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娜蓋好鋼琴,去卡賓斯基夫人的房間拿來臺詞,開始閱讀。這只是戈洛高斯基新戲裡的一個小片段,只有幾句臺詞,一點也滿足不了她的表演慾望。然而,這可是她第一次真正上臺表演。
正式的演出被推遲到了下週四,由於戈洛高斯基的強烈要求,每天下午都要進行排演,他每天都親自參與,以確保每一個人都充分了解自己的角色。
接到角色幾天後,詹妮娜第一個月的租賃期滿了,索溫斯卡一早就要求她儘快交房租。
詹妮娜給了她十盧布,含含糊糊地承諾會在幾天時間內把剩餘的錢結清。她從家裡帶出來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她很驚訝自己從家裡帶出來的兩百盧布是怎樣花完的。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詹妮娜問自己,決定儘快去找卡賓斯基索要自己應得的報酬。
第二天排演結束後她就去找卡賓斯基。
「我沒有錢!」卡賓斯基立刻答道,「另外,新人第一個月我是不付錢的,奇怪,難道沒人告訴過你嗎?其他人整個季度都在這兒演出,他們也還沒來管我要錢。」
詹妮娜驚愕地聽著,最後直接說道:「總監先生,再過一週,我可一分錢也沒了,無法繼續生活下去了。」
「那個……老顧問……不會給你錢嗎?眾所周知……」
「什麼呀,總監先生!」詹妮娜低聲說,臉紅到了脖子根。
「你還真會騙人!」他對她冷嘲熱諷。
詹妮娜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說:「這段時間,我需要十盧布為新戲演出買一套衣服。」
「十盧布!哈!哈!哈!那真是一大筆錢!連瑪柯斯卡都沒一次性問我要過這麼多錢!十盧布!你還真是天真!」卡賓斯基縱聲大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又說:「今晚提醒我一下,我會通知財務。」
那天晚上詹妮娜得到了一盧布。
詹妮娜知道合唱團的女孩兒們,演出再怎麼棒,最多就能得到五十個銅板、兩塊金幣或是四十格羅希。現在,她才回想起那些老女演員們悲苦滄桑的面容來。她已經見識了許多過去從不知道的和從不瞭解的事情。她現在的收入狀況讓她明白了劇院裡的每個人都是貧窮的,他們外表光鮮亮麗,而實際上他們也在為了生活無休止地掙扎。
科特里基一直都圍著詹妮娜轉,卻不再向她示愛,好像在等著某個合適的機會。
弗拉德克是最貼近詹妮娜的人,並一直告訴別人詹妮娜已經見過自己的母親了。奈澤斯卡已經察覺到弗拉德克喜歡詹妮娜,因此不斷地暗中觀察著他。
詹妮娜對弗拉德克和對科特里基同樣的平靜,同時,她也很平靜地接受顧問每天送的鮮花和糖果。這三位追求者一點也打動不了她,她只是冷冷地與他們保持著剛剛好的距離。
其他女演員們私下裡都說詹妮娜是很冷淡的人,而實際上,她們都很嫉妒她。她對那些謠傳置若罔聞,因為她很明白要是回應了她們只會惹來更多的謠言。
詹妮娜只喜歡與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現在他的戲就快要上演了,因此他每天都會待在劇院裡,他公開帶她出來,和她討論重要的問題,非常尊重她,她覺得很受用。她最喜歡他,因為他從來不跟她提「愛」這個詞,也不在她面前誇誇其談。他們常常在瓦金基公園散步。詹妮娜只把這種散步看作友誼的象徵。
最後一場排演結束後,戈洛高斯基和詹妮娜一起離開了劇院。他看起來比往常更心事重重了,因為晚上的正式演出他會很緊張,但他表面上若無其事地談笑風生。
「我們去植物園走走吧,你覺得呢?」他提議道。
詹妮娜同意了,他們就一起去了。
