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的休息之後,詹妮娜又開始了之前艱難的生活,比之前更為艱難,就連日常飲食都要爭取很久。
像以往一樣,她還在合唱團唱歌,穿著合唱團女郎的衣服,透過幕布看著劇院越來越少的觀眾,在舞臺上和更衣室裡穿梭,聽別人低低的交流聲、爭吵聲和音樂聲。但現在她的想法和感覺已經不一樣了,與之前的詹妮娜相比判若兩人!
她不再在觀眾的眼神中找尋對藝術的激情和熱愛,也不介意前排那些評論員們挑剔的目光,貧窮已經讓她學會了判斷觀眾來劇院是為了消遣還是真正欣賞藝術,判斷自己的工資是會增加還是減少。貧窮教會了她從儲存室裡偷出在舞臺上用的麵包,回家的路上吃掉,她經常只靠這個捱過一天。現在沒有人愛慕她,沒有人送她回家,也沒有人和她談論藝術。
科特里基從她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顧問對詹妮娜很生氣,也不再來劇院了,而弗拉德克也只偶爾才跟她說上幾句話,看她的次數就更少了,總是推說母親的病越來越嚴重了,必須要陪著她。
詹妮娜知道他在說謊,但並沒有揭穿他,因為他對她的態度很平淡。她很蔑視他,卻又不能完全斷了往來,因為她依然還是會想起他們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她對他也很冷淡,不讓他吻她,但卻不能直接罵他是個渾蛋,因為他是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紐帶。
詹妮娜現在變得消瘦,臉色蒼白得嚇人,目光呆滯,看上去一副經常吃不飽的樣子。她像個影子一樣飄蕩在劇院裡,看上去很平靜,但飢餓的感覺一直陰魂不散地縈繞著她,她臉上充滿了絕望。
她整天整天地沒東西吃,頭腦中空蕩蕩的,只回想著一個聲音:
「我要是有東西吃就好了!有東西吃就好了!」除了這個慾望,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同樣的飢餓感席捲了整個公司。女人們很快變賣掉了所有東西,而男人們,尤其是那些誠實的人,也賣掉了自己的財產,甚至連發套也沒留下,以維持自己的生活。
他們每晚都這麼恐懼地等待著。
「我們今晚有演出嗎?」這個聲音全劇院都聽得到,在更衣室裡,在幕後和秋風漸起的餐廳花園裡,在陽臺上等待著客人們的侍者們,都在重複這句話。連金也坐在售票處說著,身體冷得發抖。
更衣室裡大家都被壓抑得很沉默。葛拉斯最好玩的笑話也不能驅走演員們眉間的陰雲。他們都無心化裝,無心熟悉劇本,因為所有人都在等著演出開始,不時跑去售票處低聲詢問:「我們今晚有演出嗎?」
卡賓斯基每天都會上演一齣新戲,但這並不能吸引觀眾的眼球。他演出了《華沙之行》和《強盜》,但票房仍然空空如也。他們演出了一些短劇如《唐·塞薩爾·巴桑》《將軍的雕塑》和《算命者拉·沃爾森》,但劇院裡仍然沒什麼觀眾。
「天啊,你們想要什麼?」總監從幕後朝觀眾們喊道。
「您覺得他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如果這兒有三百人,那還會吸引三百人過來的,但如果只有五十人來了,天這麼冷又下著雨,就只有二十人會留下來。」編劇跟卡賓斯基解釋道,以往大家都習慣待在幕後,但第一場雨開始的時候,就都走了,只有他一個人還在。
「觀眾們是一群不知道第二天去哪兒放青的畜生。」彼得先生憎恨地說。
是的,他們憎恨觀眾,卻又不得不討好他們。他們罵觀眾,說觀眾們是「畜生」,用拳頭恐嚇他們,朝他們吐口水,但只要他們蜂擁而至,演員們臉上才有了光彩,並深深地感激那些變化無常的觀眾,觀眾們每天都會有不同的想法,每天都要換一下口味。
「觀眾就是娼妓,娼妓!」託波爾斯基低聲罵道,一副很嚇人的樣子,「今天和王子約會,明天就投進了小丑的懷抱!」
