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詹妮娜對藝術的狂熱和對他的無視已經讓弗拉德克非常心煩,儘管他無法理解她近乎病態的熱情,但他每天還是會在排演和正式演出的間歇去看她。
他越來越渴望得到詹妮娜的愛。他被她的天真爛漫和才華所吸引。他一直渴望著擁有這麼一個美麗動人又教養有方的情婦。他很想擁有這位舉止得體的女孩兒,與他之前的情婦相比,她是那麼與眾不同,他被她的傲慢給迷住了。他告訴自己,她看上去就跟自己在尤德街那些他經常朝她們擠眉弄眼的女人們一樣時髦一樣高貴,如果得到她,就能給他帶來極大的成就感滿足感。
詹妮娜雖然沒有告訴過弗拉德克她愛他,但他已經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來她對他有好感,平時相處時就用微笑、柔情、甜言蜜語、關心織成一張網,就等她步入自己織好的網中。
對詹妮娜而言,這段愉快的時光也是她生命中前所未有的美麗記憶,現在貧窮像流星一樣轉瞬即逝。
弗拉德克的不斷拜訪讓索溫斯卡對詹妮娜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她變得特別友好可親,建議詹妮娜賣掉自己不需要的衣物,甚至提議替她去賣。
詹妮娜無憂無慮地繼續生活著,只是還得極不耐煩地等待著《羅賓醫生》的正式演出。她只是有些擔心《羅賓醫生》不能順利上演。心裡有了夢想,生活變得更純淨,人也更友善。她忘記了一切,也包括戈洛高斯基。他最近的來信她沒有讀完就丟在了一旁,因為她現在完全活在對未來的憧憬之中。她對未來的夢想和期待更為堅定。
而且,詹妮娜愛上了弗拉德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愛上他的,但卻發現一離開他,她就什麼也做不了。靠在他的手臂上,走過街頭,聽著他低沉的富於磁性的聲音,她感覺非常快樂安定。他黑色的眼珠裡散發出的柔光讓她感覺到幸福和甜蜜……
所有與他有關的事都能吸引她。他在舞臺上看起來是那麼俊美!在音樂劇中,他飾演的角色是那麼有激情,那麼感染人!他的動作聲音是那麼簡單明瞭。他是大眾情人,就連報社也對他不惜讚賞之辭,預言他是一顆冉冉升起的舞臺新星,未來不可限量。
看到他在舞臺上很受歡迎,詹妮娜很高興。他很懂得如何展現自己,因此人們都覺得他是個有教養的紳士,而實際上,他卻是個花言巧語,厚顏無恥的小混混。這些詹妮娜一點也不清楚,對她而言,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讓她放下自我的男人。在她看來,他們從此可就分不開了。
弗拉德克在《羅賓醫生》裡替補扮演賈力科,一次排演結束,離開劇院的時候,他深情款款地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跡,他的表白是如此真摯誠懇,徹底打動了她。淚一下子湧上了她的眼眶,她這才發現自己心底裡原來還有對生死相依的幸福的渴望。她真心地渴望得到愛情的滋潤。
詹妮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無法抵抗他嗓音的魔力。悅耳的告白,充滿激情的熱吻和火辣的眼神讓她發狂。她對他完全不設防,也完全沒有反抗,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簡單地說,她已經完全入迷了。
她也不知道她愛他什麼,是那個演技高超的演員,還是他這個人。詹妮娜根本沒想過這一點。她愛他是因為她愛上了他,因為他對她來說就意味著劇院和藝術。
