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孩子,他們會的!先不用說他們容易神經緊張。歸根結底,用格菲爾草原鎮的標準來看格菲爾草原鎮,哪裡都是合理的,正如芝加哥人看湖濱林蔭大道一樣。而且像格菲爾草原鎮這樣的地方,要比像芝加哥或紐約那樣的地方多得多。而且——就讓我全都告訴你吧:當你說‘american’,而不是本地口音的‘ammurrican’的時候,他們就會覺得你在炫耀。他們就會認為你太輕佻了。生活對他們來說是很嚴肅的,他們無法想象除了久恩尼塔的哼笑聲,還能存在其他形式的歡笑。埃塞爾•維利茨認定你就是對她屈尊俯就,當你——」
「哦,我沒有!」
「——當你談到要鼓勵人們多讀書的時候;當你說埃爾德太太有‘那麼漂亮的一輛小汽車’的時候,她就認為你在看不起她。她覺得她家的那輛汽車可是很大的!還有幾個商人說,你在商店裡和他們說話的時候,你太輕佻,還有——」
「太冤枉了,那時我只是想和他們搞好關係!」
「——鎮上的每一個主婦都懷疑你是否真的和你的比阿如此親密。親近一點固然沒錯,可是她們覺得你好像把她當成你的親表妹了。(好好聽著吧!我還有好多話要說呢。)她們覺得你在佈置房間上太古怪了——她們覺得這隻寬沙發和那些日本新玩意兒都太荒謬可笑了。(彆著急!我知道她們是非常傻的。)我想我大概聽十幾個人批評過你到禮拜堂的次數不夠多,還有——」
「我受不了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當我高高興興去拜訪她們,想要和她們親近的時候,她們要這樣議論我呢。真不知道該不該讓你把這些事情告訴我?這讓我覺得好難受。」
「我也在想同樣的事情。我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那句古老的諺語‘知識就是力量’。有一天你就會明白這句話蘊含了多少的力量,用到這裡一點也不為過;快點把小鎮控制起來吧——我喜歡胡思亂想,但是我希望看到事情都在往前發展。」
「但她們簡直把我傷透了。當我那麼誠懇自然地和她們相處的時候,她們竟然這樣對我,她們太殘忍、太陰險狡詐了。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對於那天我搞的中國風情招待會,她們又是怎麼說的?」
「哦,這個嘛——」
「說吧,沒事兒。你不告訴我,我就會天天琢磨,說不定我自己想的比她們說的更嚴重呢。」
「她們很享受那個招待會。但是我猜有些人肯定會覺得你在炫耀——假裝你的丈夫比看上去更有錢。」
「我沒有——她們這種卑鄙的思想是我怎麼也想不出來的。她們真的以為我在——現在炸藥這麼便宜,你幹嗎還想去‘改造’那樣的人?是誰敢說這樣的話?富人還是窮人?」
「都有。」
「難道她們就這點兒理解能力嗎?就算有的時候我會在大家面前裝得很斯文,那我也不會做出這麼粗俗的事情來。要是她們真想知道,你可以告訴她們,並且帶上我的問候,威爾每年大約賺四千塊左右,那次聚會所花的錢還不及她們想象的一半。中國的東西並不貴,我的衣服也是我親手做的——」
「好了!別和我說這些吧!我都知道。她們的意思是:你大費周章辦的這個聚會,是鎮上很多人家都做不到的,你這無疑是要挑起一輪危險的競爭。在這個鎮上,四千塊錢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了。」
「我從沒想過要和別人攀比什麼。你相信嗎?我盡我所能辦這個聚會,只是想讓她們高興,完全是出於我對朋友的愛和友好之情。我真是太傻了;我太幼稚了,當時搞得太喧鬧了。但是我的出發點完全是好的。」
「我當然知道了。她們取笑你請大家吃中國食物——炒麵,是這樣說吧?她們還嘲笑你的褲子太好看——這對你當然是很不公平的。」
卡羅爾突然站起來,嗚咽著說:「哦,她們怎麼能這個樣子!她們不該嘲笑我給她們準備的點心啊,我是費了好大心思的!還有我那一套高高興興縫起來的中式服裝——我是偷偷做的,只為給她們一個驚喜。她們這會兒竟然這麼嘲笑我!」
卡羅爾在沙發上縮成一團。
維達摸著她的頭髮,自我埋怨道:「我真不該——」
