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儘管被多次邀請參加婦女讀書會的每週例會,但她總拖著不去。維達•舍溫給她保證道:「婦女讀書會是一個氣氛非常和諧舒適的團體,在這裡你會接觸到最流行的學術思想。」
三月初的一天,老醫生的太太,韋斯特萊克太太,突然來到了卡羅爾的客廳,她像是一隻溫馴的老貓咪,提議道:「親愛的,今天下午一定要來讀書會啊,這次輪到道森太太主持開會,她簡直要被嚇死了。她讓我來請你,她說你博覽群書,熱愛寫作,一定能讓這次會議增色不少。(今天我們的主題是英國詩歌。)就這樣吧!快點兒把你的外套穿上!」
「英國詩歌?真的嗎?我非常願意去。沒想到你們也在讀詩啊。」
「哦,我們還不是太落後!」
當她倆出現的時候,盧克•道森太太,鎮上最富有的男人的太太,可憐兮兮地盯著她倆。她那件昂貴的海狸皮呢緞子長袍上掛著各種各樣的棕色珠子鑲成的垂飾,袍子非常大,容納她兩個也綽綽有餘。她站在十九把摺疊椅前面,來回搓手;前廳裡掛著一張1890年拍攝的褪了色的明尼哈哈瀑布的照片,一張道森先生的「彩色放大」照片,一盞繪著山間牧牛潑墨圖的球形檯燈安在一個殯儀館大理石柱子上。
她大聲叫道:「哦,肯尼科特太太,我真是沒辦法了。我被安排來主持這個討論會,真心希望得到你的幫助,你會幫我的是嗎?」
「你們今天要討論哪位詩人呢?」卡羅爾問道,用在圖書館問讀者的腔調「你們想借什麼書?」
「嗯,英國詩人。」
「不是每一個都要討論吧?」
「呃,也有可能。今年我們一直在學習所有的歐洲文學作品。我們讀書會訂了一本非常好的雜誌,《文化暗示》,因此我們就一直在研究這個。去年我們的題目是:《聖經》裡的男男女女,明年我們有可能會研究傢俱與瓷器。我的天哪,要研究這些新的文化課題,真是讓人忙死了,但是受益匪淺。那麼你今天願意幫我們辦好這次討論會了?」
就在這個過程中,卡羅爾決定把婦女讀書會用作自己的工具,來解放格菲爾草原鎮。她立即充滿了巨大的熱情,她默默唸叨著:「這才是真正的人。這些家庭主婦們要忍受繁重的家務,但她們依然對詩歌感興趣,真是了不起。我要和她們一起學習、研究——還要做很多事情!」
但一看到來參加討論會的十三個婦女,她的熱情立馬就消退了不少。她們一進門就把套鞋脫了下來,然後各自就坐,有的嘴裡嚼著薄荷糖,有的在擦手指,有的把手交叉著,彷彿在集中分散的注意力,然後邀請這位毫不誇張的詩歌專家發表她最獨到的見解。她們和藹可親地向卡羅爾點頭致意,卡羅爾則表現得像小輩一樣謙虛,但是她還是沒有足夠的信心。她的椅子放在最前面,完全暴露在大家的視線之中,那把椅子是教堂祈禱室的,椅面又硬又滑,還顫顫巍巍的,看著好像一坐上就會沒有任何徵兆地塌了一樣。她揹著手緊緊地靠在椅子上,認真地聽著,否則根本坐不穩。
她真想一腳把椅子踢翻然後逃離這兒。那一定會引起巨大轟動的。
她看到維達•舍溫一直在盯著她。她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彷彿她是一個進了教堂還安靜不下來的頑童,看到維達就變得老實了,再次被約束住了,她是很聽她的話的。
道森太太嘆了一口氣之後,就開始主持她的這個討論會,「今天非常高興見到在座的各位。我知道各位女士都已經準備了許許多多有趣的論文。今天我們的主題非常有意思,那就是詩人,詩人能夠激勵人們的高尚情操,實際上,本利克牧師也曾經說過,有許多詩人能夠像牧師一樣給予人們靈感。現在我們將會聽到——」
這位可憐的太太笑得非常僵硬,嚇得氣喘吁吁,在那張小橡木桌子上來回摸索尋找她的眼鏡,然後繼續說道:「首先我們熱烈歡迎詹森太太講《莎士比亞與密爾頓》。」
