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以她的總監丈夫、自己的表演才能和四個孩子為傲。她最喜歡跟家人在一起,不論是在舞臺上,還是在生活中,她都是個喜劇角色。在舞臺上,她扮演的都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母親和年老不幸的女人,她並不瞭解這些角色,但她的表演還是相當到位的。
她是個優秀的演員,生活中卻是個厲害的角色,總喜歡在別人面前花言巧語。因此不論孩子、僕人,還是那些有才華的女演員,都會對她敬畏三分。
「早上好呀,先生們!」她懶洋洋地倚在丈夫的手臂上,跟大家打著招呼。
大家都圍攏了過來,瑪柯斯卡還熱情地給了她一個吻。
「總監夫人今天可真迷人。」葛拉斯讚歎道。
「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夫人一直都這麼迷人啊。」弗拉德克插嘴道。
「您今天感覺怎麼樣?昨天的演出一定讓您累壞了。」
「您表現得很棒!我們在後臺眼睛都沒轉開一下。」
「評論家們都感動得哭了。我還看到扎爾斯基用手絹擦眼睛呢。」
「打過噴嚏之後,他就流鼻涕了。」有人在旁邊嘲弄地說了一聲。
「第三場大家都受到了感動,從頭哭到尾,都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那是因為他們都不想再看下去了。」那個嘲弄的聲音又出現了。
「您昨晚收了多少花啊,夫人?」
「你還是問總監吧,他結的賬單。」
「哎喲,顧問先生,您今天真讓人受不了!」總監夫人雖然氣得臉色發白,但看到所有演員們努力抑制住大笑,臉漲得通紅,只好聲音甜甜地反駁了一句。
「我可沒有惡意啊,大家都唱紅臉,我只好唱白臉啦。」
「您真太傷人了,顧問先生!您怎麼能這麼說呢?」她又接著說,「這劇院的事與我何干?如果我表演得好,當然要歸功於我的丈夫,但如果我表演不好,那可就是逼我上臺出演新角色的總監的責任了。如果讓我自己選,我會跟我的孩子們在一起,做做家務什麼的,上帝啊!藝術這個詞太大太泛,可相比較而言,我們又太小太不起眼了,每次出演新劇,我都害怕得發抖!」她抗議道。
「我能跟您私下談談嗎?」瑪柯斯卡問總監夫人。
「看到了嗎?就連探討一下藝術的時間都沒有!」夫人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走開了,跟瑪柯斯卡去了陽臺。
「臭婆娘!」
「蕩婦!居然以藝術家自詡!」
「昨天還在這兒像個母夜叉一樣地大呼小叫。」
「她舞臺上轉來轉去,就像個瘋子一樣。」
「噓!小點聲,別讓她聽到了。對她來說,舞臺就是她的所有。」陽臺上,瑪柯斯卡與卡賓斯基夫人的談話也要結束了。
「您能保證不讓她參與嗎,夫人?」
「當然,我敢擔保這一點。」
「那就太好了。妮可萊特與我們根本不是一路的。哎喲,她居然還批評您的演出!昨天,我聽見她在總監那兒誹謗您!」瑪柯斯卡低聲說道。
「什麼!她居然敢這麼對我?」
「我不想造謠生事,搬弄是非,但是——」
「她都說什麼啦?你說,居然還在總監面前說我?哼,真是個小妖精!」
瑪柯斯卡竭力抑住微笑,很快又道:「不,我不該來告訴您,我可不想搬弄是非!」
「知道了。現在該她來受懲罰了!等下,我們得給她好好上一課!」夫人咬牙切齒地說。
「杜貝克,提詞!鑽進箱子裡去!」(演員在演出時,劇組會安排人鑽進道具箱裡提詞。)
「女士們先生們,演出開始了!」
「上臺啦,上臺啦!」聲音傳過整個大廳,演員們都聚集到了幕後。
「總監先生!」瑪柯斯卡大喊道,「您把角色給妮可萊特吧,您妻子同意了。」
「很好,親愛的,很好。」
他到了陽臺上,妮可萊特正跟一位衣著考究的年輕男士坐在一起。
「妮可萊特小姐,我們邀您今晚上臺演出。」
「今晚的演出劇目是什麼?」妮可萊特一臉疑問。
「《真是偽君子》。怎麼,您還不知道您是本場的女主演嗎?我都已經在報上打過廣告了。」卡科斯佳這時正好走了進來,聽到對話,馬上用傘遮著臉,不讓妮可萊特發現她看出她的尷尬。
「我現在不適合參加排演。」妮可萊特說著,同時觀察著卡賓斯基和卡科斯佳。
很顯然妮可萊特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但卡賓斯基遞給她臺本,神態特別認真。
「這是您的角色,小姐。我們馬上就開始了。」他說完這話就離開了。
「總監先生!親愛的總監先生,我求您了,你們開始演出吧,我就不上臺了。我今天頭很痛,今晚不能唱歌了。」妮可萊特哀求著。
「那可不行,我們馬上就開始演出了。」
「哦,去唱吧,妮可萊特小姐,求您了!我很喜歡聽您唱歌!」男子乞求道。
「總監!」妮可萊特喊道。
「怎麼了,金嗓子?」
這時總監夫人出現了,指著站在幕後的詹妮娜,意思是,這是誰啊?
