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卡羅爾輕盈地跑到草地上,想教那些小羊羔跳一支非常有教育意義的舞蹈,但是她突然發現,那些不是羊羔,而是一群狼。它們肩並肩襲來,讓她無路可逃,四周全是狼鋒利的牙齒和譏諷的眼神。
她再也不能忍受別人暗地裡的嘲笑了。她想逃離這兒。她想躲到人與人互不關心的大城市裡去。她經常練習對肯尼科特說:「不妨讓我到聖保羅住幾天吧。」但是她一直不敢說出來;她怕忍受不住肯尼科特的尋根究底。
改革鄉鎮?現在她只想獲得別人的寬容!
她不敢直視別人。現在她一看到鎮上的居民就臉紅著躲開了,一個星期前她還覺得他們很有趣,值得研究呢。現在從他們早上的問候語裡,她彷彿聽到了殘酷的竊笑。
在奧利•詹森的雜貨店裡,她遇到了久恩尼塔•海多克。她用討好的口氣說:「哦,你好啊!天哪,你這些芹菜真新鮮!」
「是啊,看上去挺新鮮的。哈里要求星期天一定要吃芹菜,真是個討厭的傢伙!」
卡羅爾趕忙從店裡走了出來,心裡非常高興,「她沒有取笑我……是啊,她沒有,不是嗎?」
不到一個星期,她就從心神不寧中恢復過來了,不再感覺羞愧,不去在乎那些流言蜚語,但是她見人就躲的習慣還是改不過來。在大街上,她總是低著頭走路。當她瞥見麥加農太太或者戴爾太太在她前面走的時候,她總是穿過馬路,假裝自己正在仔仔細細地看招牌。她就像是在演戲,為了她看到的每一個人——也為了那些她看不到的惡意的瞥視。
她發現維達•舍溫說的全是事實。不管她走進一家商店也好,或者打掃後門廊也好,還是站在客廳的凸窗前面也好,總有人在偷窺她。以前回家的時候,她總是大搖大擺,得意揚揚的。現在回家前,總是認真看著每一棟房子,而且每當她安全到家的時候,她就會覺得自己在敵人不斷冷嘲熱諷的攻擊下,成功突圍。她知道自己的這種神經過敏真是荒唐可笑,但是她還是每天都讓自己陷入這種恐慌之中。她看到,有人偷看她之後,又悄悄把窗簾拉回原處。有些老女人雙腳明明已經跨進了自家大門,又溜了出來,只為多瞧她幾眼——在寂靜的冬天裡,她能夠聽到她們踮起腳在門廊裡穿梭。當她忘卻了人們探照燈般的目光,尋得片刻安靜的時候,當她在寒冷的暮靄中蹦蹦跳跳,高興地佇立在朦朧夜色掩映下的黃色窗旁的時候,猛然從白雪覆蓋的灌木叢裡露出一個圍著圍巾的腦袋,一直盯著她看,這讓她驚恐不已。
她承認自己有時太過認真,那些鄉下人不管看誰都是瞪大眼睛。她變得平靜下來,並且對自己的哲學理念感覺良好。但是第二天她走進盧德爾梅耶的雜貨鋪的時候,又遭受了一頓羞辱。店老闆,店夥計,神經過敏的戴夫•戴爾太太正在咯咯笑著說什麼事情。但她一進門,他們立馬就停止了,看上去非常尷尬,開始胡亂說起洋蔥之類的東西。卡羅爾感到十分愧疚,覺得是因為自己的到來才讓他們無法繼續原來的話題。那天晚上,肯尼科特帶她去拜訪古怪的萊曼•卡斯夫婦,他們一看到他倆就驚慌失措。肯尼科特開玩笑似的斥責他們:「是什麼讓你們變得和吊死的狗似的,萊姆?」卡斯兩口子只是傻傻地笑著。
除了戴夫•戴爾、薩姆•克拉克和雷米埃•伍瑟斯龐,其他商人對她的看法,她是一點兒也摸不透的。她知道有時候自己總是把別人的問候解讀為對自己的嘲笑,但她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猜忌,無法從這種心理崩潰中走出來。對於那些商人的優越感,她時而氣憤,時而畏懼。那些商人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粗魯無禮的,他們就是要傳達這樣一個資訊:他們現在生意做得很好,而且,「一點兒也不害怕所謂的醫生太太。」他們經常說:「誰也不比誰差——說不定自己還強一點兒呢。」這可是他們的格言,但是一碰上那些收成不好的農民,他們立馬就把這句話給藏了起來。那些開店的美國佬脾氣總是非常暴躁;奧利•詹森、盧德爾梅耶和格斯•達爾,他們分明是來自「歐洲」,可都願意被別人看作美國佬。出生在新罕布什爾的詹姆斯•麥迪遜•豪蘭,和出生在瑞典的奧利•詹森經常咕咕噥噥地對顧客說,「我也不知道你要的東西還有沒有呢」。或者「哦,你不用指望能在中午之前收到這些東西」。以此證明,他們是自由的美國公民。
