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這兒還舒適吧?」
「確實是的。這裡非常安靜……在我之前,誰還在這兒住過?」
「妮可萊特小姐。她現在在華沙劇院……這是好事。」
「不,不完全是。他們不可能重用她的……」
「哦,他們一定會的……扎妮卡小姐很聰明。」安娜小姐說,她是索溫斯卡夫人的女兒。詹妮娜才剛剛從旅館搬過來。
安娜小姐二十四歲了,長相不算漂亮,但也不醜,頭髮和眼睛說不清是什麼顏色,身材很苗條,但是脾氣很壞。
她以安娜小姐的名字開了一個裁縫店,專做女演員們的衣服,她以此為生計,儘管經常獲得劇院的免費票,但她從來不去看,也討厭演員。她經常與她母親爭論應不應該當藝術家,但老索溫斯卡可聽不進任何勸她離開劇院的建議。儘管安娜小姐以自己的母親是劇院女演員為恥辱,但她母親已經深深紮根在劇院,離不開劇院了。她非常小氣、無知、無情,喜歡猜忌別人。
安娜小姐檢查著詹妮娜的全部衣物,難掩其厭惡的情緒。
「這些都要處理掉,因為它們充滿了鄉村的氣味。」安娜小姐說。
詹妮娜開始有一點反對,稱在街上經常會看到女性穿相同款式的衣物。
「是的,但那些穿這些衣服的人,都是女店員或是鞋匠的妻子,一個自尊自愛的女人是不會穿那種衣服的!」安娜小姐鄙夷地堅持說道。
「那好吧,就處理掉好了。我會很快付錢給您,還會先付一個月的房租。」
「哦,那不用著急。你還需要買一些化妝品。」
「我有足夠的錢去買。」
詹妮娜付了三十盧布的房租。
「我已經安頓好了。」後來,索溫斯卡夫人來看她時,她說。
「啊,你不會住太久的!兩個月後,你就又該搬了。演員的生活就跟吉普賽人一樣,到處都走遍了……」
「也許有一天我會安定下來的。」詹妮娜說。
索溫斯卡苦澀地微笑了一下:「那是人開始時的想法,但後來……後來就不會是這樣了……你會衣衫襤褸地死在一家旅館的房間裡。」
「不是所有人都會那樣的。」詹妮娜快活地說,並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你笑什麼?……這一點也不好笑!」索溫斯卡大喊道。
「我在笑嗎?……我只是說不是所有人都會那樣。」
「所有演員都是那樣的,每一個演員都是!」索溫斯卡憤怒地喊著,然後離開了。
詹妮娜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生氣,也無從懂得她最後的這些話。
日子過得飛快。詹妮娜更加融入了劇院的生活。她按時參加排演,然後給卡賓斯基的女兒授課兩小時,再回家吃晚餐,為晚上的演出準備,晚八點再準時去劇院演出。
遇上沒有演出,合唱團也休息的日子,她會去夏之劇院,在聽眾席裡為演出大聲喝彩,整晚整晚地在那兒做夢,夢想著自己也跟他們一樣。她一直看著那些女演員,她們的肢體語言,她們化的妝,她們的表演和聲音。她邊看邊記,之後她會在心裡細緻地演一遍,通常,從劇院回來後,她會點好蠟燭,站在房間的大鏡子前,重複表演著她剛看過的演出,仔細觀察著自己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嘗試著表現出每一個可能的動作。但她總對自己的表演不滿意。
後來,看得多了,她就覺得無趣無聊。她再不會為那些庸俗的劇中永遠的鬥爭、衝突和挑逗的情節所打動。她冷冷地重複著劇中那些陳腐的臺詞,一旦說不下去了就會上床去睡。
她想讓卡賓斯基在新劇中給她安排一個角色,但卻總是不了了之。
「我經常想要給你個角色,但首先你必須自己熟悉舞臺……如果有音樂劇表演,我們會給你安排一個更大的角色……」卡賓斯基總是這麼說。
與此同時,他們一直都只排練小歌劇,已經排滿了整個演出季。
儘管等得越來越心焦,詹妮娜對卡賓斯基模糊的答覆卻只是微笑。她已經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並戴上一副平靜微笑的面具。她一直堅信自己遲早會退出合唱團,最終真正登上舞臺,演出一場。
她已經完全適應了劇院生活的氛圍。只是觀眾對他們的態度時冷時熱,變化無常,有些人是因為無知而沒有品位,有些人缺乏欣賞演出的熱情,而無論他們是什麼態度,演員們一律都要敬重他們,一看到他們,所有演員們就要上前去搖尾乞憐,只有這一點讓詹妮娜尤為憤怒。她的態度有點奇怪。她上臺前會精心打扮自己,對演出服裝非常挑剔,非常講究,只為能吸引觀眾的眼球,但只要感覺到有很多人在注意她,她就又會怕得發抖。
「膽小鬼!」她鄙夷地低聲說,心裡還是有陰影。
在更衣室裡,合唱團女郎們都對詹妮娜低聲下氣,因為她們都知道她和總監親密的關係,所以都怕她,不敢得罪她。而且她們也都看出,弗拉德克一直緊緊黏著她,而科特里基,以前只是偶爾才到幕後來,現在卻是整場演出都會坐在那兒,脫下帽子與詹妮娜交談。大家好像都很尊重她,儘管有謠言稱她和科特里基在交往,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這些話。
起初,詹妮娜想要成為公司的女主演,想要進入公司內部的圈子,但公司卻沒同意,不論什麼時候她跟他們談起公司或是演出,大家都會默不作聲,因為大家覺得要進入圈子必須要有一定的經驗,而她還根本沒有正式演出過。
