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娜病倒了,躺在床上。
她覺得自己好像落到了井底,她只能在裡面看外面遙遠的蔚藍的天空,有時候變成深黑色,有時候有星星閃爍,有時候有翅膀掠過,遮擋了她的雙眼,她什麼也看不到。她只覺得,生活的旋渦無聲無息地滲進了平靜的井底,滲進了她的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痛苦,痛徹她的心扉。
日子一天天地拖著步子慢慢走著,對那些一無所有,連希望都失去了的人而言,真是度日如年。
詹妮娜託人帶信給總監說自己病了,但並沒有人來看她。卡賓斯基夫人只派文森特來說嘉澤很想繼續學鋼琴,除此之外,再沒別人來過。
大家都在演出,學習,創作,生活。而她只是毫無生氣地躺著,靈魂像被揉碎了,不敢去想自己的未來,只是痛苦地掙扎著,只等死神來帶走她。
詹妮娜並不是真的病了,只是心累了。在劇院生活了三個月,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量,現在,她的心很累很累,卻沒有什麼能醫治。
在那些漫長的白天,那些寂靜的夜晚,她慢慢地回想著自己在這裡遇到的每一個人,自己遇上的不公平的待遇,這一切都讓她非常痛苦。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幸福……」詹妮娜低聲自語道,她覺得命運的神秘面紗現在才完全揭開來。她現在看清楚了,而之前,她一直都在黑暗中摸索著、期盼著。
「根本就沒有幸福!」她痛苦地重複了一遍,她現在徹底絕望了。
詹妮娜看到的都是邪惡的壞的事物。她面前出現了所有同伴的影子,她鄙夷地把他們都拋在了腦後,連弗拉德克也是一樣。他只來看過她一次,為自己的失蹤道歉,但她只是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要求他離開。
她現在很瞭解他,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經愛過他。
「為什麼?為什麼會愛上他?」詹妮娜自問道。
一想到自己曾為他陷得那麼深,她就覺得又羞又愧。她現在覺得他不過是個凡夫俗子。她不能原諒她自己。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生活裡?」詹妮娜再次問自己。她現在覺得愛上他很丟臉。
「我不愛他。」她想著,心裡對弗拉德克產生了厭惡感。
詹妮娜想著,就連劇院也不再那麼有光彩了。她現在看到的都是不斷地爭吵、陰謀詭計、人們的虛榮和自己的失望。
「它現在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樣了!」她嘆息著。
詹妮娜覺得,所有的一切都越來越灰暗渺小,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偽的,不真實的。人們都很厚顏無恥,用謊言掩蓋了所有真相。她不再期待變成舞臺上的女皇。
「我的夢想是什麼?我的夢想是什麼?」她低聲自語,看到了一大群不關心演出質量的人們,他們來劇院只是為了取樂,他們渴望見到的是小丑和馬戲團。
「我的夢想是什麼?只是為了錢而扮成小丑娛樂大家。」詹妮娜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舞臺只是小丑和受過訓的猴子們的表演場地。
「我曾經想為一群烏合之眾而表演!那哪有藝術的容身之所?真正的藝術,成千上萬的人為之犧牲了自己生命的藝術究竟是什麼?」
「藝術是什麼,在哪兒才能找到藝術?」她不安地問著自己,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消遣,而不是自己想要追求的夢想。
詹妮娜腦海中浮現出文學、詩歌、音樂和繪畫等等高雅的藝術。她還無法分辨它們功利的特性和它們純藝術的特性。她看到所有藝術家表演著,歌唱著,創作著,只為娛樂那些野蠻的烏合之眾。為了那樣的人們,他們傾其一生,賭上自己的力量和夢想;為了那樣的人們,他們一生努力奮鬥,歷經磨難,併為之而死去。
