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母親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與此同時,保羅已經來到了教堂。

一些渴望能懺悔的人已經聚在懺悔室周圍等著他了。那些最先到的女人都跪在了小窗格前,其他人則坐在附近的長凳上等著輪到自己。

妮娜·馬西亞跪在裝有聖水的缽下,看起來就像在她的小腦袋上頂著個缽一樣奇怪,幾個最先起鬨的男孩將她團團圍住。想法還沒轉過來的神父匆匆敲著男孩們,當他認出女孩後,立刻火冒三丈,這個女孩是在她母親的安排下待在這裡吸引他人注意的。她似乎總是擋在他的路上成為障礙並令他不滿。

「立刻給我閃到一邊去!」保羅命令道,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教堂。圍觀的男孩們立刻散了開來,稍稍移遠了一些,不過妮娜仍然被他們圍在正中,他們每個人都能看到她。女人們都轉頭望向妮娜,不過並沒有立刻打擾到她們的祈禱人:妮娜看上去就好像她真是這個野蠻小教堂裡的偶像一樣,農民帶來田野的芬芳氣息,郊區的早晨湧進玫瑰色的霧靄。

保羅徑直走上中殿,但他那隱秘的痛苦卻更加劇烈。當他經過時,袈裟掠過愛格妮斯常坐的那個座位。那是老式的家庭長凳,前面放著雕刻得很好的跪凳,保羅以目測計算著這個位置距離聖壇的距離。

「如果她一站起來實施她那致命的威脅,我應該有時間前往聖器收藏室。」保羅得出結論,顫抖著走了進去。

安條斯連忙從鐘樓下來幫助保羅穿上長袍並在掛有他法衣的敞開的櫥門旁守候著。安條斯看上去蒼白而嚴肅,氣氛近乎悲愴,就好像前一晚為他決定的未來職業已經將其籠罩。不過短暫的莊嚴過後,他臉上立刻又露出微笑來,一陣風掃過鐘樓,安條斯恰如其分垂下的雙眼內閃著喜悅,他不得不咬著嘴唇才能忍住笑。對於這個節日的清晨,他那顆年輕的心對所有的光輝、鼓舞和歡樂給予著回應。當他為保羅整理白麻布僧衣的花邊時,當他快速地瞥了主人一眼之後,他的眼內突然生起陰影來,因為他看到花邊下面的那隻手在顫抖,他看到自己愛戴的那張面容憔悴且悲傷。

「你不舒服嗎,神父?」

保羅的確感覺不舒服,但他卻搖頭表示否認。他感覺就好像滿口是鮮血,但有個渺小的希望之芽在他的痛苦中抽枝。

「我應該倒下死去,我的心要碎了,然後,至少一切便能就此結束。」

保羅又回到了教堂聆聽婦人們的懺悔,他看到自己的母親坐在中殿最後靠近大門的位置,她跪在那裡,面色嚴峻且一動不動,她緊盯著所有進入教堂的人,顯然做好了即便整個教堂在她頭頂崩潰也要支撐住它的準備。

但保羅此時已經沒有什麼多餘的勇氣了,只有心中那個希望的小細芽和死亡的期盼不斷地攀升著,直到他窒息並失敗。

坐進懺悔室後他感覺稍微冷靜了點;這就像是進了墳墓裡,至少避開了能看出他臉上害怕的視線。窗格後面是女人壓著聲的竊竊私語,她們的聲音不時被小聲的嘆息和溫熱的呼吸打斷,就像是山脊上長草間的蜥蜴在沙沙作響。愛格妮斯也在那裡,悄悄躲在安全的地方,保羅總是會想起她來。年輕婦人們柔軟的呼吸、頭髮的氣息和鮮豔的打扮、薰衣草的芳香,混合著他的痛苦並使他的情緒更加起伏不定。

他對她們的一切都予以了赦免,赦免了她們所有的罪,他想著或許對於之前的那許多天裡發生的事,他也需要懇請她們的同情。

然後保羅強烈地想離開,去看看愛格妮斯來了沒有。不過她的座位仍然空著。

或許她根本不會來。有時她會待在教堂最後面,跪在用人帶來的椅子上。保羅轉頭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他死板的母親,他跪在聖壇前做起了彌撒,他感覺母親的靈魂折服在上帝跟前,她穿著她的悲傷,就像保羅穿著他的白麻布僧衣。

