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那個女的怎麼樣?」厄爾繼續問道。
「啊?你說誰啊?」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別裝傻。」
只聽到上面一陣扭打,不牢固的地板砰砰直響,接著是一陣沉默,然後傳來了賽伊懶洋洋的聲音:
「你說肯尼科特太太嗎?哦,我覺得她挺好的。」這對正站在樓下的卡羅爾來說無疑是一種安慰。「有一次,她還給了我一大塊蛋糕。但是我媽卻說她太高傲自大。我媽一天到晚地說她。我媽說,要是她能像關心自己衣服那樣關心她的丈夫,肯尼科特的臉色就不會那麼難看了。」
又有人在吐痰。然後是一陣沉默。
「呃,久恩尼塔也老是議論她。」厄爾說,「她說肯尼科特先生認為自己的妻子什麼都懂。久恩尼塔說每次看到肯尼科特太太走在路上,擺出一副‘快來看——我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女人’的神態的時候,她總是要把肚皮笑破。不過,我才不管久恩尼塔那一套呢,她就愛雞蛋裡挑骨頭。」
「我媽經常和別人說,她聽肯尼科特太太親口說過以前她在聖保羅工作的時候每週能掙四十塊錢,但我媽說她知道她每週也就能掙十八塊錢——我媽還說,等她在這裡住一段時間,就不會像個傻瓜一樣到處亂跑,出洋相了,那個自大的傢伙總覺得自己見多識廣,其實大家知道的都比她多。大家都在背地裡笑話她呢。」
「喂,你們見過肯尼科特太太在家裡忙得團團轉的樣子嗎?有天晚上我經過她家,她忘記把窗簾拉下來,我就足足觀察了她十分鐘。哈哈,我說出來你們會笑死的。那天她自己在家,擺正牆上的一幅照片,她足足用了五分鐘。看到她用那雙小手擺相框的樣子真是笑死人了——手指那麼纖細,看看我這雙小手,是不是也很可愛啊,多像我家小貓漂亮的長尾巴啊!」
「但話又說回來,厄爾,她長得的確很好看,還有那些漂亮的衣服,那肯定是在她結婚的時候買的。你們肯定沒認真觀察過她那些領口開得很低的裙子和貼身襯衫吧?她洗了掛在晾衣繩上的時候,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腳踝也長得很好看啊,是吧?」
聽到這些,卡羅爾趕忙逃走了。
她一直都不知道,原來鎮上的人全部都在議論她,甚至連她的著裝和身體都要議論。她覺得自己就像被脫光了在大街上游行一樣。
現在天已經黑了下來,她把窗簾拉好,拉得嚴嚴實實的,和窗臺緊密貼合在了一起,但是她仍然能感覺到人們透過窗簾投來的無數譏諷嘲笑的目光。
三
一想到她的丈夫以前竟然被人看到嚼菸葉,就覺得這樣真是粗俗至極,雖然這是當地古老的習俗,但她還是無法容忍,可是越想忘記,就記得越清楚。她寧願她的丈夫染上行為更文雅一點的惡習——沉迷於賭博或者有情人相伴。對於這些,她或許更容易寬恕他。她不記得哪部小說裡會寫嚼菸草的英雄能讓別人著迷。她斷言,這一切只能說明他僅僅是一個大膽的、崇尚自由的西部人而已。她儘量把肯尼科特和那些電影裡出現的胸脯長毛的英雄好漢放在一起。暮色中,她蜷縮在沙發上,顯得格外蒼白、柔軟,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輸掉了這場戰爭。他吐痰的技術根本無法和在山間穿梭的騎兵相提並論;這隻能說明他是真真正正的格菲爾草原鎮人——和裁縫師傅納特•希克斯與酒吧侍者伯特•泰比沒什麼兩樣。
