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詹妮娜醒來時,已是上午十點。索溫斯卡剛好送了早餐過來。
「有人來找我嗎?……」她問道。
索溫斯卡點點頭,並遞給她一封信。
「大約一個小時前,一個可惡的傢伙送了這個來,要我把它給你。」
詹妮娜心驚膽戰地拆開了信封,一眼便認出了格澤斯科維克茲的筆跡:
我親愛的奧羅斯卡小姐: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來華沙見您。如果您十一點鐘剛好在家的話,我就會準時過來。請原諒我的冒失打擾了您,並允許我向您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您忠誠的奴僕格澤斯科維克茲
「會有什麼事?……」詹妮娜想著,迅速穿好了衣服。「他提到的重要的事究竟會是什麼?跟我爸有關?……他病了,想我了?可能嗎?……哦,不!不!」
她很快喝完了茶,打掃了一下房間,耐心等待著格澤斯科維克茲的到訪。想到就要見到一個從自己家鄉布柯維克來的人,她就覺得興奮。
「難道他想再跟我求婚?」詹妮娜想著。她記起了他飽經風霜的臉,被陽光曬成了古銅色,亞麻色的頭髮下,藍色的眼睛裡放射出溫柔的光芒。她也還記得他因為侷促不安而害羞的樣子。
「他真是個善良真誠的人!」她對自己說,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但一想到他來可能會讓她去不了比蘭尼,她的熱情驟然冷淡下來。她決定只用簡短的語句應付他。
「他到底為什麼來見我?」詹妮娜不安地問著自己,想象著最不可能的可能。
「我爸一定病得很重,希望我回去見他。」她自己又回答道。
她呆立在房間中央,害怕自己不得不回到布柯維克。
「不,不可能!……我不能忍受在那兒哪怕是一週的時間……另外,是他把我永遠趕出家門的……」
詹妮娜的內心裡,怨恨、傷心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思鄉情緒開始無休止地戰鬥著。
前廳的門鈴丁零丁零地響了。
詹妮娜坐了下來,平靜地等待著。她聽到門開啟的聲音,格澤斯科維克茲和索溫斯卡說話的聲音,和外套被掛好的聲響。
「我能進來嗎?」一個聲音在外面問道。
「請吧。」她低聲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因不安而覺得窒息。
格澤斯科維克茲進來了。他的膚色比以往更深了,藍色的眼睛也更藍了。他身板挺得筆直,僵硬地走過來,像一大塊被塞進男裝裡的肉,步履蹣跚。他把帽子扔到了門邊的一個籃子裡,吻著詹妮娜的手,快速說著:「早上好……」
他站直了,眼睛打量著她,然後重重地坐進一把椅子裡。
「要找您還真難……」他說著,又突然停止了。然後,好像是要鼓足勇氣,他試著推開一把妨礙到自己的椅子,但由於用力過猛,椅子倒在了地上。
他馬上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開始道歉。
詹妮娜微笑了,眼前這一幕讓她想起了上次他們之間的對話,和那次不成功的求婚。有那麼一會兒,她覺得他們現在就坐在布柯維克安靜的客廳裡,他正準備向她求婚。那副雖然因苦難而變得滄桑,卻依舊忠誠的面龐,那雙藍色的眼睛,讓她想起家裡可愛的田野和樹林,和那幽靜的山谷、金色的陽光、無拘無束的生活,這些為什麼會留給她美好的印象,她無法解釋。有那麼一會兒,她憶起了這些美景,但同時,她也想起了過去所經歷的苦難和被父親趕出家門的事。
她遞給他一盒煙,用輕快的語調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你勇氣一點也沒見長嗎,還這麼緊張……你還是那麼善良,經過那些事以後,還能來看我……」
「還記得我上次告訴你的話嗎?」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會退縮,會永遠愛你!……我不會退縮,我會繼續愛你!」
詹妮娜不耐煩地走開了,因為他深情的話刺痛了她。
「對不起……如果這讓你生氣,我不會再說了……」他體貼地說。
「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嗎?」她問著,抬起眼來看著他。
