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喜劇演員 萊蒙特 第1頁,共2頁

「小姐,這是通知,給!」文森特走進詹妮娜的房間,喊道。

「有什麼事嗎?……」

「有新戲要排,或者還有其他事!」文森特答道,窺探著房間。

通知上,經理要求全公司所有演員都要在中午來排演戈洛高斯基的劇本《農夫》,詹妮娜也在通知上籤了名。

「花束真漂亮!」文森特盯著花瓶裡的花,嘆道,「這香味能把人融化……」

「說人話!」詹妮娜說著,遞過簽好名的通知。

「我的意思是這花還能賣出去。」

「誰去賣,有誰會買啊?」

「請原諒,小姐,我看你還是新人。有些女士一收到花就把它們賣給晚上在劇院售花的老婦人們。我只要替她們聯絡,就能賺一盧布。如果你把花給我……」

「花我可不能給你……但錢倒是可以給你。」

詹妮娜給了文森特一盧布,他欣喜若狂,還很恭順地吻了她的手。

文森特離開後,詹妮娜給花換了水,並把花瓶放在桌子上,這時,索溫斯卡把她的早餐送了上來。

索溫斯卡今天看上去容光煥發,圓圓的眼睛裡透著非同尋常的友好。

老婦人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指著花束,微笑著說:「多漂亮的花啊!這是昨天那位來這兒的男士送的嗎?」

