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舍內,神父將腰彎得更低了些,他的手緊握著膝蓋,臉色沉重,帶著疲倦與不悅。同時他也保持著沉默:他幾乎都已經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坐著聆聽起風聲來,就好像那是大海在遠處的呢喃一般。突然管衛的狗咆哮起來,安條斯聽到頭上有翅膀的拍動聲,他抬頭,看到老獵人的馴鷹飛落到一塊石頭上,它巨大的翅膀伸展開來,在空中緩緩拍動著,就像無邊的黑扇。
屋內的保羅正暗自想著:「這便是死亡。這個男人避開其他男人是因為他害怕自己會殺人或犯其他什麼罪。現在他躺在這裡,像石堆中的一塊石頭。所以我該在一場永恆的流亡後躺上三四十年嗎?說不定她今晚還在等著我……」
保羅突然站起身。啊,不,他就像他所知道的那樣還沒死。生活對他的打擊激起的強大和頑強的反抗就像岩石間的老鷹一樣。
「我必須在這裡待上一晚上,」他對自己道,「如果我能熬過今晚不見她的話我將得救。」
他走出農舍坐到了安條斯身邊。太陽在緋紅色的天空中下沉,高高的岩石陰影拉長到了圍牆和被風吹動的灌木叢上,同時在不明的光線中他無法辨清事物,於是保羅無法辨別心中的兩個願望哪個最為強烈。「老人現在不能說話,他快死了。是時候進行臨終塗油儀式了,如果他死了我們必須安排把屍體移走。必須得……」他如同對自己說似的,但沒敢把句子說完,「今晚必須得留在這裡。」
安條斯起身開始準備起儀式來。他開啟盒子,滿懷喜悅地按下銀色的栓,他拿出白布和雙耳油罐:他攤開紅色斗篷把雙耳罐放在上面——他可以成為自己的神父!當所有事情都準備就緒後,他們走進農舍,垂死的老人頭正枕著孫子的雙膝。安條斯在另一邊跪了下來,折起攤開在地上的斗篷。他在岩石上鋪上白布作為桌子,猩紅色的斗篷倒映在銀色的雙耳罐上。管衛也在農舍外跪了下來,身邊是他的狗。
神父為老人的前額抹上油,他的雙手從未對任何人使用過暴力,他的腳將他遠遠帶離魔鬼。
夕陽最後一抹耀眼的光彩照進了農舍,照亮了披著猩紅斗篷的安條斯,在老人和神父之間的他看上去就像是死灰間燃燒著的煤炭一樣。
「我該回去了,」保羅想著,「我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他走出農舍道:「沒希望了,他已經失去意識了。」
「昏迷了。」管衛用詞精確道。
「他活不了幾小時了,必須要安排人來把屍體搬進村莊,」保羅接著道,他停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今晚必須待在這裡。」他為自己的不誠實而羞愧。
此外,他開始感到想要走走並渴望回到村裡。當夜幕降臨,這種罪惡的念頭開始再次微妙地吸引著他,並將他拖向看不見的黑暗的網中。他感覺到了這張網並心懷懼意,他知道要看住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意識清醒並打算鼓勵自己。
「如果我夜晚能熬著不見她我就得救了!」他無聲地吶喊著。「只要有誰能用武力來扣留住他!如果這個老人甦醒過來快速抓住他長袍的下襬!」
他再次坐下來想方設法為拖延自己的離開而找藉口。太陽已經在高原的盡頭沉沒,夕陽的映襯下,橡樹的樹幹是如此地顯眼,就像是巨大的門廊支柱穿過了巨大的黑色屋頂。即便是眼下的死亡都不能破壞永恆的孤獨所帶來的和平。保羅很是疲憊,就像早晨在聖壇腳下時一樣,他希望能在石頭上躺下睡一會兒。
同時管衛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他走進農舍,跪在要死的人身邊,在他耳邊小聲說著什麼。老人的孫子又懷疑又不屑地望著他,然後走近神父說道:「現在你已經完成任務了,安靜地走吧。我知道什麼事是現在得完成的。」
就在這時,管衛走了出來。
「他快死了,正在胡言亂語呢,」管衛道,「不過我從他話裡聽出他已經把後事都安排妥了。尼哥底母•帕尼亞,」他轉向孫子道,「你能憑良心給個保證,好讓我們安心離開嗎?」
「要不是為了臨終聖禮,你們根本就沒必要來。你們憑什麼來管我家的事?」孫子惡狠狠道。
「我們必須依法辦事!別那樣大著嗓門兒說話,尼哥底母•帕尼亞!」管衛反駁道。
「夠了,夠了,別大呼小叫的。」神父指著農舍道。
「你總說人生的職責只有一個,那就是盡職。」管衛簡潔道。
保羅抬起腳來,因這些話而受打擊。現在什麼話就他聽起來都像是在特別針對他一樣,他覺得上帝是在假他人之口讓世人知道他的意願所在。保羅翻身上馬,對老人的孫子道:「守著你爺爺直到他逝世。上帝是偉大的,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將發生什麼事。」
孫子陪他走了一段,當他們走到管衛聽不到的地方時,孫子開口道:「聽我說,神父。我的爺爺把他的錢給了我,這些錢現在就放在我大衣裡。錢不多,但不管怎麼說,那是屬於我的,不是嗎?」
「如果你爺爺把錢全給了你一個人,那這錢就是你的。」保羅邊說邊轉身看看身後是不是跟著別人。
他們身後的確跟著人。安條斯正拄著從樹上折下來的樹枝當柺杖使,管衛帽子的上光面和束腰外套的紐扣折射著傍晚的最後一抹陽光,管衛站在小路的拐角朝著農舍方向行了個軍禮。他這是在向死亡敬禮,而在岩石上棲息的老鷹在睡著前用它巨翅的那最後一次拍動作為對軍禮的回答。
夜色迅速地爬入村中,很快就將三位路人籠罩其間。一行三人過河後轉彎進入了那條直接回家的路上,遠處從村莊閃出的那片強光照亮了他們的前路。這光看上去就好像是著火了一樣,巨大的火焰直衝山頂,視線敏銳的管衛看到教堂前的廣場上有為數不少的身影在移動著。現在是週六,週日放假,因此幾乎所有的男人都會回家,但這無法解釋篝火的出現和村裡不尋常的興奮。
「我知道了!」安條斯歡快道,「他們是在等著我們回去呢,他們正打算為妮娜•馬西亞的奇蹟進行慶祝!」
「老天!安條斯,你是不是瘋了?」神父驚呼道,他站在山邊注視著山下村莊裡篝火亮起的火紅強光,內心泛起某種類似恐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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