「你說的是事實,但那不會幫你多賺一個盧布。」瓦沃澤基說道,他的幽默感依然存在,但已經變得尖銳苦澀,因為咪咪已經離開了,加入了波茲南的另一家劇院。
儘管演出季還有一個星期才結束,但公司的人已經離開了一些了。尤其是合唱團,幾乎都走光了,因為她們捱餓的人最多。
雨從早上下到下午,從下午又下到晚上,一直下個沒完。劇院的人們變得越來越難受了。屋頂到處都漏雨,更衣室都被水淹沒了,地面上滿是泥巴。整個劇院都冷得刺骨。
詹妮娜覺得,這間劇院正在慢慢垮塌,把所有人都埋在了它的廢墟里,只有華沙劇院卻依然屹立不倒。
華沙劇院厚實的牆因下雨而變得發黑,看上去也更加堅不可摧,不論什麼時候看,都給詹妮娜一種莫名其妙的神聖感。有時候她覺得這棟大建築物是屹立在成千上萬的屍體之上,它喝人血,吞噬了人的思想和生命,就因為這些而變得更加堅實。
「我快要瘋了!我快要瘋了!」詹妮娜這麼說著,頭埋在雙手裡,不切實際的夢想比飢餓更讓她無法忍受了。
儘管如此,仍有一件事能讓她平靜下來。憑女人的直覺,她知道自己快要做媽媽了,所以,她能坐著好幾個小時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那些奇怪的不可思議的感覺會滲透進自己體內。詹妮娜覺得自己心裡在發生可怕的改變,她沒有母親,也沒有自己可以傾訴的物件,沒人開導她,安慰她,她不敢去想,一想起就很難受,就很激動,就會突然說不清理由地顫抖哭泣。
發現懷孕之後,詹妮娜哭了很久,但流出的不是絕望的眼淚,而只是覺得遺憾和羞恥,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她感覺到死亡之神的腳步聲,那聲音很近,讓她全身發抖,不久就又恢復了平靜。她不再去想不好的事,不再屈服於人們長期忍受或因不幸而受到打擊的宿命,把那些讓她煩心的事都擦去,也不再問宿命將要把她帶去何方。
有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飢餓了,詹妮娜開始在房間裡找尋可以賣掉的東西。她開始翻箱倒櫃地尋找,卻只找到了一些演出用的衣物。
索溫斯卡幾乎又每天都來催她還未交的房租,每天的抱怨也讓人無法忍受。詹妮娜不能請她幫忙賣掉衣物,因為她知道索溫斯卡會趁機拿走那些換來的錢,因此她決定自己去賣。
她用一張紙包好了一件衣服,去門口等待著買者,門童在院子裡閒逛,女傭們來來去去,未出門時透過視窗她看到了很多平常就用異樣的眼光看她的女人們。不,不能在這裡賣。很快鄰里街坊就都會知道她現在沒錢的。她又去了附近的一棟房子,等了一小會兒。
「買二手貨!買二手貨!」一個老猶太人嘶啞的叫賣聲傳來。
詹妮娜叫住了他。老猶太人轉過身來,到了她身旁。他又老又髒。
她跟著他來到了附近一棟房子的門廊裡。
「您有什麼需要賣掉嗎?」猶太人問道,放下了包裹,用手杖敲著臺階,低頭看著詹妮娜的紙包,雙眼通紅。
「是的。」詹妮娜說著,開啟了紙包。
猶太人用骯髒的手拿起了那件衣服,在陽光下開啟,看了好幾次,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又把衣服放回了紙裡,拾起自己的包裹和手杖,說道:「這麼好的衣服我可不要。」他走下階梯,鄙夷地撇了撇嘴。
「我想賣掉它,便宜一點沒關係的。」詹妮娜朝他的背影喊道,想著也許賣了還能得到一個或半個盧布。
「如果您有舊鞋子或是舊枕套,我會買的,但這種東西對我沒什麼用處。誰會買呢?真是垃圾!」
「便宜一點沒關係的。」她低聲說道。
「那你開個價吧。」
「一盧布。」
「你還是讓我去死吧,那最多也不超過二十個銅板。它有什麼用,誰會買啊?」他又折回來,取出衣服,平靜地再次審視著它。
「光這些絲帶就花了我好幾盧布呢。」詹妮娜說著,然後就沉默了,她暗下決心一定要拿到二十銅板。
