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癱坐在椅子中,雙膝顫抖,充滿了無助感。他的大腦烏雲密佈且煩惱不已:他迷迷糊糊地想知道現在是不是已經沒可能阻止醜聞了——他可以假裝生病不去講彌撒,其後他就能有時間去安慰愛格妮斯了。但是才剛從頭開始這整件事,他就又重新承受了一遍昨天的痛苦,這隻會增加他精神上的折磨。
保羅站起身,他的頭看上去像是映在了玻璃上,他在地板上跺腳來驅散著令他血液麻痺的麻木感。然後他穿起衣服來,他抽出皮帶緊繫在腰上,然後他像獵人出發上山前做的那樣將斗篷摺好,用圓桶皮帶扣住。最後當他開啟窗向外傾身時,他才感覺到在黑暗的夢魘之後,他的眼睛終於在白天的亮光中甦醒過來,這時他才逃出他自我的牢籠,從外部事物中得到了平靜。但這是受迫的寧靜,充滿了秘密的敵意,吹夠戶外新鮮涼爽的空氣後,他收身回到了飄著香氣的溫暖房間,他又退卻成了自己,一個被恐怖咬食著的犧牲者。
保羅奔逃到樓下,覺得他還是最好告訴母親這一切。
他聽到母親正在厲聲趕著要進入餐廳的雞群,那些雞在她面前拍著翅膀散了開來,保羅聞到熱咖啡的香味和花園那清新的甜味。在山脊下的小巷裡有一個叮噹作響的鈴鐺用來驅趕羊群去吃草,小鈴鐺聽上去就像是孩子們歡笑的回聲。安條斯在教堂的鐘樓上敲響了單調的鐘聲,召集人們從睡夢中醒來前往教堂聆聽彌撒。
周圍的一切都甜美而寧靜,沐浴著清晨玫瑰色的陽光。保羅想起了他的夢。
沒有什麼能阻止得了他外出,他要去教堂開始他日常的生活。但他所有的擔心又都回來了,他對前進的害怕就像他對回頭的害怕。當他站在開著的大門的臺階上時,他感覺就像是站在某個陡峭山峰的峰頂,他不可能再到更高的地方,而他腳下是張著口的深淵。於是他無聲地站在那裡,他的心狂亂地跳動著,他感覺身體在下跌,在深淵底部掙扎,在打著旋渦翻騰著泡沫的水中,車輪無助地打著轉,徒勞拍打著無情掃向它的水流。
他的心在人生的旋渦中變得無助。他關上門回到房裡,坐在了他母親前一天晚上坐過的樓梯上。他放棄了去解決那個折磨著他的問題,坐等有誰能來幫他。
母親發現了保羅。當他看到母親後立刻站起身來,感覺頓時舒服起來,不過內心深處也覺得很丟臉,他很肯定母親會建議他繼續他所選的路。
但當母親第一眼看到保羅時,她疲憊的臉龐變得蒼白起來,彷彿從悲傷中提煉出來一樣。
「保羅!」她叫著,「你在那裡做什麼?你病了嗎?」
「母親,」他邊說邊走向前門,沒有轉身去餐廳,「我昨晚不想吵醒你,因為時間太晚了。好吧,我去看過她了。我去看過她了……」
母親已經恢復了鎮定,她凝視著自己的兒子。在他說完話後安靜了沒多久就傳來了教堂的鐘聲,響得又快又久,聽著就像馬上就會逼過來一樣。
「她很好,」保羅繼續道,「但她很激動並堅持要我馬上離開這裡,她威脅說否則要去教堂在集會前用醜聞揭穿我。」
母親保持著沉默,但保羅感覺到她在自己身邊,堅定而踏實地鼓勵著他,支援著他,一如她在他最初的人生中對他給予支援時一樣。
「她要我昨天晚上就離開。她還說……如果我沒走,她今天早上就會去教堂……我不怕她,而且我也不相信她會去。」
他開啟前門,一道金色的燈光照進陰暗的狹小過道,就好像是要引誘他和他的母親走進陽光中一樣。保羅沒轉彎就徑直走向了教堂,他的母親站在門口望著他。
母親沒開口,但是再次微微打個寒戰,她只有盡力維持表面的鎮定。她立刻去臥室匆匆換上了到教堂的衣服:她也想去教堂,同時她也紮起皮帶並邁開了堅實的步子。在她離開前,記起了要把又跑進屋子來的雞給趕出去,把爐上的咖啡壺拿到一邊去,然後她用圍巾較長的那端圍住了嘴和下巴,來掩藏自己努力想剋制卻怎麼也剋制不了的顫抖。
村裡來的女人們向她打招呼時她只是回以一瞥,老人們已經坐在了教堂前的矮牆上,他們黑色的尖頭帽與清晨玫瑰色的天空背景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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