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喜劇演員 萊蒙特 第2頁,共2頁

「這個我同意,我是戈洛高斯基,我同意,只有愛才是這世界的靈魂!」

「等等,我來給你們唱一首有關愛的歌。」瓦沃澤基喊著,唱起了一首愛情小調。

「唱得好,瓦沃澤基!」大家高興地歡呼著,都不再去爭論那些無聊的問題了。

「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天空陰沉了下來,而我們的酒瓶也空了。我們回去吧!」終於,瓦沃澤基提議道。

「怎麼回去啊?」一些人問道。

「走路回去吧,從這兒到華沙還不到一里路程。」

「我們僱幾個壯漢給我們提籃子吧。我去找找看。」

瓦沃澤基說著,去了附近的一所修道院。

他離開之後,大家很快收拾好了場地。他們越來越興奮,咪咪跟戈洛高斯基還在草地上跳起了華爾茲。託波爾斯基已經大醉,不停地自言自語,甚至跟瑪柯斯卡吵了起來。科特里基一直跟著詹妮娜,她現在顯得非常快活,對他微笑,跟他說話,好像不再記得他之前的示愛。他覺得她已經完全把那件事拋在了腦後。

和往常一樣,他們倆仨人一組地往回走。詹妮娜把橡樹葉編成環狀,科特里基在一旁幫忙,用挑逗性的話來逗樂她。她跟著他走,他們一起進入樹林,走在鋪滿厚厚落葉的地面上,她馬上就陶醉在其中,非常快樂地看著那些樹,輕柔地撫摸著樹幹和樹枝,雙眼放著光,科特里基指著樹,問道:「它們一定是你的好朋友吧?」

「當然,是關係非常好,也非常真誠的朋友,可不是滑稽的人類朋友!」她說的話帶著點諷刺的意味。

「你報復心理很強。既不容易相信人,也不容易原諒人。我只求能告訴你……」

「那就娶我啊!」她轉向他的方向,很快說道。

「我真心想和你在一起!」他用同樣的語氣低聲說。

他們相互對視,都變得沉默。詹妮娜眉頭擰成了結,下意識地把還沒編好的橡樹葉環放在嘴裡咬著,科特里基也低下頭,不再說話。

「快點兒,我們演出要遲到啦!」有人喊道,他們都加快速度趕去公司跟其他人會合。

「那明天就會排演我寫的劇啦?」戈洛高斯基問託波爾斯基。

「確切地說,只是熟悉劇本,杜貝克還沒安排好角色。」託波爾斯基答道。

「天啊!那這個劇什麼時候才會正式演出啊?」

「別擔心,很快觀眾們就會來為你的劇喝倒彩了!」

科特里基諷刺道。

「自下週二起的一週之內,我們就會安排演出了……至少我會去催一下。」託波爾斯基答道。

「嚴格地說,我們只剩四天時間瞭解角色和排練。這麼短的時間裡,沒有人能夠充分了解並把握好分配的角色。那可是致命的,絕對致命的!一定會演砸了的。」戈洛高斯基嚷嚷道。

「你只要給杜貝克灌一點威士忌,他就能確保不搞砸你的劇本。」

瓦沃澤基建議道。

「是的,他會為所有人大聲叫好……照目前的狀況,最好是宣佈,有一場新戲需要儘快熟悉角色。」

「不用擔心我,我會熟悉自己的角色。」瑪柯斯卡說。

「我也會的。」詹妮娜也說。

「我知道女士們總會自覺去了解角色,但男士們……」

「男士們不用瞭解角色就能演得很棒。」瓦沃澤基說,「知道嗎,葛拉斯就從來不去熟悉自己的角色!幾次排演他就能搞定狀況,只要偶爾提幾句詞就行了。」

「他是個能幹的角色!」戈洛高斯基冷笑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是個好演員,喜劇演得也不錯。」

「因為他總能即興編造一些廢話來掩飾自己的缺陷。」

「請認真地回答我。你剛才說要我娶你是你的期望,還是你開的玩笑?」科特里基突然想到了什麼,低聲問詹妮娜。

「每一句都是真誠的,你以前聽過嗎?」詹妮娜不耐煩地答道。

「謝謝!我會記得你的話……但要知道,耐心是成功的首要條件。」

科特里基懷疑地看著她,朝她點點頭,就趕上了其他人。但是他打定了主意,決定不顧一切地選擇等待。

科特里基可不是遭到女人輕視或辱罵就打退堂鼓的人。不論遇到什麼傷害他都能接受,並一直埋藏在心頭,伺機報復。他輕視女人,而且直言不諱地表達出自己的這種觀點,同時又一直渴望女人和愛情。他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的外貌,因為他清楚自己很有錢,足以買到任何他看上的女人。他是個自負的人。