「絲帶!那是什麼……都是些帶子罷了!」猶太人驚呼,快速檢視著衣服,「好吧,我給你三十銅板。這樣可以嗎?我是個誠實的人,這價不可能更高了……我是個好心人,卻不能給更高的價格。三十,可以嗎?」
這次交易讓詹妮娜覺得反感、羞恥、難過,她很想要丟下一切逃跑。
猶太人把錢數給她,帶上衣服離開了。從自己房間的視窗裡,詹妮娜看到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檢查著衣服。
「只這麼點錢,我能做什麼啊?」她無助地低聲嘆息道,手裡緊握著那骯髒的黏黏的銅板。
詹妮娜可以用這錢來付房租,去付在劇院吃飯的錢,還一些之前欠合唱團同伴們的錢,但她沒想這些,只帶著三十銅板去店裡為自己買了點吃的。
她回了家,吃過飯,正準備休息的時候,索溫斯卡進來了,說這半個小時裡一直有人在等著她,很快,奈澤斯卡的女傭就進來了,眼睛都哭紅了。
「小姐,請快點跟我走吧,我的女主人病得很嚴重,現在很想見您。」她說。
「奈澤斯卡夫人病得很嚴重嗎?」詹妮娜喊道,從床上跳起來,匆匆戴上了帽子。
「牧師下午一直在做祈禱,她只有幾個小時可活了。」忠誠的老用人低聲說道,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她呼吸都很艱難,但我知道她想說的話,所以我就跑來見您,請您馬上去見她。弗拉迪斯洛先生在哪兒?」
「我怎麼知道?他不是應該和他媽媽在一起嗎?」詹妮娜說。
「他應該這麼做,但他是個不孝之子。」女傭悲涼地低聲說道,「因為和他母親吵架,他已經一個禮拜沒在家裡待著了。天啊!他總是詛咒她,辱罵她,甚至還想打她。哦,仁慈的上帝啊,這就是他回報她愛的方式,她甚至經常省下吃飯的錢給他用。她很節儉,病了都不肯請醫生用藥,而他……哦!哦,上帝會為他母親流的淚狠狠地懲罰他的!我知道這不能怪您,小姐……我實在不能想象……但是……」她平靜地低聲說,在詹妮娜身旁一瘸一拐,不時擦著因失眠和哭泣而發紅的眼睛。
街上吵鬧喧囂的聲音和街道旁水管上滴水的聲音傳來,詹妮娜幾乎聽不見她說的話了,這些聲音也淹沒了一切。將死的婦人召喚她過去,她就一個人去了。
奈澤斯卡家的第一個房間裡就擠滿了人,詹妮娜經過的時候跟他們打著招呼,但沒人回應她,大家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盯著她。
在奈澤斯卡的臥室裡,只有她床邊還坐著幾個人。詹妮娜直接走向了老婦人。她直挺挺地躺著,卻一直看著詹妮娜穿過房間走過來。
詹妮娜一進入房間,所有人都突然停止了談話,這讓詹妮娜不由得戰慄不已。她迎上奈澤斯卡的眼神,就再也無法轉開視線了。她在床邊坐下,努力剋制自己的情緒,跟她打招呼。老婦人緊緊握住她的手,平靜地重重地問道:「弗拉德克在哪兒?」
她神情凝重,眉頭緊鎖,發黃的眼白裡透出一股恨意。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詹妮娜被她的問話嚇到了,答道。
「你不知道,你這個賊!你偷走了我兒子,居然還敢告訴我你不知道他在哪兒!」奈澤斯卡喘著粗氣,努力提高自己說話的聲音,但聽上去很瘋狂,讓人害怕。她眼睛大睜著,透出仇恨和威脅的光芒,蒼白的雙唇發抖,又瘦又黃的臉抽搐著。她稍稍從床上抬起身子,像是要用盡所有剩餘的力氣,嘶啞地喊道:「你這個拉客妓女!你這個賊!你……」然後她疲軟地躺了下去,發出一聲呻吟。
詹妮娜跳了起來,好像有一股電流擊中了她一樣,但老婦人緊握著她的手腕,她又跌進了椅子裡,抽不出手來。她絕望地看著房間裡所有的人,但他們表情都很冷淡。她閉了一會兒眼睛,不去看那些女人黃黃的滿是皺紋的臉龐,她們骨瘦如柴,站在她面前,在房子裡的微光中盯著她,像鬼怪一樣。
「這就是那女人!那麼年輕,還已經……」
