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季結束了。卡賓斯基準備帶著全新的公司成員們去普沃茨克,因為託波爾斯基幾乎挖走了他所有的骨幹演員,其他人也都加入了新的公司。
在新世界街的糕點店裡,柯澤克維茲也在組建自己的公司,他已經與謝派澤斯基斷了關係。斯坦尼洛斯基也組建了分紅制的公司。託波爾斯基已經在準備組織公司成員去盧布林的行程了。
演出季結束了,當地的花園劇院也都關了門,那裡都是一片死寂。舞臺都用木板封好了,更衣室和入場口都上了鎖。門廊和陽臺上堆積著破爛的椅子和一些垃圾。秋葉從樹上掉落下來,為演出而搭建舞臺所用的那些廢料也隨著秋風散落一地。演出季結束了。
沒有人會再來劇院了,遷徙的鳥兒們都在準備飛走了,只有詹妮娜仍然會習慣性地過來,看一會兒那空蕩蕩的地方,然後回家。
卡賓斯基夫人給她寫了一封很客氣的信,邀她去家裡。詹妮娜去了,發現他們已經在為自己的行程而打點行李了。巨大的箱子和籃子放在房子中間,大量的隨身物品和床上用品以及流浪生活所必需的所有東西都堆積在地上。
在卡賓斯基夫人的房間裡,詹妮娜再沒看到那些花環或是傢俱,還有有罩蓋的床,只剩了空空如也的牆壁,畫被移走了,鐵鉤也不見了,牆上滿是洞。房間中央有個大籃子,奶媽正大汗淋漓地把佩帕的全部衣物都放進籃子裡。卡賓斯基夫人嘴裡叼著根菸,指揮著奶媽,孩子們在褥墊上瘋了般地嬉耍著,褥墊的碎渣撒落一地,卡賓斯基夫人不停地責罵著。
她非常熱情地接待了詹妮娜,說:「這裡太髒太亂了,簡直無法忍受。奶媽,仔細打包,不要弄皺了我的裙子。我們去街上走走吧。」
她對詹妮娜說著,穿好了衣服,戴上了帽子。
她把詹妮娜拉到了糕點店裡,喝可可的時候,她開始替卡賓斯基之前對詹妮娜那麼不禮貌而道歉。
「相信我,總監太過激動了,他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相信我好嗎?他很努力地不欠大家的錢,甚至都在典當自己的東西,那樣的話,公司會什麼也不缺,與此同時,託波爾斯基製造了混亂,解散了他的公司。就是聖人在那種情況下也會不耐煩,另外,託波爾斯基還告訴我丈夫你會去他的公司。」
詹妮娜什麼也沒回應,她現在對整件事都很平靜,但卡賓斯基夫人告訴她,那天下午他們就要出發去普沃茨克,她要馬上去打點行李,搬運工很快會直接上門來找人,詹妮娜才下定了決心,回答道:「謝謝您的好意,總監夫人,但我不會離開的。」
卡賓斯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地喊道:
「你已經簽了新的公司嗎,在哪兒?」
「沒有,我也不打算再簽約。」詹妮娜答道。
「怎麼了?你要告別舞臺嗎?你可是前途無量啊!」
「我受夠了演出。」詹妮娜痛苦地回答道。
「哦,別這樣嘛!這才是你的第一年,不論在哪兒他們都不會給你大角色的。」
「噢,我不想再試了。」
「我已經有了計劃,到了普沃茨克,你就跟我們一起住,這樣不僅會解決你的問題,我女兒也會因此受益。請你好好考慮一下,我保證,你一定會得到好角色的。」
「不,不用了!我已經受夠了貧窮,再也沒力氣忍下去了,還有,我不能去,我不能去……」詹妮娜平靜地答道,眼裡含著淚,這個提議讓她有一點點渴望更為美好的未來,她舊日的熱情和藝術夢想的火焰閃亮了一下。但很快,她想起了自己的現狀,還有為了那樣的未來所必須經歷的苦難,她更堅定地答道:「不,我不能去!我不能去!」
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洶湧而出的淚水,就連卡賓斯基夫人也深受感染,靠近了她,低聲憐憫地問道:「天啊,你是怎麼了?告訴我,也許我還能幫幫你。」
詹妮娜臉上泛起了紅暈,緊緊握了握卡賓斯基夫人的手,很快離開了糕點店。
眼淚淹沒了她,生活讓她覺得窒息。
後來,斯坦尼洛斯基就來到詹妮娜身邊,請求她和他一起去小城鎮里居住。他也在組建一個公司,公司成員只有八九個人,每個人都持有股份。他承諾給詹妮娜主演的地位,他們一定會在小城鎮裡獲得成功。他告訴她,所有自己聘用的人都是年輕的新人,充滿了活力和熱情,也很有才華。他暗下決心,他一定要帶領他們走上真正的藝術之路,他的公司實質上就是戲劇學院,他就是那些人的老師和父親,他會帶領這些真正的藝術家感受真正的劇院藝術。
詹妮娜簡單地拒絕了斯坦尼洛斯基。她真心感謝他整個夏天那麼善良地對待她,然後禮貌地離開了他,像是永別。
他離開後,她最終決定結束一切。她都沒有斷然地告訴自己:「我要去死!」目前為止,如果有人說她是在策劃自殺,她會堅決否認,但那種思想已經無意識地潛入了她的心中。
詹妮娜知道卡賓斯基夫婦離開的時間,因此她去了港口。她站在橋上,看著他們乘船離開。她看著維斯拉河灰色的浪花拍擊著碼頭邊緣,看著秋霧中遙遠而模糊的地方,她感覺非常傷心,都邁不動步子了,也無法收回自己看著河面的眼光。