他現在微微笑著,走著,想著什麼,手杖壓折了路旁的野草。

天黑了,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

「我們會淋成落湯雞的。」咪咪笑道,開啟了傘。

「詹妮娜小姐,和我共傘吧。」戈洛高斯基喊道。

「非常感謝,不過我不喜歡躲雨,反而更喜歡在雨中淋得溼透。」

「你真像……」他突然不再說下去了,而是戲謔地用手壓著嘴唇。

「請把話說完……」

「你還真像魚一樣,離不開水……我很好奇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詹妮娜微笑了,想起從前經常在秋冬季節風雨交加的時候穿過整片樹林,她興高采烈地答道:「我喜歡這樣。從小我就習慣了下雨等糟糕的天氣……我就是很迷戀暴風雨。」

「天啊!性子還真烈!是遺傳的吧。」

「只是習慣了,或者說是我內心的需求。」

戈洛高斯基一手摟過了詹妮娜,她並沒有反感,還用輕鬆和友好的語調給他講述自己以前在鄉下遠足的冒險經歷。她對他的接近毫不顧忌,就像她和他從小就是好朋友一樣。她甚至都忘了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她被他陽光快樂的外表和真誠溫和的性格迷住了,她覺得他就像個大哥哥一樣親切友好。

戈洛高斯基聽她說話,回答她的問題,也好奇地觀察著她。終於,詹妮娜停下來了,他直率地說:「天啊,你真是個有趣的女人,非常有趣!我想告訴你,剛剛我有了個發現,所以我就直說了,你不要見怪。我不喜歡恪守陳規、虛偽、矯情的女演員……而我在你身上一點也見不到。啊!那些缺陷你一條也不佔。說實話,你是個與眾不同的人。這一點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他不停地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他高興地大聲說著,「儘管女人經常讓我失望,因為她們遲早都會原形畢露,但你能帶給我全新的體驗。」

「那我也有話直說了。」詹妮娜說著,他如此快速客觀地對她做出評價讓她覺得好笑,「你也是個有趣的傢伙。」

「那麼,我們是好朋友了!來,握握手吧。」他說著,伸出手去。

「但我的話還沒說完,告訴你,我還沒有什麼真正的朋友和知己。那種感情可能會給人帶來傷害,不太安全。」

「胡說!友誼可比愛情重要多了。友誼需要真誠。拒絕友情的人是不聰明的。我以後還會有機會見你吧?你可真是不簡單……常人很難遇見的那種。」

「我每天都會在劇院排演,幾乎每天都有演出。」

「哦,那足夠了!如果我每週只來看你一次,流言蜚語就四起了。」

「我可不介意別人怎麼看我!」詹妮娜快活地說。

「嗬!嗬!我看出來了,你很好鬥……就是隻鬥雞!我喜歡不在乎大家的看法的人。」

「我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能冷靜地去聽別人對我的評價。」

「有個性,極強的個性!」

「你為什麼不去華沙劇院發展呢?」

「因為他們不想排我的劇。你知道,那兒是個高雅的殿堂,只有情感豐富且細膩的人才適合去那兒,而我的劇本可一點也不高雅,相反的,我的劇本都是充滿著田園風味,講述的也是農夫的家事。華沙劇院要的不是這種真實地反映生活的作品,而是浮華縹緲不切實際的。另外,我也沒有背景,而他們已經有了專業的劇作家。」

「我想只要有好劇本,他們就一定會上演吧。」

「說得真好!才不是這樣!……真實情況恰好相反。想想看,卡賓斯基這樣的傢伙答應排演我的劇之前,我忍受的那一切!……不要看我現在在劇院好像有點名氣,他們好像願意排我的戲,剛成為劇作家時,我還不懂得怎樣讓劇本受人歡迎,曾經低聲下氣地懇求他們。」

