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母親 黛萊達 第2頁,共2頁

「如果有什麼重要的事他會過去立刻告訴她的。快走吧你!」

她尖叫道,當保羅望向她時,他眼中再次閃起怨恨:他看到他的母親唯恐他再次出去,這種瞭然讓他心中充滿了無名的怒火。他砰的一聲把燈再次放回到桌上並對安條斯叫道:「我們去看你的母親吧。」

在大廳裡,他回頭補充道:「我會直接回來的,母親,別鎖門。」

母親並沒有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但當保羅他們離開時,她走到半開的門前偷看著他們穿過灑著月光的廣場走進了小酒館,酒館內仍是燈火通明。母親回到廚房,像前一晚那樣繼續守起夜來。

她奇怪地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害怕那個老神父會再次出現了,那全都只是一種老年人常做的夢。然而在她心底深處,她並不那麼肯定鬼魂就一定不會再回來索要他那雙補好的襪子。

「我把它們都補好了。」她大聲道,想著那些為她兒子補的襪子。她感覺就算那個鬼魂回來了,她也會把持住自己,表現得很友善。

四周一片靜寂無聲。窗外月光下的樹木閃著銀色的光芒,天空像牛奶般的海洋,散發著香氤的灌木將那好聞的味道滲透進了屋子。儘管不知道為什麼,母親眼看著保羅就要再次陷入罪惡中卻仍然心緒平靜,她不再有那種恐怖的感覺。她的心靈之眼再次看到有鞭子抽打在他的面頰上,就像要哭泣的孩子一般,她慈母的心融化在了一片溫柔與憐憫中。

「為什麼,噢,上帝啊!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母親不敢問出自己的問題,但這個問題卻始終在她心底就像石頭在井底一樣。為什麼,噢,上帝啊!為什麼保羅要不顧禁忌去愛上一個女人?所有人都被允許去愛,即便是用人和牧人,甚至是瞎子和牢籠中的囚犯;為什麼保羅,她的兒子,卻是唯一一個愛受到禁忌的人?

然後現實再次迫向她。她記起安條斯的話來,還不如一個男孩明事理讓她覺得很羞愧。

「那些最年輕的神父,他們自己要求過那種童貞而自由的生活,遠離女人。」

她家保羅怎麼說都是個強壯的男人,一點也不遜色於他的前輩們。他遇事從不會流淚;他的眼皮會覆蓋著眼睛,就如同死人般無趣,因為他正當壯年。

「我變得太孩子氣了!」她哭泣著。

那一整天令她疲乏的情緒使她感覺整整老了二十歲:過去的每個小時都在增加著令她厭煩的壓力,每分鐘她的靈魂都遭受重擊,就如同有一把榔頭敲碎了山脊後面的石塊。許多事情對她來說都清晰起來,這與以往的日子截然不同。愛格妮斯的樣子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她那驕傲的模樣掩藏了她所有的真實感受。

「她也很強壯,」母親想著,「她會掩藏起一切的。」

母親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灰燼覆在火上並小心攤平,這樣一來就沒有火星會飛濺到附近的東西上了。然後她關上房門,因為她知道保羅總是隨身帶著鑰匙。母親重重地跺著腳步,就好像保羅在穿過廣場時能聽到,並相信她堅定的腳步聲顯示了她內心的把握一般。

不過她其實並沒那麼有把握。但這輩子又有什麼是真正讓人有把握的?無論是群山山基還是教堂底座,一場地震便能讓它們都毀於一旦。因此她感覺對保羅的未來很肯定,對她自己的也是,但經常對未知的可能出現的改變有著潛在的害怕。當她回到自己的臥室時,她疲倦地跌坐進了椅子中,想知道留著前門是不是並不會使事情好轉。

母親起身解開圍裙的繫帶,但是繫帶亂成了一個結,母親最後失去了耐心,她去手工籃中拿剪刀時,發現貓咪蜷在籃子裡睡著了,剪刀和線軸都被它的小身子給焐熱了。觸控到活生生的東西讓她開始為自己的沒有耐心而後悔起來,她回到燈邊,將那個結拉到自己面前並且終於成功解開了它。解脫地嘆了一口氣後她開始慢慢地脫起衣服來,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到椅子上,不過在這之前,她先小心地從圍裙裡取出鑰匙來擺成一排放在桌上,就像是一個沉睡了的體面的家庭一樣。儘管這還是因為在年輕的時候她主子告訴她要養成有序和整潔的習慣,她至今仍在遵守著這些老規矩。

母親再次坐下身來,衣衫半解,她的短襯裙下露出了棕色的、像是木頭做的小細腿來,她無精打采地打著哈欠。不,她再也不會下樓了,她的兒子在回家時應該會發現門鎖了,然後就會知道自己的母親對他是多麼地充滿信心。這樣管教他才對,讓他知道你對他有著絕對的信任。話雖這樣說,母親還是很警覺,聆聽著最細微的聲音,不像前一天晚上那樣,但她仍然留心聽著。她脫下鞋子然後把鞋子並肩平放,就像是夜晚時互相陪伴著彼此的姐妹一樣,母親繼續唸唸有詞地祈禱並打了個哈欠,這個哈欠打得無精打采,並且帶著純粹的緊張。

保羅會對安條斯的母親說些什麼?那個女人口碑不怎麼好。她放高利貸,還被人說可能是個老鴇。不,保羅的母親無法理解這些。她吹熄了蠟燭,用手掐滅了冒著煙的燈芯,來到了床上,但她卻沒法躺下身來。

當下,她正回想她聽到房間裡有腳步聲。難道是那個鬼魂回來了?她心中充滿了恐懼,害怕那個鬼魂會來到她床邊把她抓走。她的血液在血管裡凍結,然後飆升到她的心臟,就好像是一個焦慮的人穿過城市街道衝向市政廣場一樣。母親平復下來,為自己的害怕而感到羞恥,這種羞恥不僅是因為害怕,她知道還因為她對保羅那些邪惡的懷疑。

不,這些懷疑已經結束了:她再也不會對他任何細微的動作問個沒完;她會安靜地待在後方,就像她現在這樣,待在這個僅供下人使用的小房間裡。母親躺下身來,抽出身下的床單用來蓋住耳朵,這樣一來她就不會聽到保羅回來了沒。但在她內心裡,她感覺一切仍然是原樣,她感覺保羅沒有回家,他違背自己意願地被某個人帶走了,就像一個不願跳舞卻被拖進舞池的人一樣。

儘管如此,她仍然對保羅十分相信,不久或稍過一會兒他就會成功地逃回家。無論如何,她在床單下安靜地躺著,但並沒有睡著,她有種混亂的感覺並仍在試著去解開圍裙的結。然後她聽到床單下有微弱的嗡嗡聲,之後漸漸變成了窗下廣場上人群的呢喃聲,在很遠的地方仍然聽到人們哀悼時發出的呢喃聲,混合著悲慟的笑聲、舞蹈聲和唱歌聲。她的保羅就在他們中間,他站在一個又高又遠的地方,魯特琴輕輕地彈奏著。或許是上帝本人正在和人們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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