「這讓我怎麼說呢?……我真的說不出口。你不會了解你父親,他現在處理公事獨斷專行,除了辦公就去打獵,吹著口哨去鄰居家串門……但他變得很瘦,很沒精神,你很難認出他來。他現在非常焦慮,都不成人樣了。」
「為什麼?……我爸爸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上帝啊!你怎麼能這麼問呢?你是開玩笑的嗎,還是,你心裡已經沒有感覺了嗎?……他有什麼放不下的?……因為你離開了……因為他,就跟我們所有人一樣……非常希望你回家!……」
「那克倫斯卡夫人呢?……」詹妮娜表面雖然恢復了平靜,但心裡還是因他告訴她的話而深深自責。
「克倫斯卡夫人跟這個有什麼關係?……你離開後第二天,他就趕她出去了,之後幾天裡,很多工作人員辭職了,離開了布柯維克……一週之內,他就變得愁眉苦臉面容憔悴,我們都快認不出他來了。就連陌生人都會為他落淚的,而你,一點也不可憐他,從家裡出走後一直沒回來……那,你現在過得怎樣?……」
聽到這裡,詹妮娜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他又接著說:「是,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生我的氣,但是我愛你,我很愛你,我們都很愛你,所以不會指責你。如果你願意,你儘可以攆我走,我不會抱怨什麼,只會在門口等著你,或者到別的地方去找你,告訴你,你父親沒有你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他的情緒越來越糟糕,人也越來越虛弱了!我媽不久前在樹林裡遇到他,他正躺在灌木叢下,哭得像個孩子。你會要了他的命的。你們都用自己的驕傲和倔強無情地傷害著彼此。你是這世上最優秀的女人,我覺得你不會丟下他的,你會放棄劇院和演出,回家來的……跟這樣一群壞蛋在一起,你不覺得羞恥嗎?……你怎麼可能登上舞臺去作踐自己呢?……」
他不再說話,重重地喘著粗氣,用自己的手絹擦著眼睛。他以前從來沒有一次說出這麼多話過。
詹妮娜低著頭坐在那兒,臉像紙一樣蒼白,雙唇緊閉,心裡很亂很痛苦。她剛聽到的話是那麼有力量,讓她淚眼盈盈,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還有那些話:「你父親很痛苦……你父親在痛哭……你父親很想你!」這讓她也非常難過非常痛苦,這時候她甚至想跳起來收拾好一切,儘快回到家裡,但過去那些記憶很快又浮現在她腦海裡,讓她冷靜下來,下定了決心不回去。最後她又想起了劇院,完全冷靜了下來。
「我不會回去的!他已經把我永遠從家裡趕了出來……我現在完全獨立了,以後也會是一個人。沒有劇院,我也活不下去!」詹妮娜自己對自己說著,心裡又燃起了在舞臺演出的慾望之火。
格澤斯科維克茲也沉默了,淚眼朦朧,全神貫注地看著她,很想要在她面前跪下來,吻她的手、腳和裙邊,請求她聽他的話……然而,他再想起這個悲劇發生的過程,就很想從椅子上跳起來,砸碎眼前的一切,由於太過傷心他絕望得大聲哭泣。
他坐在那兒,看著詹妮娜可愛的臉,現在已經變得蒼白而沒有生氣,劇院的夜生活已經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他覺得只要她願意回去,讓他去死也無所謂。
最終,詹妮娜下定了決心,轉向他。
「你一定知道,我爸有多恨我,你也知道,因為我拒絕嫁給你,他才把我從家裡永遠趕了出來……他幾乎是詛咒著把我趕出來的……」她痛苦地回憶道,「我不得不離開,我也不會再回去了。我不會用現在自由自在的生活去換自己在家時像奴隸一樣的生活。我爸那時候說,他再沒有我這個女兒,而我也說過,我再沒有他這個父親。我們分開了,就不會再團聚。我現在完全可以養活自己,藝術會給我想要的一切。」
「那你是不會再回去了?」格澤斯科維克茲只聽懂了這一句,問道。
「是的!我沒有家,我也不會離開劇院!」詹妮娜平靜地答道,冷冷地面對他,但她發白的雙唇微微發抖,她的胸口不停地起伏著,那裡像是起了一場風暴。
「你會要了他的命的……他那麼愛你……他怎麼經得起這樣的打擊……」格澤斯科維克茲柔聲說著。
「不,不會的,安德魯,我爸根本不愛我。愛你的人不會總是折磨你,把你從家裡趕走,就像趕走……就算是狗,也不會趕自己的孩子走的……不論什麼動物都不會像我一樣!」