他們在一個池塘邊的一棵大懸鈴樹下找到了一個空座椅,然後在那兒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公園裡相當空曠。幾個人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像幽靈一樣。夏天快要結束了,紅紅的玫瑰從樹蔭下探出頭來,吐露著最後的芬芳。鳥兒不時發出的鳴叫讓人昏昏欲睡。樹木們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像是也在享受這平靜的時光。只有一些樹葉不時從樹上掉落下來。金色的陽光透過樹枝照下來,像是給草地和水面鍍上了一層金。
「都見鬼去吧!」戈洛高斯基突然說出這一句,打破了沉默,心煩意亂地揉著頭髮。
詹妮娜只是看著他,不想說話,不想打破這平靜時光。溫暖的陽光照耀下來,讓人昏昏欲睡。她內心相當平靜祥和,世間的紛擾全都拋在了腦後,進入劇院後,她很難享受這樣的平靜時光,這種平靜像是從太空,從藍天白雲間飄浮下來,縈繞在樹叢中,包圍著她。
「天啊,說點什麼吧,不然我會瘋了的,或者得狂犬病!」戈洛高斯基突然說道。
詹妮娜聽到這話,大笑不止,提議道:「哈哈,那我們來談談今晚吧,反正也沒別的話題。」
「你想讓我徹底瘋了嗎?請原諒我說的話,我只是怕我撐不過今晚!」
「你不是說這不是你的第一部戲嗎,那麼……」
「是的,但每一次排演我都會緊張得打冷戰,我總覺得每次寫出來的都是垃圾,是一文不值的廢物……」
「我不想當評委,但我真的很喜歡你寫的戲。你的戲很直白。」
「是嗎?你說的是真的嗎?」他喊道。
「當然。」
「你知道,我告訴過自己,如果這部戲不成功,我就……」
「你會放棄寫作嗎?」
「不會,不過我會退出幾個月的時間,再寫一部。我會寫第二部、第三部……我會一直寫,直到我終於寫出一部完美的戲。我必須這麼做!」
「告訴我,你覺得瑪柯斯卡會演好我戲裡的女主角嗎?」他突然問道。
「我認為那個角色非她莫屬了。」
「莫里斯也會演得很棒,但其他人就不怎麼樣了,甚至可以說糟糕。演出註定會失敗!」
「咪咪根本不瞭解農民,她說的那些方言讓人聽不懂。」詹妮娜評論說。
「我也聽過,哎喲,那真讓我頭痛!你瞭解農民嗎?啊,我都忘了!」他突然大叫了一聲,「為什麼你沒出演那個角色呢?」
「因為他們沒給我那個角色。」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請原諒,就算要毀了劇院,我也要逼他們把那個角色給你。」
「導演讓我演菲利普的妻子。」
「那只是個跑龍套的角色,又不是主角……任何人都可以演。我覺得咪咪只是個演小歌劇的輕浮女人。你看,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天啊,我頭腦不清醒啦!你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得到出演主角的機會,如果你認為生活就是一部美好的音樂劇,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已經對你說的有所瞭解了……」詹妮娜說著,露出一個痛苦的微笑。
「目前為止,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你以後就知道的。通常,女人們只要明白了,就都會過得不錯。而我們男人們不得不靠自己拼搏來爭取到想要的一切,我們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代價有多昂貴。」
「你不覺得女人也付出了代價嗎?」