他們都安靜了下來。雨下個沒完,路面已經出現了很多大大的水窪。戈洛高斯基憂鬱地盯著雨霧中城市塔的輪廓。

「去他媽的城市!」他嘟囔著,「三年來,我一直想要引人注意。我一直奮鬥,努力,但現在還是連只狗都不認識我。」

「如果你一直抱怨別人沒有眼光,那就不要想吸引他們的眼球。」

「我會做到的。他們不會愛我,但戲是會去看的。而劇院裡則滿是演員、歌手和舞者。他們只要上臺表演,就能獲得鮮花和掌聲。」

「他們的榮耀不過只有一天罷了。他們一離開舞臺,所有的光環就都消失了,就像丟進水裡的石頭一樣!」詹妮娜說著,語氣中帶著一些苦痛,心裡一直想著華沙劇院越聚越多的觀眾群。直到這時她才明白,自己以前追求的名氣不過是暫時的。

「我覺得你的脾氣跟我一樣。」戈洛高斯基說。

「是的!」她重重地答道,聲音像是被壓抑了很久突然暴發出來一樣。

「是的!」她重複說,不過這次聲音低了一些,也不再那麼充滿激情。詹妮娜眼裡的光彩黯淡了下去。他們都漫無目的地看著遠處高高低低的建築物,詹妮娜想著榮譽不過是過眼雲煙,想起了卡賓斯基夫人過去的故事,斯坦尼洛斯基不再的風華,她想起了那些已經過世的著名演員們,現在人們大都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了。詹妮娜覺得心裡在進行一場無休止的戰爭。她緊緊地偎著戈洛高斯基,路上沒再說一句話。

在扎克茲姆街他們搭上了一輛馬車。科特里基也跳了上去,和他們一起走。詹妮娜生氣地看著他,但他卻假裝沒留意,一直微笑著看她。戈洛高斯基和科特里基陪她回到了家。離演出的時間越來越近,她一到家就衝了進去,換了衣服,帶上必需品,很快去了劇院。

因為下雨,一些合唱團的女孩兒也遲到了。卡賓斯基一想到糟糕的天氣裡會沒什麼票房效益,就開始惱怒不已,在舞臺上下跑來跑去,對所有進來的人喊道:「你們這群女孩兒們越來越懶了。已經過了八點了,你們還沒換好衣服。」

「我們在聖查爾斯·波羅繆斯教堂做晚禱。」澤林斯卡分辯道。

「別用晚禱來糊弄我!見鬼去吧,晚禱!還是想想你吃的麵包是誰給的!」

「在這方面,您對我們很慷慨啊,總監先生!」路易斯生氣地回嘴道。

「怎麼,難道我沒付你工資?那你是怎麼過日子的啊?」

「我們是怎麼過日子的?……當然不是靠您少得可憐的工錢了!」

「哦,你今天也遲到了?」詹妮娜剛一進來,卡賓斯基就喊道。

「我只有第三場的演出,我的時間足夠啊!」

「文森特!快去找羅欣斯卡小姐。索菲在哪兒?快過來,要開始了!見你們的鬼去吧!」卡賓斯基越來越惱怒,喊道。

他掀開幕布往臺下看了一眼。

「觀眾席已經坐滿人了,而更衣室裡還都是空的!你們還抱怨我沒付工資!先生們,拜託快點穿戴好,準備演出!」

「快了,我們玩完了這局就來。」

一些男演員妝還只化了一半,衣服沒換,在玩撲克。只有斯坦尼洛斯基坐在更衣室一角里的鏡子前,往臉上補妝。這是他第三次用毛巾擦去舊妝換上新妝了。他噘著嘴,眉頭緊鎖,額頭上都是褶子,不時斜眼看一下打牌的人。他還在低聲背誦臺詞,表情也隨之不斷變化,不時漫不經心地丟過一些零錢:「給我押四……十個銅板!」