詹妮娜覺得,因為有他的關心,她就能思考更多的問題。她的思想在成熟(就像農夫描述年輕人的成長一樣),她認為除了要有對未來的計劃,也要有自己的依靠,她需要一塊墊腳石來支撐自己,讓她成長。她不再覺得孤獨,她好像找到了依靠,現在她可以跟弗拉德克分享她的秘密、夢想、對未來的計劃,也可以和他一起熟悉各種各樣不同的角色。他使她的生命完整,是她夢想和能量的來源。
但詹妮娜並沒有因弗拉德克而迷失了自己,相反地,卻讓他融入到她自己的世界裡。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屈就了他,他今後就是她的情人,她就屬於他了!她一點也沒考慮他是不是有這種想法。她知道他很英俊,很受人歡迎,很愛她,而她也需要他,對她來說,這就足夠了。她和他親密地低語時,無意間總透露出一絲傲慢。她不斷地和他說話,卻幾乎從不問他的意見,也不聽他的回覆。弗拉德克很不理解這一點,但他卻注意到了這一點,這讓他有點不開心,儘管他們關係很近,但和她相處並不讓他輕鬆快樂。這傷害了他的自戀情結,而他自己又無能為力。他擁有了她的身體,而不是她捉摸不透的靈魂,愛能夠為生命和永恆放棄自己,又讓自己變成了戀人的工具。詹妮娜的這種態度讓他很不高興,但又讓他那麼無法自拔,他開始更加偽裝自己,只要自己再虛情假意一些,再多愁善感一些,再多加點感情,他就能完全佔有她。然而,他的行動並沒有成功。
除了愛情,詹妮娜漸漸變得一無所有,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很滿足。她經常捱餓,但只要有弗拉德克在一旁,她就能完全投入戲的角色,忘記了整個世界,且覺得足夠。
由於那個首次演戲的業餘演員病了,《羅賓醫生》的上映一推再推。而同時,其他的戲也要上演,詹妮娜不得不繼續等待。她越來越不耐煩了,越來越想要脫穎而出,她希望一演成名,好結束現在的貧困生活,她已經想了很久要怎麼演好「瑪麗」這個角色,只等好好表現自己。
詹妮娜一點也沒留意每天都有人在計劃組建新的公司,這種熱情通常只持續幾天。柯維克已經有好幾次建議詹妮娜,只要她願意,她可以和謝派澤斯基簽約。但她一想到託波爾斯基的計劃,想到他一定在等著她加盟,她就拒絕了。
託波爾斯基真的在組建公司。儘管具體情況還是個秘密,但所有人都已經聽說過了。這個計劃只有咪咪、瓦沃澤基、派斯夫婦和一些已經簽約的年輕藝人知道,大家也聽說了,託波爾斯基已經秘密與剛建好開放的盧蓓爾劇場簽訂了協議,可以確定的是,科特里基和一些相關人士為他提供了必要的資金。
卡賓斯基當然也知道這些,並且大聲奚落這些計劃工程。他很明白,只要給他們多一點錢就能讓那些入夥託波爾斯基的人乖乖回來。他預測託波爾斯基一個季度都拖不過去,會破產,他並不認為有人會願意出錢給託波爾斯基組建新的公司。
「再不會有那樣的傻瓜了!」他斷言道。最讓他覺得可笑的是託波爾斯基的劇院改革,他把它戲稱為愚蠢。卡賓斯基很瞭解觀眾,也明白他們想要的是什麼。
託波爾斯基不斷在家舉行晚會,邀請的都是他可能需要的人。但他沒有公開談論過自己的公司,把宣傳工作留給了把這公司當成自己的事業一樣對待的瓦沃澤基,以此來奚落卡賓斯基,引起了大家對卡賓斯基拖欠工資的集體不滿和抱怨。
詹妮娜只去過幾次託波爾斯基家的宴會,就覺得煩,因為男人們通常都在打牌,而女人們,不是說說閒話,抱怨幾句,就是圍成一小圈,偷偷說一些悄悄話,她們都害怕詹妮娜在去卡賓斯基家授課時,向卡賓斯基偷偷告密,因此總是把她擠到外面,不讓她聽到。
詹妮娜在那兒的最後一個晚上,大家喝茶的時候,瑪柯斯卡請求詹妮娜再多待一會兒,保證會和託波爾斯基送她回去。
弗拉德克並沒有參與這些宴會,因為他可是卡賓斯基堅定的支援者。
所有人離開之後,託波爾斯基坐在詹妮娜對面,跟她講起了自己組建的公司的情況。
「這裡會是真正的藝術殿堂!我有了一群優秀的演員,和最好的劇院簽了合同,那兒的圖書館也會搬遷,而裝飾用品已經買好一半了,所必需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那你現在還缺什麼?」詹妮娜問道,很快決定了要加入進來。