奧利•詹森太太開始了自己的論文:「莎士比亞生於1564年,卒於1616年。他曾經住在英國倫敦與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鎮。斯特拉福鎮非常美麗,那兒有許多有巨大研究價值的古董和古建築,吸引了很多去旅行的美國遊客。許多人都認為莎士比亞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劇作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詩人。對於他的身世,人們知之甚少,但是這一點兒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他的大量作品受到人們的喜愛。現在我就他的幾部最有名的作品進行一下評述。
「或許莎士比亞最著名的戲劇就要屬《威尼斯商人》了。它講了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高度讚揚了女性的聰明頭腦。不管是一個婦女團體也好,甚至是那些對婦女參政運動不敢趨同的人也好,都應該對其表達的思想極為欣賞。」(一陣大笑。)詹森太太希望自己能成為劇中的女主角鮑西亞。這部戲劇的情節是:一個叫夏洛克的猶太人,不願意把女人嫁給一個叫安東尼奧的威尼斯紳士——
倫納德•沃倫太太是一個身材單薄,臉色蒼白,又有些神經質的婦女,她是婦女讀書會的會長,也是基督教公理教會牧師的夫人,她先是報了一遍拜倫、司各特、穆爾、彭斯等詩人的生卒年月,然後興奮地說道:
「彭斯小時候的生活非常艱苦,根本享受不到我們現在優越的生活條件,唯一讓我們羨慕的就是,他可以經常跑到古老的蘇格蘭鄉村教堂,聽牧師無所畏懼地佈道,現在在所謂的先進的大城市的莊嚴雄偉的紅磚教堂裡,根本聽不到那麼動人的佈道了。彭斯也得不到我們現在所受的良好教育,沒有學習拉丁文的以及接觸其他思想寶藏的機會,現在不管貧窮還是富有,每一個年輕美國人都有良好的學習機會,但大多數人不懂珍惜,白白浪費。彭斯努力學習,但是有時也會跟著壞朋友染上不好的習慣。但是從道德觀點來看,彭斯是個好學生,他有很強的自學能力,這與拜倫過的放蕩不羈的所謂的貴族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拜倫的情況我剛剛已經講過,就不贅述了。當然,那個時候的貴族們、伯爵們都覺得彭斯出身卑微,根本看不起他,但我們大家都非常喜歡他的詩作,特別是寫到耗子和其他的鄉村主題,他的詩蘊含著一種樸實無華之美——十分抱歉,時間有限,我在這裡不能一一介紹他的詩歌了。」
喬治•莫特太太用了十分鐘的時間介紹丁尼生和勃朗寧。
納特•希克斯太太雖然臉長得歪歪扭扭,但聲音無比甜美,對前幾位的論文充滿敬畏之情,卡羅爾真想過去親她一下。希克斯太太總算以一篇《論其他英國詩人》結束了今天這份艱苦的任務。其他值得一讀的詩人就是指:柯勒律治、華茲華斯、雪萊、葛雷、海曼斯夫人和吉卜林。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應大家的要求,朗誦了一首《退場讚美詩》和《拉拉•魯克》的一部分。最後,大家又再次要求她朗誦了《我昔日的情人》。
格菲爾草原鎮結束了對詩人問題的討論。下一週要準備的主題是:英國小說和散文。
道森太太懇求道:「現在,對於我們剛剛宣讀的論文,大家可以各抒己見,進行討論。我相信大家都非常希望聽到我們未來的新成員肯尼科特太太的高見,肯尼科特太太文學造詣極高,一定能給予我們許多新的思想——許多有用的意見。」
卡羅爾一直在默默警告自己千萬不要「高傲自大」。她一直堅信,對這些整日為家庭操勞的婦女來說,這份遲到的,研究文學的追求,足以讓她感動落淚。「但是她們太自以為是了,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擁護彭斯。她們並不認為這是‘一份遲到的追求’。她們覺得文化對自己來說,已經醃製過,可以掛起來了。」道森太太的召喚讓她從充滿疑問的恍惚中驚醒。她有些驚慌失措。她要怎麼說才不會傷害她們的面子呢?