「是這樣的:女人,尤其是女演員們,她們的成功只有一小部分是出於她們的才華,而大部分則是出於供養她們的男人,還有的則要歸功於那些夢想著供養她們的追求者。」
詹妮娜什麼也沒說,她想到了瑪柯斯卡和託波爾斯基不為人知的故事,咪咪和瓦沃澤基的故事,卡科斯佳和一個記者的故事,等等。
「別生我的氣。我只是說出了我的真實想法。」
「不,我沒生氣。我承認,你說的一點都不錯。」
「我覺得,你不會變成那樣的。來,我們走吧。」他突然說著,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還有話要說……」他們返回的時候,戈洛高斯基說,「我想把在比蘭尼第一次見你時說的話重複一遍:我們做朋友吧……毋庸置疑,男人是社交性的動物,他總希望有人陪在他身邊,一路有人支援他……男人不希望一個人去承受,他必須要有所依靠,不被人冷落,不孤單,然後才能達成夢想。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話一點也不假。我們做朋友吧!」
「好吧。」詹妮娜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快點說,求你了!不然我可不接受。」
「是這樣:請你發誓你不會跟我談論愛情,你不會愛上我。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告訴我你所有的愛情故事,當你失望、失落、受挫折的時候,你都可以向我傾訴,我會做你忠實的聽眾。」
「同意,全部同意!我以我的名義起誓!」戈洛高斯基喊道。
他們緊緊握著彼此的雙手。
「金蘭結義!」戈洛高斯基笑道,眨著眼睛,「我現在真是太高興了!」
「這是你新戲演出成功的預兆。」
「別跟我說這個。我知道前邊等著我的是什麼。但我現在必須跟你告別了。」
「你不送我回去了嗎?」
「不……哦,好吧,不過我告訴你,我想跟你談論……愛情!」他高興地說道。
「那樣的話,就再見吧。願上帝保佑你不再犯這樣的錯誤。」
「我只不過提了一下就讓你這麼不開心,你以前一定聽過不少這樣的廢話吧。」
「如果你不想送我就快走吧……我以後再告訴你……」
戈洛高斯基跳上了一輛馬車,快速往美麗街方向趕去,而詹妮娜回到了家裡。
她試穿著安娜小姐為她的演出特製的農婦衣物,想起和戈洛高斯基結的盟誓,微微一笑。
劇院裡,《農夫》的首映很快就要開始了。所有演員都提早趕到,穿衣化裝要比平常認真許多,只有柯澤克維茲,仍然如往常一樣,手裡拿著一支口紅,在更衣室裡晃來晃去。
斯坦尼洛斯基只要有演出,就會提早兩個小時趕到,而現在他已經穿戴好了,只是不時地給自己再添一點妝。
瓦沃澤基手裡拿著劇本,在更衣室裡不斷轉來轉去,低聲複述著臺詞。
舞臺總監比平常跑得更快,女更衣室裡,爭吵聲也比以往更大。所有人今天都很緊張。提詞者在管理舞臺佈置,看著那些進入大廳的觀眾們。合唱團女郎們戲份不多,現在都穿好了自己的戲服,聚集到了舞臺上。
「杜貝克!」瑪柯斯卡喊道,「親愛的,要好好配合我……我知道自己的臺詞,但第二場那段獨白要大點聲提示我。」
杜貝克點點頭,但還沒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看到葛拉斯正和他打招呼。
「杜貝克!要喝一杯威士忌嗎,還加一個三明治?」葛拉斯關心地問道。
「一個三明治加一杯啤酒。」杜貝克答道,高興地微笑著。
「親愛的,不要毀了我!我今天確實記得詞,但是偶爾也會需要你提示。」
「好的,好的。只要你自己不倒下去,我就不會讓你難堪。」
每一個演員都來跟杜貝克說好話,他都答應會「支援」他們所有人。
「杜貝克!我只需要每段開始的一點點,要記住!」最後,託波爾斯基提醒道。
