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夫》首映幾天之後,雖然仍然在演出單上,但來看的觀眾少了一些。戈洛高斯基去了詹妮娜家。
「你怎麼來了,有什麼事嗎?」她說著,友好地朝他伸出手去。
「沒事……我對戲做了一點點修改。你看到評論了嗎?」
「看了一點點。」
「我帶了所有的評論文章過來。」戈洛高斯基說,「我來讀給你聽。」
他開始朗讀起來。
一份重要的週報稱,《農夫》是一部非常優秀的原汁原味的現實主義作品,戈洛高斯基終於給不景氣的戲劇界帶來一股清新的自然的空氣,為我們展示了最真實的田園生活。唯一的不足之處在於,除了一兩個演員的表現還可以外,戲的舞臺佈景不夠真實,表演也不夠到位。
一位著名日報的評論員用兩天的時間在專欄內回顧法國劇院和德國演員的歷史,他大談特談新的劇院藝術,每兩段左右就有這麼一句:「我在劇場見過他這樣的」「我在伯格劇院聽到過」「我在倫敦時也欣賞過」等。然後他援引了很多戲為例,讚賞那些已過世半個世紀的演員們,回憶舞臺演出的歷史,大段大段地談論舞臺上的激進主義,大肆讚揚那些參與《農夫》演出的演員們,恭維卡賓斯基,稱自己會在作者的下一部新戲完成之後再給出自己的評論,而這一次戲剛上演,他暫時不作評論。
第三位評論員說,這部戲很完美,如果劇作者能尊重劇院演出的傳統,演出時加上音樂和舞蹈就更好了。
第四位則是直接批判,堅稱這部戲沒有價值,純粹就是垃圾,但劇作者至少沒有中途上臺打斷演出,也沒有加入平常戲劇中的歌舞表演,對於演出就是積了德。
第五份評論是一位花園劇院的「專家」寫的,長篇大論的主要內容如下:「戈洛高斯基先生的《農夫》……並不壞……還是一部相當不錯的作品……但是……儘管,再仔細考慮一下……不論怎樣……要說實話還是很需要勇氣的……無論如何……不論怎樣……作者還是很有才華的。這部戲嘛……嗯……我們該怎麼評價呢?兩個月前,我已經寫過一點東西了,因此我也不改變之前的評論……這部戲很棒。」然後他詳細描述了整部戲的內容,把每個女演員都奉承了一遍,用的語言都是非常彬彬有禮且極為空洞虛華的。
「你念的都是什麼啊?」詹妮娜問道。
「戲的內容啊。而標題是戲劇評論,文章內容都是談劇本,這樣的評論會讓全國人民都趨之若鶩。」
「那你打算怎麼回應那些評論呢?」
「我?當然什麼都不回應。我不理他們就是了,既然已經有了新戲的安排,那我馬上就要開始工作了。我會去雷德蒙戲劇學校授半年時間的課。現在我只在等最後的通知。」
「你有必要去嗎?」
「是的,我必須去!教學是我唯一的經濟來源。兩個月內,我沒賺到一點錢,所以現在身無分文。我用自己的錢來排戲演戲,給觀眾們看,在這裡好好享受了一段時間,現在該是離開的時候了。該落幕了,我也好準備下一場演出。離開前來這兒跟你告別,等下我還要去一趟劇院。再見了,詹妮娜小姐。」
他和她握手,說:「我走了!」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詹妮娜很難過。她已經習慣了戈洛高斯基,習慣了他的怪癖、瘋狂,害羞而敏感的個性,她覺得很遺憾,以後就少了一個志同道合的人。
她沒有多少錢了,平時只靠劇院發的一點點工資維持生計。詹妮娜不敢承認想家,但每次一有新的開支,她就會想起在家時,什麼也不用操心的時光,在家裡她想要的一切總能得到。而在這裡,她每天過的是近乎乞討般的生活,同伴們也比她好不了多少,這令她感到屈辱,何況還要每天看索溫斯卡的臉色。