「但是,為了我,他早就把那些惡習戒掉了。哦,這有什麼關係!從某些方面來說,大家都是骯髒的。我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了,我還不是要吃喝拉撒,我還不是要洗我髒乎乎的手腳。我不是那種要被別人供奉的冷靜、苗條的女神。永遠都不會有那樣的女神!他已經為我改掉了所有的惡習。他一直站在我這邊,相信鎮上的每個人都喜歡我。他就像萬古磐石,毫不動搖——這場卑鄙的風暴簡直要把我逼瘋了……要把我逼瘋了。」
她給肯尼科特唱了一晚上的蘇格蘭民歌,當她發現他正在咀嚼一支未點燃的香菸的時候,她不禁想起了他的秘密,於是用母親般的微笑加以回應。
她一直都在默默問自己,「嫁給他是一個可怕的錯誤嗎?」因為沒有答案,所以只能先擱到一邊,不去想。(其實成千上萬個女人都有過和她一樣的疑問與語調,不管是擠奶工,還是愛搬弄是非的皇后,而且,相信將來會有更多的女人使用這句話。)
四
肯尼科特帶她來到了北面的拉克–基–邁特。這兒處於林海之中,是齊佩瓦族印第安人保留地的入口處,這個村莊滿是沙地,位於白雪皚皚的巨大湖畔,被一片挪威松樹環繞著。除了在婚禮上匆匆瞥到了一眼,這是卡羅爾第一次見肯尼科特的母親。肯尼科特老太太生性安靜,受過良好的教養。這讓她乾淨的小木屋更顯高貴,雖然笨重的搖椅上放著幾個又破又硬的靠墊,但這一點也不影響主人的非凡氣質。她絲毫沒有丟掉小孩子般奇思妙想的能力。關於書籍和城市,她問了卡羅爾許多問題。她還自言自語道:
「威爾是個吃苦耐勞的好孩子,但有時候太過嚴肅了,你要教他如何放鬆一下。昨天晚上我聽到你們兩個有說有笑地談論那個提著籃子賣東西的印第安老頭兒,當時我正躺在床上,聽你們的笑聲,真是種享受。」
在這個和諧友好的家庭氛圍中,卡羅爾完全忘記了在格菲爾草原鎮遇到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覺得自己完全可以依靠他們娘倆兒,自己不再是孤單作戰了。看到肯尼科特老太太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她覺得現在自己更瞭解肯尼科特了。他實事求是,心地善良,成熟穩重。他不是很會和別人開玩笑;但是他卻儘可能地讓卡羅爾和他開玩笑。他遺傳了他母親的許多優良品質,比如說,信任他人、不窺探他人、誠實正直。
在拉克–基–邁特住的這一兩天,卡羅爾重拾了不少自信。回到格菲爾草原鎮,卡羅爾內心平靜,但還是有點害怕,就像是一個重病號服了一劑靈藥,疼痛馬上消失,正在高高興興地慶祝重獲新生。
一個晴朗寒冷的冬日清晨,北風凜冽,烏雲和銀白色的雲朵快速掠過天空,在這短暫的光影中,天地萬物都在驚慌失措地活動著。肯尼科特夫婦冒著刺骨的寒風,踩著厚厚的積雪,艱難地往前走。肯尼科特非常高興。他向洛倫•惠勒打招呼說:「我不在的這幾天,你過得怎麼樣啊?」那位編輯大吼:「謝天謝地,你離開的這幾天,你的病人全都好了!」然後針對這次遠行認真地進行採訪,並且做了筆記,打算登在《無畏週報》上。傑克遜•埃爾德大聲喊道:「喂,夥計!你的北部之行怎麼樣啊?」麥加農太太站在自家的門廊裡,也向他倆揮手致意。
「他們都很歡迎我們啊。我們在那兒還是有點兒地位的。那些人對生活狀態還是挺滿意的。為什麼我就不能這樣呢?要是我一生無所事事,別人對我說一聲,‘嘿,夥計’,我就能滿足了嗎?他們的願望是整天在大街上高聲談笑,而我的願望是在裝有嵌鑲板的房間裡聽小提琴的悠揚曲調。為什麼?——」