戈洛高斯基在舞臺上轉來轉去,穿著農夫的服裝,給演員們安排著角色場景,不安地掃視著觀眾席前兩排報社代表的座位。
「明天的報道應該不錯!」他低聲自言自語,坐立難安,焦慮地走來走去。後來,他去了花園,靠著一棵栗子樹站著,遠遠地看著自己的戲開場,心裡怦怦直跳。
觀眾們面無表情,安靜地聽著看著。大廳裡也靜得出奇,像是有人在控制著一樣。戈洛高斯基看著那些目不轉睛的觀眾們,他甚至還看到了站在陽臺椅子上看演出的餐廳侍者。演員們的聲音迴盪著,飄進了黑壓壓的人群之中。
戈洛高斯基從花園來到了幕後,坐在最黑暗的角落裡的一堆裝飾板上,臉埋在手裡,仔細聆聽著。
戲一幕一幕地上演著,而觀眾們仍然保持著安靜。但戈洛高斯基可無法平靜地坐下來!他聽到了託波爾斯基低沉的男中音,瑪柯斯卡尖銳的女高音,和葛拉斯稍稍帶點嘶啞的嗓音,但卻不是他希望聽到的聲音。不是那樣的!他狠狠地咬著自己的手指,痛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第一場演出結束了。
掌聲稀稀拉拉的,不一會兒就又恢復了沉寂。
戈洛高斯基跳了起來,伸長了脖子,睜大了雙眼期待著,但他只聽到了幕布落下的沉重的聲音和大廳裡響起的嗡嗡聲。
在這間歇裡他再次觀察著觀眾席。他們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報社的人皺著眉,相互之間低聲談論著,有一些還做著筆記。
「好冷!」戈洛高斯基低聲說著,像是真冷得刺骨一樣地發抖。他心煩意亂地圍著劇院轉。
「我祝賀你!」科特里基說道,握著戈洛高斯基的手,「劇本寫得糟,但總是新的。」
「你這根本不是祝賀!」戈洛高斯基說著,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我們會看到未來的……觀眾們都很驚訝地看到一場沒有舞蹈的戲……」
「他們究竟想看什麼啊?這又不是芭蕾舞劇!」戈洛高斯基焦躁地抱怨著。
「但你也知道,他們最喜歡歌舞表演。」
「那就讓他們去看歌舞雜耍表演好了!」戈洛高斯基回道,然後便離開了。
第二場演出結束後,掌聲比第一場時大了,持續的時間也長了。
更衣室裡,演員們的吵鬧聲一如既往。
卡賓斯基兩次讓文森特去售票處詢問票房情況。第一次得到的回覆是「不錯」,第二次是「票賣光了」。
戈洛高斯基仍然心煩意亂,不過沒有之前那麼緊張,坐立難安了,聽到自己一直期待的掌聲與喝彩聲之後,他稍稍地平靜了一些,在觀眾席前邊坐下來看演出。不過他很快就看不下去了,臉氣得通紅,摘下帽子扔到地上,狠狠地踢著,焦躁地咬著牙齒。他這部戲想要反映的是農民的真實生活,但演員們表演的都是一群呆板的木偶,說的臺詞都是些陳詞濫調。男演員的表演至少還算說得過去,而女演員們,除了瑪柯斯卡和扮演老乞丐的米洛斯卡之外,表演得都很糟糕。她們像誦經一樣念著臺詞,仇恨、熱愛和笑容表現得都很誇張。所有的表演看上去都很呆板突兀而不自然,一點也不真實,沒有激情,戈洛高斯基絕望到快要窒息了。這場戲完全就是個化裝舞會。
「表演得更有熱情一點!」他低聲喊道,跺著腳,但沒有人留意到他。
突然,他嘴角開始上揚,因為他看到詹妮娜出現在舞臺上。她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一直在發抖,燈光似乎太過明亮,她看不到舞臺,看不到演員們,也看不到觀眾,但她卻看到了他友好的笑容,瞬間又恢復了冷靜和勇氣。
詹妮娜的表演很簡短,只不過是演一個農婦抓過一個掃帚,揪著喝醉了酒的丈夫的領子,大聲抱怨並且咒罵幾句,拖著男演員從門裡走出去。但她把那種氣憤和激動表演得很真實,人們感覺她就是個脾氣暴躁的農婦。
戈洛高斯基走向詹妮娜。她正站在通往更衣室的樓梯上,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對自己的表演非常滿意。