斯坦尼洛斯基和舞臺經理是詹妮娜的好朋友。很多次演出間歇時,他們都會趁著樓上更衣室或臺下儲存間沒人時去看她,他們會給她講述這間劇院的故事和一些很有名氣的老演員的逸事,那些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們給她描述的是偉大的形象,偉大的靈魂和偉大的愛情,正如她曾經夢想的一樣。
他們給了她許多吐詞發音、經典動作和背誦臺詞的建議!她極富興趣地聆聽著,但當她按他們的建議自己表演出來時,卻總是做不好,然後他們就會流露出惋惜的眼神,表情僵硬,顯得很不自然,她自己也感到非常抱歉。
詹妮娜對安娜小姐冷冷地以禮相待。而對索溫斯卡夫人則更親密一點,因為夫人會為了讓房客先付房租而不斷討好她。索溫斯卡大大咧咧的,不注重細節。有時候她會不進食,也不去劇院,只是把自己關在房裡,坐著哭泣,有時候則是咒罵。
有時候,索溫斯卡夫人會變得更精力充沛,也更熱衷於在人背後玩手段耍詭計。她會在觀眾群中走來走去,跟來劇院閒逛的年輕人們說著悄悄話,暗示他們看中哪個女孩兒,她就帶她出來。然後,她會邀女演員們吃晚飯,送她們花束、糖果和信件,以便接近她們。她會以監護人身份帶女孩兒們去和這些閒逛的年輕人狂歡,然後會找一些重要的理由突然獨自離開。這時你才會發現,她慈祥的滿臉皺紋之下閃爍出的殘忍的鋒芒。
詹妮娜就曾聽到過老索溫斯卡是怎麼跟謝普斯卡說的,那時的謝普斯卡才離開了合唱團加入了劇院。
「聽我說,小姐!……你的戀人給了你什麼?給你在酒廠街的一棟房子,陪你從早到晚吃沙丁魚喝茶……你要在那種傻瓜身上浪費大好時光真不聰明!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可以想要多快活就有多快活,不受卡賓斯基的約束!為什麼要有顧慮呢?……人只有享受生活,才能受益於生活!……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不應該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浪費青春……也許你認為只要等待就會很快得到一個角色?……啊哈!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啦!那些有演出機會的都有人在背後支援她們!」
通常她都會達到目的,儘管女孩兒們都會送她昂貴的禮物,她卻很少接受。
「我不需要禮物,我給你們提建議,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她簡短地回應道。
詹妮娜已經瞭解了很多演員們私底下的生活,對索溫斯卡帶著一點敬畏之情。她看出了老婦人讓那些年輕人深陷泥沼不是為了獲利,而是另有隱情。有時候,索溫斯卡專注地看著她,那種神秘的神情讓她費解,覺得害怕。憑直覺,她感覺到索溫斯卡是在等著發生什麼事或是找尋什麼機會。
在索溫斯卡歇斯底里那段日子裡的某一天,詹妮娜去劇院的時候,經過索溫斯卡的房間,就順便進去看看她。
一進入房間詹妮娜就驚呆了。索溫斯卡正跪在一個開啟的箱子旁,床上和桌椅上有一些劇院演出用的化妝品,地上還有一堆過去的角色臺本。索溫斯卡手裡拿著一個陌生年輕人的照片,臉很長很瘦,連臉頰骨都清晰可辨。他的額頭非常高,太陽穴很寬,頭很大。蒼白的臉,大大的眼睛深陷,像是死人頭蓋骨上凹陷的眼窩。
索溫斯卡轉向詹妮娜,手裡拿著照片,聲音顫抖著,低聲說:「看,這是我兒子……這些是我最珍貴的寶藏!」
「他是個藝術家嗎?」
「藝術家?……我可以這麼說,他跟卡賓斯基那兒的那些猴子可不一樣。他的演出很棒!報紙都在報道他。他曾經住在普羅科,我也去看過他。《強盜》上演的時候,他一齣現在舞臺上,整個劇院裡就充滿了掌聲和歡呼聲。我在幕後坐著,當我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時,我非常激動,甚至覺得我死在那裡也不足惜!」
「我非常愛他,甚至可以為他傾家蕩產!……他是個藝術家,藝術家!他身無分文,常常貧困潦倒,但我會盡可能地幫他。為了他,我含辛茹苦,只吃點簡樸的食物,以節省開支來資助他。」
她不再說下去了,眼淚從她蒼白又衰老的臉上掉落下來。
長時間沉默之後,詹妮娜平靜地問道:「您兒子現在在哪兒?」
「哪兒?」她答道,從地板上起身,「在哪兒?……他死了!自殺了。」
她喘著粗氣。
「我的人生就是這樣!」她又說,「他父親是個裁縫,而我開了一家小店。剛開始,一切都很美好,我們很有錢,家庭和睦。但我丈夫是為馬戲團工作的,不久他就看上了那兒的一個演員,後來馬戲團走了,他也跟著走了。」
她重重地嘆著氣。
「我只好咬緊牙關挺過來。我像廚房裡的女傭一樣辛苦幹活,來養活自己和女兒,我後來感染上了一種流行病。終於恢復了之後,生活卻變得更糟,為了還債,我的店被轉讓了。我身無分文遊蕩在街頭,心頭湧起一種無法形容的憤怒。我滿世界地借錢,和我的孩子一起去找我丈夫。他正和一個女老闆在一起,過得非常快活,已經把我們忘得一乾二淨。我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到了華沙跟我們一起住……他和我生活了一年,又跟我生了一個孩子,然後又逃跑了。我女兒長大了,我們在家裡做點針線活,以此為生。」
「幾年之後,他們又把我丈夫送了回來,這時他已經全瞎了。我在家裡給他留了個角落讓他住,因為我的孩子們希望這樣。他死了,我就覺得上帝對我已經夠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