「一點點錢……第一個月要約一千盧布的營運資金。」託波爾斯基答道。
「你不能去借嗎?」
「可以……這也是我首先想跟你談論的,我們已經把你算作了我們的一份子。我會給你足夠的工資,你是一個很有能力的女演員,所以我決定讓你代替梅拉。你才貌雙全,聲音也很好聽,很有個性,這是一個完美女演員的必備條件。」
「哦,謝謝你,真心地感謝你!」詹妮娜快樂地喊道。她高興地吻了瑪柯斯卡,而他習慣性地躺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燈。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託波爾斯基說:「但你必須要幫我們!」
「我?我能做什麼?」她驚訝地問道。
「你能做很多事!只要你願意……」他答道。
「哎呀,如果你覺得我能幫得上忙,那我當然很樂意來幫你,這不僅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興趣!我只是很好奇我能幫上什麼忙。」
「就是那一千盧布的問題。錢一定會有,只是有個小小的條件……」
「什麼條件?」詹妮娜好奇地問道。
託波爾斯基更靠近了她,友好地拉著她的手,然後答道:
「詹妮娜小姐,不只是我們劇院,還有你的未來都取決於這個,因此我就直接告訴你,已經有人願意出兩千盧布了,但他說,他只會給你一個人,只要你去拿,不然他一分也不出。」
「那人是誰?」她不安地問道。
「科特里基!」
詹妮娜低下頭來,房間裡變得非常安靜。託波爾斯基不安地看著她,而瑪柯斯卡臉上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詹妮娜痛苦地叫了一聲,這個名字和提議是那麼的令人厭惡,過了一會兒,她從椅子裡站起來,斷然答道:「不!我不會去科特里基那兒的,你的建議是對我的侮辱,我無法接受!只有在劇院裡人們才會這麼不道德,指使別人做齷齪的事,讓人墮落到罪惡的深淵,無法自拔,然後自己便能從中漁利。先生,這次您可打錯了算盤。我還沒墮落到那種地步。最傷我心的是,你居然提出讓我去科特里基那兒,可能嗎?科特里基對我做出那麼卑鄙的行徑!」她激動地喊道。
「詹妮娜小姐,我們平靜一下,理智一點,不要太激動了。」
「不要太激動了,你居然敢這麼說?」
「我必須說,你真是沒經驗,我已經提醒過你可能會發生的一些可怕的事,會讓你深陷泥沼,會讓你蒙羞讓你丟臉。」
「天啊,除了那些,還有什麼?」詹妮娜驚訝地喊道。
「不要再演戲了,不要再玩捉迷藏了,我們還是要看到問題的本質,我可沒跟你說什麼非同尋常的提議。我問你什麼了?只是要你為了錢去科特里基家,這錢我們未來都用得上,有了錢,我們可以建立劇院,不然我們無法在華沙立足。這又有什麼錯?能讓我們都快樂的事,為什麼不幹呢?」
「什麼?我,一個女人獨自住在一個男人家,你居然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他為什麼要給我那一兩千盧布呢?」
「你和戈洛高斯基在一起時也沒人說你什麼呀,現在你和弗拉德克在一起,誰責怪你了?那我現在說的怎麼又不尊重你了?我們都是這麼活著的,那我們就卑鄙無恥了嗎?……不!那都是次要的,我們心底最重要的是藝術!」
「不,我不會去的!」詹妮娜平靜地答道,發現大家都知道自己和弗拉德克的關係,她有點沮喪。
她繼續聽著託波爾斯基的話,不過那些話她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並沒有太在意。他開始勸說和乞求著她,解釋說大家都在為劇院拼命,這可不像是女人一時的怪念頭。他指出,她的拒絕會給新建立的公司當頭棒喝,他們都在等她一句話,會一輩子感激她,她一人受苦會讓很多人得利,這個劇院會歸她所有。他很不理解她為什麼反對,希望不論怎樣都要徵得她同意,但詹妮娜絲毫不為所動。