「觀眾們都在吵鬧啊!要搖鈴開始演出了!」卡賓斯基請求著。

「別打擾我們,總監。讓他們等會兒吧……一張王!……你輸了,拿錢來!」

「一個j……你才是輸家,出錢!」

「一個紅桃q……五個舍科爾!」

「都準備好了!總監,為苔絲狄蒙娜賭一把吧。」

一個演員喊道,洗好了牌並放好。

「她會出賣我的!」卡賓斯基低聲說。

「那她從來沒出賣過你?」

「打鈴了!」卡賓斯基聽到大廳裡傳來舞臺經理沉重的腳步聲,對舞臺總監喊道。

有那麼幾分鐘時間,只能聽到洗牌聲和打牌人的爭吵聲。

「四個a,你們輸了!」

「出錢出錢!」

「一個j!」

「一個5……很好。我至少能賺點兒。」

「一個紅桃q。」

「為女士們考慮一下,她們已經準備好了!」卡賓斯基不停地懇求著。

「黑桃q。輸者出錢!」

「夠了夠了!快點換裝!觀眾們都開始咆哮了!」

「如果那讓他們開心,為什麼要打擾他們呢?」

「如果他們離開劇院不看演出並要求退錢,你們就不會這麼想了!」卡賓斯基喊道,惱怒地衝了出去。

演員們都丟下了牌,開始快速換裝化妝。

「我們首場劇目是什麼?」

「《承諾》。」

「斯坦尼洛斯基!」

「你打鈴吧,我就來了!」斯坦尼洛斯基大聲喊道,慢慢地朝舞臺走去。

「快點兒!不然他們會踩塌整座劇院的!」卡賓斯基在門廊裡催促著。

他們要上演的是一場所謂的獨幕劇,也就是一場小戲劇,獨幕的小歌劇,一部劇作中的一小場,一段獨舞。幾乎所有演員都要參與這一場演出。

詹妮娜坐在幕後,看著舞臺,等著自己上臺。白天發生的所有事都讓她覺得很煩。她閉上眼睛,靜靜地回想著格澤斯科維克茲的話,她又想起了科特里基嘲弄的表情與淫蕩的微笑,一股寒意突然湧出來,讓她發抖,然後戈洛高斯基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大大的頭,和善的面容。她擦了擦眼睛,好像這樣就會擦去那些幻影一樣,但科特里基的微笑,她怎麼也擦不掉。

「老羅欣斯卡真讓人討厭!」瑪柯斯卡站在詹妮娜面前,低聲說道。

聽到這話,詹妮娜才從冥想中回過神來,抬起頭,不滿地看著瑪柯斯卡。現在她為什麼會出現?瑪柯斯卡與所有人鬧矛盾讓詹妮娜不想搭理她。羅欣斯卡的表演是否讓人難以忍受,那種多愁善感是否讓人噁心,詹妮娜才不會去關心呢。

「卡賓斯基最好不要讓她上臺表演。」瑪柯斯卡並沒留意詹妮娜的沉默,但很快她沒再往下說了,因為她看到索菲·羅欣斯卡正朝她們走來,她正圍著一條披巾,準備上臺跳舞。

索菲·羅欣斯卡已經準備好演出了,站在瑪柯斯卡身邊。穿成那樣,看上去像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兒,她還未發育完全,臉又瘦又小,看到瑪柯斯卡和詹妮娜,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眼睛是灰色的,嘴唇塗成了大紅色,一副專業妓女的表情。她看到母親的表演,嘴裡發出不滿的噓聲。她朝瑪柯斯卡俯過身去,用詹妮娜聽不清楚的聲音說:

「看,那個老女人演得真不怎麼樣!」

「誰啊?你媽?」

「是的。只要看看她是怎麼給那個小丑一樣的傢伙拋媚眼的就知道了。像只老母火雞!太惹眼了,她怎麼會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的!她一心想讓自己看起來年輕,又不懂得怎樣化個合適的妝。我都替她覺得羞恥。她覺得所有人都那麼笨,看不出她是靠化妝品才有那麼點姿色的。哈!哈!不過她可騙不了我。她換衣服的時候,總是房門緊閉,那樣我就看不到她是怎麼用軟布頭把自己裹豐滿的。哈!哈!」她大笑道,帶著對母親的蔑視,「那些男人都是頭腦簡單的傢伙,他們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她只給自己買東西,我買一把傘她都不肯出錢。」

「索菲,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母親的?」瑪柯斯卡責備她道。

「唉,去你的!母親也不過如此而已,又不偉大!四年後,我自己就能做母親了,如果我願意,可以生好幾個孩子,但我可不那麼蠢……我不會有孩子,也絕對不要孩子!我可不是自找麻煩的笨蛋!」

「你真是討厭的小孩兒!我馬上就去跟你媽說……」瑪柯斯卡氣憤地說道,走開了。

「儘管她是個有一定地位的女演員,但她也是個笨蛋。」索菲大聲說道,不滿地噘起了嘴。

「不要再說了!你讓我聽不清楚舞臺上的臺詞。」

「詹妮娜小姐,你不會錯過太多的!那老女人的聲音像破鑼一樣,你不會聽不清楚的。」索菲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詹妮娜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

