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母親 黛萊達 第2頁,共2頁

愛格妮斯,小主人!事實上,她的確很小,虛弱得像個孩子,她總是很孤單,身邊沒有父母,住在石頭搭的迷宮裡,也就是她那山脊下陰暗的屋子裡。他利用了她,他抓住她就像從鳥巢中抓出小鳥一樣,他緊抓著她直到血彷彿要從她身子裡流出來一般。

保羅加快了速度。不,他不是個壞人,但當他走到通往大門的臺階底層時,他被絆倒了,臺階阻止著他,就連她家門檻處的石頭都擋著他。他輕緩地爬起身來,猶豫著敲了一下門環然後放下。等了好長一會兒才有人應門,他感覺這樣站著很恥辱,但他再也不會去敲第二次。最後門上的扇形窗亮了起來,黑臉女僕讓他進了門,一路將他帶到了他相當熟悉的那間房內。

一切都和以往的那些夜晚相同,愛格妮斯允許他偷偷從果園進入。小門半開著,他通過狹小的開口能聞到夜晚空氣中灌木的清香。牆上雄鹿那塞滿填充物的腦袋上,玻璃眼珠映著大燈的光亮,就像是在注意著房內發生的一切。和以往不同,通往內房的大門敞開著,下人已經從那裡離開了,寬闊的地板上可以聽到她離開時沉重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門猛地關了起來,就好像是被突起的狂風關上的一樣。整個屋子都為之一晃,保羅無意中看到黑暗中愛格妮斯從內屋走了出來,她臉色蒼白,歪亂的頭髮上辮著黑色的髮束,看上去如同溺水女人的幽靈。當那個小身影走到燈光下時,感覺解脫了的保羅幾乎嗚咽起來。

愛格妮斯關上身後的門,頭倚靠在門上。她蹣跚著像是要摔倒一般,保羅奔向她,伸出手來,但卻沒敢碰她。

「你還好嗎?」他低聲道,就像他以往見到她時那樣問著。但她沒有回答,只是全身顫抖地站在那裡,她用手按著門以支撐自己。「愛格妮斯,」在緊張的氣氛中沉默了一陣子之後,保羅開口道,「我們必須要勇敢。」

但他那天為那個發瘋的女孩讀《福音》中的句子時,他知道自己的語氣是不對的,他的眼睛望向愛格妮斯時,她也正望著他,迷茫無比,是的,但卻混合著諷刺與喜悅。

「那你又為什麼要來?」

「我聽說你病了。」

她驕傲地挺起身,將面前的頭髮拂到腦後。

「我很好,而且我也沒派人找過你。」

「我知道,但我來也是一樣的——我來這裡是不需要理由的。知道你的女僕其實誇大其詞了讓我覺得很高興,你沒事就好。」

「不,」她打斷他,「我沒派人找過你,你也不應該來。但你既然來了,你既然來了,那我想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為什麼?」

抽噎聲打斷了她的話語,她手足無措地尋找著支撐,保羅為此很擔心並後悔自己的來到。他握起她的手將她帶到沙發前,他們曾在其他夜晚一起坐在那裡過,他讓她坐到角落裡,家裡其他女人在那裡留下了坐過的痕跡,保羅在她身邊坐下,不過鬆開了她的手。

他害怕觸碰她,她就像是個破碎後又粘合的雕塑,坐在那裡的樣子是完整的,但一個最輕微的動作就能讓她再次摔得粉碎。所以他很怕觸碰她,他心中想著:「這還挺好的,我應該會沒事。」但他內心裡知道任何時候他都可能會再次迷失,因為這個原因他很怕去觸碰她。近距離地望著燈光下的愛格妮斯,保羅發現她變了。她的嘴半張著,她的雙唇失去了顏色,灰暗得就像掉落的玫瑰花瓣;她鵝蛋形的臉頰看上去變長了,她眼下面的顴骨突了出來,眼窩深陷。悲傷讓她一天里老了二十歲,但由她顫抖的唇間還是能看到一些孩子氣的地方,她緊抿著雙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她小巧的手無力地放在沙發上,像是在邀請著他的手。他無比氣惱,因為他不敢去牽起那隻小手,也不敢將兩人斷開的生活再連到一起。他記得那個被魔鬼控制的人所說的話,「我與你有什麼相干?」他又說了一遍,交握起自己的雙手來,以防自己會去牽她的手。但他仍然聽到自己聲音中響起錯誤的聲音,自從那天早上他在教堂裡讀《福音》時,當他將聖餐帶給那個老獵人時,他就知道自己在撒謊。