最終,詹妮娜下定了決心:「就算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會去的!我寧願死!」
「那好吧,再見!」託波爾斯基生氣地說。
詹妮娜一直看著他,還想要跟他解釋更多,但瑪柯斯卡把她的外套丟到她肩上,把帽子放到她頭頂,不斷辱罵著她,給她開啟了門,趕她出去。
詹妮娜任她把自己推出門外,下了樓梯,往家裡走去。
她為新公司而遺憾,也為自己與託波爾斯基斷交感到遺憾,但一想起這些人居然希望她答應這樣的建議,期待她會乖乖接受,還做出這麼丟臉的行徑,她就覺得羞憤難當。
詹妮娜無法平靜自己。那天晚上,她一會兒夢見科特里基,一會兒夢見弗拉德克,一會兒又是劇院。她聽到他們在罵她,一大群衣不蔽體的人們生氣地大喊大叫,追趕著她,想要把她給揍一頓。在那一大群人中,她分辨出了瑪柯斯卡、託波爾斯基、咪咪和瓦沃澤基的臉。她又夢見自己正走在街頭,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看,她覺得渾身不自在,想要鑽進地洞裡去才好,但她卻沒有勇氣走開,大家慢慢地跟著她,而託波爾斯基站在一旁,指著她嘲弄地大聲喊道:「瞧!這女人以前跟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現在卻變成了弗拉德克的情婦!」
詹妮娜再也無法忍受了,在夢裡,她還看到了她父親和克倫斯卡也指著她喊道:「她過去和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現在卻變成了弗拉德克的情婦!」這讓她瘋狂尖叫起來。
「天啊!哦,天啊!」她呻吟著,在床上翻滾著。
那些臉越來越清晰了。布柯維克的牧師,她學校裡的老師們,以前的同伴們和格澤斯科維克茲。所有人都快速地經過她,微笑著看她,那笑容是如此讓人恐懼,如劍,如刀,刺痛了她。
詹妮娜淚眼朦朧地醒過來,感覺非常疲憊。
排演之前,弗拉德克過來看她。她第一次主動撲到他懷裡。
「他們都知道了!」她低聲說著,頭埋在他的胸口。其實弗拉德克臉色也不太好看,只是她沒察覺到。
弗拉德克一時有點莫名其妙,答道:「知道什麼了?出了什麼事了?」
他不高興地坐下來,開始前後摩擦著膝蓋,在椅子上生氣地扭來扭去,怎麼也不安穩。
詹妮娜開始察覺到他情緒不對,再顧不上自己的事,問道:
「你怎麼了,病了?」
「我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欠了某人一點錢,但現在沒法償還。我媽又病了,不能找她要錢,找她要錢會要了她的命的!卡賓斯基也不會給我錢,我現在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他當然是在說謊,因為他前一天晚上玩了一整晚牌,錢都輸光了。詹妮娜記起了戈洛高斯基給她的錢,因此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金錶鏈拿了出來,放在弗拉德克面前。
「我沒有錢。但你可以把這個拿去當了還債,剩下的你可要給我,我也什麼都沒有了。」她真心地說。
「不,這個我不能要!你這麼做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需要這個,親愛的!」弗拉德克第一次真誠地反駁道。
「拿走它吧,如果你愛我,就拿走它。」
弗拉德克反抗了一會兒,但又想到只要有了錢,就能把自己輸的都給贏回來,就接受了。
「你去吧,然後再回到這兒來,我們一起吃早餐。」詹妮娜說道。