對詹妮娜而言,那一大群格澤斯科維克茲們,科特里基們,顧問們都是愚昧無知的,他們帶著半是嘲弄半是讚賞的表情,低頭看著那一大群藝術家們帶著討好的乞求的表情作畫、演出、吟誦、創作。
她看到一大群人漫無目的地慢慢遊走著,而另一邊,所有的藝術家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穿過這一大群人,大聲宣揚著什麼,激昂地唱著歌,歌聲飄到空中,連星星都聽得到。藝術家們試圖讓這雜亂無章的人群變得秩序井然,低聲地懇求著他們,想在這裡邊開出條路來。但這一大群人既不笑,也不點頭表示贊同,一點也不讓步。他們蜂擁而至,把藝術家們都踩在腳底。
「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那樣呢?」詹妮娜非常害怕地問著自己,「如果他們不需要我們,那我們就該離開他們,避開他們,只為自己而活,也只和與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但她的頭腦再次變得混亂起來,她不能想象過離群索居的生活,如果那樣的話,活著可能就沒有了價值。她的思想亂成了一團麻。
索溫斯卡現在很同情她的遭遇,像媽媽一樣對她,她進來了,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
「你為什麼不回家呢?」她很真誠地向詹妮娜提議道。
「絕不回去!」詹妮娜答道。
「你為什麼要這麼糟蹋自己呢?你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等你恢復了,再回劇院來也不遲。」
「不。」詹妮娜平靜地答道。
「忘了告訴你,老奈澤斯卡夫人昨天來看我了。」
「你和她是老朋友了?」詹妮娜問道。
「不是,但她和我有點事要談。哦,她可真是個老狐狸,老巫婆!」索溫斯卡說。
「也許她是有點小氣,但她是個誠懇的女士。」
「誠懇?你會知道她有多誠懇的!」
「是嗎?」詹妮娜問道,但語氣一點也不好奇,她現在對這些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只能說這麼多……她一點也不愛你,一點也不!」
「那就奇怪了,對她我又沒做錯什麼。」詹妮娜說。
索溫斯卡的臉色突然大變,她生氣地看著詹妮娜,想狠狠地指責她,但看到詹妮娜平靜的面容,她又控制住了自己,離開了房間。
詹妮娜想起了布柯維克的家。
「我沒有家。」她想著,竟然不覺得痛苦,「這整個世界就是我的家。」她又想道,突然想起格澤斯科維克茲告訴過她父親的事,心裡開始隱隱作痛。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湧上詹妮娜心頭,不是因什麼重要事情而心神不定,而是美好的過去不會再回來的失落,是祭奠過去的痛苦。
但那些在布柯維克的記憶,那些她獨自做夢,忘記了一切的奇妙的夜晚,現在都生動地浮現在她腦海裡。那生機勃勃的自然,廣闊的田野,幽靜的峽谷,青翠的樹林,陡峭的山峰,充滿了鳥語花香,這一切都讓詹妮娜疲憊的內心感傷不已。
她在那兒長大的樹林,那些無法言說的奇妙景色,那些深深吸引著她的大樹,現在在她心裡愈發清晰起來。詹妮娜現在很想它們,晚上靜靜聆聽,好像能聽到樹林秋天的低語,枝丫沙沙拂動的聲音。她心裡滿是大樹輕輕搖曵的身影,沐浴在金色陽光下的花草樹木,鳥兒們歡快的歌唱,小松柏的清香和悠然自得的自然生命。
詹妮娜一躺就好幾個小時,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也不想,一動不動地躺著,心裡只想著那些青翠的樹木。她漫步在滿是覆盆子的野草地上,穿過長滿了樹一般高的黑麥田,黑麥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葉子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穿過滿是樹脂清香的樹林。她沿著每一條路,每一條林間小道,向遇見的所有花草樹木們問好,向田野、樹林、山坡和天空大聲喊道:「我來了!我來了!」她微微笑著,像是找到了遺失的幸福。