「是的。」詹妮娜簡短地答道。

「我知道一定會有個人樂意每天給你送同樣的東西的……」索溫斯卡打掃著房間,裝作一無所知地說道。

「送花?」詹妮娜問道。

「當然還有別的,如果你願意接受的話。」

「那樣的話,那個人還真笨。」

「你難道不知道愛會讓每一個人都變成傻瓜?」

「也許吧。」詹妮娜簡短地答道。

「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誰嗎?」

「我一點也不好奇。」

「但是,他是你很瞭解的人。」

「謝謝你,但我不想聽。」

「別生氣……我說錯什麼了嗎?」索溫斯卡慢吞吞地問道。

「沒有,是你想跟我說這個的嗎?」

「是的,我……你知道,我就把你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

「你把我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詹妮娜慢慢地說著,正視著索溫斯卡的眼睛。

索溫斯卡垂下眼簾,平靜地離開了房間,但關上門後,她停了下來,揮著拳頭,一副很嚇人的樣子。

「你這聖潔的天使!等著瞧吧!」她咬牙切齒地說。

詹妮娜去了劇院,只看到了派斯、託波爾斯基和戈洛高斯基。

戈洛高斯基一看到她就微笑著朝她走過來,伸出了手來打招呼。

「早上好。我還在想昨天的事。你必須為那件事好好謝謝我。」

「我很感謝你!但我很想知道……」

「你知道,我對你沒有非分之想……其他男人會很迷戀你這麼漂亮的女人,但我沒有,也不會!如果我這麼想了,就是畜生!我只是在想……你的勇氣是從哪兒來的?」

「當然跟我的缺點一樣,來自同一個地方,這是天生的。」詹妮娜答道,坐了下來。

「你心裡一定有個人給了你堅持的動力。那個人有紅褐色的頭髮,年薪一萬盧布,戴著一副眼鏡,還有……」託波爾斯基打趣道。

「還有……都忘了吧!總有時間說廢話,總也不煩。」戈洛高斯基打斷了託波爾斯基的話。

「跟我們喝一杯吧,詹妮娜小姐。」

「謝謝,我不喝酒。」

「你一定得喝……不然我就要送到你嘴邊啦。我新劇的葬禮這就開始了。」戈洛高斯基開玩笑道。

「真愛說笑!」派斯嘟囔道。

「我們走著瞧吧。過來,派斯,託波爾斯基,再喝一杯。」

戈洛高斯基喊道,倒了兩杯柯納克酒。

他不停地開著玩笑,微笑著帶客人們到餐桌旁,看上去很熱情,但人們也能看出他強顏歡笑的面具下藏著對新劇演出成功的焦慮和擔憂。

陽臺上,一場小小的慶典已拉開序幕,戈洛高斯基熱情款待大家,但人們的熱烈情緒好像被天空中正下著的毛毛細雨澆熄了。卡賓斯基不時抬頭看著天,摘下帽子,不滿地撓著頭。佩帕情緒很低落,不停地走來走去……瑪柯斯卡雙唇發白,眼睛發紅,不是剛哭過就是剛睡醒,不滿地看著託波爾斯基,好像有重重的心事。葛拉斯在前一天的演出失敗之後,像中了毒一樣,走路歪歪斜斜的,也沒有了平常的幽默感。雷澤維克在鏡子前檢視自己的舌頭,對派斯夫人訴苦。瓦沃澤基「身體狀況不佳」,還一直在跟人說著自己的小病。

「晚上十二點半了,玩得差不多了,我們來熟悉劇本吧。」

舞臺經理託波爾斯基說道。

大家安靜下來,把一張桌子推到舞臺中央,椅子放在桌子周圍,託波爾斯基手裡拿著一支鉛筆,開始朗讀。

戈洛高斯基沒有坐下來,而是一直轉著圈,每次經過詹妮娜身邊,他都會悄悄地跟她說些什麼。她聽了只是靜靜地笑,而他繼續轉,把帽子扔到天空,胡亂地揉著頭髮,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卻是很認真地聽著臺詞。

外面的雨還在繼續,雨水順著排水管滴落下來。黎明的曙光照到了舞臺上。葛拉斯把菸蒂伸到杜貝克的鼻子下逗他取樂,而弗拉德克在打著瞌睡的米洛斯卡頭頂敲了一下。更衣室裡,舞臺工作人員正為晚上的演出準備搭建舞臺的材料。

「戈洛高斯基先生,我們現在想暫停一下。」

託波爾斯基突然說道。

「好吧。」戈洛高斯基答道,繼續在他們周圍轉。

大家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

「卡民斯卡,你能陪我去城裡嗎?我想做條裙子,需要一些材料。」

「好吧,順便可以去買幾件斗篷。」

「那是怎麼弄的?……鉤針嗎?」看到派斯夫人正在做女紅,羅欣斯卡問道。

「是的,你看,這件多漂亮啊,是總監夫人送我的一件樣品。」

然後,大家一片安靜,除了舞臺經理的聲音,雨水滴落的聲音和更衣室裡鋸子鋸木頭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

「給我支菸抽吧。」瓦沃澤基對弗拉德克說,「昨天打牌你贏了沒啊?」

「跟往常一樣,還是輸了,我開始還想贏二三百盧布的。這手氣真背!……我有主意啦!……」弗拉德克俯身朝瓦沃澤基的耳邊偷偷說了什麼。

「你的房子怎麼樣啦?」柯澤維茲問著葛拉斯,遞給他一根菸。

「沒怎麼樣啊,我還住在老地方。」

「你付房租了嗎?」

「還沒,但很快就會付的!」葛拉斯答道,對著他擠眉弄眼。

「知道嗎,葛拉斯?聽說卡賓斯基在萊什諾街買了一棟房子。」

「你說的是真的嗎?天啊,我還在等他付工資,好去交房租。他買房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謝派澤維茲看到他和房產中介在一起談話,應該是在談房子的事。」

「奶媽!」卡賓斯基夫人喊道。

奶媽很快進來了,圍裙下還藏著一封信。

「是菲爾迦喝多了打碎了鏡子,不是我。她把一個香檳酒瓶砸向吊燈,卻不小心砸到了鏡子。嘭的一聲,就多了三十盧布的支出。她那個胖子情人對此只是皺了皺眉頭。」一個合唱團女郎正在敘說。