完全陷在深深的恥辱之中,卡羅爾根本不知道維達是什麼時候走的。直到下午五點半的鐘聲響起,她才給驚醒了。「威爾回來之前,我一定要好好調整一下。但願他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有個這麼愚蠢的妻子……那些女人的心腸真是冷酷,愛譏笑別人,太可怕了。」
像一個孤獨的小姑娘,卡羅爾慢慢踱上樓梯,手扶著欄杆,一步一步,腳步非常沉重。她真想立馬投入到她的庇護人懷中,這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父親,她的父親總是面帶微笑,善解人意,可惜十二年前已經去世了。
三
肯尼科特蜷縮在暖爐和煤油爐之間最大的椅子上,一直在打哈欠。
卡羅爾小心翼翼地問他:「親愛的威爾,不知道這鎮上會不會有人說我壞話?一定有。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聽到這樣的話,你可千萬別生氣。」
「說你壞話?天哪,我想應該沒有吧。他們經常告訴我,你是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甜美的姑娘呢。」
「哦,我只是覺得——那幾個商店的老闆或許會覺得我買東西太過挑剔了。恐怕我現在已經得罪了達沙韋、豪蘭和盧德爾梅耶那幾位先生了。」
「那我就全都告訴你吧。原本我不想和你說這些的,但既然你已經提出來了,我就都告訴你吧:切斯特•達沙韋生氣,或許是因為你到城裡去選購新傢俱,而沒到他那裡。當時我也不想提出什麼反對意見,但是——畢竟,我在這兒掙錢,他們自然希望我把錢花在這裡。」
「要是達沙韋先生能好心地告訴我,一個有文化的人如何不用那些他稱之為殯儀館的東西來佈置房間——」她記起了達沙韋先生以前說過的話。她溫和地說道:「但是我能理解。」
「至於豪蘭和盧德爾梅耶——哦,你以前可能就他們店裡劣質的存貨,而挖苦過他們,在你看來,當時只不過是在開玩笑,他們卻記在心裡了。這些事情,我們根本就不必在意。格菲爾草原鎮是一個獨立的市鎮,不像在美國東部的某些小地方,隨時要小心行事,被那些愚蠢的評論和社會習俗所約束,還會有一群老太婆總喜歡嚼舌根。在我們這裡,誰都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多自由啊。」他說得興高采烈,卡羅爾知道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她被這些煩躁的事情弄得累極了。
「卡麗,既然說到這裡了,我就順便提一下:當然我一直是保持中立的態度。我不希望你上街買東西的時候,總是礙於情面,去固定的幾家商店買,除非你真的是非常想去那家,同時要我來說:你最好也多去詹森和盧德爾梅耶的店裡,少去豪蘭•顧爾德那裡。因為豪蘭•顧爾德一生病總是去找顧爾德醫生,他們那夥兒人也從來都不去找我看病。我不想看到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通過買東西,就轉到了特里•顧爾德手裡。」
「我去豪蘭•顧爾德那裡買東西,是因為那裡東西質量比較好,店鋪也乾淨一些。」
「我知道。我也不是說完全就不去那裡買東西了。當然,詹森這個人非常的狡猾——賣東西經常缺斤少兩——而且盧德爾梅耶這個人又懶又饞,就像一隻荷蘭老肥豬。說到最後呢,我的意思就是,要是方便的話,我們就儘量去照顧自己人的生意,你明白了嗎?」
「我懂了。」
「哦,休息的時間到了。」
他打著哈欠,出去看了看溫度計,把門關上,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把自己的馬甲解開,又打了一個哈欠,給鐘錶上了弦,下樓去看看火爐,接著又是一個哈欠,然後邁著沉重的步子上樓睡覺去了,上樓的時候還不時摸摸自己那件厚厚的羊毛內衣。
過了一會兒,他大聲喊道:「你怎麼還不過來睡覺?」卡羅爾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