幾乎每個晚上,詹妮娜都會經過劇院廣場。如果她下班很晚,經過那兒時,只稍稍看一眼中心劇院後就回家。但如果她時間充裕,她就會在廣場上找一個座位或是在電車站旁找一把長椅坐一會兒,凝視著劇院裡一排排的長柱子,和高聳的劇院大堂,全神貫注地夢想著。那裡的世界總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深深吸引著她。經過劇院廣場時,她總是非常興奮。在寧靜而明亮的晚上,她總能看到劇院那灰色的輪廓。巨大的石牆像是在對她說話,她會聆聽著那裡傳來的各種各樣的聲音。黃昏的柔光下,剛剛上演過不久的戲的畫面一幕一幕地在她面前浮現。
她熱衷於演戲的另一個理由是想擺脫貧窮,現在她越來越沒錢用,演出季的後半段時間比前半段時間更難熬。由於不斷地下雨,天氣變冷了,演出也相應減少,自然,演員的工資也越來越少了。
通常,卡賓斯基總是在演出過半時把票房收入裝進一個盒子裡,假稱自己病了,拿走幾乎所有的錢,只留下幾個盧布供大家分,然後偷偷跑了,如果逃跑前被人發現了,他就會大聲哭喊。
卡賓斯基和金早就商議好了,如果有人一定要錢,他就會熱情地帶那人去票房檢視,管賬的金會說那裡沒有支付的錢了。如果他沒有帶人過來,而是讓人在外邊等著,金就會假裝焦急地抱怨著:「我連付瓦斯的錢都沒有,哪兒來的錢來付租金啊?哇,就連現在的日常開支都沒錢了。」
「給他一點吧,其他的我們可以延遲一些……」卡賓斯基假裝來調解。
然後,他留下一份付款單,就離開了。但這種情況太頻繁了,金常常沒有錢來支付。支出的錢很少很少,就算只幾個銅板有時也拿不出。演員們背地裡罵得很難聽,其實每次不論給多少錢演員們都會接受,心裡也會舒服些。
總監夫人只要不演出,就會坐在售票處,金就向她訴苦,說演員們經常抱怨他給錢太少。卡賓斯基夫人就會大聲責備演員們,誇讚金的忠誠。金的那一點點工資不僅要供自己的花費,還得供養妹妹。只要一提起妹妹,金就會非常開心,眼睛裡閃著柔光,然後他就會特意大聲說自己第二天一定會想辦法還清欠演員們的工資,但他從來都沒付清過。
由於卡賓斯基拖欠得越來越厲害,大家越來越沒勁,表演也越來越糟,而他們就快要離開華沙了,所有的欠賬都無法兌現,冬天也快到了,大家都忙著找新的演出公司,所有人都不再熱衷於演出。
卡賓斯基一直安撫著大家,承諾會給錢,但一直沒付錢。他很懂得怎麼有技巧地演好這一場戲,成功地扮演了一個為大家的利益而著急的人,只有詹妮娜相信了他,覺得他為難,於是總沒有勇氣提醒他還欠自己的錢。另外,她也知道總監夫婦為錢也是爭吵不斷,奶媽對孩子們出手闊綽,所花的錢總超過預支,而卡賓斯基夫人為了不聽抱怨,在糕點店停留的時間也比之前長了不少。
慢慢的,詹妮娜越來越拮据,也越來越著急。
詹妮娜過去在布柯維克跟父親吵過架之後,就會一個人待著,而現在她不能再像過去一樣避開所有人,這讓她越來越難過。她現在不能狂吼一通,吼累了就自己平靜下來。她在城裡到處逛,總會遇上很多人。她想要跟戈洛高斯基傾訴自己經歷的所有煩惱,但卻出於驕傲而不敢開口。戈洛高斯基似乎猜到了她的處境,知道她的煩惱,經常說他願意替她分憂,要她告訴他所有的事……所有的事。但她什麼也沒說。
她很少留在家裡,不論什麼時候進入房子,她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人會聽到。她不敢去想某天可能會被趕到大街上去,怕遇上安娜小姐或是索溫斯卡,怕聽到她們不容商量地說:「把房租錢給我。」
那一刻終於到來了。吃晚飯的時候,詹妮娜就知道所擔心的就要發生了。她在盛湯的時候看了一眼安娜小姐,在那眼神里她看到了她最害怕的東西。
這天的晚飯真是折磨人,飯後,安娜小姐馬上跟住了她,假裝無意地提起了一個有趣的顧客。突然間,像是記起了什麼,她說:「哦,我差點忘了!你最好給我那半個月的房租,我今天必須交給房東。」