「我都看到了,只有我知道,他說過那些話後有多後悔,沒有你,他過得非常艱難。我發誓,你只要回去,他就會很幸福!你會讓他死而復生!」
「那他告訴過你他想要我回布柯維克嗎?也許他請你給我帶了封信?請你如實告訴我所有真相!」她很快說道。
「沒有。他既沒有提到過,也沒有讓我給你帶信。」他回答道,聲音低了下去。
「那麼,他就是這麼愛我,這麼想讓我回去了?哈!哈!哈!」她瘋狂地笑道。
「你還不瞭解他嗎?就算是渴死了,他也不會請人給他倒杯水。我離開時,告訴過他我要去哪兒,做什麼,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那麼看著我,緊緊握著我的手,我想我完全能瞭解他……」
「不,你根本就不瞭解他。我爸一點兒也不關心我,他只關心鄰里們對我離開家進入劇院的流言蜚語……當然,克倫斯卡也一定會和盤托出……他只會關心那些風言風語。他覺得我讓他丟臉了。他希望看到我一無所有,然後回去跪在他腳下乞求他的原諒。這才是他擔心看不到的!」
「你什麼也不知道!他對你的心……」
詹妮娜快速打斷了他:「不要說心好嗎,這根本不是問題所在,這問題與心無關,只有一種瘋狂的……」
「所以呢?……」他問著,站起身來,憤怒已經讓他坐不住了。
大廳裡的門鈴響了起來,明顯是有人來了。
「我不會回去的。」詹妮娜最終下定了決心。
「詹妮娜……仁慈一點兒……」
「我不懂這個詞的意思。」詹妮娜重重地回答,「我再說一次:我絕不回去!除非……我死了。」
「別這麼說,因為……」
他話還沒說完,門就突然開啟了,咪咪和瓦沃澤基衝了進來。
「嘿,你去嗎?快點穿好衣服,我們很快就要出發了!」咪咪喊道,正好看到格澤斯科維克茲摘下帽子,機械地向她鞠了一躬,她還來不及反應,又低聲說道,「啊,請原諒,我不知道你現在有客人。」
「再見。」
格澤斯科維克茲說完這句,就離開了。
詹妮娜跳了起來,像是要留住他,但科特里基和託波爾斯基正好走了進來,笑著跟她打招呼,後邊還跟著一個陌生人。
「那個胖紳士是什麼人啊?長這麼大,還第一次看到這麼胖的穿著大衣的人!」陌生人說道。
「這位是戈洛高斯基先生。一週內我們就會上演他寫的劇本,一個月內,他就會轟動歐洲啦!」瓦沃澤基介紹著這個陌生人。
「三個月內我就會揚名宇宙啦!……如果要說瞎話,就編個好點兒的瞎話,哈哈。」戈洛高斯基笑道。
詹妮娜向大家問好,咪咪正問著格澤斯科維克茲的事,於是詹妮娜低聲介紹著:「是我的一個老朋友,也是以前的鄰居,他是個很真誠的人……」
「他一定很有錢,那個傢伙……看起來像!」戈洛高斯基說道。
「是的,他很有錢。他家裡有波蘭最大的牧羊場……」
「牧羊人!……他看上去像是養大象的!……」瓦沃澤基戲謔道。
科特里基只是微笑著,仔細地觀察著詹妮娜。
「這裡邊一定有什麼事……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傷感。」他想著,「難道是她以前的戀人?……」
「快點過來,梅拉還在樓下馬車裡等著呢。」咪咪不耐煩地催促道。
詹妮娜快速穿戴好了,和大家一起走出門去。
他們乘車去了維斯拉河岸邊,在那兒又乘上了去比蘭尼的船。
除了詹妮娜,大家都很高興。她獨自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之中。
科特里基快活地說著什麼,瓦沃澤基和戈洛高斯基開著玩笑,而女人們也加入其中,只有詹妮娜什麼也沒聽到。她仍然在想著和格澤斯科維克茲的對話,沉重的感覺一直壓抑在心頭。
「你有什麼煩心事嗎?」科特里基不安地問道。
「我?哦,沒事!……我只是在想人為什麼會痛苦煩惱。」
她答道。
「不要想不開心的事,那不值得,那些問題一輩子都煩擾著我們……」
「不要再說這些廢話了。這就像你舔光了麵包上的黃油,然後啃著乾乾的麵包皮,說你做了件蠢事一樣。」戈洛高斯基插話道,「我看出來了,你根本不想吃麵包,只想舔舔東西。」
「親愛的,我還是學生的時候就知道了這一點。」科特里基挖苦道。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所吹捧的不過是些愚蠢的觀點。比如放縱自己,你總有足夠的理由來證明那種無聊的理論。」
「不論在生活中,還是你的作品中,你都是這麼矛盾。」
「我敢打賭你肺不好,有關節炎和神經衰弱……」
「數到二十,平靜一下。」
他們激烈地辯論著,後又發展成爭吵。
