳,她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臺上兩個被嚇壞的女孩子,和一個穿著皺皺巴巴的緊身褲的年輕人。
當他們走出劇場時,肯尼科特說:
「最後一句臺詞那是什麼意思啊?真讓人摸不著頭腦。如果那是給知識分子看的劇,乾脆給我一部西部牛仔的電影看得了。哦,謝天謝地,終於完了,我們可以回去睡覺了。我可不知道走過去是不是能來得及趕到尼科萊特去搭車。不過我必須得說,那地方還真暖和。那肯定得有一個很大的燒暖氣的爐子吧,這一個冬天得燒多少煤炭啊!」
在車上,肯尼科特親暱地拍打著卡羅爾的膝蓋,彷彿自己變成了舞臺上身穿鎧甲的年輕男子。轉眼間,他又變回了那個格菲爾草原鎮上的肯尼科特,而她又回到了往常的大街生活。從此在她的一生中,她都不可能再看到叢林和國王的陵墓了。這是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千奇百怪的事情,它們都真真實實地存在著,而她,卻再也看不到了。
她要在舞臺上將它們重現。
她要讓戲劇社的人們體會到自己的抱負和渴望,他們一定能體會到,一定……
她看著哈欠連天的檢票員,昏昏欲睡的乘客和滿車廂的肥皂和內衣廣告——這就是她看到的現實,她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