「是個新來的。」卡賓斯基答道。
「你想聘用她?」
「是的,我們合唱團還缺女孩兒呢。布拉格的姐妹們走了,她們除了散播謠言,一無是處。」
「但她長得一點也不出眾。」卡賓斯基夫人反對著。
「她的面相挺好看的,雖然聲音顯得有點怪,但很動聽。」
儘管他們說話聲音很低,詹妮娜還是一字不漏地聽完了整段對話,她聽到了總監在妻子面前讚揚她,也聽到了前邊對妮可萊特的捉弄。她困惑地盯著那一群人。
「清場!清場!」
排演的演員們立刻回到了幕後,這時,整個合唱團飛一般地衝上舞臺,這是一大幫年輕的女郎,臉上塗脂抹粉,這樣的生活會很快磨掉她們青春的容顏。她們或金髮或黑髮,或高或矮,或壯實或瘦弱,各種各樣的人混雜在一起。她們中有些人身份高貴且非常美麗,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目空一切;有的人面無表情,看上去很呆滯的樣子,一看就是農民之家的女孩兒。她們所有的人都很見利忘義,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她們開始演唱。
「停!再來一次!」樂隊指揮咆哮道,他的大臉龐呈紅色,絡腮鬍也很濃密。
合唱團停止了,又重新開唱,聲音顯得很沉重,像是積攢著怒氣,但每次她們都能聽到指揮用指揮棒狠狠敲著桌子,和他嘶啞的怒吼:「停!再來一次!」並揮舞著指揮棒,「你們這群畜生!」
合唱排演拖了很久。演員們都在座位上閒聊,或是疲倦地打著哈欠,那些晚上有演出的人都在幕後踱來踱去,等著他們上場的時機。
在男更衣室裡,文森特成功交上了去美麗街的任務成果,並給經理擦鞋。
「你把信給了她?那她有回覆嗎?」
「那當然!」說著,文森特遞給了經理一個粉紅的信封。
「文森特!你這小鬼,如果你膽敢說出這件事,你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真是老生常談!那位女士也這麼說。但她還給了我一盧布作封口費。」
「莫里斯!」瑪柯斯卡在更衣室門口大聲喊道。
「等一會兒,我可不能只穿一隻擦好的鞋出門呀!」
「你為什麼不讓女傭擦鞋呢?」
「女傭什麼都聽你的,我一點也使喚不上。」
「那麼,就再請一個唄。」
「很好,不過新來的只能聽我使喚。」
「妮可萊特,上臺!」
「去叫她!」卡賓斯基在臺上命令著那些坐在椅子裡,圍作一團的演員們。
「過來,莫里斯。」瑪柯斯卡低聲說,「會有場好戲看了。」
「妮可萊特,上臺了!」大家齊聲喚道。
「等一會兒!我來了!」妮可萊特嘴裡含著三明治,胳膊下夾著一包糖,從舞臺入口處猛闖了進來,舞臺地面在她沉重的腳步之下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來這麼遲,見什麼鬼去了?這是正式演出,我們可都在等著呢。」樂隊指揮憤怒地抱怨著。
「你們可不只是在等我吧?」妮可萊特反問道。
「一點沒錯,我們就是在等你一個,小姐,你知道我們不是來吵架的。演出開始!」
「但我一句都沒學會。讓卡科斯佳來吧,這本來是她的角色!」
「但這角色不是給了你嗎,小姐?那麼,爭吵也沒用了。我們開始吧。」
「哦,總監!我們能推遲到下午嗎?現在,可……」
「開始!」
「試試看吧,妮可萊特小姐,你的聲音很適合出演這個角色。是我要求總監把這個角色給你的。」卡賓斯基夫人假裝友好地微笑著鼓勵她。
聽到這話,妮可萊特巡視著所有人,但大家都很平靜。只有一個年輕男子在椅子上衝她不懷好意地微笑著。
指揮舉起指揮棒,樂隊開始演唱,提詞者也輕聲地提示著她角色的臺詞。
大家都知道妮可萊特沒有時間瞭解角色,因此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果然,她的第一句詞就犯了大錯,跑調非常嚴重。
合唱團的演員們重唱了一次,但指揮「休止符先生」故意漏掉一個音符,完全打亂了妮可萊特的表演。