船經過了鐵路橋下,鄉村以其寬闊的胸懷接納了他們。陽光雖然明媚,但骯髒的河面上還是升起了一絲寒意。小小的浪花在陽光下閃爍著,跳躍著,像蛇在吐著芯子。長長的沙灘像是水怪一樣,敞開胸膛躺在陽光下。一隊平底船從他們眼前駛過,引航員坐在隊伍前邊的一艘小艇上,不時大喊一聲,這聲音混雜著一些說不清楚的其他聲音,掠過水麵,飄到他們這裡。船員們機械地划著船,那悲傷的號子傳到他們身邊,在他們頭上縈繞不休。他們都變得非常安靜。
岸上一片青蔥,在陽光的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船伕們有節奏地划著船,船兒輕輕駛過水麵,那划槳的聲音更添一份靜謐,讓每一個人都變得心平氣和。
「我不會回去的!」詹妮娜想著,不斷地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她看著藍色的水面盪漾起的波紋,「我不會回去的!」
她覺得自己愈發孤獨,心靈愈發地空洞。她想起那些傷心的往事,她的父親和格澤斯科維克茲,她以前所有的同伴好像都離她越來越遠了,她只能遠遠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只有一種低聲懇求或是哭泣的聲音不時傳到她耳邊。
不!她沒有勇氣回頭,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上。然而,她卻能感覺到自己心裡在痛苦地落淚。
他們在比蘭尼的港口上岸,並開始爬山。
詹妮娜和科特里基遙遙領先,科特里基一刻也不想離開她。
「你還欠我一個答覆。」過了一會兒,他溫柔地說道。
「我昨天就回答你了,今天你該給我一個解釋。」她嚴肅地說道,現在,在跟格澤斯科維克茲交談之後,經歷過這一切,她覺得自己已經開始討厭科特里基了,覺得他面目可憎,讓她心生厭惡。
「一個解釋?……人能夠解釋愛或是別的感覺嗎?……」他說著,不安地咬著嘴唇。他不喜歡她說話的語氣。
「我們還是真誠相待吧,你告訴我的是……」詹妮娜脫口而出。
「就是真誠。」
「不,只是一齣鬧劇!」詹妮娜明確地反駁道,很想上前去扇他的耳光。
「你真讓我反感!你不直說,我也會感覺到的。」他說話聲音更低了一些,以便不讓其他同伴們聽到。
「現在,請你聽我說!我告訴你,你出演的這場鬧劇不只讓我覺得厭煩,還讓我生氣。我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女演員,而且還很歇斯底里,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女人,感受不到這種鬧劇的樂趣。我媽可沒教過我怎樣應付男人,也沒人告訴過我男人有多虛偽多卑鄙。我很快就自己領教到了,我每天都會在幕後看到那樣的男人。你以為你跟劇院裡的任何女人大膽示愛,只是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希望她吞下你的誘餌,騙她上鉤!女演員是這麼愚蠢這麼好戲弄的嗎?」她語氣尖銳地說,「如果是在我家裡,你也敢這麼說嗎?不,你才沒這個膽量說你愛我,在我老家,我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女人,而在這兒,我是個女演員;在我家,我背後會有父親、母親、兄弟們或者一些什麼風俗習慣阻止你幹出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但在這兒,你不必顧慮,不必猶豫。為什麼?因為我是一個人在這裡,一個女演員,你可以無所顧忌地說謊並佔有我,然後你可以灑脫地離開,不必擔心名譽受損。哦,科特里基先生,你放心,如果我不先戀愛,是絕不會去做你或其他任何人的情婦的!我已經想過太多被甜言蜜語引誘的事兒了!」她瘋狂地說著,而在科特里基聽來,這些話無異於晴天霹靂。
他非常焦躁,驚訝地盯著她。他不瞭解她,也從沒想過一個女演員會當面跟他說這樣的話。他半閉著雙眼看著她,因她的勇氣而更愛她,說話也更加結巴起來。她的勇氣和誠實吸引了他,她說過的話,臉上的表情,無不反映出她內心的感情,她語氣的真誠讓他開始相信她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子,並且還那麼漂亮!