「愛格妮斯,聽我說。昨晚我們倆都在毀滅的邊緣——神讓我們自己做主,我們都在滑向深淵的邊緣。但現在神又重新伸手拉回了我們,他指引著我們。我們不能陷進去,愛格妮斯,愛格妮斯……」當唸到她的名字時,他的聲音因為強烈的情感而顫動著。「你以為我不苦嗎?我感覺就好像自己被活埋了一樣,我受到的折磨將直至永恆。但為了你好,為了救你,我們必須忍受。聽著,愛格妮斯,勇敢點,是愛讓我們在一起,神的旨意讓我們經受這場考驗。你會忘記我的。當你想到我,你會如同做了一場噩夢般,就像你在山谷裡迷了路,遇到一些邪惡的東西想要傷害你,但神拯救了你,你值得被拯救。現在看來黑暗的每件事,都將在不久後變得淨澈無比,你會意識到引起你現在一時痛苦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這就像有時我們不得不對那些罪惡殘忍……」

他不再說下去,話語在他的喉頭凝結。

愛格妮斯喚醒了自己,她筆挺地坐在角落裡,望著保羅的眼睛,就像牆上那些雄鹿腦袋上的玻璃眼珠一樣。這讓他想到了在他佈道時教堂裡那些女人死死盯著他的雙眼。愛格妮斯等著他繼續,她易碎的每條紋路里都透出耐心和溫柔,準備好了一碰即碎。無語的保羅聆聽著她低沉的聲音,她邊說邊慢慢搖著頭。

「不,不,這不是真的。」她說。

「那什麼才是真的?」他問,朝她垂下了不平靜的臉。

「你為什麼不像昨晚那樣說話了?還有其他晚上?因為那是不同的真相。現在有人發現你外出的事了,可能是你的母親,你害怕了。是你對上帝的害怕讓你離我而去!」

他想大叫,想攻擊她,他抓住她的手絞著那細嫩的手腕,就好像是在阻止著她所說的話。然後他抽身僵立在了那裡。

「所以呢?你覺得那不算什麼?是的,我母親發現了一切,她和我談過了,就像我和我良心所交談的那樣。你沒良心的嗎?你覺得我們傷害那些依賴著我們的人是沒錯的嗎?你希望遠走高飛並住在一起,如果我們沒法戰勝我們的愛,那將會是該做的事,但我們的私奔會要了別人的命,因為我們的罪,我們必須為了他們而犧牲自己。」

但她似乎並不理解,她只聽進一個詞並像剛才那樣搖起頭來。

「良心?我當然有良心,我不再是個孩子了!我的良心告訴我,我不應該聽你的讓你來這裡。我們都做過些什麼?現在已經太晚了。為什麼上帝一開始沒讓你看清一切?我沒去你家,但你來了我家,你玩弄我就好像玩弄一件孩子的玩具一樣。我現在要怎麼辦?你告訴我。我無法忘記你,即使你變了我也無法改變。我應該離開,如果你不再回到我身邊的話——我想試著忘記你。我必須馬上離開,否則……」

「否則什麼?」

愛格妮斯沒有回答,她背靠著角落顫抖著。有什麼不祥的東西,就像瘋狂的黑色翅膀已經染指了她,她的眼睛變得暗淡,她本能地抬手動了動就好像要揮去面前的陰影一樣。保羅再次低頭看她,他的手越過沙發,手指抓動著打破黑色的物質,就好像在兩人之間升起了一面令他窒息的牆。

他無法開口。是的,她是對的;他試圖讓她相信的解釋並不是事實——事實就像是那面升起的令他窒息的牆,他不知道該怎麼推倒它。保羅站起身來,與真切的真實感抗爭著。現在輪到她來握起他的手,她握著他手的手指就好像握著鐮刀一樣。

「哦,上帝,」她小聲道,用另一隻手蒙上了眼,「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如果我們必須再次分離,他就不該讓我們遇到彼此;你今晚來到這裡,是因為你仍然愛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知道,我知道,這才是真相!」

她抬頭望著他,她顫抖著雙唇,眼瞼被淚水所溼潤。保羅的雙眼因為那晶瑩的淚水而迷惑起來,那種閃光讓人盲目而引誘人心,他凝視的那張臉不再是愛格妮斯的臉,也不是世間任何女人的臉,那是愛情的模樣。保羅倒入愛格妮斯的懷中,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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