五
維達•舍溫經常在放學後去找卡羅爾,至今已經十幾次了。她非常聰明,還經常給卡羅爾講些奇聞逸事。她走遍了小鎮的大街小巷,四處蒐羅對卡羅爾的恭維話:韋斯特萊克醫生太太說卡羅爾是個「甜美、聰明、有文化的年輕女人」,還有克拉克五金店的洋鐵匠佈雷德•比萊斯,他一直宣稱卡羅爾是一個「好相處的漂亮女人」。
但是卡羅爾並沒有把這些話聽進去。相反,一想到外人對她受委屈的事竟然這麼瞭解,這讓她非常厭惡。維達終於忍不住了,她暗示道:「你是個偉大的思想家,孩子。打起精神。全鎮的鄉親們幾乎已經不再議論你了。跟我一塊兒去「婦女讀書會」吧。她們有最新的報紙,還有十分有趣的時事討論。」
雖然維達極力邀請,但她還是不想去,因此用自己的無精打采回絕了她。
只有比阿•索倫森才是她的知心朋友。
雖然卡羅爾覺得自己對下層社會的人已經非常仁慈了,但是她的出生背景決定了她還是覺得僕人們和其他人是有區別的,是低人一等的。可她發現比阿和那些在大學裡與她關係良好的女孩子非常相似,作為朋友來說,她比那些芳華俱樂部的年輕主婦要好得多。每天,她們在家務活中找樂子,越來越親密無間。比阿天真爛漫,她覺得卡羅爾是這個鎮上最漂亮最有學問的女士;她經常高聲大喊,「我的天哪,你的帽子真漂亮!」或者,「那些太太要是看到你的頭髮梳得這麼優雅,她們一定會眼紅得要死!」這些話語裡完全沒有僕人的自卑心理或者奴隸的偽善奉承;而是大學新生對高年級學生的由衷讚美。
每日選單是由她倆共同擬定的。儘管一開始兩人都保持著應有的禮數,卡羅爾坐在廚房桌子旁邊,比阿站在洗滌槽邊或者在擦拭爐子,但後來兩人肯定會坐在桌子跟前,說說笑笑。比阿會咯咯大笑著告訴卡羅爾那個送冰的傢伙竟然想吻她,或者卡羅爾也會承認,「大家都知道,我丈夫的醫術要比麥加農大夫高明得多」。當卡羅爾買完東西回到家,比阿就會趕忙跑到大廳幫她把外套脫下來,一個勁兒握著她冰冷的雙手,並且還問她,「今天逛街的人多不多?」
這是對卡羅爾獨有的歡迎方式。
六
幾個星期以來,卡羅爾一直過著這種畏手畏腳的生活,從表面上看沒有任何變化。除了維達沒人知道她的苦惱。在她最痛苦絕望的日子裡,她還是依舊和大街上或者商店裡的女人聊天。但要是沒有肯尼科特的陪伴,她是絕對不會去芳華俱樂部的;只有出去買東西或者不得不參加下午的慣例拜訪,她才會出門,任由鎮上的人對她評價一番。那時,萊曼•卡斯太太或者喬治•埃德溫•莫特太太,手上戴著乾淨的手套,拿著一塊小小的手絹和海豹皮卡包,臉上雖然是讚賞的表情,但卻冷若冰霜,坐在椅子邊兒上,詢問卡羅爾:「你覺得格菲爾草原鎮有意思嗎?」每次晚上她陪肯尼科特去海多克家或者戴爾家的時候,她都躲在肯尼科特的身後,像個剛進門的小媳婦。
現在,她一點依靠也沒了。肯尼科特陪一個病人到羅徹斯特做手術去了。要走兩三天。本來她覺得也沒什麼;還想自己終於可以放鬆一下婚後緊張的神經,暫時做回那個愛奇思妙想的少女。但是現在肯尼科特一走,家裡變得無比空蕩。比阿今天中午也出去了——大概是找她的表姐喝咖啡,討論「男朋友」的事去了。今天又是芳華俱樂部每月一次的晚餐和橋牌晚會,但是沒了肯尼科特的陪伴,卡羅爾根本不敢去。
她孤孤單單地坐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