「柔軟的皮鞭抽起人來很痛。你這復仇女神既抽了犯了罪的人,也抽了無辜的人。」科特里基說,看到詹妮娜並沒回話,就又接著說,「對你來說,這還不夠嗎?如果你抽的時候我能吻到你的手,那麼請你繼續……」
「科特里基!……過來幫我們提籃子!……」瓦沃澤基喊道。
大家沿著坎坷的河岸邊走,男士們提著裝了生活用品的籃子,找尋一個合適的宿營地。
他們找到了一片橡樹林,微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樹下長著一叢叢灌木。他們在岸上一棵青翠的橡樹前停了下來。身後是幽靜的樹林,下邊是維斯拉河,在陽光的照耀下,河面波光粼粼,藍色的浪花不時拍打著岸邊。
喝過一點飲料,吃過餐前的小點心之後,大家都變得活躍起來。
「現在,讓我們為這次外出的發起者們乾杯!」戈洛高斯基喊著,給所有人倒滿了酒。
「我們祝你的新劇演出成功。」好幾個聲音一起喊道。
「不,不會成功的……不論怎樣努力都不會成功的……」
「託波爾斯基有一個秘密計劃,但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麼。」科特里基平靜地躺在詹妮娜旁邊的長毯上。
「不要說那些。我們準時開餐。女士們,去開啟那些包裹。」
瓦沃澤基喊道。
大家興高采烈地把餐巾紙鋪好放在草地上,拿出了很多美味的食物。
「多豐盛啊,但茶在哪兒?」詹妮娜問道。
科特里基聽到這話,跳了起來。
「這兒有茶壺,只要先生您去取點水。我們一起去維斯拉河取吧!」瑪柯斯卡喊道,從罐子裡搖出木炭。
科特里基皺起了眉頭,不太情願地跟她一起去了。幾分鐘之內茶壺就開始燒水了,戈洛高斯基在這方面可是行家。
「這是我的專長!」戈洛高斯基喊道,像風箱一樣吹著火,「女士們,注意了,我這裡可沒有煤。然後我獨特的天賦就發揮作用了:我用紙或是一塊木地板把火點好,不知不覺地,茶就燒好了。」
「那你的生活還蠻豐富多彩的啊!」託波爾斯基大笑著說。
「小事一樁!只是小事一樁……但我可不承認我喜歡做。」
「我特別提醒各位,茶已經沸騰了!……現在,女士們,來上茶了!」戈洛高斯基喊道。
詹妮娜為所有人倒好了茶,然後坐到了咪咪身邊。
「我正組建一個戲劇協會。」託波爾斯基說。
「我告訴你組建的辦法:高薪聘請一大群演員,然後小額貸款,再找一個懂記賬但又個性淳樸的女會計來管賬,讓她準備一些必需品,並向你報賬,然後你開始演出。兩個月內,你不斷地這麼做,就能賺到錢。」瓦沃澤基開著玩笑。
「瓦沃澤基,不要再說這些令人討厭的廢話了!」託波爾斯基生氣地抗議道,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白蘭地,「那種破公司什麼笨蛋都可以組建,像卡賓斯基一樣。我可不想要那種演員,只要有人承諾高薪聘用就跟著走了,我想要的是一個強大的組織,有明確的計劃安排,堅不可摧的公司!」
「你自己就老跟公司解約,你能確定可以管好你的演員們,不讓他們解約?」瓦沃澤基堅持著。
「當然,我很確定。大家聽好了!我會這麼做:條件一:啟動資金約五百盧布,我會挖出各公司最棒的演員,最多三十個;條件二:我會如期發放適量的工資,給他們分紅……」
「去你的吧,最好不要夢想分紅!」科特里基怒吼著。
「會有分紅的!一定會有的!」託波爾斯基的興致越來越高,喊道。「我會選擇一座典雅的古典建築,高大的牆壁,堅實的地基,另外,更重要的是新戲、新角色,我要的是正宗的劇院演出,而不是小歌劇、木偶劇!所有與真正的藝術無關的東西都統統不要!不要馬戲團,不要小丑,小丑可不是藝術家!」他的聲音變得更大。