「真是下流的賤貨!」
「如果她對我兒子做了同樣的事,我一定饒不了她。」
「我們那時候這樣的女人要上枷刑的,我記得很清楚。」
「安靜!安靜!」有個老婦人想要平息大家的怒氣。
「為了這麼個女人他跑去當演員,為了她他揮霍無度,為了這麼個賤女人,他竟然對自己的母親拳腳相向!去死吧,你這賤貨!」
詹妮娜身邊都是這種憎惡和責備的聲音,她們話語和眼神中的憎惡感讓她心裡充滿了罪惡和羞恥感。她想要大聲喊:「請你們仁慈一點!我是無辜的。」但她的頭垂得更低了,她越來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發生了什麼事。詹妮娜的心理防線崩潰了,再也無法承受這種打擊。她覺得老婦人緊握著的手和她周圍令人恐懼的眼神讓她掉進了一個黑暗的死亡深淵,掉下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這一點讓她更覺得恐懼。
後來,詹妮娜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到那個行將就木的女人。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想要跳起來拋開,但那種念頭只是轉瞬即逝,沒在她腦海裡留下一點痕跡。她臉色因害怕而變得蒼白,呆呆地坐著,盯著奈澤斯卡的臉。她再次想起了之前想起過的事,那一大片綠色的井水好像要淹沒她,讓她失去知覺。她都沒意識到她們把自己從奈澤斯卡身旁拉開,並把她推到一個角落裡,她就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站著,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奈澤斯卡快死了。氣憤和憎恨好像讓她多撐了幾個小時,只等著詹妮娜到來。現在,所有的都結束了。奈澤斯卡筆挺僵硬地躺在那兒,雙手放在床罩上,其他人機械地整理著床罩,她的眼睛悲傷地往上看著,像是看透了永恆,而她也快要進入那永恆之中了。
昏黃的燭光把她最後痛苦的眼淚映上了琥珀的光澤。她灰白的頭髮在枕頭上亂成一團,更添了悲愴感,她的頭也不斷搖擺著,像是失去了知覺一般。她呼吸沉重,努力吐出一點氣息。她的臉扭曲到變了形,嘴唇痛苦地抽動著,好像要扯開喉嚨以吸入更多空氣。在與死神抗爭的過程中,她發白的舌頭不時從嘴裡伸出來,身體緊繃,太陽穴和脖子上的青筋暴出,像是一條條繩索在捆綁著她一樣。
房間裡那些跪著的人們不斷啜泣著,奈澤斯卡也不斷呻吟著。房間裡人們熱淚盈盈,低沉的祈禱聲此起彼伏,還有僕人和孩子們的抽泣聲,悲傷的氛圍濃重。房間另一頭,死亡的陰影不斷擴大,像是要吞噬了一切。蠟燭昏黃的光像是要讓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無邊的悲傷之中。
房間裡的人都是跪著的,像是在乞求死亡之神要仁慈一點。只有奈澤斯卡,她僵硬地毫無意識地躺著,在死亡之神的逼迫下苟延殘喘著。
一個銀灰色頭髮的老人來到床邊,跪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祈禱詞來,就著燭光,開始朗讀《悔罪書》,他吐詞清晰,聲音很悅耳,詩篇的語句,像一道突然出現的彩虹,也像是充滿了恐懼、眼淚、力量和神聖的恩澤的閃電,在所有人頭頂縈繞著盪漾著:
「上帝啊,請對我仁慈一點,我弱不禁風;上帝啊,請為我療傷,我的骨頭很痛。」
「您是我的避難所,只有您能避免我遇到災難……」
「讓不幸去逃亡吧,只有相信上帝的人才能得到恩惠。」
「我愛的人和我的親朋都離我遠遠的。」
「那些在我之後的人們也為我設好了陷阱,那些想傷害我的人整天都耍盡了陰謀詭計來誣陷我。」