弗拉德克吻了她,好像覺得窘迫似的,說了一些感激的話,拿起錶鏈離開了。
他很快就帶著三十盧布回來了。他從她那兒借了二十,甚至還要打一張收據,但她不同意,甚至還生了氣,他不得不向她道歉。然後他們一起去吃早餐。
從那以後,他們就同居了。劇院裡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不過這種事再尋常不過了,也沒人特別留心過。只有索溫斯卡有時會因此奚落她蔑視她,不久前她還很讚賞弗拉德克。但她現在不停地揭他的短,以這樣刺激詹妮娜為樂,她現在也為兒子的失戀而深深自責。
終於,《羅賓醫生》要開始舞臺排演了。弗拉德克到她家裡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詹妮娜,因為她這幾天一直不舒服,很虛弱,根本就不能出屋。她覺得很困很累,背疼得要命。這種無助而令人沮喪的感覺讓她想要哭喊,她不想從床上起身,整天整天睜眼躺著,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出神。耳邊不斷嗡嗡作響,乾渴得很,沒什麼可以終止這種感覺。然而,一聽到自己可以演戲了,詹妮娜很快又恢復了體力。
她去了劇院,害怕得發抖,但一看到那個扮演「賈力科」的人,她很快就平靜了下來。這個業餘演員還不如說是個小男孩兒,瘦得皮包骨頭,一副呆頭呆腦,傻乎乎的樣子。他口齒不清,步履蹣跚,不過他可是一位著名記者的堂弟,有堂兄撐腰,他在劇院總是一副高人一等,目中無人的樣子。公司的同事們明裡暗裡地奚落他,只有他不在時,才敢大聲嘲笑他。
所有人都如約前來排演了。
詹妮娜一上舞臺,瑪柯斯卡就退到了幕後,而託波爾斯基也沒有朝她點頭打招呼。詹妮娜意識到自己和他們的關係斷了,但她並沒有多少時間思考,因為排演很快就開始了。儘管她一開始只想演好自己的角色,但詹妮娜現在一點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她感覺到每個人都在用嘲弄的眼神看著她,這讓她很受煎熬,有時候她會神經質地突然跳起來,情緒暴發,有時又很安靜,說話語氣輕柔。
瑪柯斯卡站在那兒和扎妮卡說笑著,大聲評論著詹妮娜的表演。因為詹妮娜太過興奮,進場總沒站到恰當的位置上,舞臺經理託波爾斯基幾次要求她下臺告訴她,然後再讓她回到舞臺上。
詹妮娜很清楚他們在做什麼,因此她並沒有太把瑪柯斯卡的話和託波爾斯基迂腐的建議放在心上。她繼續演出,表演時好時壞。
然後大家異常沉默,不再向她提建議了,也沒有人大聲說笑。
舞臺總監在幕後踱來踱去,滿意地搓著雙手,嘟囔著:「很好,很好,但她表現得還不夠悲情。」
「哇,難道你沒聽到她已經在哭喊了嗎,而不是平靜地說!」
瑪柯斯卡揶揄道。
「親愛的女士,您在舞臺上不也像瘋了一樣,我們都是出於禮貌才沒責備您!」斯坦尼洛斯基替朋友回道。
「不要那樣!誰會那麼誇張地揮舞手臂啊?你把自己當風車了啊?」託波爾斯基對詹妮娜喊道。
「別打消她的積極性嘛,要知道,這可是她第一次參與排演!」卡賓斯基夫人在座位上喊道。
「你在舞臺上走步像鵝一樣。」託波爾斯基不高興地對詹妮娜大聲說道。
「她就像個洗衣婦一樣。」瑪柯斯卡嘲弄道。
儘管她感覺到眼淚湧出來了,詹妮娜還是繼續表演著,並沒有讓自己分神。
結束了排演後,卡賓斯基夫人熱烈地親吻著詹妮娜,大聲讚揚她,以便讓瑪柯斯卡聽到:「我祝賀你,你無疑是這角色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要更注意細節。」斯坦尼洛斯基建議道。
「這才只是排演!我腦子裡已經把所有細節都想好了。」
「我們現在才算真正有了一位女藝術家,她真是才貌雙全!」羅欣斯卡大聲喊道。
瑪柯斯卡挑釁地看著她,但什麼話也沒說。
詹妮娜非常高興,很想要親吻所有人。