錢普•佩裡太太俯身撫摸了一下她的手,小聲對她說:「親愛的,你看上去太累了。你要是不想說的話,就不用說。」
感動立刻像洪水般把她包圍;她站起身,努力尋找合適的話語,禮貌地說: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建議——我知道大家已經有了清晰的研究計劃,今天的討論會是一個良好的開端,與其明年繼續討論其他的話題,我們還不如回過頭來,仔細研究一下我們提到過的詩人。特別是一些實際的引用——儘管他們的生平事蹟非常有趣,並且如沃倫太太所說,即使從道德方面來討論,也大有教育意義。我覺得我們今天還應該提到幾位別的詩人,他們也是很有研究價值的——比如,濟慈、馬休•安諾德、羅塞蒂和史文明。史文明的作品會為我們展示另外一種生活——那是一種與我們在美麗的中西部所擁有的歡樂生活的鮮明對比——」
她看到納倫德•沃倫太太好像並不同意她所說的。她假裝不知道,繼續說下去,希望能說服這位太太:
「或許史文明是比你、比我更加坦率的人,我們就無法真正喜歡上他。你是怎麼認為的呢?沃倫太太?」
牧師太太回答道:「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肯尼科特太太,當然,我從沒讀過史文明的著作,但是幾年之前,流行讀他的作品的時候,我記得沃倫先生提到過那位史文明(或是奧斯卡•王爾德?我也記不清了)。他說,儘管有許多所謂的知識分子,裝腔作勢,假裝自己在史文明的作品裡發現了美,但假若心中沒有真正的啟迪,這就不是真正的美。但同時我覺得你的主意非常棒,雖然我們已經討論過《傢俱與瓷器》,但它有可能還是明年討論的主題。我覺得要是制訂計劃委員會能安排一天時間,專門用來討論英國詩歌就好了。但話又說回來,尊敬的主席太太,您能接受這個小小的變動嗎?」
道森太太準備的咖啡和蛋糕幫助她們從對莎士比亞死亡的哀悼中恢復過來,她們對卡羅爾說,今天她能過來和她們一起討論英國詩歌,都感到非常高興。成員資格審查委員會在客廳裡足足討論了三分鐘,最終決定吸收卡羅爾為正式會員。
卡羅爾終於不用再屈尊俯就了。
卡羅爾非常希望能成為她們其中一員。她們為人真誠,待人友好。說不定她們能幫助自己實現雄心壯志。她要消除鄉間怠惰的運動,真的要開始了!她要把哪一項改革作為自己行動的第一步呢?在會後的閒談裡,喬治•埃特溫•莫特太太說,市政大廳過於破敗,根本不能和繁華的格菲爾草原鎮相稱。納特•希克斯則羞怯地說,希望能夠允許年輕人在那裡跳舞——專門的社團舞會都是排外的。重建市政大樓。就是這個了!卡羅爾匆忙回到家裡。
她沒有意識到,其實格菲爾草原鎮也是一個城市。從肯尼科特那裡,她瞭解到它是由市長、市議會和警衛處依法組織管理。如此看來,她也算是一個城市人了,為此她感到非常高興。為什麼不呢?
整個晚上,她都覺得自己是一個自豪的、熱愛本土的城市人。
二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考察了市政大廳。她覺得那裡太荒涼,一點兒也不引人注目。那裡就是一座豬肝色的木頭房子,離大街大約有半個街區。前面有一堵沒有修繕過的楔形板搭成的護牆,窗子也髒乎乎的。從那裡可以毫無阻礙地看到一大片空地和納特•希克斯的裁縫鋪子。這座房子比隔壁的木匠鋪還是要大得多,但是建得不夠美觀。
她走進市政大廳的走廊,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一邊是市法院,看上去就像一間鄉村學校;另一邊是義務消防隊的房間,裡面停著「福特」消防車和遊行檢閱時佩戴的裝飾性頭盔。大廳最裡面有一座骯髒的監獄,總有兩間牢房,裡面雖然沒有關任何人,但卻依舊發出阿摩尼亞和陳腐的汗臭味兒。整個二樓是一個沒有任何裝飾的大房間,到處亂放著許多摺疊椅子,一個沾滿石灰的灰漿攪拌箱,還有慶祝七月四日紀念日的彩車架子,上面放著不少分解開來的破紙板和褪了色的紅白藍三色旗。房間盡頭是一個早就廢棄不用的舞臺。這個房間足夠大,完全能夠開納特•希克斯太太提議的社群舞會。但是卡羅爾想到了比開舞會更重要的事情。