話語一句比一句言辭激烈,飄蕩在空氣中,像一股強烈的風,讓人們頭更低了下去,帶著悲傷的贖罪的祈願的淚水,頭低垂到塵土裡。所有人都跟著老神父念著,那種模糊的單調的讓人流淚的聲音讓詹妮娜從麻木中回過神來。她感覺到自己仍然活著,因此也跪在了房間的門檻上,乾裂的雙唇低聲朗誦著那些早就被拋諸腦後的祈禱詞,在那種溫和的悲傷的情緒中體會到一種快感。
「用牛膝草擦我的身體,讓我變得純淨,洗去我的罪惡,我會變得比雪更潔白。」
「不要在我面前遮住你的臉,以免讓我跌落深淵。」
「憑您的仁慈我才能對抗我的敵人,打敗所有想要折磨我的人,因為我是您的僕人。」
詹妮娜急切地重複這些語句,眼淚大顆大顆地從她臉上掉落,與其他祈禱者的眼淚混合到一起,洗去了她過去的所有悲傷和記憶。一會兒之後,她就淚如雨下了,這讓她覺得窒息,於是詹妮娜站了起來,離開了。
在街上,她遇到急匆匆地害怕地跑回來的弗拉德克。他停下來向她詢問自己母親的情況,但她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走開了。
除了死一般的疲倦感,詹妮娜好像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她去了克拉科夫郊外的聖安娜教堂,那裡燈火通明,她坐在一把長椅上,看著明亮的祭壇和在周圍跪拜祈禱的一大群信徒。她聽到那裡牧師莊嚴的腔調和唱歌的聲音。她看到牆上那些快樂的安詳的聖人雕像,但所有這些都沒能喚醒她內心的情感。
「您要幫我消滅我的敵人,消滅所有折磨我的事物。您要消滅他們……」詹妮娜機械地重複著,離開了教堂。不,不,她現在不能祈禱,不能。
之後,詹妮娜好好地睡了一覺,什麼夢也沒做。
第二天卡賓斯基給了她一個原本屬於咪咪的大角色。詹妮娜平靜地接受了。她同樣平靜地出席了奈澤斯卡的葬禮。她是最後一個去的,因此沒被任何人發覺。她平靜地看著墓園裡那些墳墓,看著奈澤斯卡的棺材,墳墓旁的啜泣一點也沒有打動她。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她對周圍發生的事一點感覺也沒有。
晚上詹妮娜去劇院演出。她穿著和平時一樣的衣服,呆呆地看著桌子上一排排的蠟燭,看著滿是塗鴉的牆壁,看著坐在鏡子前的女演員們。
索溫斯卡總在更衣室裡閒逛,好奇地觀察著她。
同伴們和詹妮娜說話,但她什麼也不回應。她有時候會變得麻木,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而心底裡,她總是想著那個將死的女人,她的鄰居們低聲批評指責她的聲音,夾雜著《悔罪書》的內容。
突然,她聽到舞臺上傳來一個聲音,聽上去很像格澤斯科維克茲,這讓她渾身戰慄,於是她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弗拉德克正站在舞臺上,和瑪柯斯卡聊得熱火朝天,他還吻著她裸露的雙肩。
詹妮娜停在幕後,一種無名的感覺掠過心頭,像冷冷的鋒利的劍鋒一樣掠過,但很快就離開了,喚醒了她心裡的感覺。
「奈澤斯基先生!」她喊道。
弗拉德克轉過臉來,剃得乾乾淨淨的臉上露出厭煩的表情。他低聲對瑪柯斯卡說了幾句,她就微笑著離開了,他沒好氣地走向了詹妮娜。
「您有什麼需要嗎?」他暴躁地問道。
「是的……」
那一刻,她很失望,她想告訴他她很不開心,她病了。她很想聽到憐憫安慰的話,很想告訴某人她所受的苦,在某人懷裡哭泣,但聽到弗拉德克那麼尖銳的聲音,她突然記起了自己在他身邊所經歷的磨難,想起他是多麼卑鄙,於是控制住了自己內心的衝動。
「我們今天有演出嗎?」她問道。
「當然有。財務那兒有約一百盧布的錢。」
「請幫我找他們要點錢來吧。」
「你想什麼呢!你想讓我變成傻瓜嗎?另外,我可要回家了。」