託波爾斯基開始劇烈地咳嗽,脖子上青筋暴起,像鞭繩一樣。他咳了很久,然後喝了一口白蘭地,又開始說起話來,但聲音放低了,語速也更慢了些,不看任何人,除了自己一生追求的夢想,他什麼也看不到,只用了一些簡短而混亂的句子去描述這夢想。
科特里基並沒因那段鼓舞人心卻又不合邏輯的話而激動不已,只是說:「你行動遲了一點。巴黎的安東尼很早就把你的這個夢想付諸現實了,你說的不過是他的觀點……」
「不,那是我的想法,我的夢想,二十年裡,這一直都是我的夢想!」託波爾斯基喊道,臉色發青,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茫然地盯著科特里基。
「別人都已經快要實現夢想,併為之命了自己的名,你這白日夢又算得上什麼啊?」
「賊!他們偷了我的理想,偷了我的理想!」託波爾斯基大叫道,跌坐到草地上,用手捂著臉,抽泣著,喝了酒,話都說不清楚了:「他……他們……偷……偷了我的理想!幫幫我!他們……偷了……我的理想!」他繼續在草地上滾來滾去,像個傷心的孩子一樣抽泣著。
「不是由於已經有人這麼做了,我才來勸你放棄。」戈洛高斯基冷靜地說,「只是我們的觀眾還不需要這樣的劇院,也不需要這樣的舞臺。這個時代,觀眾們只喜歡看熱鬧的戲,滿是驚險的動作,性感撩人的噱頭,半裸的芭蕾舞,誇張的動作,不需要陽春白雪,只要一點點多愁善感,一些有關價值觀、思想、家庭、責任、愛等的空洞詞彙……」
「哈哈,冷靜點兒……」科特里基笑道。
「觀眾是這樣的觀眾,劇院也是這樣的劇院,兩者不過是半斤八兩。」瑪柯斯卡說。
「想要控制並統領觀眾,必須先奉承他們,做他們想看到的事,演員必須按他們的需求給予;要想成為他們的主人,必先成為他們的奴隸。」科特里基慢慢地評論道。
「我不同意!我可不想對一群烏合之眾卑躬屈膝,也不想成為那樣的人的主人,我更喜歡走我自己的路……」戈洛高斯基斷然說道。
「這觀點不錯!這樣,你就可以盡情嘲笑所有人了。」
「詹妮娜小姐,請給我倒點茶!」戈洛高斯基喊道,他生氣地從地上跳起來,把帽子丟到了樹上,發了狂似的把自己稀疏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激進分子。」科特里基和氣地說道。
「你就是條魚、海豹、鯨魚……」
「冷靜點兒,不要吵了!」
「這確實是一場激烈地辯論!……比之前討論的要精彩多了。」
瓦沃澤基喊著,把手杖遞給了戈洛高斯基。
戈洛高斯基平靜下來了,四處看了看,然後開始喝茶。
瑪柯斯卡靜靜地聽著,而咪咪卻躺在瓦沃澤基的外套上,睡著了。
詹妮娜忙著給所有人倒茶,所有的對話她都聽在耳裡。她已經忘了格澤斯科維克茲,她的父親,和科特里基的對話,專心聽著他們在談論的話題,而託波爾斯基虛幻的夢想讓她著迷。這些藝術和與藝術有關的話題完全吸引了她。
「你的戲劇協會準備得怎麼樣了呢?」託波爾斯基抬起頭來,她問著他。
「它會……會成立的!」託波爾斯基答道。
「我跟你保證它一定會成立的。」科特里基插話道,「不是託波爾斯基所理想的,而是比他所理想的更完美,甚至可以引進新的劇種來增加劇院的吸引力,但這些改革我們得讓其他人來進行,因為那需要很多錢,只有去巴黎才能發展壯大。」
「劇院管理者是不會改革劇院的外部環境的,而劇種創造又是個什麼東西?這也與管理者無關……就好比在黑暗中找東西,像狗身上的跳蚤一樣,漫無目的,亂來一氣。必須要有個天才來改革現代的劇院,我已經感覺到這個人快要出現了……」戈洛高斯基聲稱。
「那是怎麼回事?……憑現在的戲劇傑作還不能成就理想的劇院?」詹妮娜問道。
「不能……現在的傑作屬於過去,我們需要別的作品。對我們來說,那些傑作是文化寶藏。」戈洛高斯基答道。