下午的時候,她匆忙來到公共圖書館。
圖書館只有三個下午和四個晚上開放。它設在一所老舊的房子裡,地方夠大,但根本一點兒也不吸引人。卡羅爾覺得這裡應該有一個更舒適的閱覽室,一些兒童專用座椅,一間藝術品收藏室,一個年輕的勇於實踐改革的圖書管理員。
她斥責自己說:「趕快停下這股改革的狂熱勁兒吧!我會對這座圖書館感到滿意的!市政廳大樓就是一個很好的開端。而且這座圖書館還是不錯的。它——它還不是太糟糕……難道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出他們的狡猾與愚蠢嗎?學校、企業、政府,還有其他的地方,我都能準確地找出問題嗎?我從來都沒有滿足,沒有休息的時間嗎?」
她搖搖頭,好像是在搖掉頭上的水珠,然後匆忙走進圖書館,一副年輕、陽光、和藹可親的模樣,皮大衣的扣子也已經解開,她裡面穿了一身藍色的衣服,領子薄如蟬翼,色彩鮮豔,腳上是一雙棕色的靴子,由於經常在雪地裡行走,皮面有些毛糙。維利茨小姐兩眼緊緊地盯著她,卡羅爾輕聲細語道:「昨天沒有在婦女讀書會見到你,真是遺憾。維達本來告訴我你要來的。」
「哦,你去婦女讀書會了。喜歡那裡嗎?」
「非常喜歡。有很多討論詩人的優秀論文。」卡羅爾毅然決然地撒謊道,「不過我覺得她們應該請你也發表一篇關於詩歌的論文!」
「哦——當然,我不能像她們一樣,有那麼多的時間去參加讀書會,她們既然更願意請一點兒文學素養都沒有的太太們去做報告——我為什麼還要抱怨呢?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公務員而已!」
「你不僅僅是一個公務員!你是一個能做——能做——哦,能做很多事情的人。告訴我,在那裡,呃——到底是誰在控制著讀書會?」
這時有個長著亞麻色頭髮的小男孩要借《密西西比河下游的弗蘭克》,維利茨小姐使勁兒在書的前面蓋了一個日期戳,然後狠狠地盯著小男孩,好像要在他的腦子裡也蓋上一個警告戳,然後嘆著氣說道:
「我不喜歡出去拋頭露面,也不喜歡對別人指手畫腳,維達是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她是一位優秀的教師,在這個鎮上她思想最激進,對所有的活動都感興趣,但是我不得不說,不管是誰當會長或者委員會成員是誰,維達•舍溫都會一直在背後出主意的。儘管她總是說我在做‘光榮的圖書館工作’,但我發現我很少被叫去做報告。雖然有一次卡斯太太主動告訴我,她認為我的那篇《英國各大教堂》是所有報告中最有趣的,那年我們的研究主題是:英法旅遊與建築。可是——當然了,莫特太太和沃倫太太是讀書會中非常重要的人物,一個是督學太太,一個是公理會牧師的太太,她們也確實有一定的文化教養,不過——你肯定只把我當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吧。我知道我的話是一點兒用處都沒有的!」
「你太謙虛了,我一定會把這些告訴維達的。還有,呃,能不能浪費你一點時間,指給我看雜誌都放在哪裡?」
卡羅爾終於達成了自己的心願。她被帶到一間和老奶奶閣樓似的房間,在那裡她找到了有關家居裝飾和城鎮建設的各種期刊,還有六年間所有的《國家地理》雜誌。維利茨小姐把她自己留在這裡看書。把雜誌堆在旁邊,卡羅爾盤腿而坐,用手指輕快地翻閱那些期刊,嘴裡高興地哼唱著歌曲!