「我今天沒錢……」詹妮娜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口。
「你什麼意思啊?請把房租給我。你可別指望我免費供養房客,任他們隨意進出我的家!你確實是個漂亮的花瓶,整晚都在外邊,只早上在家待一小會兒!」
「不用擔心,我會付給你的。」詹妮娜突然激動地喊道。
「我現在就需要錢!」
「你會得到錢的……只要一個小時!」詹妮娜回應道,突然下定了決心,她鄙夷地看著安娜小姐,而安娜離開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帶上了門。
詹妮娜從同伴那兒聽說過當鋪,她很快就去那兒當掉了自己的金手鐲,那也是她現在唯一的財產。
一回到家她就付清了錢,安娜小姐很驚訝,態度還是不太好。
之後,詹妮娜說:「我會去餐館裡吃飯。我不想麻煩你。」
「隨便你。如果對這裡不滿意,你可以隨意去留。」安娜小姐面露愧色。
這件事使詹妮娜感到了這一家人對她的敵意。
「我要賣掉我所有的東西……直到最後一粒釦子!」詹妮娜痛苦地下定了決心。
詹妮娜估計著,剛剛付給安娜小姐的錢只要留一半,就能買到她需要的所有食物,但她沒留。沃爾斯卡介紹了家廉價的小餐廳給她,她決定去那兒吃飯,如果沒有足夠的錢,她就會買一個難以下嚥的沙丁魚卷為食捱過一天。
然而,不久後的一天,劇院關門了,因為金庫裡只剩了二十盧布,而第二天下起了瓢潑大雨,演出也不得不推遲。跟其他人一樣,詹妮娜也沒能從卡賓斯基那兒拿到一文錢,那兩天基本斷食了。
這是她第一次捱餓,無法填飽肚皮讓她覺得恐慌。她覺得非常痛苦。
迄今為止,她才領教了餓的滋味。她現在很驚訝這種飢餓的感覺。她現在連買麵包卷的錢都沒有,卻很想吃東西,這種感覺對她來說還很新鮮。
「我居然沒東西可吃了,這可能嗎?」詹妮娜自問道。
廚房裡飄來一股炸肉的香味。她關上門,香味就包圍了她。詹妮娜對那一大群偉大的不同年齡的卻同樣要忍飢挨餓的藝術家們有了一種奇怪的感情。一想到還有這麼多人跟現在的自己一樣,她多少得了些安慰。她覺得自己就像是首批藝術殉難者一樣。
她站在鏡子前微笑,裡邊那張臉發黃,看上去疲憊而憔悴。飢餓不斷侵襲著她,她想通過讀劇本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做不到。
她看向窗外院子裡的房子,視窗很高,一些房子裡,人們坐在桌旁吃飯,還看到院子裡的工人們在用土缽盛飯吃。看到這些場景,她更覺餓得難受,很快轉過身去,不再看了。
「大家都在吃飯!」詹妮娜自言自語著,像是才注意到這一點。
然後她躺下來,一覺睡到黃昏時分。她既沒有參加排演,也沒去卡賓斯基家,醒來後更覺得難受,頭很暈,她感覺越來越虛弱無助,於是哭了起來。
晚上,在劇院更衣室,詹妮娜變得異常興奮。她不斷大笑,和同伴們開著玩笑,為一點點小事和咪咪吵鬧,還和前排的觀眾嬉笑打鬧。
第一場演出結束後,顧問就帶著一盒糖出現在幕後,詹妮娜快活地和他打著招呼,緊緊握著他的手,這讓顧問有點不解。後來她坐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等著舞臺總監喊:「上臺!」只有黑暗和寧靜包圍著她的時候,她才會抽抽嗒嗒地啜泣。
演出結束後,詹妮娜得到兩盧布整,這比平時多了三倍。卡賓斯基私下拿給她的,這樣其他人就不會發現。
詹妮娜在陽臺上吃了晚飯,只喝了一杯威士忌就醉了,因此她讓弗拉德克送她回家。