「別說假話了!我可沒喝多,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是誰砸壞了它。」

菲爾迦反駁道。

「你還會記得嗎?那你記得你跳下桌子,脫下鞋子,然後……哈!哈!哈!」

「你們安靜點兒!」託波爾斯基厲聲對合唱團女郎們喊道。

她們降低了聲音,但咪咪又開始大聲跟卡科斯佳講在長街看到一種新款的帽子。

「如果再不換個公司,我可過不下去了!房東已經命令我搬家了。因為得給我的兒子約翰尼買果酒,昨天我已經把最後一點東西也典當了。我兒子病了,很久都還沒好。他脾氣越來越暴躁了,很想起床活動。如果謝派澤維茲再不聘用我並提前付我工資,房東會把我趕出去的。」沃爾斯卡低聲對一個合唱團女伴說道。

「那你確定謝派澤維茲是在組建公司嗎?」女伴問道。

「當然,這是毫無疑問的。幾天後我就會跟他籤合同了。」

「那你不留在卡賓斯基這兒了嗎?」

「當然不留,他根本就不想把我應得的工資爽快地發給我。」

三十年的歲月在沃爾斯卡的臉上烙下了深深的痕跡,濃厚的脂粉絲毫掩蓋不了臉上的皺紋,疲憊的眼神透出她生活的艱難。她六歲的兒子從春天一直病到現在。她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他,自己卻常常忍飢挨餓。

「顧問先生!歡迎回公司!」葛拉斯一眼看到了已經有好幾周都沒在劇院露面的老顧問。

顧問走了進來,問候大家。大家都從座位上起身回應,排演就此被打斷。

「早上好!早上好!我打擾大家了吧?」

「沒有,沒有!」演員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請坐,顧問先生。我們一起聽劇本吧。」卡賓斯基夫人說。

「啊,你真是天才啊!向你致敬!」顧問對戈洛高斯基喊道。

「真是個老傢伙!」戈洛高斯基低聲嘟囔道,朝顧問點點頭就去了幕後,沒去搭理他,他已經被這不斷地干擾和對話弄得心煩意亂。

「安靜一下!天啊,這裡就像集市一樣吵鬧!」託波爾斯基不堪其擾,抗議著,然後又開始繼續讀劇本。但沒有人再繼續聽了,總監夫人和顧問一起離開了,大家也就一個一個地跟著悄悄走了。雨傾盆而下,打在劇院錫制的屋頂上,像在演奏著交響樂一樣,所有其他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天陰沉沉的,周圍的一切黑黢黢的,託波爾斯基都看不清劇本,讀不下去了。

大家都去了更明亮也更暖和的男更衣室裡,開始聊天。

詹妮娜和戈洛高斯基站在門口,興奮地說著一些劇院演出的事,卻被羅欣斯卡冷冷地打斷了:「天啊,你好像對演出上癮了!……哎喲,要不是我剛聽到的話,還真是不敢相信……」

「為什麼不敢相信?我上癮的理由很簡單啊,這裡有我想要的一切。」

「我跟你不一樣,我希望遠離劇院。」

「那你為什麼不告別舞臺呢?」

「要是我能做到就好了,我不會在這兒多待一個小時!」她痛苦地答道。

「你只是說說罷了,只要真心想離開,我們就都會離開劇院。」沃爾斯卡輕聲說,「我這一生比你們任何人都要艱難,我知道,我要是放棄了劇院,就能過得更好,但只要一想到我某天會離開舞臺,我就覺得恐懼,好像我離開了就會死掉一樣。」