這些讓人心曠神怡的記憶幾乎讓詹妮娜完全恢復了健康。第八天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可以下床散步了。她很想呼吸新鮮的空氣,去未被城市汙濁空氣玷汙的樹林,灑滿陽光的廣闊天地。她覺得城市讓她窒息,在城市裡,她必須收起自尊心,不斷反抗世俗,才能獲得獨立。
詹妮娜經過了四周一片死一般沉寂的華沙城堡,走上了去比蘭尼的路。比蘭尼陽光明媚而溫暖,河邊有涼涼的清風拂面。
她看到平靜的河面因船兒駛過而泛起漣漪,她深深地呼吸著這裡平靜的空氣,覺得自己重又恢復了體力。
詹妮娜躺在岸邊黃色的沙灘上,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忘記了一切。她好像是隨著水流而下,漂過岸邊的房屋、樹木,好像進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藍色的遙遠的世界,上面是無垠的天空。她好像什麼也不記得了,隨著波浪的起伏,她生出了一種不可言喻的愉悅感。
詹妮娜很快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因為她注意到一位拿著魚竿的老人經過身旁。他經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幾乎就坐在了她身旁的岸邊,把魚線拋到河裡,等待著。
他看上去就是個老實誠懇的人,她很想和他說話,正想著要怎麼開始話題的時候,他先問了她一句:「你想去河對岸走走嗎?」
詹妮娜疑惑地看著他。
「啊哈!我知道我們不熟悉彼此。剛剛還以為你想要投河呢。」他說。
「我還沒想過要死。」她平靜地回應道。
「哈,哈!這種事在河邊可不常見。」
他調整了一下魚餌,然後又恢復了沉默,有魚兒咬住了魚餌,他的注意力完全轉向了那兒。
詹妮娜內心更加平靜祥和。她感覺很好,廣袤的天空,平靜的水面和幽靜的樹林讓她振作起來,她心裡充滿了感激,感覺到了生命之美,遠離了塵世的煩擾。
老人斜睨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個深不可測的微笑。
詹妮娜感覺到他的目光,也回看著他。他們彼此友好地對視了很久。
她突然很想向他吐露心聲。
於是她更靠近了他,平靜地說:「我沒想死。」
「那你只想平靜一下?」
「是,我想來感受自然,忘掉一切。」
「忘掉什麼?」
「生活!」詹妮娜低聲重重地說道,聲音有點嘶啞,淚水盈滿了眼眶。
「你還是個孩子。你一定是遇上了失戀、事業受挫,也許是少去了一次晚宴讓你這麼悲傷。」
「所有這一切加起來都不足以讓人覺得非常非常不幸。」詹妮娜回應道。
「所有這一切加起來都是空的,我覺得一個人只要認識了自己,就沒有什麼能讓人覺得不幸。」他說。
「你是誰……我的意思是,你是幹什麼的?」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我是劇院的。」詹妮娜答道。
「啊哈!喜劇的殿堂!模仿著你們認為的真實世界。都是幻想!折射的都是人的心靈。偉大的演員都是留聲機,他們有時候扮演聖人,有時候扮演天才,但大多數時候扮演的都是傻子。跟他們說話的更是傻子。演員、藝術家和創作者們所表演的都是他們自己,因為人最瞭解的莫過於自己。對他們來說,那些都是真實的,不過那也才是悲劇所在,因為他們一旦沒有了用處,不再有人需要,他們就會被丟棄。」
詹妮娜不知不覺被他的話所觸動,問道:「你是誰?」
「我不過是個釣魚的老頭,也很喜歡閒聊。我已經很老了。夏天天氣好的話,我總會來這兒釣上幾個鐘頭的魚。知道我是誰對你有什麼好處呢?我的名字對你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在這世上只能活幾十年,時候到了,自然就死了的人。很久以前,我的同伴們都管我叫‘飯桶’。」他微笑著說道。
「我問你這話,並不是想惹惱你。」
「我從來不生氣。只有愚蠢的人才會為別人的話生氣或惱怒。一個人只要找到自己的路並堅持走下去就好。」他又說道,往釣竿上加了魚餌。
詹妮娜對他莊重的不容置疑的語氣感到驚訝。
「你是華沙劇院的嗎?」他問道,再次丟擲了釣竿。
「不是,我在卡賓斯基的公司。你一定知道他吧?」
「我不知道他,也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你一點也不知道卡賓斯基,你也沒讀過《泰沃立》?」在華沙居然有人不熟悉劇院,對劇院不感興趣,這讓詹妮娜十分驚訝。