詹妮娜瞥了他一眼,平靜地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帶我回去吧,我今天感覺很累。」
「我可沒時間,他們都在家等著我呢,我要馬上回去了。」
「噢,你真是卑鄙!你真是卑鄙!」她低聲說。
弗拉德克退後了幾步,不知道是該微笑,還是假裝動怒。
「你那話是對我說的,對我說的嗎?」他問道。他不敢罵,因為她高傲的面容和尊重的眼神讓他把傷人的話吞了回去。他不想對她那麼粗魯。
「是對你說的!」詹妮娜回答道,「你真卑鄙!你是這世間最卑鄙的人……聽明白了嗎?……最卑鄙的!」
「詹妮娜!」他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好像這樣就能洗脫她對他的指責一樣。
「我不允許你這麼叫我,這是對我的侮辱!」
「你是瘋了還是怎麼了?你為什麼那麼大喊大叫的?」他生氣地大聲喊道。
「我已經知道你是什麼人,我從心底裡討厭你。」
「唷!這就是你選擇扮演的角色嗎?你是準備去華沙劇院進行首演嗎?」
詹妮娜只是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就離開了。
索溫斯卡過來了,用一種神秘的憐憫的腔調低聲說道:「你這麼生氣可不好,你必須壓抑自己。」
「為什麼?」
「這對你有害而無益,因為……因為……」她對詹妮娜耳語道,把理由都告訴了她。
想到索溫斯卡看出了自己想要隱藏的事,詹妮娜的血液羞愧地衝上了臉龐。她沒有力量去回應她,也沒有時間,因為她要上臺了。
他們正要演出《鄉下來的城裡人》,詹妮娜第一場扮演一個跑龍套的。
那天晚上,男更衣室裡可是炸開了鍋。在「聖誕夜」這一幕上演之前的間隙裡,扮演「巴特克·柯澤卡」的託波爾斯基給卡賓斯基送了一封信,或者稱作最後通牒,要求卡賓斯基給他五十盧布,如果拒絕給錢,他和瑪柯斯卡不會再參與演出。等待卡賓斯基的答覆時,他開始慢慢地卸妝。
卡賓斯基眼淚都快出來了,他跑過來大喊道:「我會給你二十盧布。啊,啊,你們一點也不可憐我!」
「給我五十盧布,我們會繼續演出,如果不給,那……」
說到這裡,他扯下了半邊假鬍鬚,也開始卸下綁腿。
「上帝啊!財務這裡只有一百盧布,這些錢還不夠所有支付所有花銷。」
「馬上給我五十盧布,不然這戲你自己去演吧,或是把錢退給觀眾。」託波爾斯基平靜地說著,卸下了另一隻綁腿。
「到目前為止,我認為至少你還是個男人!想想吧,你做的都是什麼啊?」卡賓斯基請求道。
「您沒看到嗎,總監……我正在脫下戲服。」
間歇時間拉長了,外面的觀眾們開始大喊大叫,不耐煩地跺著腳。
「不,我寧願死也不願這樣!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現在決定背叛我嗎?」卡賓斯基繼續說道。
「親愛的總監,話說再多也沒用。你可以愚弄任何人,但愚弄不了我。」
「但我現在沒那麼多錢。如果我給你五十盧布,那我就沒錢付劇院的租金了!」卡賓斯基絕望地喊道,在更衣室裡跑來跑去。
「我說過了:要不給我們五十盧布,要不我們回家。」
大廳裡滿是觀眾們的喊叫聲和噓聲。
「好吧,給你五十盧布。你一點也不介意搶劫自己的同伴,因為你會組建你自己的公司。拿去吧,但我們的友情可就斷了。」
「不要擔心我的公司。我會聘你當工作人員的。」
「在我加入之前,你就會把我這兒的人都拐走的。」
「不要再說了,你這小丑!」
「我會叫警察來,他們會讓你安靜的!」卡賓斯基被激怒了,大聲喊道。
「我會馬上讓你安靜下來的,你這馬戲團來的!」託波爾斯基喊道,剛換好衣服,就揪住了卡賓斯基的領子,踢了卡賓斯基一腳,讓他飛出了更衣室,然後託波爾斯基出去,登上了舞臺。
演出平靜地結束了,但售票處那邊又開始了新的爭吵。演員們緊緊地擠在一起,只看得到頭和臉,臉上塗的油膏演完就要清洗掉,而現在在氣燈下清晰可見。他們都大聲嚷嚷著要自己被拖欠的工資。他們憤怒地在財務的視窗揮舞著拳頭,眼睛裡閃爍著怒火,聲音也喊叫得嘶啞了。