「劇院就是慢性毒藥,你來了,毒素就一天一天地侵入你體內,直到死亡。」雷澤維克抱怨道。

「別哀號了,你的病不是來自劇院,而是你的肚子。」瓦沃澤基說。

「這種慢性毒藥就是一種迷幻劑。」詹妮娜說。

「哦,這迷幻劑藥效不錯!如果你餓了,嫉妒了,活不下去了,就來一劑!」羅欣斯卡不屑地說道。

「那些沒感染上的和已經治癒的人還真是幸運。」

雷澤維克又加了一句。

「藝術是你的夢想,為夢想活著,痛苦著,並死去不是更好嗎?我就想要這麼活下去,而不是成為我丈夫的僕人,孩子的奴隸,背上家庭的負擔!」詹妮娜衝動地說出這一句。

弗拉德克憐憫般地回擊道:

「你說得真好!對你而言,在這個藝術的殿堂,我已經高不可及了,你別想超過我!」

「請原諒。」弗拉德克繼續說,「我自己也曾說過,我的生命裡除了藝術,什麼也沒有!如果不是為劇院,我……」

「你會成為修鞋匠!」葛拉斯突然插話道。

「只有單純幼稚的小女孩兒才會那麼說呢。」卡科斯佳不屑地說道。

「還有不知道卡賓斯基會發多少工資的人。」羅欣斯卡說。

「哦,那你還真值得同情!你的激情全部被貧窮吞噬了,你的靈感、青春、才華和美貌也都被貧窮吞噬了!」派斯像個聖人一樣嚴厲地說。

「不,這一切都不算什麼!……這樣的公司,這樣的同行,這樣的劇本才會毀了一切。如果你能忍受這裡地獄般的生活,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斯坦尼洛斯基酸酸地說。

「既然天才都這麼說了,那就低下頭來,承認我們必須忍受!」

瓦沃澤基譏諷道。

「蠢貨!」斯坦尼洛斯基咆哮道。

「迂腐!」瓦沃澤基反駁道。

「我還是來告訴你我是怎麼開始我的事業的。」弗拉德克說,「讀四年級的時候,我去看了羅斯飾演的《哈姆雷特》,從那時起,我就深深迷上了劇院。我偷了父親的錢買悲劇作品,然後加入了劇院。我不分白天黑夜地瞭解角色,夢想著有一天轟動整個世界……」

「你現在不過是卡賓斯基公司的賺錢工具而已。」

杜貝克嘲弄地說道。

「我小的時候,聽說著名的雷特已經到了華沙,並準備開辦一個戲劇藝術學校。」弗拉德克繼續說,「我覺得自己有這個天賦,想學習,就去見他。他住在聖約翰街。我去了他家,摁響了門鈴。他出來開門,邀我進去後鎖上了門。我緊張得直冒汗,不知道要說什麼為好。我不斷改變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他很平靜地在清洗一隻平底鍋,然後又往煤油爐裡倒了點油,脫下外套,換上便服,開始削土豆。」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就開始結結巴巴地說我為什麼來訪,我對藝術的熱愛,對學習的渴望……而他繼續削土豆。最後,我請他給我上課。他瞥了我一眼,低聲問:‘你多大了,孩子?’我站在那兒不知所措,他繼續問:‘你是跟母親一起來的嗎?’這時眼淚開始湧上我的眼眶,他好像看出了什麼,繼續說:‘你若是偷偷跑出來的,就少不了挨父親的揍,學校也不會收你的。’我覺得很受打擊,很沮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給我背一段吧,孩子。’他平靜地說著,一直削著土豆。」