「我從來不去劇院,也不讀報紙。」他答道。
「不可能!」
「你看你,居然驚訝地看著我大叫:‘不可能!’看我的眼神居然像看到了瘋子或是野蠻人一樣,你應該還不到二十歲吧。」
「跟你說過話以後,我真的很難相信你居然……」
「我居然對劇院不感興趣,我也不讀報紙評論。」他替她說完了這一句。
「對,我就是搞不清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對這個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簡單地答道。
「難道你對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人們是怎麼生活的,都在做什麼,想什麼一點興趣也沒有嗎?」
「沒有。對你來說,一切都是新鮮的,但這些都是自然平常的事。農民們對這劇院的事和世間的事能有什麼興趣呢?當然沒有,難道不是嗎?」
「是的,但他們是農民,所以想法就不一樣。」
「其實都是一樣,只多了這一條:對他們來說,著名的人物偉大的人物都不存在,這世界有沒有牛頓或莎士比亞都是一樣。他們無知,但一點也不妨礙他們生活,一點也不。」
詹妮娜沉默了,覺得他說的話很荒謬,也不太真實。
「我能從報紙上和劇院裡瞭解到什麼?只是人們的愛恨與鬥爭,壞和惡一如既往地存在,世界和生活只是個巨大的攪拌機,任何有見地的思想都會被攪成一團泥。什麼都不知道比什麼都知道要好多了。」他繼續說著。
「人們那麼任性地把自己和外面豐富的世界隔絕,這樣對嗎?」詹妮娜問道。
「那才是智慧。我們無所欲,無所憂,對我們應該獲得的一切都淡然相待。」
「可能達到那麼無動於衷的地步嗎?」
「只要有生活經歷,有思想就可以了。要記得,哪怕是一點點的小快樂和小滿足,都會讓我們付出比它真正價值更多的東西。例如,一個普通人絕不會花一千盧布買一個梨,他很清楚這樣是荒謬的,因為他知道一千盧布和一個梨的價值有天壤之別。但除了生活用錢,他還要為更多小事情而揮霍——一場無關緊要的戀愛,持續時間不過是一個梨成熟的時間,人從來不考慮自己所耗費的時光是無價的,他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像一隻公牛一樣,只要有人拿紅布朝眼前一晃,他就朝那紅布衝了過去。很多人不是自然而死的,像一盞耗盡了油的燈一樣,而是由於破產,傾盡所有力量只為了一些瑣事,而這些瑣事的價值都比不上一天時光的價值。」
「我可不想活在一個平靜的,沒有夢想和愛的世界裡。」
「沒有愛,世界也不會滅亡。」
「像樹一樣地活著然後枯萎還不如自殺呢!」
「自殺不過是受苦的人一聲再平常不過的吶喊,是人對自然規律的小小抗議。人必須讓自己的生命之光慢慢地燃燒,直到生命的盡頭——這才是幸福所在。」
「那就是幸福嗎?」詹妮娜問道,突然覺得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是的,平和就是幸福。什麼都是無關緊要的,不需要慾望和激情,不要有什麼奇思妙想,就能得到幸福。緊閉心門,不要讓它為一些蠢事而煩惱。」
「誰會這麼束縛自己?誰能夠忍受得了呢?」
「有智慧的人啊!」
「你鼓吹的就是平靜、祥和!除了這個什麼也不知道!不,我還是更喜歡有激情的生活。」
「還有另一種:能減少我們苦難的方法就是開啟自己的心,與自然合而為一。」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談論這些,我太煩了。」
他們又沉默了很久。老人盯著水裡,自言自語地低聲嘟囔著什麼,詹妮娜則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論做什麼都是愚蠢的。」他又開始說道,「如果沒事幹了,就能花很久的時間待在河邊。觀察鳥兒、星星,檢視樹的年輪,聽風聲,欣賞美景,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無可取代的永恆的奇蹟。這裡的生活和人們的生活截然不同。只是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自然,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自然的話,鳥兒的歌聲不過是刺耳的尖叫,樹林也不過是一堆乾柴火,動物們只是人吃的肉,草地也只是一堆乾草,那樣的話,你不會感覺到美好,只是在為生活而生活。」