那晚之後,弗拉德克就一直像個影子一樣跟著她,開始向她公開示愛,他母親跟劇院所有人打聽他和詹妮娜的事,不斷監視著他和詹妮娜,這一點他毫不在意,就像沒這回事一樣。
戈洛高斯基衝進了詹妮娜家,還在門廊裡就大喊道:「我回到我的部落來啦!」
他把帽子丟到了掛架上,坐在床上,開始卷一支菸。
詹妮娜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視窗,想著,多奇怪啊,這位朋友曾經那麼吸引過她,如今來了,她卻那麼淡然,一點也不激動。
「你再見到我,居然沒有高興得哭出來,啊?我不得不認輸了。無疑,連狗都會為我哭泣的吧!我還是去死吧!你知道科特里基最近怎麼樣啊?他沒有再去過劇院,我哪兒也找不著他。他一定是去哪兒旅行了。」
「那晚吃過飯後,我就再沒見過他。」詹妮娜慢慢地說道。
「他消失一定有個什麼理由吧?也許是探險、戀愛還是……但我為什麼要關心那傢伙呢?是吧?」
「那是真的,有什麼好關心的!」詹妮娜低聲說著,臉從視窗轉向他。
「啊!你是怎麼了?」他喊道,直直看著她的眼睛,「天啊,你變化真大!眼窩深陷,沒有光彩,面色蠟黃,身形消瘦……這是怎麼了?」他問道,聲音低了一些。
突然,他用手敲著額頭,像個瘋子一樣地在房間裡跑來跑去。
「我真壞。真是渾蛋!我在那邊吃香的喝辣的,你卻在這兒忍受著貧窮的折磨!詹妮娜小姐!」他喊道,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詹妮娜小姐!請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請你一定告訴我!」
詹妮娜沉默著,看著他真誠的臉,聽到他低沉並且是關切的聲音,她感動不已,眼淚湧上了眼角,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哭可是沒用的哦,我總會離開的。」他開著玩笑,以隱藏自己的感情,「現在,聽我說……不要否認,不要排斥我,我不喜歡虛偽!我看出你很窮,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天啊,不要臉紅嘛。貧窮是由環境造成的,沒什麼好覺得羞恥的!這沒什麼,就像天花一樣,所有人都要得一次的。嗬嗬!我這些年也是這麼過來的。我現在結束了這種亂糟糟的生活。來,給你點這個……」
他轉過身去,從口袋裡掏出三十盧布,那是他授課所得的所有錢,他把錢放在詹妮娜的枕頭下,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
他取下了帽子,伸出手去,柔聲道別:「再見,詹妮娜小姐。」
詹妮娜急忙擋在門前,不讓他走開。
「不,不!別羞辱我!我已經夠不幸了。」她低聲說著,緊緊抓住他的手。
「真是女人的邏輯!請原諒,我剛剛做的都是很自然的,就像我某天會瘋了一樣,就像你一定會成為著名的演員一樣自然。」
詹妮娜開始不停地勸說他,讓他收回給她的錢,說她現在不需要,儘管很感激他的幫助,但她不會接受錢。
戈洛高斯基拉長了臉,冷冷說道:「什麼?見鬼去吧,我可不會上你的當!我也不想因這事責怪你!我們都冷靜一下,好好談談。錢不過是身外之物,我可不想讓你為這個生我的氣。既然需要錢,為什麼不接受呢?因為你認為拿錢幫助你踐踏了你的自尊心,讓你覺得恥辱。這種思想已經過時了。該把它封存起來送進博物館了。那都是愚蠢的偏見。在你需要的時候,有個跟你志同道合的人送錢給你,你卻還在猶豫該不該接受,那可是瘋子才幹的傻事。人類為什麼要群居?群居是為了相互幫助,相互關心。我知道你會說出相反的觀點,但我告訴你,正因為有你那種觀點,這世上才有那麼多惡人。我們應該阻止惡人出現。人應該要做善事,這是人的本分。做善事才是明智之舉。啊,天啊!我說這麼多幹嗎?」他激動地喊道。