卡賓斯基仍然為剛剛發生的吵鬧而面紅耳赤,不停地顫抖著,與每一個人解釋,只想發放與平常一樣少得可憐的薪水。
「誰要是還不滿足,就去找託波爾斯基!我這兒可沒錢了……」他喊道。
詹妮娜靠近了視窗,說:「總監,您答應過今天發我薪水。」
「我沒有錢!」
「我也沒錢。」她平靜地請求道。
「別人的錢我也都還沒發,他們卻沒像你這麼糾纏我。」
「卡賓斯基先生,我都快餓死了。」她直接回應道。
「那就去掙錢啊!別人都知道怎麼自力更生。我喜歡單純的女人,但僅限於在舞臺上看到她們。你這個喜劇演員!去找託波爾斯基吧,他會給你錢。」
「噢,託波爾斯基一定不會讓公司員工窮困潦倒的。他會付給他們應得的工資,他不會騙人的!」詹妮娜脫口而出。
「那你直接去找他吧,不要再回來了!」卡賓斯基大喊道,聽到託波爾斯基的名字就怒火中燒。
「聽著,總監!」葛拉斯說,但詹妮娜不再聽下去了,而是推開人群,離開了劇院。
「去掙錢……」她自己重複著這一句。
她走在幾乎空空蕩蕩的街頭。氣燈昏黃的火光照著安靜的大街小巷,像是墳頭的鬼火一般。深藍色的天空裡,星光閃爍著,像是一頂巨大的華蓋覆在城市的上頭。一陣涼風襲來,寒冷直刺詹妮娜的骨頭。
「去掙錢啊!」詹妮娜再次自語道,經過了中心劇院。連她自己都沒留意到。詹妮娜看著劇院,然後轉過身去。她突然頭痛得厲害,像是有個火熱的鐵環套住了頭一樣。她渾身虛弱無力,很想要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再不起來了。不久,她再次絕望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只要有人關心地問一聲,她就會乖乖地投入那個懷抱,不再痛苦得戰慄不已疲乏不堪。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街頭,不知道要做什麼,寒冷的夜風,死一般的寂靜和疲憊把她折磨得無法自拔。她有了錯覺,眼前出現了很多幻影,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她只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詹妮娜不由自主地問道,看著眼前的一切。
城市沉睡著,世界一片安靜,這安靜好像是她問題的唯一回答。
詹妮娜覺得自己好像快速地在一個斜坡上下滑,底部是奈澤斯卡冰冷的屍體。
「死亡!」詹妮娜自己回答道,「死亡!」她不轉眼地盯著那張死屍的臉,那臉頰上依然殘存著眼淚,她並不覺得害怕,心裡反而很平靜。
她看著周圍的一切,好像在找尋心靈平靜的源頭。
然後,她想起了父親、劇院和她自己,發生的這一切她都好像只是在劇本中看到或讀到過。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她回家後大聲問自己。她不敢去想明天會是什麼樣。
「這種情況下,我不能去劇院,哪兒也去不了。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她不時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像一根鞭子一樣抽打著她自己。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房間也變得昏暗,但詹妮娜仍然坐在視窗,空洞地看著窗外,眼窩深陷,雙唇因感冒而發黑,低聲問道:「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接下來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