「你不知道她是怎麼騙我的!在盧布林時,我家附近有個男的名叫庫拉斯維克茲,因為他來我家從來不給我買糖果,我就只叫他庫拉斯,而她居然為此摑我巴掌,說他以後是我父親……哈!哈哈!我可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父親’……在盧布林,她遇到了庫拉斯,在羅茲,遇上的是卡民斯基,而現在,她有很多那樣的情人……她想要隱藏這些事,不讓我發現,覺得我會嫉妒她。我才不會那麼笨呢!像他們那樣的男人我隨便在哪兒都能抓一大把……」

「別說了,索菲,你真壞!怎麼能那麼說呢?」詹妮娜低聲說,因那孩子譏諷母親的言辭而憤慨不已。

「我說了又怎麼樣?難道說錯了?」她極其無辜地問道。

「你還問我!哪有你這樣批評自己媽媽的?」

「那麼,她為什麼這麼蠢呢?其他的女演員找的戀人至少還有點錢,而她……看看她找的是什麼樣的啊?如果她找個有點兒錢的,我也能過得好點兒……相信我,我以後長大了,絕對不會像她一樣!……」

詹妮娜吃驚地看著她,但索菲可不管那些,朝她湊了過去,低聲說:「你有情人了嗎,詹妮娜小姐?」

幕布拉了起來,索菲的舞蹈馬上就要開始了,因此問過了話,她就立刻離開了。

詹妮娜微微發抖,像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掉在她身上一樣。她全身發冷,臉因受到羞辱而發紅。

「多骯髒啊!」她低聲對自己說,而索菲一點也沒注意到她,滿臉笑容,容光煥發地登上了舞臺。

演出時,索菲又大又薄的嘴唇隨著華爾茲的節奏不時張合著,她的舞蹈很有激情,也很富於技巧性,掌聲如潮湧。有人甚至扔給她一束花。她拾起來,像個資深的女演員一樣,露出迷人的微笑,深深地吸著氣,從舞臺上退下來,演出贏得了觀眾們的喜愛。

「詹妮娜小姐。」到了幕後,她喊道,「看,我得了一束花!今晚卡賓斯基一定得多給點報酬。他們都是來看我跳舞的……聽,他們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希望我再登臺呢!」她快速返回了舞臺,向觀眾們鞠躬。

「你們的演出也不過如此!」她對其他女演員們說,「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舞蹈,估計這會兒一個人也沒有。」她踮起腳來,得意揚揚地笑著去了自己的更衣室。

大家開始表演一部非常傷感的戲《法氏女兒》。託波爾斯基扮演父親,而瑪柯斯卡扮演女兒。儘管託波爾斯基因酒喝得太多而不太能弄得清狀況,但他的演出非常完美,兩人配合得也不錯,都沒有人留意到託波爾斯基的狀況。只有有經驗的斯坦尼洛斯基站在幕後,看出了破綻,大聲嘲笑他呆板的動作和空洞的眼神。託波爾斯基有時差點就倒在了舞臺上,因此瑪柯斯卡要不時去扶他。

「米洛斯卡!過來看他們演出!」斯坦尼洛斯基眼裡閃現出不屑的神情,喊著一個老女演員,她今天情緒有點低落。

「那是我的角色!本來應該是我去演的。看他演的那樣,那個酒鬼!」斯坦尼洛斯基咬緊了牙齒說道。掌聲響起來,他的臉因憤怒漲得通紅,掀開一塊幕布,看著舞臺,嫉妒已經讓他忍無可忍了。

「畜生!畜生!」他低聲說著,聲音嘶啞,向觀眾們揮舞著拳頭,樣子很嚇人。

然後他去找舞臺總監,卻怎麼也找不到,於是返回來。他繼續生氣而激動地走來走去,坐立難安。

「我的女兒!……親愛的孩子!你不嫌棄你年老的父親嗎?……你心裡還容得下我這個可恥的父親嗎?……你不再躲著他了嗎?」臺上,託波爾斯基的感情真摯而熱烈,臺下斯坦尼洛斯基這樣的老演員也受到了感染,完全忘了自己的嫉妒,他呆立在那兒,輕聲念著那些臺詞。他表現出的父愛那麼強烈,那麼有感情,有血有肉,雙手伸向空蕩蕩的地方,頭向前傾,把拉幕布的繩子當成人,看著它。在幕後昏暗的燈光下,這一幕是如此有趣,文森特一看到他,就跑去了更衣室喊道:「先生們,去看看斯坦尼洛斯基在幕後上演的好戲吧,真是前所未見啊!」