兩天後就要正式演出了。這兩天詹妮娜得到了完全的放鬆,她看上去相當滿足。
「終於到頭了!終於到頭了!我窮苦的生活就要結束了!」詹妮娜瘋狂地低聲自語道。她想象自己很快就會有很多戲要演了。她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想象自己已經到了事業的最巔峰。她每天都夢想著自己已經進入了那樣的王國,在那裡,她看到的都是英雄般的人物,經歷的都是非凡的感情,看到了美好的前景,一個完美地融合了夢想與現實的世界。
詹妮娜對那段貧窮困苦的日子有些留戀,像是不會再過上那樣的日子一樣。她身邊的一切,包括弗拉德克都不再那麼光彩奪目了。
她無數次地背誦「瑪麗」的臺詞。在鏡子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不斷練習著面部表情,越來越焦躁地等待著那非同一般的日子的到來。晚上,詹妮娜半睡半醒地盯著眼前的一切。她好像看到了人如潮湧的劇院,還有報社的代表們,聽到觀眾們嗡嗡的聲音,看到他們激動的表情,然後她上舞臺表演……她迷迷糊糊地背誦臺詞,聽到那如雷的掌聲和歡呼遠遠傳來:「奧羅斯卡!奧羅斯卡!」她含著幸福的眼淚微笑著入睡,醒來後又繼續做夢。
詹妮娜賣了所有的東西以替自己置辦合適的服裝演出。她打發走了弗拉德克,不讓他干擾自己的情緒。
在那至關重要的一天,最後一次排演之前,卡賓斯基把她的角色給了瑪柯斯卡。
瑪柯斯卡一直很嫉妒詹妮娜得到了「瑪麗」這個角色,而託波爾斯基對詹妮娜也懷恨在心,於是兩人密謀要把詹妮娜的角色換掉。託波爾斯基威脅說如果卡賓斯基不把給詹妮娜的角色給瑪柯斯卡,他就會馬上離開公司,卡賓斯基不得不屈服了。因為詹妮娜拒絕和科特里基在一起,所以託波爾斯基用這樣的方式來逼詹妮娜就範。
受此打擊,詹妮娜差點暈過去。她步履蹣跚,覺得整個劇院都在旋轉,所有的一切都和她一起陷入無盡的黑暗之中。她極度悲傷地看向周圍,彷彿是在求救,但公司那些人都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都像白痴一樣在旁邊看熱鬧。他們用嘲弄的眼光打量著夢想破滅的詹妮娜,所有人都在奚落她,那些話就像石頭一樣撞擊著她的心靈。他們的笑聲像鞭子一樣殘忍地抽打著她,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詹妮娜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什麼也說不出來,心痛得好像傷口被揭開了一樣,血汩汩地從心裡流出來。
她鼓足了勇氣問道:「為什麼我不能演這個角色?」
「因為你不能演,就這樣!」卡賓斯基冷冷地答道。說完,他便很快離開了劇院,因為他不願看到這一幕,心裡對詹妮娜有一絲愧疚。
她依然站在幕後,極度的失望強烈地撕扯著她。她覺得那麼孤獨無助,好像這世間只有她一個人,有什麼東西在狠狠地敲打著她,把她擊倒,她飛快地掉落到一個深深的無底洞裡,隱隱約約地聽到那裡一個灰綠色的旋渦發出的怒吼聲。
在重壓之下,她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她無助地流著眼淚。她去了更衣室,坐在那兒最黑暗的角落裡。
她的夢想支離破碎,那些奇妙的王國消逝在遠方,那些美好的幻象都在她腦中消失殆盡了。
她身邊骯髒的牆壁和裝飾品以及這群卑鄙下流的演員們讓她感覺很沉重。她極不舒服,疲乏、心碎、無助,因此去了大廳找弗拉德克要他帶她回家,卻不見他人影。他故意躲開了,因此她又回到更衣室裡,呆呆地坐在那裡。