他繼續說了很久,不時冷嘲熱諷、咒罵,喊道「見鬼去吧」,情緒異常激動,但他的聲音裡透著深摯的真誠、情誼和關切。儘管詹妮娜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但還是接受了他的幫助,感激地和他握了握手,因為她不想拒絕了他的好意。
「這才是我想看到的嘛!那現在……再見!」他說著,站起身來要走。
「再見!我想要再次謝謝你,受你的恩惠,我真是感激不盡。」詹妮娜低聲說。
「我曾經接受過很多人的幫助,我只要能回報他們百分之一就好了。我們春天還會再見的。」
「在哪兒見?」詹妮娜問道。
「哈!我不知道!肯定會在劇院裡,我決定春天加入劇院,只要半年時間我就能更好地熟悉舞臺。」
「哦,那真是太棒了!」
「現在你不欠我什麼。我把我的地址留給你,什麼也不說了,只提醒你以後遇到任何事寫信告訴我……任何事!能對我發誓一定做到嗎?」
「我發誓我一定會的。」詹妮娜堅定地答道。
「我相信你,儘管女人的誓言只是空話,她們會利用誓言,卻從不兌現,我還是選擇相信你。再見!」
戈洛高斯基緊緊握著她的雙手,舉到嘴邊,好像要親吻一樣,但很快又放下了,看著她的眼睛,不自然地笑著離開了。
詹妮娜坐在那裡,回想他剛剛說過的話,想了很久。她很感激他,跟他談話之後她覺得又有了力量,像受到了鼓舞一樣,她很想再見到他,因此有點遺憾自己竟然沒問他是坐哪班火車離開。
然後,她又開始覺得他幫她只是想要接近她,那種好心就是在羞辱她。
「施捨!」詹妮娜苦澀地低聲自語,有被羞辱的感覺。
「我就不能一個人生活嗎?我不能只靠自己而活嗎?我就不能自食其力了嗎?我必須要依靠別人而活嗎?我一定要有個人來守著嗎?其他人都能自食其力,我為什麼辦不到?」她自問道。
詹妮娜仔細思考著,但是一會兒之後就去了當鋪贖回了自己的手鐲,路上還給自己買了頂便宜的帽子。
煩悶的日子一天天地拖延著。
詹妮娜的生活只靠著希望或者稱作堅定的信念而維持著,她深信自己在某天一定可以鹹魚翻身,在這種信念的驅使下,她越來越接近弗拉德克。她知道他愛她。她每天都能聽到他的甜言蜜語,這讓她很開心,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會變成同伴們那樣。她很討厭她們的生活方式,對她們的所作所為很反感。但弗拉德克的關心第一次讓她感受到了愛。
她幻想過愛上一個可以放心地對其完全交付終生的人,幻想過充滿了尊重和愛的家庭生活,是詩人們在他們的作品裡描繪過的那種愛。她腦海中浮現的都是自己讀過的那些偉大的愛情故事中的形象,撩人的耳語,火熱的擁抱,熱辣的激情,和至死不渝的愛情,這些都讓她興奮不已。
詹妮娜不知道這些夢想從何而來,但卻常常夢想著,儘管自己已經越來越貧窮了,飢餓的感覺都快要吞噬她了。因為要準備新的戲服,她再次把手鐲送到了當鋪,她只能經常節衣縮食,只能買自己所必需的東西。新戲一直都很吸引觀眾的眼球,然而成功還遠得不見影。
這樣的狀況讓詹妮娜備受折磨,沒有力量堅持下去,不過也激發了她內心裡反叛的情緒。她第一次不可思議地對所有人都充滿了敵意。在街頭遇上的任何女人都會讓她心生嫉妒。