「很好!……真是個農婦。你的脾氣和聲音都表現得很到位,一級棒!」戈洛高斯基說著,踮起腳又走回了座位。
「那我們把那一幕重演一次?」卡賓斯基對他耳語道。
「住口!見你的鬼去吧!」戈洛高斯基同樣低聲說道,突然很想把卡賓斯基揍一頓。但他突然發現卡賓斯基家的奶媽就站在一旁,於是,有了一個新的主意。
「奶媽!」他喊著她。
奶媽不情願地靠近戈洛高斯基。
「告訴我,你覺得那出戲怎麼樣?」他特意詢問她。
「這個標題真不怎麼樣……‘農夫’!大家都知道農民雖然不是什麼聖人,但用這麼個羞辱性的稱呼來讓別人開心可是犯低階錯誤!」
「嗯,你說的不是那麼重要……但你覺得那些演員們演的是真正的農民嗎?」
「你這話問到重點了。戲的內容體現了農民的生活,只是他們穿著沒那麼華麗,他們的言行舉止也沒那麼考究。但請原諒我接下來要說的,先生,這些打扮有什麼用?如您所願地,讓他們扮成聖人、猶太人,或者是小乞丐的樣子演一場在地裡耕作的農民的戲真讓人感到羞愧。上帝會為這麼輕浮的表演而懲罰你。農夫就得有農夫的樣……注意細節!」她說完這些話,更嚴肅地看著舞臺上的表演,眼裡因生氣而盈滿了淚水。
戈洛高斯基還沒來得及去思考奶媽的態度和言辭,第三場演出就結束了,大廳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觀眾們呼喊著劇作者上舞臺去,戈洛高斯基卻沒有出去。
一些記者過來跟他握手,對他的戲大加讚賞。他只是冷冷地聽著,心裡卻一直在想著要怎麼改進這部戲。他挑出了戲裡一些情節矛盾的地方,與生活不符的地方,馬上就在頭腦中修改好了,加入了新的場景,他想得太投入了,都沒顧得上去看第四場的表演。
掌聲和喝彩聲再次盈滿了大廳,大家齊聲歡呼:「作者!作者!」
「他們在叫你呢,上去跟他們見面吧。」有人對戈洛高斯基耳語道。
「鬼才去呢!你也滾吧,兄弟!」
大家也在呼喊著瑪柯斯卡和託波爾斯基。
瑪柯斯卡氣喘吁吁地跑到戈洛高斯基身邊來。
「戈洛高斯基先生,快來!」她招呼道,牽著他的手。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他怒吼著。
瑪柯斯卡離開了,戈洛高斯基一個人坐著,繼續思考著。掌聲、歡呼聲和新戲的成功上演再也打動不了他,他只擔心評論員們對自己的戲評價不高。他很清楚這部戲的缺點,他擔心這次的努力又將是白費,這讓他非常痛苦。他聽到觀眾們只對那些表演粗俗的演員們鼓掌,而那些人表演的只是很膚淺的外在,戲的主題和中心則被大家遺忘了。
「戈洛高斯基先生,如果他們第五場還呼喊你的名字,你一定要上臺。」詹妮娜堅決地對他說。
「但你看看,都是什麼人在叫我!你沒看到都是些什麼觀眾?你看到那些報社和觀眾席前兩排的人臉上那種嘲弄的微笑了嗎?我告訴你,這戲很壞、很糟,糟糕透頂!等著看吧,看他們明天會怎麼評價它!」
「明天會怎樣我們明天才會知道。今晚是成功的,你的戲真棒!」
「真棒!」他痛苦地喊道,「如果你知道我現在已想好的計劃,如果你知道我現在想把它改得多麼完美,你就知道這部戲不怎麼樣。」
很快,卡賓斯基、託波爾斯基和科特里基都到了戈洛高斯基身邊,請他上臺去見觀眾,但他仍然堅持不上臺。直到演出全都結束了,所有觀眾都鼓掌歡呼著作者的名字時,戈洛高斯基才整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和瑪柯斯卡一起上臺,深深地向他們鞠躬,然後再退到幕後。
「如果這戲有舞蹈、歌曲和音樂,我保證會一直上演到這一季結束。」卡賓斯基說。