「那麼,你覺得莎士比亞已經太過陳舊了?」
「噓!我們還是不要談論他吧,他是整個宇宙,我們只能仰視,而別想理解他……」
「那席勒呢?」
「是個著名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家,推崇法國大革命,百科全書似的人物。他象徵著高貴、制度、教條主義,是個可憐又討厭的雄辯家。」
「歌德呢?」詹妮娜對戈洛高斯基矛盾的論調非常感興趣,問道。
「代表作品只有《浮士德》,而浮士德是太複雜的機器,作者一死,就沒人知道怎麼轉動它了。別人推著它、拆開它、清洗它,替它撣去灰塵,而機器一動不動,甚至都生鏽了……你對它可不能輕舉妄動。浮士德可不是理想主義者,而是個實踐者;他就是個學者,一生都在琢磨進入猶太教堂要先邁左腳還是邁右腳;他用自己的實驗傷了瑪格麗特的心,又害怕受監禁,目光短淺,除了學習研究什麼也不顧,抱怨著生活不好,知識無用。事實上,如果你自己有病還堅稱他人同樣有病,這就是心理變態。」
「相比而言,我更喜歡您說的這話,而不是您的劇本。」
科特里基低聲說。
「我倒希望自己說的話不受人歡迎,創作的劇本更受歡迎。」
戈洛高斯基說完這話,很快去了科特里基那兒。
「哦,那麼雪萊和拜倫呢?」詹妮娜的興致已經完全被調動起來,問道。
「啊哈,拜倫!……拜倫就是蒸汽機,你很難控制他暴發的能量,他既不喜歡待在英格蘭,也不喜歡去維納斯,儘管這些地方氣候不錯,他又很有錢,但他總覺得無趣。他是個很叛逆的人,一個很堅強很激昂的怪物,容易衝動,用他絕妙的口才諷刺他的對手。他用自己的著作扇了英格蘭一記耳光。他是個無聊的自高自大的人。」戈洛高斯基接著說。
「那雪萊呢?」
「說到雪萊,他可是個農民天才,他是個實在的詩人,我們這種普通人可比不上。」
戈洛高斯基沉默了,給自己倒了杯茶。
「怎麼不說了?我們都還在聽著呢,至少我就在等著你繼續這非常有趣的闡述,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見此情景,詹妮娜問道。
「是嗎?很多不朽的人物我都準備跳過去,不再說下去了呢。」
「不用熱烈歡迎就能做的話,你就繼續吧。」
「科特里基,安靜點兒!你真是卑鄙自私,別人都說話的時候你不說,現在倒是說個不停!」
「先生們,不要爭吵了好嗎,我一點也睡不著。」咪咪可憐地懇求著。
「就是啊,一點也不好玩!」瑪柯斯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說道。
瓦沃澤基又開始往杯子裡倒水。戈洛高斯基靠近了詹妮娜,興致勃勃地給她講他的觀點:「我覺得易卜生很奇怪,他能預見比自己更強的人什麼時候出現,他就像黎明前的曙光。對於那些年輕氣盛,個性張揚的德國人而言,蘇德曼和哥白尼所做的研究不過是庸人自擾。他們只是想告訴世界,穿褲子系褲帶是多餘的,沒有褲帶,你也能穿好褲子。」
「現在我們的戲劇藝術受到重創。」科特里基插話道,「頭上遭到了重擊,胳膊下也受了傷,還被人踢了一腳,諸如此類……」
「不是的,先生,我還在這兒呢!」戈洛高斯基又說道,滑稽地鞠了一躬。
「我們為了幾個肥皂泡浪費了大量的精力。」
「也許吧,不過在肥皂泡裡也能看到折射出來的陽光。」
「那我們就再喝一杯白蘭地吧。」託波爾斯基沉默良久,這時才開始說話。
「去他的爭辯吧!……我們來喝酒吧,什麼也別再想了。」瓦沃澤基附和著。
「最後一句可是你說的,瓦沃澤基!」戈洛高斯基說道。
「喝酒吧,彼此相愛!」科特里基說著,自己興奮起來,用杯子撞了一下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