「你在舞臺上咆哮的愛好就是從那時培養起來的嗎?」

葛拉斯譏諷地問道。

「葛拉斯,別打擾我!……哈!我想,我要好好秀一下自己!儘管我緊張得發抖,我還是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開始背誦……我像奧賽羅一樣痛苦一樣喊叫,激動不已,結束時已大汗淋漓。‘繼續。’雷特說,並繼續削他的土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讓人捉摸不透。我覺得情況還不糟,於是就選了《無常》。像尼俄柏一樣絕望,如李爾王一般痛苦,懇求著,威脅著,最終變得精疲力竭。他還是說:‘繼續。’他不再削土豆,轉而切肉。聽到這話,我很興奮,就選了斯瓦斯基的《悲劇》第四場牢裡的一段,我全部都背誦下來了。我全情投入,聲音也嘶啞了,後來還帶著哭腔,非常激動,頭髮都立了起來,顫抖著,忘了周圍的一切,像是在火爐裡一樣。我非常傷心,整個房間都像在隨著我搖晃,眼前一片迷朦,上氣不接下氣,我變得脆弱不堪,嗓子都開始哽咽,我都快昏厥過去了……然後聽到他打噴嚏的聲音,用袖子擦著眼淚。我停止了背誦。他放下了正在切的洋蔥,遞給我一個水罐,平靜地說:‘去給我倒點水來。’我就去倒了來。他把土豆倒進去,放在火爐上,點好了火。我害羞地問他能不能來聽他的課。‘好,來吧。’他答道,‘你可以替我擦地板,為我提水。你會說中文嗎?’‘不會。’我說,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問這個。‘那就去學吧,學好了再來見我,然後我們可以討論演出。’……我一生都忘不了那一刻。」

「別再這麼多愁善感啦,戈洛高斯基可不會再給你拿啤酒的。」葛拉斯說。

「隨你怎麼說吧,只有藝術能讓生命有價值。」弗拉德克堅稱。

「那你再沒見過雷特嗎?」詹妮娜好奇地問。

「怎麼可能再見,他還沒學過中文呢。」葛拉斯插話道。

「我沒有再去拜訪他,另外,我父母發現後,帶我離開了學校,後來我偷偷從家裡跑出來,進入了柯贊諾的公司。」弗拉德克說。

「你過去在柯贊諾那兒啊?」有人問道。

「一整年我都和他本人及他的妻兒走得很近,他們夫婦的名聲可是無人可及的。我說走得近,是因為那些日子我們很少用別的交通工具,經常一起步行外出。我經常沒東西吃,但我可以盡情演出,日子過得很充實。我的行程排得很滿。只要有四個人,我們就能上演莎士比亞或席勒的戲,由柯贊諾導演,我們自得其樂,除此之外,柯贊諾還自己寫了很多優秀的劇本,那時我們收穫很大。」

雨不停地下,他們圍得更攏,談得更歡。突然,舞臺上一聲大喊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安靜!出什麼事啦?」大家都問道。

「啊哈!瑪柯斯卡正和託波爾斯基在上演一場自由戀愛的戲。」

詹妮娜出去檢視情況。在黑黢黢的舞臺上,男女主人公正在激烈爭吵。

「你昨晚去哪兒了?」瑪柯斯卡雙手攥成了拳頭,朝託波爾斯基揮舞著,大聲喊道。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梅拉。」

「你昨晚一整晚都不在,去哪兒了?」

「我說,你還是走吧……要是病了,就回家休息。」

「你又去打牌了,是嗎?我連買衣服的錢都沒有!我昨晚都沒去買晚餐吃,你居然還拿了錢去打牌?」

「你可以賺到錢啊,為什麼不去賺呢?」

「哦,是啊,你希望我有錢,這樣你就能拿去賭博。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甚至可以把我賣了賺錢……你這卑鄙的渾蛋!」

她發狂似的撲到他身上,俊俏的臉因生氣漲得通紅。她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地掐著他搖晃著他,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託波爾斯基也失去了耐性,用力推開了她。

這時瑪柯斯卡低低地叫了一聲,好像失去了理智,神經質地笑著,喊著,雙手扭在一起,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莫里斯,我的最愛,原諒我!……你是我生命的陽光!哈!哈!哈!你這該死的渾蛋,就是你!……最親愛的,甜心,原諒我!……」

她趴在他腳下,緊緊抓住他,瘋了一般地狂吻著他的雙手。

託波爾斯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他為自己的憤怒而覺得羞愧,因此他只是叼著菸頭,平靜地低聲說:「從地上起來吧,不要再演了……你難道不知道羞恥嗎?……很快你就會讓他們都來這兒看你的笑話。」

