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發現自己正在登上自己家的樓梯,現在危險是過去了,至少是對危險的害怕過去了。
他站在了母親的房門前,覺得把自己探望愛格妮斯結果她要揭發自己的事告訴母親是明智之舉。但他聽到了那個均勻的呼吸聲後便走開了。他的母親已經睡熟了,從今以後她都相信他並感覺到他是安全的。
安全!他環顧自己的房間就像才從一場漫長而損失慘重的旅行中歸來一樣。每樣東西都寧靜整潔,為了不破壞這份整潔和寧靜,他踮著腳脫起衣服來。他將衣服掛在掛鉤上,衣服黑得比牆上的影子還要深,他把帽子掛在衣服上面的一個木釘子上,他袈裟上的袖子無力地垂下來,就像是累壞了一樣,看著像是一些黑暗空虛的幽靈、一些沒有血肉的吸血鬼模糊的身影,激起無名的恐懼感來。這就像是他為了自由所砍斷的罪惡的影子,它正等著在他明天走向世界時再次跟上他。
瞬間,夢魘控制了他,讓他感到很可怕。他還沒安全,還有其他的夜晚要度過,如同一位航海者要在湍急的大海上橫渡最後一段。他非常厭倦,沉重的眼皮疲憊地下垂著,但一種無法忍受的焦慮讓他無法躺到床上,甚至無法坐下或是以其它任何方式去休息一下,他來回徘徊著,做著瑣碎、奇怪而且沒用的事,他輕柔地開啟一個又一個抽屜去看裡面都有些什麼。
當他走到鏡子前面時,望著鏡子中的自己,他注視著自己灰色的臉龐、紫色的嘴唇和沉陷的雙眼。「看看你自己,保羅。」他邊對自己說著邊向後退了幾步,好讓燈光更好地照在鏡子上。鏡子裡的人也向後退了幾步,就好像要避開他一樣,當他望著鏡中人的雙眼,注意到那擴大的瞳孔時,他生出一個奇怪的影像來,那就是鏡子裡的保羅才是真的,那個保羅從不說謊,他蒼白的臉洩露了他對次日的極度害怕。
「為什麼我連對自己都要去假裝有我根本就沒有感覺到的安全感?」他無聲地自問道,「在她供出我前,我今晚必須要離開。」
得出更為冷靜的解決辦法後,他將自己扔到了床上。然後他閉上眼將臉按進枕頭裡,他相信自己能更深入地尋找到自己的良心。
「是的,我必須今晚離開。耶穌曾命令我們不要製造醜聞。我最好叫醒母親並告訴她這一切,或許我們能一起走;她可以帶著我一起走,就像我小時候那樣,我可以在其他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
但他感覺這只是自己的空想,他沒有勇氣去這樣做。他又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他很肯定愛格妮斯不會像威脅自己那樣去做的,所以他又為什麼要離開呢?他甚至都沒有要回到她身邊再次犯下罪孽的危險,他已經試著戰勝了誘惑。
他再次空想起來。
「無論怎樣,保羅,你都會走的。叫醒你的母親然後一起離開。你不知道是誰在和你說話嗎?是我,愛格妮斯。你真的相信我不會像威脅你那樣去做?或許我不會,但我還是建議你離開。你覺得你已經擺脫我了?如果你還繼續留在這裡的話,我永遠不會讓你有片刻時間可以獨自一人;我會像你腳下的影子,你和你母親以及你和你自己之間的障礙。走。」
他試圖去安撫她,也是為了安撫自己的良心。
「是的,我正打算要走,我告訴你!我正打算要走——我們會一起離開的,你在我體內,比我自己還要鮮活。滿足吧你,別再折磨我了!我們在一起,一起上路,乘著時間的翅膀直到永恆。當我們的眼神初次相遇,嘴唇初次相碰時我們便已經分離了,分離讓我們成為了敵人。在汝的仇恨,在吾的耐性,和吾的背棄中,我們現在才真正結合在一起。」
厭倦感慢慢戰勝了保羅。他聽到窗外有一個屈服而持久的悲嘆聲,就像是在尋找伴侶的鴿子:那個悲慟的叫聲像夜本身的哀號,一個月色蒼白的夜,一個溫柔而隱蔽的夜,天空中飄滿了羽毛一般的雲彩。然後他意識到了那其實是他自己的哀號聲。但睡夢已經偷襲了他,感官平靜下來後,害怕、傷痛和不安都漸漸消失了。他夢見自己真的已經踏上了行程,騎馬來到了通往高原的山路。每件事都平靜而清澈,在大棵的黃色老樹間,他看到了延綿的草地,輕柔的綠色讓眼睛獲得了休憩,老鷹面無表情地立在岩石上朝太陽眨著眼。
突然管衛站在他面前,行著軍禮,在他的前鞍橋上放了本敞開的書。他開始讀起《聖保羅給科林斯人的書信》來,在他度過前一晚的那個點上讀著:「他們知道智者的思想,他們在徒勞。」
週日的彌撒比平時要晚,但保羅通常一大早就會去教堂聽那些希望參加聖餐的婦人的懺悔。所以母親還是在老時間叫他起床。
他睡了幾小時,睡得很沉並且無夢,當他起床時,記憶一片空白,他只有一個至高的渴望,那就是馬上回去再睡。但是敲門聲一直堅持不停,然後他一下子記了起來。他的腳立刻因為恐懼而麻木起來。
「愛格妮斯會去教堂當眾揭發我。」這是他生出的第一個念頭。
他不知道原因,但在他睡著時意識中深深紮根著愛格妮斯肯定會像她威脅他的那樣去做的預感。
作者「黛萊達」的其他小說
《邪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