她找到了幾張關於新英格蘭道路的圖片:莊嚴的法爾茅斯,迷人的康科德、斯托克布里奇、法明頓和希爾豪斯林蔭大道。長島森林山的風景如仙境一般。還有德文郡的農舍小屋、埃克塞斯式莊園、約克郡的大街和滿地陽光的港口。在吉達的一個阿拉伯村莊——就像一個五光十色的珠寶盒。加利福尼亞的一個小鎮,原來大街兩旁是一排光禿禿的磚房和髒亂的棚屋,現在一眼望去,滿是拱形遊廊和花園別墅。
假如她沒有痴心妄想,那麼一個美國小鎮也可以變得美麗可愛,人們買小麥和賣犁頭都會變得更加便利。她坐在那兒陷入了沉思之中,纖細的手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臉頰,就像在畫一幅美麗的風景圖。她彷彿看到了喬治風格的市政大會堂:紅磚牆,白色的百葉窗,一個扇形窗,寬闊的大廳和彎曲的樓梯。她把它看作一處普通住宅,但不僅整個格菲爾草原鎮,而且所有的鄉下都為之羨慕不已。這裡面還應該包括法庭(但不是很想在裡面設定一座監獄)、收藏各類書刊的公共圖書館、專供農婦們使用的休息室和標準廚房、劇場、演講室、免費的社群舞廳、農業局和體育館。就像是在中世紀許多村莊環繞著國王城堡,她彷彿看到了以市政大廳為中心,一個嶄新的喬治風格市鎮正在形成,那兒風景優美,可能像安納波利斯或者華盛頓曾經騎馬遊覽過的綠樹成蔭的亞歷山大一樣惹人喜愛。
要完成這些,或許對於婦女讀書會的成員來說並不困難,因為她們好幾個人的丈夫就控制著這個小鎮的經濟和政治。能想到這個主意,她真為自己感到自豪。
她僅僅用了半個鐘頭,就把圍著鐵絲柵欄的土豆菜園變成了築有圍牆的玫瑰花園。她急忙去找婦女讀書會的會長沃倫太太,想把剛才發生的奇蹟告訴她。
三
兩點四十五的時候卡羅爾離家:四點半的時候,她創造了一個喬治風格的鄉鎮;四點四十五的時候,她來到了清貧的公理會牧師的家裡,她熱情地向倫納德•沃倫太太描述自己的想法,如同夏日裡澆在歷史久遠的灰屋頂上的一場大雨;五點差兩分的時候,家家都有小院子和屋頂窗的新市鎮已經被她構建出來;然而五點零二分的時候,整個市鎮如同巴比倫一樣變為平地。
沃倫太太直挺挺地坐在一把黑色的威廉—瑪麗式椅子上,椅子緊靠著一長排松木書架,上面放著許多卷佈道集、《聖經》註釋本和巴勒斯坦地理概述,灰色的封面上佈滿了棕色斑點。她穿著一雙乾淨的黑色皮鞋,踩在一塊小碎布地毯上,神態就如身後的背景一樣端莊、低沉,一直等卡羅爾滔滔不絕地說完,沃倫太太才開始發表評論,回答得非常巧妙:
「是的,我想你描繪了一幅非常美的畫面,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這會變成現實。毫無疑問,我堅信這樣的村莊將來一定能在大草原上出現。要是能允許我提出一點兒意見的話,我想說:你的某些想法或許不是很正確,市政大廳不是一個很合適的起點,婦女讀書會也不是一個合適的工具。因為教會才是這個社會真正的心臟,不是嗎?或許你也知道,我的丈夫是公理會中非常傑出的人物,他一直在主張州際範圍內的教會聯合。他希望所有的福音派教會團體都能加入其中,一起反對天主教和基督教科學派,而且對所有有助於道德建設和禁酒的活動都加以適當的引導。到那個時候,聯合起來的教會組織能夠提供大量的供各種社團活動的房子,或許還能夠提供一棟灰泥和半磚木結構的房子,裡面擺滿各種各樣的裝飾品,我覺得,比起你說的那種古代殖民地式的房子,普通人還是更加喜歡這樣的房子。那才是真正合適的富有教育意義的娛樂活動中心,而不是讓政客的雙手把大家控制住。」
「我覺得要實現教會聯合的話,至少也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時間吧?」卡羅爾天真地說。
「用不了那麼長的時間;事態都在飛速的變化發展之中。因此另做打算才是大錯特錯。」