大家一窩蜂地跑去看,見他仍然保持著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都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哈哈!真像只猴子!」

「那就是隻非洲猛獁,已經有一百歲了,吞噬了人物、角色和劇本,直到他撐死為止。」瓦沃澤基模仿著主持人的聲音和語調,大聲說道。

聽到這話,斯坦尼洛斯基突然回過神來,轉過身去,看到大家嘲弄的眼神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顫了一下,頭低到胸前,很傷心的樣子。

詹妮娜看到了這整個過程,陶醉在斯坦尼洛斯基在後臺的演出之中,一動也不敢動,生怕打擾到他,當看到他眼裡流著淚,而那群演員們卻戲弄他時,她再也看不下去了,走到斯坦尼洛斯基身邊,不由自主地滿懷敬意地吻了吻他的手。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聲音柔弱,轉過頭去,不讓人看到已控制不住的眼淚,他緊緊握住詹妮娜的手,然後放開她走了出去。

斯坦尼洛斯基沉浸在劇情之中,痛苦得無法自拔。他進入了大廳裡,繞著舞臺和觀眾們轉了一圈,眼神里露出無法言說的痛苦,穿過通往街頭的門廊,但又突然轉身停了下來。

「他會是個很有安全感的情人!」斯坦尼洛斯基離開後,有人對詹妮娜說。

「他會組建一個新的公司,和你比翼雙飛!」另一個人也對詹妮娜說。

「你們說得太過分了!太過分了!」詹妮娜大聲叫道,憤恨地看著他們。她真想往他們臉上吐口水,她覺得,他們都太殘忍太無恥了,讓她非常反感。她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坐在座位上,但很長時間都不能平靜。

與合唱團一起去舞臺上表演時,詹妮娜仍然在發抖,仍然很難平靜,在觀眾席裡,她竟然看到格澤斯科維克茲坐在前排。他們的目光交匯了一下,他好像要離開,而她在舞臺中央只呆立了一秒鐘,就很快鎮定下來,因為她還看到科特里基就坐在不遠處觀察著格澤斯科維克茲,然後看到奈澤斯卡站在小隔間附近朝她友好地微笑著。

詹妮娜雖然沒有再看格澤斯科維克茲,但仍然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跟著她,這讓她更加難以平靜。她這才想起自己穿著短裙,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打扮得如此花裡胡哨,她竟然覺得羞恥。她現在無法說清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她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原來在舞臺上,她一直都只是冷冷地掃視著觀眾們,但今天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放在大籠子裡的動物,而觀眾們只是來觀賞她,以她滑稽的舉動為樂趣。她第一次覺得笑容不是友善特有的表情,而且所有來看演出的人臉上都掛著這種表情,他們的笑容無所顧忌,居高臨下,具有諷刺意味,像在看馬戲一樣。她在劇院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到,讓她極不自在。

後來她看到格澤斯科維克茲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竭力不讓自己看他,目光轉向其他方向,儘管如此,她後來還是注意到格澤斯科維克茲站起身來,離開了劇院。她當然不會等他再來,也不想再見到他,然而,他的離開卻讓她痛苦。她看著那個座位,上一秒鐘他還坐在那兒,現在空空的,她覺得有點失落,但她還是鎮定下來完成了演出,與合唱團的女郎們一起退到了幕後。

舞臺上,葛拉斯正準備演唱,卻忘了詞。他走到了提詞者的箱子前,悄悄地跺著腳,暗示杜貝克。休止符先生拿著指揮棒朝他比畫了一下,葛拉斯就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唱起來,但還是用力拉耳朵暗示杜貝克,希望他給一個提示,但杜貝克沒有出聲。

休止符先生用力敲著桌子,但葛拉斯總是一遍一遍地重複同一句歌詞,演唱的間隙裡對杜貝克低聲請求著:「提詞!提詞!」

幕後,合唱團也被這種狀況弄得手足無措,有人開始大聲提醒著葛拉斯那首悲傷的歌的歌詞,但葛拉斯因生氣臉漲得通紅,都出汗了,一直不斷地唱:「你是我的,可愛的玫瑰!」其他的什麼都聽不見,也不知道後邊的人比他更急。