「要呵護夢想!呵護生命之水!」她艱難地想起他曾告訴過她的話,自言自語道。她面色突然變得蒼白,腦子裡一片混亂,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想到自己經歷過的痛苦失落,她控制不住地放聲大哭。最後她哭得累了,排演結束,演員們都離開了,劇院裡很安靜,她疲憊地睡著了。
羅欣斯卡那天因為要準備演出,於是提早到了劇院,看到沉睡中的詹妮娜那張因貧窮和憂鬱而顯得蒼白的臉,她就想到自己的前半生是在這種虛偽浮華的生活中度過的,餘生還得這麼繼續,她的同情心被喚醒了,她決心要懲罰一下瑪柯斯卡。
「詹妮娜小姐——」羅欣斯卡輕聲喚道。
詹妮娜醒了過來,急忙擦去自己臉上的淚痕。
「您見過奈澤斯基先生嗎?」她問羅欣斯卡。
「沒有。可憐的孩子,他們對你做得太過分了!但你一定不要太放在心上。如果想成為藝術家,你必須要忍耐。親愛的,你知道我經歷過什麼嗎,所受的磨難和挫折要比你多得多,我現在仍然要繼續活下去。如果你要為所有經過的苦難而傷心難過,對他們散佈的所有關於你的謠言而生氣,為他們對你所設計的所有陰謀而哭泣,你眼淚都會流乾,沒有力量再活下去了!哭是沒用的,劇院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同的!你現在並沒有失去什麼。一次失望只是一次經歷,它會豐富你的生命。」
「也許歸根結底,他們是對的。無論怎樣說,我都是沒有才華的,如果卡賓斯基不讓我演戲……」
「那是因為你很有才華,他們才開這麼個玩笑。我聽到那個新手的堂兄在第一次演出後對你的評價。」
「那評價對我也沒有用處,如果不能演戲,我就活不下去了。」
「那都是瑪柯斯卡造成的。她逼著卡賓斯基不讓你演那個角色。」
「我知道她對我不滿,但我想不出為什麼她要這麼殘忍!」
「你並不瞭解她……我不知道你們倆之間的紛爭,但我知道,她看到你在舞臺上的表現,就很害怕你會取代她,於是她很快就開始打小算盤,不讓你登臺。我看到她約見那個新人,她對那人的堂兄和卡賓斯基皺眉,她不斷討好總監夫人!這都是我親眼所見!你聽說過這麼作踐自己的人嗎?但她終於如願以償了。她用同樣的方法對付過很多人。你也許不知道,我這麼個名聲在外的演員,也不得不容忍她,我已經受夠了她。你不會知道這些陰謀,因為它發生得太快了,除了我,恐怕沒別人知道。像她這樣的人運氣居然這麼好!等著吧,我今天一定要修理她!我要為我們倆復仇!」
慢慢的,更衣室裡的女演員們越來越多,她們吵鬧的聲音和脂粉的香味蓋過了蠟燭的光芒。她們都開始穿衣打扮。
瑪柯斯卡最後一個進來,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手裡拿著花束,胸部和腰間插著玫瑰。看到詹妮娜坐在羅欣斯卡的身旁,她皺了皺眉,生氣地喊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裡可不是合唱團女孩兒們的房間。」
「你誤會了,你是在侮辱藝術家!」羅欣斯卡反駁道。
「我沒和你說話。」
「但是我在和你說話。請你留下來吧。」她說著,轉向正要離開的詹妮娜。
「你不要挑事!你覺得我會和一個菜鳥一起換衣服嗎?」
「你等著吧,會有人給你一個單間,會有人給你買演出服的。你可不能錯過了。」
「閉嘴!你個老傻瓜。」
「我老不老不關你的事,你這小蕩婦!」
「在舞臺上的表演那麼不堪入目,居然還有臉在這兒大聲呵斥。」
更衣室裡的所有人都大笑不止,而羅欣斯卡和瑪柯斯卡的爭吵更加不堪入耳,然而這一點也耽誤不了她們化妝和更衣的時間。
詹妮娜安靜地聽著這場爭吵。她對瑪柯斯卡奪去了角色並沒有多少不滿,只是對她這個人產生了厭惡感。她現在覺得瑪柯斯卡卑鄙無恥,就連聲音都很讓人討厭。
他們開始演《羅賓醫生》的時候,詹妮娜站在幕後看原本屬於自己的角色命運如何。當她看到瑪柯斯卡扮演的「瑪麗」出現在舞臺上時,心裡那種痛苦是無法言說的。她感覺到那一個女人正一點一點地抹去她腦海中的每一句臺詞,每一個肢體動作。