為了保住面子,顧客們都會回敬他們幾句話。久恩尼塔•海多克就會嘰嘰喳喳地說:「你最好在十二點之前送到,否則我就把那個新來的送貨員抓成禿子。」但是卡羅爾從來就不會開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現在她更確定,她絕對不會變成那樣的。形成這種膽怯的心理後,她更習慣到阿克塞爾•埃格的店裡買東西了。
阿克塞爾在鎮上算不上受人尊敬,也沒人說他粗暴無禮。他至今還只能算是個外來人,而且他也很樂意一直保持下去。他這個人行為沉穩,不會大驚小怪。他店裡的陳設比十字路口任何一家商店都要亂七八糟。除了他本人,沒人能找到別的商品。就拿童襪這類商品來說,有一部分在售貨架的毯子下面蓋著,一部分在裝薑餅的馬口鐵盒子裡,其餘的都堆在一個麵粉桶上,就像是一窩黑頭蛇,而麵粉桶的周圍,則擺著一些掃帚、挪威文版《聖經》、鱸魚乾、幾箱杏子,還有一雙半伐木工人穿的橡膠底靴子。店裡擠滿了斯堪的納維亞農婦,她們頭上包著圍巾,穿著古老的淺黃色的羊腿皮短外套,一直站在那裡等她們的丈夫回來。她們講的是挪威語或者是瑞典語,滿臉疑惑地看著卡羅爾。看到她們,對卡羅爾來說是一種安慰——因為她們沒有湊在一起低聲細語地說,她就是個愛裝腔作勢的臭娘們兒。
可是,她卻告訴自己,阿克塞爾•埃格的商店「這麼風景如畫,這麼富有浪漫情調」。
她最擔心的還是自己的穿著。
有一次,她出門買東西的時候,竟然穿了一件嶄新的格子套裝,上面有黃黑兩色繡花領子,她這不就是請格菲爾草原鎮的人一起對她評頭論足嘛(他們對別的都不感興趣,只知道打聽那件新衣服和衣服的價錢)。這件衣服很是時髦,裁剪的線條也很美,這和鎮上女人穿的拖拖拉拉的黃色和粉紅色的裙子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博加特寡婦從門廊裡盯著她看,好像在說:「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那麼漂亮的裙子!」在小飾品商店裡,麥加農太太突然攔住卡羅爾,對她說:「我的天哪,你這件衣服真漂亮——一定很貴吧?」一群藥店門前的男孩子看到她,竟然說:「喂,小娘們兒,讓我們在你的裙子上下盤棋吧。」卡羅爾對此簡直忍無可忍。在男孩兒們的竊笑聲中,她用皮大衣蓋住新裙子,趕忙把釦子繫好。
二
最讓她煩心的是那群一直盯著她的花花公子。
她一直試圖說服自己,鄉下空氣新鮮,還有湖泊供人垂釣和游泳,住在這裡可比住在人工建成的城市裡健康多了。但是每當她瞥見一群年齡在十四到二十的男孩子整天在藥店門前閒蕩的時候,她就覺得很噁心,那些男孩子還抽著煙,相互展示「新奇」的鞋子、紫色的領帶和鑲著鑽石形狀的紐扣的外套,嘴裡一直在吹口哨,吹的是黑人黃色小調。每當看到少女經過,就會尖叫著說:「哦,真是個迷人的小姑娘。」
她見過他們在德爾•斯納弗林理髮館後面一間臭氣烘烘的房子裡玩撞球,在「煙房」裡擲骰子,不然就圍在明尼瑪喜大旅館的酒吧侍者伯特•泰比身邊,聽他講「生動的故事」。每當玫瑰宮電影院銀幕上出現一個愛情鏡頭的時候,她就會聽到他們溼漉漉的嘴唇發出那些噁心的聲音。在希臘糖果店的櫃檯前,他們會一邊吃一大堆爛香蕉、酸櫻桃、生奶油和膠狀冰激凌,一邊對別人大喊,「嘿,不要管我」,「快點滾吧,別把我的杯子打翻了」。「老子拼命去了」。「你要是再敢拿菸捲沾我的冰激凌,我非把你的皮給剝了」,「喂,巴蒂,昨晚和蒂麗•麥圭爾跳舞感覺怎麼樣?緊緊摟著她沒有,夥計?」
經過對美國小說的認真研究,卡羅爾發現男孩的所作所為只是想要表現自己的男子氣概和幽默風趣;這些孩子生活在沒有貧民窟和礦工露營區的地方,他們大多嬌生慣養,一點也不快樂。她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在她竟然懷著同情之心而又不夾雜個人情感地研究那些男孩。她還沒想到,他們可是會惹她生氣的。