有時她有種瘋狂的想法,想攔下一位打扮入時的女士問問她知不知道貧窮是什麼。她仔細地觀察著街上那些女人們的面容、衣著和微笑,然後痛苦地認為這些女士一點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痛苦、哭泣和飢餓的人。詹妮娜又開始辯解她自己也和她們穿得一樣,這些人也可能會有她同樣的處境,也許她們不經意地路過她身旁時,也是飢餓而絕望,和她一樣掃視著過往的人群。她想在人群中分辨出這樣的受苦受難的人來,但怎麼也找不到。所有人看上去都是幸福而滿足的。
然後,一想起自己現在比這些衣食無憂的人更有目標,詹妮娜眼裡就放出了光芒。她覺得自己比這些平常人更有優越感。
「我有理想,有目標!」她想著,「他們為什麼而活著?他們活著的目標是什麼?」她常常問著自己。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就會為那些人生活空虛,沒有目標而可憐他們。
「一群翩翩起舞的花蝴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目標!」她低聲說,對那些人極度鄙夷。
她現在最討厭的是卡賓斯基夫人,儘管佩帕對她和藹可親,卻從不付嘉澤鋼琴課的錢,用一個虛偽的微笑,利用了詹妮娜的能力和寄人籬下的處境。詹妮娜不能斷了和她的關係,她直覺地感到,佩帕的笑容雖然彬彬有禮,但一旦絕交,佩帕也一定沒好果子給她吃。另外,卡賓斯基夫人是個女人、母親、女演員,這也讓她非常厭惡。她很瞭解卡賓斯基夫人,在不斷地奮鬥和掙扎的過程中,她的愛恨可以無所不包。詹妮娜還沒有愛過任何人,但卻恨過人。
他們在為一部名為《棄兒馬丁》的戲挑選角色,詹妮娜沒有被選上,她不滿地朝弗拉德克抱怨道:「知道嗎,像總監夫人那麼沒能力的人居然負責給我們的演出分配角色,真令人難以置信!」
「你應該去找她要角色,不找她是錯誤的!你看吧,總監是任何事都不能做主的。」弗拉德克說。
「真的!這是個好主意。我明天就去試試看。」
「我們下週要演《羅賓醫生》,你找她要‘瑪麗’這個角色吧。有個業餘的演員想要加入我們公司,他會扮演‘賈力科’這個角色,和‘瑪麗’演對手戲。」
「那個‘瑪麗’是什麼樣的角色?」
「一個非常棒的角色!我覺得你演一定很合適。如果你願意,我會拿劇本給你。」
「很好。我們可以一起熟悉劇本。」
翌日,卡賓斯基夫人回覆詹妮娜她會得到那個角色。
下午,弗拉德克帶了《羅賓醫生》的劇本來。這是他第一次來詹妮娜家,他看上去面容俊秀,舉止謙恭有禮,有一點點不自在。他在詹妮娜面前做出一副對她關愛有加的樣子,好像幸福得話也說不出口了。
「我第一次覺得害羞、幸福。」他說著,吻著詹妮娜的手。
「為什麼害羞?你在舞臺上可是很自信的!」她答道,面露疑惑之色。
「是的,在舞臺上,人的快樂都是演出來的,而在這兒,我是真的覺得快樂。」
「快樂?」她重複道。
弗拉德克看詹妮娜的眼神是那麼熱情,臉上露出的微笑是那麼迷人,那神態,那樣子好像非常愛慕她,要是在舞臺上,一定能贏得掌聲如潮。詹妮娜被他迷惑了,心裡的弦被重重地撥動了。
弗拉德克開始讀劇本。每次一讀到「瑪麗」的部分,詹妮娜的熱情之火就會熊熊燃燒。她呼吸急促,盯著弗拉德克,仔細聽著,不敢說話,也不敢有什麼動作,生怕打擾了他的閱讀。她不想打斷他富於磁性的聲音,不敢破壞了他眼裡透出的柔情。
他一讀完,她就瘋狂地喊道:「多棒的角色啊!」
「我想你一定會表現得更棒。」弗拉德克說。
「是的……我也覺得我會演得很好。‘賈力科,創世之主,無可限量!’」她低聲說著劇本中的一句臺詞。
詹妮娜看上去是那麼快樂而有活力,弗拉德克都快認不得她了。
「你真是個有激情的人。」他說道。
「是的,因為我愛藝術!藝術就是一切!這是我的格言。除了藝術,我什麼也不在乎。」詹妮娜回道,重新興奮起來。
「也包括愛情嗎?」弗拉德克問道。