「住口,喝你的酒去吧,不要跟我說這些廢話。」戈洛高斯基說,「你知道,接下來,餐廳經理會跑來這裡,嚴厲地責怪我,因為這出戲,啤酒和威士忌的銷量不怎麼好,觀眾們只是聽著、大笑著,連熱茶都不喝一口。」
「但親愛的,沒人寫戲是為了只給自己看,戲都是寫給別人看的。」
「是的,但看的人應該是文明人。」戈洛高斯基反駁道。
科特里基又來到戈洛高斯基身邊,跟他說了很久。戈洛高斯基只是皺著眉頭說:「第一,我沒有錢,而那件事需要一大筆錢;第二,我一點也不想成為‘知名人士’,那會玷汙人的才華!」
「只要你願意,錢的事我來解決……我想我們在學校時的老情誼……」
「不要再說了!」戈洛高斯基粗魯地打斷了他,「但你這話給了我靈感……也許我們可以安排一次晚宴,只邀幾個人參加,行不行?」
「好啊!我們這就來確定名單。卡賓斯基夫婦、瑪柯斯卡和託波爾斯基、咪咪和瓦沃澤基,葛拉斯,當然,你來請客。我們還應該加誰?」
科特里基想要提詹妮娜,但又沒有明說出來。
「啊哈!我知道……奧羅斯卡小姐……我這部戲裡的費麗卡!你們知道她表現有多棒嗎?」戈洛高斯基說。
「是的,她演得很棒……」科特里基答道,疑惑地看著戈洛高斯基,以為他也對詹妮娜有想法。
「去邀請他們吧,我馬上就來。」
科特里基去了花園,戈洛高斯基匆匆跑上了樓,在更衣室門口喊道:「奧羅斯卡小姐!」
詹妮娜朝外面看著。
「快點穿好衣服下來,我們準備去吃晚飯,你可不能拒絕。」
半個小時後,他們就都坐在了新世界街一家餐廳的一個房間裡了。
酒和食物頓時緩解了他們的緊張情緒,大家胃口大開。他們話說得少,酒喝得可一點也不少。
詹妮娜並不想喝酒,但戈洛高斯基嚷嚷著請求道:「你必須喝,這才夠意思。你必須喝,我們今天可是來慶祝的。」
她試著喝了一杯,之後就不得不接著喝了一杯又一杯,另外,喝過酒之後,她也覺得自己不再像上舞臺表演時那麼緊張,也不再擔心戲的命運如何了。
上過一些菜之後,侍者們送上了很多酒。
「我們來慶祝演出成功,不醉不歸!」葛拉斯高興地喊著,用一把刀撬著瓶子。
「你不要被這一時的勝利衝昏了頭腦,哈哈!」瓦沃澤基笑道。
「你們想聊就聊,我們來喝酒!」科特里基說著,舉起了杯子。「讓我們為劇作者的健康乾杯!」
「小子,別嗆著了!」戈洛高斯基低聲吼道,站起身來與所有人碰杯。
「願你健康長壽,每年寫一部新戲!」卡賓斯基喊道,已經喝得有點站不穩了。
「總監先生,您每年排了很多新戲,也沒人責怪您啊!」葛拉斯開玩笑道。
「都是靠了上帝和大家的幫助,先生們!」卡賓斯基說道。
咪咪大笑,所有人也跟著大笑起來。
「來,讓我抱抱您!您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沒說謊!」葛拉斯喊著。
佩帕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為總監和夫人的健康而幹!」瓦沃澤基喊道。
「願您二位健康長壽,在上帝和大家的幫助下創作更多好作品!」
「為全公司人的健康乾杯!」
「現在輪到觀眾了,我們為觀眾乾杯。」
「請你們停一下,我們來做個遊戲。我扮演觀眾,你們可要尊重我,為我乾杯。你們可以來吻我,向我訴說你們的願望。我會考慮你們的要求,並達成你們的願望。」科特里基興高采烈地嚷嚷道。
他從桌上拿了一個杯子,站在鏡子前,等待著。
「你可要當心點!我可是第一個來提願望的哦!」戈洛高斯基喊道,倒了滿滿的一杯酒,靠近了科特里基,他的手有點顫抖,酒都溢位來了。
「最美麗而尊貴的夫人!我的戲可是我的心血,請公正地看待它!」他極度痛苦地喊道,吻著科特里基的臉。
「哦,先生,如果您是為我而寫的,對我彬彬有禮,並且以我為原型塑造劇本人物,那樣我就會很享受,並讓您成功!」
「我會先踢你一腳,讓你苦不堪言!」戈洛高斯基不高興地回應道。
下一個是卡賓斯基。