現在她才意識到,原來他們對她的情況已經十分了解了;他們現在是在等著看她出洋相,到時好嘲笑一番。沒有一個女學生經過他們的觀察站的時候,能像肯尼科特醫生夫人那樣滿臉通紅。她感到羞愧,是因為她知道他們一定是在以讚美的眼神瞅著她那雙剛剛踩過雪的套鞋,在幻想她腿的模樣。整個鎮上的孩子們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青春的光彩,她為此感到傷心。他們生來就老練世故,內心冷酷無情,死氣沉沉,喜歡窺探別人的隱私,還總是吹毛求疵。
有一天,她不經意聽到賽伊•博加特和厄爾•海多克的談話,她不禁為那些年輕人哭泣,他們不僅未老先衰,而且如此冷酷無情。
塞勒斯•n.博加特,是住在街對面的那個自以為是的寡婦的兒子,那孩子今年大約十四五歲。卡羅爾早就見識過賽伊•博加特的本領了。那是在她剛來到格菲爾草原鎮的第一個晚上,賽伊就帶著朋友來給她「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番,他大聲敲著一塊早就廢棄不用的汽車擋泥板,他的夥伴們則模仿土狼嗷嗷地叫。肯尼科特覺得很榮幸,就跑出去給了他們一塊錢。但是賽伊見錢眼開。過了一會兒,他換了一批人馬,又返回來了。這次他們敲起三塊汽車擋泥板,就和在過狂歡節似的。但是肯尼科特正在刮鬍子,不得不出來把他們打發走,賽伊竟然威脅道:「這次你得給我們兩塊錢。」這次他又得逞了。一個星期後,賽伊竟然把打更用的梆子安在卡羅爾家客廳的窗戶上,到了晚上就敲得咚咚直響,嚇得卡羅爾驚聲尖叫。在隨後的四個月裡,卡羅爾親眼見過賽伊勒死一隻貓,偷瓜果,向肯尼科特的院子裡扔西紅柿,在草坪上搞破壞,創造滑雪跑道,還聽到過他向別人講述傳宗接代的奧秘,講起來惟妙惟肖,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這些知識。實際上,他就是這個小鎮的博物館活標本,從他身上可以看到一個小鄉鎮是什麼樣子的,一所紀律嚴明的公立學校是什麼樣子的,一種具有內在幽默感的國民傳統是什麼樣子的,一位虔誠的母親是怎樣塑造一個既有勇氣又心靈手巧的孩子的。
卡羅爾非常害怕他。有一次她看到賽伊讓他的那隻雜種狗去咬她家的小貓,她便裝作沒看到,更不用說去阻止他了。
肯尼科特的車庫是一個小棚屋,裡面亂七八糟地放著很多油漆桶、修理工具、一架剪草機和幾捆很久之前的乾草。車庫上面是一個閣樓,但已經被賽伊•博加特和哈里的弟弟厄爾•海多克佔用,成了他們的老窩,在裡面吸菸,為了逃離父母的鞭打,也會到那裡,有時他們還會籌劃一些秘密活動。他們靠小棚屋街對面的一面梯子,很輕鬆就能爬上閣樓。
一月下旬的某一天清晨,就是維達告訴卡羅爾實情後的兩三個星期,她到那個牢固的車庫裡找一把錘子。積雪讓她走起來更加輕盈,一點聲音也沒有。這時,她聽到閣樓上有人在說話:
「喂,咱們幾個——咱們到湖邊別人設下的圈套裡偷幾隻麝香鼠來吧。」賽伊打著哈欠說道。
「那一定會被別人揪掉耳朵的!」厄爾•海多克嘟囔著說。
「天哪,這些香菸抽起來簡直太來勁兒了。還記得我們小的時候,經常抽玉米絲和乾草種子嗎?」
「是啊,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有人吐了口痰。然後一陣沉默。
「喂,厄爾,我媽說要是抽菸的話,會得肺癆。」
「全是胡說八道,你家那個老太婆就愛胡思亂想。」
「嗯,你說得也是。」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但是她說她認識的一個小夥子,就是因為吸菸得了肺癆。」
「哎,你們知道嗎,那個肯尼科特醫生沒和這位城裡小姐結婚以前,不是一直在嚼菸葉嗎?他也經常隨地吐痰——嘿!有時候還吐得很準呢!能從十英尺遠的地方,正好吐到一棵樹上。」
對這位城裡來的小姐來說,剛剛聽到的絕對是一條震撼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