「對我來說,藝術是比愛情更完美,更值得追尋的目標……」詹妮娜答道。
「人要是不追尋愛就太奇怪了。沒有藝術,世界依然存在,但沒有愛……就沒有世界!藝術比愛更能讓人失望,讓人痛苦。」
「而藝術給的快樂也更多啊。愛是一種個人的情感,但藝術是大家都喜歡的。人們愛是出於人性,愛讓人受盡磨難,只有藝術,才能讓人不朽!」
「那些不過是夢想罷了。很多人為夢想獻出了生命,很多人因那些幻象而迷失了自我。」
「但那些心存幻想的人比沒有夢想的人生活更充實。」
「既然過得不幸福,充不充實有什麼用?」
「幸福的人很多嗎?」
「很多,比我們要幸福多了!」
弗拉德克特地重重地強調了「我們」。
「不是的!」詹妮娜喊道,「我們的幸福感是苦樂交織的。儘管有歡喜也有沮喪,但都能讓人覺得快樂:人的精神世界得以充實。夢想是無限寬廣的,心裡的世界遠比周圍的物質世界更豐富多彩。帶著眼淚痛苦地吟唱,唱著美好和神聖的聖歌,不斷地夢想著,完全忘記了現實生活,人只活在夢想之中,那也是一種幸福!」
詹妮娜感覺非常快樂非常激動,她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把心裡的感受都說出來了。她不停地說著,完全忘了有人在聽她說話,盡情地描述著短暫的夢想。
弗拉德克起初還饒有興致地聽著,但後來越聽越不耐煩。
「真是個喜劇演員!」他心裡嘲弄般地說著。他覺得詹妮娜在他面前展現她對藝術的熱情像孔雀開屏一樣不過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終於煩了,既沒有回應也沒有打斷她。
「‘瑪麗’這個角色太感傷了……」一陣長長的沉默後,詹妮娜說道。
「我覺得那只是感情豐富。」弗拉德克說。
「我希望有機會扮演‘奧菲利亞’。」
「你熟悉《哈姆雷特》嗎?」弗拉德克問道,有一點點吃驚。
「過去兩年我讀的都是戲劇,夢想的都是舞臺。」她簡短地答道。
「這樣的熱忱真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為什麼要佩服?作為演員,應該有這份熱忱,給夢想一片天地,一個機會……」
「只要我能夠……相信我,我很希望你能在藝術上有所成就。」
「我相信你。」詹妮娜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很謝謝你來和我一起欣賞《羅賓醫生》。」
「要我為你抄角色的臺詞嗎?」
「我會自己抄,這讓我很快樂。」
「如果你願意,你背誦的時候,我可以給你提詞。」
「哦,我不想耽誤你的時間……」
「只要你願意,除了每天演出幾個小時,我其餘的時間都隨你揮霍。」他激動地說著。
他們彼此對視了一會兒。
詹妮娜朝弗拉德克伸出手去,他吻了很久。
「從明天開始熟悉劇本吧,我明天有一天假。」詹妮娜說。
「我明天也沒有演出。」
儘管把詹妮娜稱作「喜劇演員」,他還是為她的頭腦簡單和對藝術的熱忱而覺得臉紅,因此弗拉德克對自己也有點生氣。不過他還是覺得她很聰明,也很有藝術天分。
詹妮娜很快投入到《羅賓醫生》的劇情中。幾天內,她不僅熟悉了「瑪麗」的角色,還記住了整部戲。她全情投入地演出,好像要為這戲耗盡自己的生命一般。之前因貧窮而消退的夢想和劇院熱火朝天的生活節奏再次燃起了她內心熱情的火焰。劇院再次佔據了她所有的心思,她已經沒空去想別的了。她高興的時候,劇院就是高於日常生活的神秘的殿堂,那裡閃爍著希望之光,對她而言,劇院就是永恆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