舞臺上,演員們暴發出一陣鬨笑聲。
「還女歌唱家呢!」
「聽又聽不到,唱又唱不好,還出來演出!」
妮可萊特聽了這些話,眼淚都要出來了,跑去找卡賓斯基。
「我告訴過你今晚唱不了歌,我連看一下劇本內容的時間都沒有!」
「啊,那麼小姐您是無法演出了?那就退出吧。卡科斯佳會來演唱。」
「我會唱,但現在做不到,我可不想退出!」
「勾引男人,耍陰謀詭計,在報刊雜誌上誹謗他人,在城裡各處尋歡作樂,你做這些就有時間!」卡賓斯基夫人在一旁冷嘲熱諷。
「哦,去看著你的孩子們吧,但別想干涉我的事。」
「總監!她侮辱我,說……」卡賓斯基夫人說。
「把本子給我。」卡賓斯基命令道,「小姐,既然你不能做主唱,那就跟她們一起合唱吧。」
「哦,不!我就是為這角色才過來的。我才不介意這些卑鄙小人的惡意誹謗呢!」
「你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呢?」卡賓斯基夫人從椅子上跳起來,大聲喊道。
「當然是您,夫人。」妮可萊特說道。
「你被開除了!」卡賓斯基插話道。
「呸,你們都去死吧!」妮可萊特大吼一聲,把臺本丟到卡賓斯基臉上,「早就知道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所!」
「從這兒滾出去,你這小人!」
卡賓斯基夫人本想跳到妮可萊特身邊把她趕出去,但卻突然停了下來,眼淚嘩嘩直淌。
「您右邊是沙發,夫人,坐在那兒會舒服一點。」坐在椅子上的某人喊道。
大家的微笑都不太自然。
「佩帕!我親愛的,冷靜點兒!你在這兒不斷爭吵,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難道都是因為我嗎?」
「我不是在責備你,但至少你得冷靜一下,沒必要這麼大動肝火。」
「你就是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總監!」她怒吼著。
「控制一下自己,你就能上天堂了,現在這樣真是受罪!」有人對卡賓斯基喊道。
「先生,」有旁觀者抓著一個演員的衣服釦子問道,「他們是在排演新劇嗎?」
「首先,你扯下來的是我衣服上的扣子!」這演員吼道,「這不過是幕後一場生動的鬧劇罷了,每天都會上演的!」
大家都離開了舞臺。樂隊在給樂器調音,「休止符先生」出去喝啤酒了,演員們都散在花園各處。卡賓斯基雙手抱著頭,在舞臺上瘋了般地轉來轉去,半是惱怒,半是憐憫地抱怨著妻子,而他妻子仍然怒氣沖天。
「哎喲,人啊!人啊!傳什麼謠言啊!」
詹妮娜訝異於她剛剛看到的那一幕,退到了布幕最後邊,她覺得現在不可能跟總監說上話。
「原來演員的生活是這樣的,劇院是這樣的!」她想著。
短暫停歇之後,排演繼續進行,卡科斯佳成為了名義上的女主演。瑪柯斯卡終於擺脫了對手,狀態也非常好。
總監送走了妻子,高興地搓著雙手,向劇院經理託波爾斯基點頭致意。他們去了櫥櫃那裡喝酒。很顯然,總監要對妮可萊特的離開做出說明。
年紀最大的演員斯坦尼洛斯基在更衣室裡踱來踱去,不滿地咒罵著,向米洛斯卡抱怨著,而米洛斯卡正盤腿坐在房間裡的椅子上。
「謠言!都是謠言!這樣下去,我們的演出怎麼會成功呢?」
米洛斯卡點頭表示贊同,呆呆地微笑了一下,不停地扯著一條手絹。
排演之後詹妮娜壯著膽子靠近了卡賓斯基。
「總監先生——」她說。
「啊,是你呀,小姐。我會接受你的。明天演出之前過來見我,我們再好好談談。現在,我可沒有時間。」
「非常感謝您,先生。」詹妮娜興高采烈地答道。
「你嗓音條件怎麼樣?」
「嗓音條件?」
「你會唱歌嗎?」
「以前在家的時候,偶爾會唱一下,但我覺得上舞臺肯定不行,但是,我……」
「明天早點來,我們會進行測試,我會跟音樂總監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