「提詞!」他再次絕望地低聲喊道,因為樂隊和部分觀眾已經看出來了,觀眾等著繼續看他的笑話。他一拳打到杜貝克臉上,然後就呆住了,眼神空洞地看向觀眾,而杜貝克牙齒受到了重擊,一把拖住葛拉斯的腿,緊緊地控制住他。

「明白了嗎,你這傢伙,下次可不能再這麼鬧了。」杜貝克低聲說著,緊緊抓住了葛拉斯的腿,讓他動彈不得,「被我抓到了吧。你還想修理我,結果被我修理了一頓!扯平了!」

休止符先生立刻控制了場面,讓卡科斯佳上臺開始演唱下一曲目。卡賓斯基在幕後朝他們威嚇般地揮舞著拳頭,杜貝克放開了葛拉斯的腿,退回到箱子裡,平靜地繼續提詞,並朝卡賓斯基賠著笑臉。

詹妮娜一點也沒留意到臺上發生的事,只看到格澤斯科維克茲捧著一束花返了回來。他回到之前的座位上,當合唱團再次上臺演出時,他才站起身來,把花束扔到了詹妮娜腳下。然後他平靜地轉身離去,穿過大廳,消失了,一點也沒留意自己的舉動在劇院引起的騷動。

詹妮娜只覺得觀眾們都在看她,她機械地拾起了花,回到了舞臺後,避開了同伴們。

澤林斯卡指著花束,低聲問道:「這裡邊有一顆‘心’嗎?」

「看看花中間,也許你能在那兒找到點什麼。」另一個女孩兒也低聲提醒詹妮娜。

詹妮娜並沒有看花,但還是很感激格澤斯科維克茲送了這束花過來。演出散場後,她獨自離開了,並沒有留意葛拉斯和杜貝克激烈的爭吵。

葛拉斯氣得上躥下跳,而杜貝克只是慢慢地穿上了外套,平靜地嘲諷道:「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復仇真是讓人快樂的事。」

之前的一天,葛拉斯把杜貝克灌醉了,然後和弗拉德克一起把他打扮成一個黑人,開他的玩笑。那天,杜貝克並不知道自己的異樣,醒來之後就去了劇院,遭到大家的取笑,弄得他無地自容。杜貝克發誓要報仇雪恨,並真的這麼做了,還威脅說他也會向弗拉德克報仇的。

卡賓斯基對這件事相當氣憤,重重地訓斥了葛拉斯一頓,但葛拉斯只覺得舞臺上的表現丟臉,卡賓斯基的訓斥他就像沒聽到一樣。

詹妮娜換好了平常的衣物,只等著和索溫斯卡一起回家,而弗拉德克這時走了過來,柔聲問道:

「我送你回去吧?……」

「我跟索溫斯卡一起走,你跟我又不在同一個地方。」詹妮娜答道。

「索溫斯卡讓我來告訴你她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回去。她現在在導演家。」

「那好,我們走吧。」

「花束可能會讓你不方便,我幫你拿吧……」他說著,伸出手去拿花。

「哦,不,謝謝你……」詹妮娜說。

「這花一定很貴吧,哈哈!……」他說著,暴出一陣大笑。

「我不知道它的價格。」她冷冷地答道,露出一副不想和他說話的表情。

弗拉德克笑著,然後提起了自己的母親,說道:「你能來我家嗎?我媽病了,會在床上躺幾天。」

「你媽媽病了?真的嗎,我今天還在劇院見到她。」

「真的嗎?」他困惑地喊道,「我發誓她確實病了……我媽告訴我,她好幾天都起不了床。」

「我媽想要偷偷地監視我……」最後,他皺著眉說道。

老奈澤斯卡確實在不斷地監視他,瞭解他跟誰在約會,只要想到弗拉德克可能會娶一個女演員為妻,她就覺得無法容忍。

到了詹妮娜家門前,他說想回去確認一下母親的病情,於是與詹妮娜告別。

詹妮娜一進入房間,弗拉德克根本沒去確認母親的病情,而是去了劇院,遇上了索溫斯卡,與她私下進行了一番長談。老婦人嘲弄地打量著他,並承諾會支援他。

然後他匆匆去了柯澤克維茲家約他打牌,因為他們晚上總有這樣的活動,今晚是在另一個演員家裡,他們還邀請了很多圈內的朋友。

詹妮娜一到房間,就把花插進了一個裝滿水的瓶子裡,臨睡前再次看了一眼那些花,溫柔地低聲說道:「他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