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母親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保羅再次坐在了狹小餐廳內他自己的餐桌上,點起了一盞油燈。在山脊後面可以看到有座山,就像從長老院視窗看到的那樣,一輪滿月升上了蒼白的天空。

保羅邀請了幾位村民進來陪他,這些人中有白鬚老者和馬主人,他們靜靜地坐在那裡喝東西、開玩笑並講著打獵的故事。白鬚老者本身是個獵人,他正在批評著國王尼哥底母,因為就他看來,那位老隱士根據上帝的法律來說沒有進行他的狩獵。

「我不想在他快不行的時候說他的壞話,」他說道,「但說真的,他去打獵只不過是一種投機。去年冬天單是貂皮他就得花上幾千里拉。上帝允許我們射殺動物,但不允許我們把它們給殺絕了!他以前還用過陷阱,這是被禁止的,因為動物和我們一樣會感覺到痛苦,它們躺在陷阱裡的日子肯定很可怕。有一次我這雙眼睛親眼看到陷阱裡有條兔子的腿。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隻掉進陷阱的兔子咬掉了腳上的肉,然後打斷腿才得以自由。尼哥底母到底用他的錢都幹了些什麼?他把錢都藏了起來,所以現在他的孫子沒幾天就會把這些錢吸乾的。」

「錢就是用來花的。」馬主人說道,他是個愛吹噓的男人,「比方說我吧,我在不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總是想怎麼用錢就怎麼用,用到盡興。有一次過節時,我手頭沒什麼事,就截下了一個剛巧路過賣卷軸絲綢的傢伙,他帶著一大堆的貨物,我把那整堆貨物都買了下來,然後我在廣場上邊滾動這些絲綢邊跟著跑,把它們東踢西踢,踢得到處都是!我身後馬上就聚集了一大群人,他們笑著叫著,那些小男孩、年輕人甚至還幾個老頭兒都開始模仿起我來。這真是一場至今難忘的遊戲啊!每次老神父看到我,他都會遠遠地衝我叫道:‘你好呀,帕斯奎拉·瑪西亞,今天你沒帶卷軸嗎?’」

所有的客人都被這個故事逗樂了,只有保羅好像心不在焉,他看上去蒼白而憔悴。白鬚老者一直都虔誠地關注著他,他衝自己的同伴們使了個眼色建議大家馬上離開。是時候讓這位上帝的僕人享受他神聖的孤獨和理所當然的休憩了。

客人們都站起身來並很尊重地向主人請辭。保羅發現自己又孤身一人,夾在跳動的火光和油燈間,靜美的月光透過高窗照進屋裡的同時,已經離開的客人們那沉重的鐵包頭鞋的聲音在清冷的街道上回蕩著。

現在上床還太早,儘管保羅此時已經是筋疲力盡,肩膀也因為疲勞而疼痛著,就好像整天都揹著一副重軛一樣,但他還是不打算回房。母親還在廚房裡:他所坐的位置看不到母親,不過他知道母親就像前一晚那樣正在監視著他。

前一晚!他感覺就像突然從長久的沉睡中突然甦醒了似的,從愛格妮斯家回到自己家的壓力、晚上的那些念想、那封信、彌撒、上山之旅、村民的遊行,所有這些都不過是一場夢。他真實的生活從此刻才剛剛拉開序幕:他要邁一步、邁幾步以便開啟門……回到她身邊……他的真實生活才剛剛拉開序幕。

「但她可能不再期盼我的到來。說不定她對我不再有所期盼了!」

保羅感覺自己的雙膝在顫抖,他再次害怕起來,不是因為冒出了想回到她身邊的念頭,而是因為想到她可能已經接受了命運並且已經開始遺忘自己。

然後保羅意識到從他下山到現在,內心深處最煎熬的便是這件事——沒有她任何的訊息,她銷聲匿跡了,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她不再愛他的話,對保羅來說便是名副其實的死亡。

他將臉埋入雙手間,試著讓她的模樣出現在心靈之眼前,然後他開始責備她,責備的內容也正是她責備他的內容。

「愛格妮斯,你不能忘記你的承諾!你怎麼能忘記那些諾言?你用你有力的雙手握著我的手腕對我說:‘我們倆永遠連在一起,由生至死。’你怎麼可能忘卻這些?你說你知道……」

保羅的手指緊抓著衣領,苦惱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惡魔將我捕獲到了他的陷阱中。」保羅想著,記起了那個咬斷自己腿的兔子來。

保羅深吸了一口氣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了燈。他決定要戰勝自己的意志,咬斷自己的肉,如果只有這樣才能解放自己的話。現在他決定去自己的房間,但當他前行至大廳時,他看到在靜悄悄的廚房裡,母親坐在她慣坐的位置,她身邊是睡著了的安條斯。保羅信步來到門口。

「那個男孩怎麼還在這兒?」他問道。

母親望著他,表情遲疑:她並不想回答他,而是用她寬大的裙襬將安條斯藏在了身後,這樣一來保羅就不用再等著,而可以回房裡睡覺。母親現在對兒子再次充滿了信任,但她也想到了那個惡魔的陷阱。這時,安條斯醒了過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仍然等在這裡的原因是什麼,儘管母親多次讓他離開。

「我等在這裡是因為我母親正在期待著你的到訪。」安條斯解釋道。

「但晚上這個時間是適合去拜訪的時間嗎?」神父的母親抗議道,「快,走吧,回去告訴她保羅累了,他明天會去看她的。」

母親的話雖是對安條斯說的,但眼睛卻看著自己的兒子:她看到他那玻璃般的眼睛正望著燈,但他的眼瞼卻像蠟燭中飛蛾的翅膀一樣扇動著。

安條斯起身時臉上帶著深深的失望。

「但我媽還在等著他呢,對她來說這是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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