兩天後卡羅爾遇到了喬治•埃德溫•莫特督學的太太,她的熱情又被重新點燃了。
莫特太太說:「我最近在忙著做衣服,家裡還請了好幾個做針線活的婦女,假如婦女讀書會的其他成員也能像你一樣關心一下我提出的問題,那就好了。我要說的只有一件事情:最要緊的,是建一所新的校舍。莫特先生經常說,現在孩子們在學校裡太擁擠了。」
卡羅爾來到了這棟古老的學校。一棟黃磚房裡,小學和中學合二為一,窗戶非常狹窄,就和古時候的監獄一樣——整個一條充滿憎恨與強迫訓練的廢船。她承認莫特太太的要求非常正確,於是暫時擱置下自己的活動,用兩天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最後她覺得學校和市政大廳應該一起建設,讓它們成為嶄新的格菲爾草原鎮中心。
她硬著頭皮來到了戴爾太太那座鉛灰色的住宅。屋外爬滿了葡萄藤,冬天藤上的葉子早就掉光了,還有一道離地一英尺的寬寬的門廊,卡羅爾對這所房子非常陌生,也從沒幻想過它應該是什麼樣子,對裡面的陳設就更不清楚了,但是戴爾的行為舉止依舊是老樣子。和卡羅爾、豪蘭太太、麥加農太太、維達•舍溫一樣,戴爾太太在芳華俱樂部和嚴肅的婦女讀書會之間起著橋樑紐帶的作用。(她與久恩尼塔•海多克完全不同,久恩尼塔經常自嘲「毫無文化修養」,還公開宣揚「寧可進牢房,也不給那個該死的讀書會寫什麼報告,其實這根本沒有必要。)戴爾太太穿著一身日本和服出來迎接卡羅爾。她的皮膚非常好,白嫩細緻,容易讓人想入非非。那天喝下午茶的時候,她對卡羅爾還那麼粗魯,現在竟然稱呼她為「親愛的」,而且還堅持讓卡羅爾叫她的暱稱「莫德」。卡羅爾不是很清楚,為什麼在這種滿是滑石粉的氣氛下,她會覺得這麼不舒服,不過她還是快速把話題轉移到了自己的新計劃上。
莫德•戴爾太太也覺得市政大廳不夠「非常的漂亮」,但是正如戴夫所說,州政府撥款以前,做什麼也白搭,國民警衛隊軍工廠的建設也應和市政大廳的重建結合起來。戴夫斷定:「那些愛說大話,整天就知道到在彈子房鬼混的年輕小夥子真正需要的是接受全面的軍事訓練,成為真正的男子漢。」
戴爾太太一點兒也不同意新校舍與市政大廳同時興建:
「哦,莫特太太是想讓你為她的痴心妄想到處奔波!她一直就夢想能建所新學校。為了這點兒事,她整天和我們唸叨,我們早就聽煩了。她真正想要的就是有一間大辦公室,好讓她那個親愛的禿頭丈夫喬治先生坐在裡面,顯得自己更尊貴。當然,我還是很欽佩莫特太太的,也很喜歡她,她很有頭腦,雖然她一直想插手管理婦女讀書會,但是我不得不說,對於她的嘮叨,大家都煩透了。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都覺得那棟老校舍很好啊!我討厭那些想要成為女政客的人,你呢?」
四
三月的第一個星期,終於有了春天的徵兆,卡羅爾的內心也激動不已,她渴望到湖畔、田野和鄉間小路上徘徊徜徉。積雪大都消融,只有樹下還有一塊塊補丁似的髒乎乎的絮狀殘雪。一天之中,溫度計上下跳動,時而寒風刺骨,時而溫暖宜人。卡羅爾剛要相信在這被冰雪封住的北方,春天也會如期而至,大雪就會在這時紛紛落下,比在劇院裡用碎紙模擬暴風雪還要突然;這場風雪並不算大,但西北風呼嘯而過;建設美麗鄉鎮的夢想也隨風變成了期待夏天綠草地的夢想。
一個星期之後,雖然積雪還沒完全融化,但春天的徵兆卻一點兒也沒被認錯。根據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經驗,從空氣、天色和大地的無形暗示中,她意識到春天要來了。現在的天氣根本不像一週之前的樣子,灼熱、猛烈、塵土飛揚,就像一個狡詐的入侵者,現在的天氣直讓人犯困,乳白色的陽光也格外柔和。小溪在每條巷子裡汩汩流淌;一隻知更鳥魔法般出現在豪蘭家院子裡的酸蘋果樹上。每個人都笑著說,「看上去冬天就要結束了」,「地上再也不會結霜了——馬上就能開車出去兜風了——真不知道這個夏天能釣到什麼樣的鱸魚——今年的莊稼長得不錯吧」。