瑪柯斯卡的母親,年紀很大了,像個巫婆一樣,跑到了她身旁,想扶她起來。

「梅拉,我的孩子!」她喊道。

「媽媽,把這個瘋女人帶走吧,她總是這麼鬧,真是可恥!」託波爾斯基說著,去了大廳裡。

「孩子,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告訴過你,也曾經請求你不要跟這個沒用的蠢貨在一起……看看你愛的人帶給了你什麼呀,梅拉!來,起來吧,孩子!」

「不關你的事,你走開吧,媽媽!」瑪柯斯卡喝道,推開了母親。

然後她從地上起來,瘋狂地圍著舞臺跑上跑下,來盡情發洩自己的憤怒,不久她累了,平靜了下來,開始微笑著哼歌,後來她甚至用最自然平和的聲音叫住了詹妮娜:「你能陪我散會兒步嗎?」

「那再好不過了,現在雨也停了……」詹妮娜答道,觀察著她的臉色。

「我的情人還真不錯,不是嗎?你看到所發生的一切了嗎?」

「我看到了,現在都平息不了心底的氣憤。」

「哦,真是愚蠢!有什麼好氣憤的?」

「你怎麼能忍受這些的?」

「我很愛他,所以對這點小事也就不計較了。」

詹妮娜不無擔憂地微微一笑,說:「這樣的事只有在戲裡才能看到,只有在家裡才能發生。」

「哈哈,我會自己報仇的!」

「報仇?我很想知道怎樣……」

「我會嫁給他……我會讓他娶我!」

「那就是你所謂的報仇?」詹妮娜驚訝地問。

「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啦。我會讓他感覺到溫暖!……來,陪我去買點巧克力。」

「你不是沒錢買晚餐嗎?」詹妮娜脫口而出。

「哈!哈!哈!你還真是嫩啊!你看到男人們不斷送花給我,向我示好,居然還覺得我沒錢?你是在哪兒長大的?」

突然,她改變了語氣,非常好奇地問道:「告訴我,你有情人了嗎?」

「有,藝術!」詹妮娜嚴肅地答道,甚至都沒反感她提的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該說你是有抱負還是有智慧……我以前一點都不瞭解你……」瑪柯斯卡說著,更有興致地聽著。

「有抱負……也許吧,我來劇院的唯一夢想就是藝術。」

「去,別跟我說笑了。哈哈!藝術,是你生命的夢想!要以此為題作詩還差不多,不過這種詩我聽得多了!」

「那要看做夢的人是誰啊!」

瑪柯斯卡沉默了,陷入了沉思之中。

「要趕上你們還真難!」有人在她們身後喊道。

「哦,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啦,顧問先生?您的事都忙完了?」瑪柯斯卡低聲問道,她很清楚顧問喜歡的是卡賓斯基夫人。

「我想換個情婦……我也在找新的工作。」

「我的職責範圍可是很明確的,我可幫不了您。」

「哦,那樣的話,謝謝你!我已經太老了……我需要的是能更貼心的伴侶。」他說著,有意禮貌地朝詹妮娜點點頭。

「跟我們一起走嗎,顧問先生?」瑪柯斯卡問道。

「當然,女士們,我給你們帶路吧。」

「很好,您推薦的地方我們一定去。」

「我們去凡爾賽餐廳吃早餐吧。」

「我必須返回劇院。」詹妮娜說。

「他們的劇本還沒讀完呢。」

「沒有你,他們也會完成的。我們走吧。」瑪柯斯卡說。

雨完全停了,陽光使街頭溼潤的泥土變得乾燥,他們慢慢地走著。顧問不停地扭動著身體,看著詹妮娜的眼睛,意味深長地微笑著。遇上任何人他都朝他們點頭,裝出一副很紳士的樣子。