「最尊貴的來賓!您是太陽,是完美、全能、智慧的上帝,是最高的評審!您是繆斯女神,他們演戲,歌唱都是為您服務!告訴我,女神,您為什麼不對我們仁慈一點兒?我懇求您,女神,讓我們的劇院每天都座無虛席吧!」
「親愛的先生,你來華沙時還是個窮人,憑你的能力,和你嚴格挑選的演員陣容,美麗的合唱團成員,上演受我們喜歡的戲,你的金庫就會滿滿的。」
「尊貴的來賓!」葛拉斯喊道,吻著科特里基的鬍鬚,那表情雖然悲苦,卻讓人覺得好笑。
「說話!」科特里基說。
「尊貴的女士!給我一點錢,然後剃光你的頭,穿一件黃色的夾克,再給你糊上一層綠色的紙,然後我們會把你送到你該去的地方。」
「我不能保證你能得到錢,但我擔保,你會得……瘋病,孩子。」
科特里基回道。
「託波爾斯基,輪到你了!」
「讓我休息一下!我受夠了你們的把戲了。」
卡賓斯基夫人也不想參與這樣的娛樂節目中來,但咪咪滑稽地鞠了個躬,拍了一下科特里基的臉。
「親愛的,尊貴的觀眾!」她用輕柔的語調說,「不要讓弗拉德克總是愛上新的美女吧,還有,秋天我想要一條新的手鐲、一件綠色的外套,冬天想要毛皮大衣……還有,總監要付我工資。」
「你都會得到的,你的願望是真誠的,這是地址,按上面的提示走,你會達到目的的。」
他遞給她自己的邀請卡。
「很好,太棒了!」大家喊道。
「瑪柯斯卡小姐可以提願望了,我原來說過很多次要幫她實現願望。」科特里基宣稱。
「你真是個老騙子,親愛的!你不斷地給出承諾,卻不兌現!」梅拉·瑪柯斯卡說。
「我會兌現的……從現在起,一年內,你就能去華沙劇院舉行首映,他們一定會聘用你的。」
瑪柯斯卡很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然後坐下了。
「奧羅斯卡小姐!」
詹妮娜站起身來,覺得有一點點暈,但她也非常高興,這遊戲看上去也很有趣,她走近了科特里基,懇切地喊道:「我只希望一件事:能上臺表演。我希望能獲得主演的機會。」
「我們去和總監商量一下,然後你就能得到。」
「不要再玩了,越來越乏味了,科特里基!過來,我們要再加點酒。」
他們喝酒的興致越來越高。整個房間裡都是嗡嗡的說話聲,充滿了煙氣。在場的所有人都爭論不休,每個人都在胡言亂語。
瑪柯斯卡手肘放在桌子上,用一把刀有節奏地敲著香檳酒瓶,快樂地唱起歌來。
總監夫人跟咪咪大聲爭論著什麼,託波爾斯基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喝著酒。瓦沃澤基和詹妮娜說著各種各樣的趣聞軼事,而戈洛高斯基、葛拉斯和科特里基正在討論觀眾們的反應。
詹妮娜大笑著,和瓦沃澤基爭辯著,但酒精已經讓她有些神智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整個房間都在她周圍打著轉轉,蠟燭看上去像火炬一樣。她視線模糊,手舞足蹈,又再次拿起了酒瓶。她努力地想要聽清戈洛高斯基在講什麼。而戈洛高斯基,臉通紅,站也站不穩了,頭髮凌亂不堪,領帶都到了背上,大喊大叫著,揮舞著雙手,本來想要打在桌子上的,卻一拳打到了葛拉斯的肚子。
戈洛高斯基嚷嚷道:「讓觀眾的評價見鬼去吧!我告訴你們,這戲很糟!如果觀眾們現在鼓掌了,而你們也很讚賞,那我的話就一定沒錯。觀眾是個大群體,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人獨處的時候就能思考,人聚集起來就成了一群無知的笨蛋。」
「而真理掌握在大多數人手裡,老諺語是這麼說的。」科特里基簡單地低聲說。
「那不過是廢話!人多了就吵,就虛偽,不實在。」戈洛高斯基反駁道。
「先生,你太過自信了。」
「你只說中了一半,我只是很瞭解我自己。」
葛拉斯貼近了戈洛高斯基的胸膛,低聲說:「太有活力了!這麼虛弱的身子骨居然有這麼強的力量!」