每到晚上,肯尼科特就開始一遍一遍地說:「我們最好不要太早就把厚棉衣給脫了,或者早早地把防風窗戶給拆了——或許天氣還會變冷——小心不要著涼——煤還夠用嗎?」
卡羅爾對改革的渴望還是被她旺盛的生命力澆滅了。她和比阿在房間走來走去,為春季大掃除設定計劃。當她第二次參加婦女讀書會的活動時,她一點兒也沒提改革鄉鎮的事兒。她認真聽著關於狄更斯、薩克雷、簡•奧斯丁、喬治•艾略特、司各特、哈代、蘭姆、德•昆西和漢弗萊華德夫人等人的統計資料,這些人似乎組成了整個英國小說家與散文家的主要陣容。
但當她看到農婦休息室的時候,她又變回了那個改革狂熱分子。平時她也經常看到這間由倉庫改造成的休息室,一些農婦經常在這裡等待她們外出談生意的丈夫。她曾經聽維達•舍溫和沃倫太太得意地說過,這間休息室在修建的時候,要不是得益於婦女讀書會的巨大作用,根本得不到市議會的撥款。但直到三月裡的這一天,她從來沒有進去過。
這天,卡羅爾突然有股衝動想到裡面看看;她先向這裡的女管理員點頭問好,那個女人是個又圓又胖、受人尊敬的寡婦,名叫諾德爾奎斯特太太,當時正好有兩個農婦坐在搖椅上,慢慢晃動,卡羅爾也向她們點頭致意。那間休息室就像是一個二手商店。裡面擺放著別人廢棄不用的搖椅,幾把歪歪斜斜的蘆葦紮成的椅子,一張滿是抓痕的松木桌,一塊沾滿沙子的草蓆,破舊的印刷鋼凸板上可以隱約看到在柳樹下談情說愛的擠奶女工;幾張彩色石印畫片,上面的玫瑰和魚兒幾乎褪盡了顏色;還有一隻專供農婦們熱午飯的煤油爐。前窗被一張破爛的網眼布窗簾擋著,屋裡黑乎乎的,窗外有一叢天竺葵和橡膠樹。
她從諾德爾奎斯特太太那裡瞭解到每年有成千上萬的農婦到這裡休息,她們都「感激萬分,多謝鎮上的好心太太們為她們提供了這麼一個好地方,而且這裡完全是免費的」,她默默想到,「什麼好心腸!那些好心太太的丈夫可是要和這些農民進行交易的。這僅僅是一種商業策略。而且這裡混亂不堪!這裡本來應該是用作安慰那些整天做家務的農婦們的小鎮上最有吸引力的房間。首先,這裡應該有乾乾淨淨的窗戶,好讓她們看看城市生活。終有一天,我一定要建一個更好的休息室——像俱樂部一樣的房間。是的!我已經把它列為建設喬治風格市政廳大樓計劃的一部分了!」
因此,卡羅爾計劃在第三次參加婦女讀書會的活動時,打破一向平靜的氣氛(那天主要討論了斯堪的納維亞、俄國和波蘭的文學,沃倫太太還就俄國一種邪惡的所謂教會的組織發表了自己的觀點)。在上咖啡和熱麵包卷之前,卡羅爾就抓住錢普•佩裡太太傾吐自己的計劃。錢普•佩裡太太心腸好,是拓荒時代的那一輩人,給婦女讀書會里那群時髦婦女增添了一點兒歷史感。佩裡太太一直在點頭,握著卡羅爾的手錶示贊同,但最後,她還是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很贊同你的計劃,親愛的。我相信你一定是個像基督一樣的救世主(雖然你不像我們一樣經常參加浸禮會)!但我覺得你的心腸太好了。當初錢普和我從索克森特來到格菲爾草原鎮的時候,我們趕著牛車,跟著長長的隊伍來到這裡,那時除了一道柵欄、幾個士兵和幾間圓木屋,這裡什麼也沒有。要是想要點兒鹹肉和火藥,就得派人出去買,說不定那人都回不來,有可能在回家的路上就被土著印第安人一槍打死了。我們這些女人們——當然,最初我們都是農民——那個年代,我們才不敢奢望會有什麼農婦休息室呢。我的天哪,要是當時給我們一間這樣的休息室,我們會覺得進了天堂!我們的房子屋頂都是乾草鋪成的,下雨的時候就會漏得很厲害——只有架子下面是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