天黑了,詹妮娜仍然站在那兒,看著前方。河岸邊的燈光照亮了黑暗,像是金色的花一樣,點綴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喧鬧的城市就在她身後,過橋的馬車咔嗒咔嗒地駛過,垃圾車的鈴聲不絕於耳,一大群人大笑著經過,詹妮娜耳邊不時傳來歌聲,或是手搖風琴的悅耳聲,然後,一股暖風襲來,帶著河邊的水的氣息,拂上她火熱的臉龐。所有這些景象和聲音都在敲擊著她,就像在敲打著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一樣,然後又一點痕跡也不留地消逝了。
水面的顏色深得奇怪:它變成了黑色,黃色的燈光倒映在水面,有紅色的火焰在水中燃燒,藍紫色的波浪在周圍盪漾,那火焰是痛苦的火焰。在那平靜的水裡,好像有更美好充實的生活,浪花那麼快樂地低語著,拍打著碼頭和堤岸,夾雜著瘋狂的笑聲飄過耳邊。詹妮娜好像聽到了那自由自在的笑聲和它們快樂地呼喚彼此的聲音。
「你在這兒做什麼?」一個聲音在她身後問道。
詹妮娜顫抖著慢慢轉過身來,站在她面前的是沃爾斯卡,她正好奇地不安地盯著自己。
「哦,沒事,我只是隨便看看。」
「跟我走吧,這兒空氣不好。」沃爾斯卡看出了她眼神中自殺的念頭,拉過她的手,說道。
詹妮娜任她帶著自己走過一段距離,平靜地問道:「你沒有同卡賓斯基一起走嗎?」
「我不能走。你知道,我兒子的病情又惡化了。醫生不允許我帶他下床,我想那可能會要了他的小命。」沃爾斯卡悲傷地低聲說,「我不得不留下,我現在沒錢送他去醫院。如果情況還要繼續惡化,我們會一起死去的,但我不會放棄他。醫生也說他可能會痊癒,這給了我一點點堅持下去的希望。」
詹妮娜帶著一種奇怪的感情看著沃爾斯卡的臉,儘管那張臉飽經滄桑,但卻透露出深沉的母愛。她穿著髒兮兮的深色外套和灰色的裙子,裙邊已經磨破了,戴著黑色的滿是補丁的手套,她撐著的傘也因為經常使用而褪了色,看上去就像個乞丐一樣。但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母性光輝卻如太陽一般明亮。她什麼也不在意,對她來說,再沒什麼比孩子更重要了。
詹妮娜走在她身邊,充滿敬意地看著這女人。她知道她的故事。沃爾斯卡是一個富庶之家的女兒。她迷上了一個演員,迷上了劇院,然後就登臺演出了。儘管她的戀人拋棄了她,她也因此窮困潦倒,受盡了屈辱,但她卻離不開劇院,現在她所有的愛和希望都在孩子身上,而那孩子自春天以來一直病著,而且病情嚴重。
「支撐她的力量是從哪裡來的?」詹妮娜想著,轉而問沃爾斯卡:「你現在在做什麼?」
沃爾斯卡戰慄了一下,滄桑的臉上出現一絲微紅,說話的時候雙唇痛苦地抖動著:「我唱歌……我還能做什麼?我必須活著,掙足夠的錢來支付我兒子的醫療費。我必須這麼撐著。儘管幹這種事讓我覺得羞恥,但我必須去幹。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啊!」她訴苦似的呻吟著。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詹妮娜不懂得為什麼沃爾斯卡會為以唱歌謀生而羞恥,問道。
「因為,詹妮娜小姐,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你不要說出去,好嗎?」她眼含熱淚,乞求道。
「當然,我發誓不會說出去的。我還能跟誰說呢?……在這世上,我就是一個人。」
「我在波德沃大街的一家餐廳裡唱歌。」沃爾斯卡急匆匆地低聲說道。
「在餐廳裡唱歌!」詹妮娜低聲說道,像石頭一樣呆立著。
「我還能做什麼呢?告訴我,我還能做什麼?我需要錢買食物,付房租。我又不會縫縫補補的,還能怎麼賺錢呢?在孃家的時候我會彈一點點鋼琴,會說一點點法語,當然,那不會讓我掙一分錢。我在《信使報》上看到一則找歌手的小廣告,因此我就去應聘了。他們每天付我一盧布,還管飯,還有……」她哽咽得說不下去了,抓住詹妮娜的手緊緊握著。詹妮娜用同樣的方式回握著她,她們繼續沉默著往前走。
「跟我走吧,好嗎?這會讓我放心點。」沃爾斯卡說。
詹妮娜同意了。
她們走進了波德沃大街的「橋下」餐廳。這裡就是一個有幾棵樹的又長又窄的花園。入口處有一口井。花園左側的圍欄刷過石灰水,圍欄那邊一定是木材堆置場,現在堆置在那兒的木料都高過了圍欄。這裡只點著幾盞煤油燈。幾張白漆小桌子和十幾把粗製濫造的椅子是那裡的全部擺設。花園右邊的一棟房子第一層有一間小辦公室,背面是高高的磚牆,磚頭很粗糙,上邊開了一些又小又髒的窗戶,這裡是位於妙多瓦街和卡帕特那街交界的前柯展諾斯基宮的裡間。
圍欄旁邊是一個由帆布遮蓋的舞臺,兩邊都面對觀眾,看起來像個壁龕,牆上鋪滿了一層綴著銀色星星的藍紙。舞臺一邊點著的煤油腳燈照著一位鬍子拉碴的樂手,他穿著一件褪色的皮衣,搖頭晃腦地彈奏著一架壞了的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