「所有人都是那樣。」
「也有一些人能從自然中汲取他們生命的養料。」
他們再次陷入了沉默。
太陽開始落到了河對岸山的背面,陽光也黯淡了下去,像是快要燒盡了一樣,餘光染紅了河水。灌木叢看上去像是被壓縮了,它們顯得更低矮,而根部更寬。河岸上金黃的沙灘也因太陽的餘光而失去了光彩。遠景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被籠罩在太陽燃燒的煙幕之中一樣。大地也好像忙碌了一天,累了,陷入了沉寂之中。
詹妮娜思考著老人的話,心頭湧上一股淡淡的憂傷,還有一點點恐懼,老人的話讓她有所觸動。
待在這裡久了,她也疲乏了,天也漸漸地黑了,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要走嗎?」她問老人。
「是的,時間到了,而去華沙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那我們一起走吧。」
他把魚竿當成手杖,把釣到的魚放在一個小罐子裡,和詹妮娜一起走,他年紀看上去很大,但步伐相當穩健。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他慢慢地說道,「我也沒有興趣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過得不怎麼開心。我的鄰居們都說我是個瘋老頭,鎮上的人都罵我是個老不死的,我一個人獨居,等待死亡的來臨。很久以前我才瞭解了一點點愛和磨難的含義,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低聲說著,呆呆地看向遠方,像是看到了遙遠的過去,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人活著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夠遺忘,不然會活不下去。但這些你一點也聽不進去,不是嗎?我有時候會說廢話,自言自語,忘記了一切,因為我老了。你看上去是個很誠實的人,因此我也給你一點點小小的建議:你覺得痛苦的時候,所有的事都讓你沮喪的時候,生活好像變得無法忍受的時候,就來鄉下吧,呼吸這裡的新鮮空氣,沐浴在陽光之中,抬頭看著藍天白雲,想想有什麼能永恆,並祈禱……你就會忘了所有的煩惱。你會感覺更好,人也會更堅強。現代人的焦慮是由於他們不認識自然,不認識上帝,所以靈魂孤單寂寞。我還要告訴你,原諒一切,對所有人都仁慈一點。人們壞是因為他們無知,因此你要對他們好。最善良的才是最聰明的。天氣暖和的話,我每天都會在這裡。也許我們某天還會再見的。再見,祝你開心幸福。」他友好地朝她點頭以示道別。
她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聖瑪麗教堂附近,她再也看不見了為止。詹妮娜揉揉眼睛,懷疑這次談話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不,不可能是幻覺的。」她低聲自言自語,她仍然能感覺到他安靜平和而純淨的眼神,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做個好人!祈禱!原諒!」她走過街頭時,不斷重複著這些話。
「原諒!」她說著,面前浮現出父親的面孔,然後是劇院,卡賓斯基、瑪柯斯卡、科特里基、安娜小姐和索溫斯卡,想起了那些受盡欺凌的日子。