「天才可不是吃肉吃出來的。胖子純粹是脂肪多的動物罷了。高尚的靈魂討厭肥胖。胃口好的都是些普通人,他們都是不用想事的人。」
「你說的都是謬論。」
「這都是說給那些傻瓜笨蛋們聽的。」
「這話太武斷了,兄弟!你想要造反嗎?」
「再來一次!」葛拉斯打斷了戈洛高斯基和科特里基的對話,摟著兩人的脖子。
「喝酒就加我一個,但如果要吵架,我可就走了!」科特里基抗議道。
「那我們喝吧!」
「瓦沃澤基,你這豬頭!快叫上咪咪和一個女孩兒,我們就能來欣賞合唱了。」
他們很快就組織好了,唱了一首快樂的歌。只有戈洛高斯基沒有唱歌,他靠著卡賓斯基,很快就睡著了,詹妮娜的頭很沉,迷迷糊糊的,也不能唱歌。
大家興致越來越高,但詹妮娜卻睡意沉沉地蜷縮在椅子上。
然後她迷迷糊糊地覺得有人扶住了她,替她披上了衣物,她感覺自己倒在了某人的背上。她覺得有什麼在靠近她,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感覺臉上吹來一陣火熱的呼吸,手臂環著她的腰,她聽到輪子滾動的聲音,還有個聲音在她耳旁低聲說:「我愛你,我愛你!」但她卻不清楚發生的都是什麼事。
突然她發抖了,因為感覺有人在吻著自己的嘴。她猛地跳了起來,恢復了神志。
科特里基正坐在她身旁,摟著她的腰,親吻著她。她想要推開他,但雙手沒有力氣,想要大聲喊叫,也沒有力量,那種昏沉的感覺再次包圍了她,讓她昏睡過去。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她也再次清醒了過來。她看出自己正站在一條匝道上,科特里基正摁著某棟房子的門鈴。
「天啊,天啊!」她瘋狂地低聲喊道,還分辨不出自己是到了什麼地方。
科特里基靠近了她,甜蜜地低聲說:「來吧!」這時,詹妮娜才回過神來,想起了一切。
她非常恐懼地從他身邊抽身跑開。他想要再次摟住她,但她的力氣很大,把他推到了牆上,又繼續跑,她覺得他好像追了上來,快要抓住她了,她一路瘋跑,心臟劇烈地跳動著,臉因為害羞和恐懼而發紅。
「天啊,天啊!」她喘著粗氣,跑得更快了。
街道空空蕩蕩的,她自己的腳步聲、馬車駛過的聲音、房子的影子都讓她覺得害怕,沉睡中的城市裡,好像有哭泣聲和可怕的淫蕩的笑聲以及喝醉了酒後的喊叫聲,這一切都讓她戰慄不已。她停在了一條門道的陰影裡,恐懼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逐漸地記起發生過的一切:演出、晚餐,她怎樣喝醉了,唱歌,有人逼她喝酒,除了這些,還有科特里基那長長的馬臉,和她一起坐在馬車上,還有他的吻!
「真是卑鄙!下流!」她低聲自言自語,完全恢復了理智,一直緊緊攥著拳頭,直到指甲刺進了皮膚,憤恨如潮水一樣湧上心頭。回家的路上,她因受到的羞辱而抽泣著,無助的淚水不斷流下來。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黎明時分了。
索溫斯卡替她開了門,不滿地抱怨道:「你該早點回來,不能在這時候把人吵醒啊!」
詹妮娜沒有回答,像受到責備一樣低下頭來。
「太下流了!真是下流!」這是她心底唯一的呼聲,她心中充滿反感和憎惡。
詹妮娜不再覺得羞辱,只是非常憤怒。她瘋了般地衝進房間,實在控制不了那種憤怒,手不停地扯著衣服,覺得衣服很髒,不知不覺地把內衣都扯斷了,後來,衣服都還沒脫就倒在了床上,疲倦地入睡了。
她的睡眠狀態真是場可怕的風暴。她瘋跑著,好像有人在抓她,然後又舉起她的手,像是舉著一隻裝滿了酒的杯子,喊道:「萬歲」!後來,她時而唱歌,時而憤怒地喊叫:「卑鄙!下流!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