「它們是我的,我的!」她喘著粗氣,無法平靜,「我的!」她雙眼盯著梅拉·瑪柯斯卡,然後閉上眼睛,不想再看下去了,也不想再記得是她奪去了她的機會。「你這個賊!」她大聲憤恨地說著,瑪柯斯卡在舞臺上聽到了戰慄了一下。
羅欣斯卡坐在幕後舞臺的一個邊角上。梅拉·瑪柯斯卡一上臺,她就低聲重複梅拉的臺詞,不過故意發錯幾個音,模仿著她的動作,大聲嘲笑她的表演。
起初,瑪柯斯卡並沒在意這些,但是,她不斷聽到那可笑的模仿和嘲笑自己的聲音,忍不住不停地看後面。她聽不清楚提詞者的話,句中不時地停頓,而羅欣斯卡繼續無情地給她添亂。
瑪柯斯卡內心由生氣變為狂怒,演出就越來越糟,她自己感覺到了這一點,心煩地在舞臺上直跺腳。她看到幕後所有人都在笑她,就連杜貝克也在廂子裡用手捂著嘴偷偷地笑。這讓瑪柯斯卡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一離開舞臺就對羅欣斯卡以拳相向,兩人很快就都揪住了彼此的頭髮,大家也亂作一團,男演員們忙著分開他們倆。瑪柯斯卡被強行帶到了更衣室裡,她狂怒不已,像瘋了一樣,歇斯底里地發洩著,砸碎了鏡子,扯爛了衣服,不斷地上躥下跳,他們不得不捆好她的手腳,並去叫了醫生。
卡賓斯基絕望地扯著頭髮,但演員們都在更衣室裡開心地大笑著。
演出不得不在中場停止,託波爾斯基也很惱火,但還是控制住自己,對觀眾們喊道:「女士們先生們,由於瑪柯斯卡小姐突然不舒服,《羅賓醫生》不能繼續上演了。下一個節目馬上開始。」
看到對手的慘敗,詹妮娜還是很高興的,但她看到瑪柯斯卡瘋成那樣,又開始覺得有些歉意。她還無法像個老演員一樣平靜地看待這一切,因此她去看望瑪柯斯卡,但看到房間裡的醫生,卡賓斯基正和羅欣斯卡爭吵,她馬上退了回去。
羅欣斯卡、沃爾斯卡和米洛斯卡都警告卡賓斯基如果瑪柯斯卡繼續留在公司,她們第二天就會離開。
卡賓斯基馬上去了斯坦尼洛斯基和柯澤克維茲那兒,但他們也這麼警告他,而且,他們還說,公司里居然出了這樣的事,他們都很遺憾,他們不會再多留一天了。
總監完全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境地,他都快瘋了。他想盡力擺平事態,不斷承諾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並給所有人補上了工資,還跟以往一樣,大聲向詹妮娜保證:「如果你想要錢,我會給你支票,我現在還有事,馬上要離開了。」
詹妮娜要了五盧布。他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給了她,然後就跑去佩帕那邊,碰到了那個新人和他堂兄在發洩不滿,幕後越來越吵鬧,觀眾都不安地聽著,猜測著發生了什麼事。
演出在觀眾們的沉寂中落下帷幕,沒有一個人鼓掌。
詹妮娜拿著錢離開的時候,正好遇上奈澤斯卡慢慢地走著。
詹妮娜停下來想和她打招呼,但奈澤斯卡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大喊道:「你想要什麼,你,你這壞蛋!」她不停地咳嗽著,朝詹妮娜揮舞著手杖,慢慢地走開了。
詹妮娜毫無反應,只是掃視著四周,想找到弗拉德克的影子,但他卻不見蹤影。從那天早上開始,她就再沒見過他。
弗拉德克有意避開了她,因為他明白了,和普通女人發生關係對自己更好,跟她們在一起,不用約束自己,不用偽裝,所有的一切都會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另外,詹妮娜的女演員夢破裂了,她依舊還是個合唱團女孩兒,他母親也因為詹妮娜而剝奪了他的繼承權。
老奈澤斯卡顯然是來找自己的兒子弗拉德克的,詹妮娜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