「做個好人!」她說著,再次看到了米洛斯卡,她微笑著承受所有痛苦,從不傷害任何人,是全公司所有人的笑柄。然後是沃爾斯卡,不顧一切地把孩子從死亡線上救回來,自己還要忍飢挨餓。還有老舞臺總監,所有人都冷落他,還有農村裡的農夫們,像畜生一樣地活著,還有城市裡受盡剝削的工人們。還有不斷的謊言和犯罪。詹妮娜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顫抖、破碎,大聲反抗著,她心裡想到的是所有受苦受難的人們,所有經歷了不公平待遇的,所有受誤會的,所有受苦難的人流著淚浮現在她面前,他們頭上傳來堅定的呼喊聲:「做個好人,原諒,祈禱!」她身旁響起一陣大笑,像是對上邊話的回應。
她回到家裡,久久不能平靜。她雙手抱著頭,好像要平息頭腦中不斷的紛爭,這些爭辯的聲音都快讓她分不清對與錯了。有那麼一會兒,她看到所有好的或壞的都在經歷磨難,他們都在奮鬥,都在反抗現有的生活,謀求活路。
「我會瘋了的!我會瘋了的!」詹妮娜低聲自言自語道。
第二天上午弗拉德克來看她。他看上去很有禮貌,溫柔地吻她的手,讓她無法拒絕。他抱怨著卡賓斯基,最後才不滿地發母親的牢騷。
詹妮娜冷冷地對他,因為她很快就明白他來是想找她借錢。
「去給我買點脂粉過來,我今天要去劇院演出。」她對他說。
弗拉德克聽到她的命令,立刻跑了出去。
「出去時把門關上,我要換衣服。」
他用自己的鑰匙把門關上,然後離開了。
剛一齣門,弗拉德克就發現了顧問的身影。突然,他頭腦中閃現出一個念頭,微笑著友好地靠近了老顧問。
「上午好,尊敬的顧問先生。」
「上午好,你過得還好嗎?」
「謝謝,我很好,不過奧羅斯卡小姐病了。總監夫人剛剛讓我來看看她怎麼樣了。」
「什麼?詹妮娜小姐真的病了?他們私下也是這麼跟我說的,但我不太相信,我覺得……」
「是的,她病了。我現在去給她買藥。」
「她病得很嚴重嗎?」
「哦,不,當然不嚴重。您不自己去看看她嗎?」
顧問朝他湊過去,然後又扶了扶眼鏡,說道:「當然要去,我很樂意。我以前就很想去,但她不太好接近。」
「我帶您去吧。」
「你是開玩笑的吧。那怎麼可以呢?儘管我對她還是很友好的……」
「您會見到她的。這是她房間的鑰匙。她會請您進去的,她還告訴我說她希望朋友們來看望她,因為她常常獨自一人。」
「但如果……」
「去吧。她已經見了我,那也一定會見您的。我一個小時內就會回來,我們可以聊聊天。」弗拉德克說完話,匆匆離開了。
顧問擦了擦眼鏡,有一點點猶豫,還不能下定決心進去,而弗拉德克又返了回來,喊道:「尊敬的顧問先生!請您恕我冒昧,借我四盧布好嗎?我還要先去找卡賓斯基要錢,這兒還要買藥。我真不走運,不過朋友要求的,我能怎麼辦呢?我今晚會把錢還您,但您不要跟奧羅斯卡小姐說。」
顧問很爽快地拿出錢包,給了弗拉德克十盧布,說:「很高興能幫到你。如果還需要,請讓詹妮娜小姐轉告我一聲,我就會把錢給她了。」
弗拉德克帶著錢,高興地吹著口哨離開了。
顧問進入了房間,悄悄開啟了詹妮娜房間的門,脫下帽子和外套,走了進去。
詹妮娜正在梳頭,聽到門開了,以為是弗拉德克回來了,就沒有出來檢視。
顧問咳嗽了幾次,友好地朝她伸過手去。
詹妮娜急忙跳了起來,往裸露的肩膀上搭了一塊披巾。
「弗拉德克先生說你病了,所以我就想上來看看你。」顧問快速說著,扶著眼鏡,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詹妮娜驚訝地看著他,一會兒,她感覺到他的手搭在了她身上,又冷又溼,她氣得滿臉通紅,跑到門邊,披巾也掉到了地上,露出她性感的雙肩,用力開啟門大喊道:「出去!」
「我發誓,我並不想惹你生氣!我來這兒只是出於友好和同情。弗拉德克先生……」
「是個渾蛋!」
「這個我同意,但你沒必要生我的氣,發這麼大的火,這只是一件小事罷了……」
「請馬上離開房間!」詹妮娜喊道,氣得發抖。
「真是個喜劇演員!」顧問低聲自語道,生氣地快速穿好了外套。他衝了出去,重重地帶上了門。
「哦,真是個渾蛋!渾蛋!我屬於這樣一個渾蛋……我!他們是豺狼,不是人,是豺狼!淫穢下流!」
詹妮娜氣憤至極,含淚大喊道:「卑鄙無恥!卑鄙!卑鄙!」
很快,弗拉德克就帶著脂粉、一瓶威士忌和一包三明治回來了。他好奇地打量著詹妮娜和房間。
「顧問剛剛來過!」她朝他大喊道。
弗拉德克冷笑著,用方言說著:「我碰到他了。現在我們來吃點東西吧。」
詹妮娜想要罵他有多卑鄙,但耳邊突然響起這些話:「做個好人!原諒!」
詹妮娜控制住自己不罵出來,開始大笑不止,笑得倒在了床上,翻來覆去,不停地瘋了樣地大笑:「做個好人!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