他們到凡爾賽餐廳時,那裡沒有顧客。他們選了窗臺附近的桌子坐下,顧問精心挑選了幾樣美食作為早餐。

他們回到劇院的時候,都已經過了三點了。白天演出的排練工作正在緊張進行中。因為他們遲到,卡賓斯基不停地抱怨著,但瑪柯斯卡挑釁的眼神讓他只皺了皺眉就走開了。

瑪柯斯卡的母親遞給她一封信。瑪柯斯卡讀過後,潦草地寫了幾行字作回覆,然後又遞給老婦人。

「馬上把信送出去,媽媽。」她說。

「梅拉,如果他不在呢?」她母親問道。

「那就等著,到他回來為止。一定要交給他本人!麻煩你了,媽媽……」她用手指輕輕拍著喉部,之後遞給母親四十個銅板。

老婦人綠色的眼睛裡閃著感激的光,她很快帶著信離開了。

詹妮娜尋找著戈洛高斯基,但他已經離開了,因此她去了大廳裡找陪她們一起回來的顧問先生,她還記得他承諾過告訴她在她手掌上看到的一切。

「顧問先生,您還欠我一點東西。」她說著,在他身邊坐下來。

「我真的不記得我欠你什麼了。」

「不久前,您答應過我會告訴我您在我手掌上看出了什麼。」

「啊,是的,但不是在這兒說。來,我們還是去更衣室說吧,那樣不會引起別人注意。」

他們去了合唱團的更衣室。

顧問拉著她的雙手,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非常窘迫地說:

「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奇怪的手。」

「哦,請把您看到的都告訴我。」

「我不能說……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

「真假都無所謂,但請您務必告訴我,顧問先生!」詹妮娜懇切地請求道。

「心理有某種不正常,看起來像……當然我不確定,也不敢相信。我告訴你的只是我看到的,但是,但是……」

「那我的事業呢?」詹妮娜問道。

「你會出名的……你會很有名氣。」他低聲快速地說著,不敢看她。

「那不是真的,你沒看出來!」她讀到他眼神中的慌張,大喊道。

「我發誓!我發誓我看出來了,你的手相就是這樣的!你會功成名就的,但是必先經過苦難、眼淚……你現在要小心呵護自己的夢想,不要虛度了大好光陰!」

他說著,吻了她的手。

亂鬨鬨的吵鬧聲和音樂聲打破了兩人的沉靜。

顧問離開後,詹妮娜獨自一人坐了一會兒,隱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會很有名氣的!不要虛度了光陰!」她不斷地自言自語著。

那天晚上,顧問送了詹妮娜一束花、一箱糖果和一封信,邀她晚上去牧歌餐廳吃晚餐,還說託波爾斯基和瑪柯斯卡也會去。

詹妮娜讀了信,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做,就去問索溫斯卡。

「把花賣了,糖吃了,然後去赴宴。」

「你的建議就是這樣?」詹妮娜問道。

索溫斯卡不屑地聳聳肩。

詹妮娜以前把顧問當成一個非常認真且誠實的人,而現在她覺得顧問像是另有所圖,所以她生氣地把顧問送的花束丟到一邊,糖都分給了合唱團女郎們,演出後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排演結束後,瑪柯斯卡嘲弄地對詹妮娜說:

「你還真是純潔的天使啊!」

「不,我只是有自尊心罷了。」詹妮娜說。

「把你送去修道院好了!」瑪柯斯卡繼續開著玩笑。

下午,詹妮娜如約去了卡賓斯基家教嘉澤彈鋼琴,但她怎麼也忘不了索溫斯卡聳肩的動作和瑪柯斯卡的話。

她授課結束後,繼續坐在那兒彈蕭邦的《小夜曲》,彈了很久,那憂鬱的琴聲安撫了她內心的傷感。

「詹妮娜小姐,我丈夫這次給了你一個角色!」卡賓斯基夫人在另一個房間裡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