保羅決定不再回頭去看身後,每次要轉身送祝福時他都會閉上眼。他感覺就像是在往陡峭而多石的耶穌受刑地攀爬,每當儀式迫使他不得不面對群眾時他都感到頭暈。於是他閉上雙眼不去看在他腳下那打著哈欠的深淵,但即使是通過閉著的眼睛他還是能看到雕花長凳和愛格妮斯的模樣,她那黑色的連衣裙襯著教堂的灰牆是如此顯眼。

愛格妮斯真的在那裡,穿著一身黑,黑麵紗罩著乳白色的臉龐,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著祈禱的書,黑手套上的鎏金扣閃閃發光,但她並沒有翻過一頁書。長著一張奴隸臉的用人跪在長凳邊的過道上,她時不時抬一下眼,如忠犬般看看女主人的臉,就好像在以沉默表示對女主人悲傷的同情。

在聖壇上的保羅看到了一切,內心的希望就此破滅,他發自心底地告訴自己愛格妮斯不會進行她瘋狂的威脅行為。保羅翻了一頁《福音》,但他顫抖的聲音幾乎無法說出單詞;他因懼怕而流出汗來,於是他緊緊抓著書本以防暈倒。

保羅立刻重新振作起來。安條斯望著他變得很可怕的臉色就猶如一具屍體的臉色一樣,他一直緊靠著保羅以便他摔倒時能給予支撐,同時雙眼掃過那些聖壇欄杆處的老人,看看他們是不是注意到了神父的痛苦。不過並沒有人注意到——即便是神父的母親也都還待在原地,祈禱著、等待著,沒有發現他兒子的不對勁。安條斯拉近與神父的距離保護著他,神父轉身時嚇了一跳,但男孩明亮的眼神給出令其寬心的一瞥,就像是在說:「有我在這兒呢,沒事,繼續——」

於是保羅繼續攀登起陡峭的耶穌受刑地來,直到血液全部回到心臟不再緊張為止。但那是一種絕望的放鬆,危險的遺棄,一個再也無力與波濤搏鬥的溺水男人的靜寞。當保羅再次轉身面朝公眾時,他沒有閉上雙眼。

「上帝與你們同在。」

愛格妮斯待在她原來的位置,彎腰朝著她從未翻過的書頁,書本鍍金的搭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動著。用人伏在她腳邊,包括神父母親在內的其他女人都待在教堂後面光溜溜的地板上,墊著自己的腳跟而坐,只要神父一翻書,她們便恢復到跪著的姿勢。

保羅翻動書本繼續邊念禱文邊做著儀式的慢動作。保羅絕望的心中爬進一種溫柔的感覺,他覺得愛格妮斯正在他的陪伴下和他一起忍受著通往耶穌受刑地的這條路,就像瑪麗那樣,然後她會登上聖壇的臺階,再次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戰勝他們的罪過,就像一起犯罪時那樣一起去贖罪。如果她帶著對他的處罰,她的恨是一種愛的偽裝,他又怎麼會恨她?

交流會上,保羅感覺流進胸中的幾滴葡萄酒就像加快的血液,他感覺有力而振奮,他的心因上帝的出現而充實。

他向下走到在紛紛低頭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愛格妮斯身邊。她也將頭朝掌心低下,或許她是在為實施行動而聚攏自己的勇氣。突然,保羅對她充滿了無限的遺憾,他想一路走到她面前給予她赦免,然後像對一個即將死去的女人那樣懇談一番。保羅同時也在聚集著自己的勇氣,但他的手卻顫抖著,就好像是觸到了女人們薄薄的嘴唇。

討論會結束後,老農民突然開始吟唱起讚美詩來。公眾在他的聲音漸弱後唱起詩文來,並且輪流大聲重複吟唱著詩文。這首讚美詩又老又單調,老得就像最早祈禱者們在還沒有人居住的森林裡時,孤單的海岸上波濤的拍打聲。愛格妮斯身邊的低聲吟唱勾起了她的回憶,就像她在夜晚屏息正快速穿過樹林並突然出現了海濱,海濱中的沙丘覆蓋了美麗的花朵和金色的暮光。

有什麼東西攪到了愛格妮斯的最深處,一種奇怪的感覺抓著她的喉嚨,她感覺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就好像頭朝下走著的她現在又恢復了正常的姿勢。

那是她的過去,她所有的過去都漲起來抓住了她,在女人和老人的吟唱聲中,在她護士和她用人的聲音中,男人和女人修建好了她的房子,耕好了她的地,織好了襁褓的布。

她怎麼能在這些將自己視作女主人,並認為她比聖壇前的神父更純潔的人面前告發自己?然後她也感覺到了上帝正在周圍與自己同在,甚至在她的激動情緒中。


作者「黛萊達」的其他小說

邪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