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母親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保羅回到安靜的餐廳,坐在桌旁等著他的母親。值得慶幸的是,現在他們有些可以談的東西了,比如國王尼哥底母的失蹤。飛快地放下銀色雙耳罐和其他為儀式準備的東西,脫去身上的紅色斗篷長袍,安條斯飛奔出去打探新聞。他第一次回來時報告的內容很是古怪,老人失蹤了,他們說是他的親人殺了他從而佔有他的錢。

「他們說他的狗和鷹衝下來把他帶走了!」一些懷疑論者這樣打趣道。

「我不相信是狗乾的,」一位老人道,「但鷹倒像是真的。我記得當我還小時,有隻鷹就從我們院子裡叼走過一隻很重的羊。」

安條斯接著又帶回了更多的說法,老人是在去山上高原的半道上不支倒地的,他希望能死在山上。他因為發燒而最後一次昏迷時,讓他有了虛構的力量,垂死的獵人像夢遊般爬到了他渴望要去的地方,為了不嚇到他和加重他的病情,他的親人們陪著他,看著他安全地回到自己的農舍。

「現在給我坐下吃東西。」神父對安條斯道。

安條斯聽話地坐在了桌旁,但他不忘先詢問性地望了神父母親一眼。她微笑著示意他照做,安條斯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這個家中的一分子。這個天真的孩子還不知道,另兩個早就對老獵人的話題感到厭倦無比的人只是害怕單獨在一起。母親捕捉到了保羅不安地移動著的雙眼,彷彿用一種鐵石心腸的悲觀目光望著一些看不見的事物,心靈上投下了黑暗的陰影,他由全神貫注間回過神來,意識到母親正在觀察他,並察覺到他內心的悲傷。但當她把食物放在桌上時,她離開了房間沒再回來。

陽光明媚的正午時分,風再次颳了起來,不過刮的是柔和的西風,風晃動著山脊上的樹木,房間裡溢滿了陽光,光影隨著窗外樹葉的舞動而變化著,白色的雲移過天際就像豎琴琴絃,掠過的風演奏出最溫柔的音樂來。

充滿魅力的時刻被一陣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破,安條斯起身開門。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寡婦正站在門口,眼中閃著恐懼,她要求見一下神父。她的手正緊緊地牽著一個小女孩,女孩的臉小巧而蒼白,黑色的髮間繫著一條紅頭巾。女孩拖拉掙扎著想努力掙脫,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只小野貓。「她病了,」寡婦說道,「我希望神父為她念福音來趕走控制著她的邪惡靈魂。」

安條斯帶著疑惑和害怕半開著門:現在不是讓這種事打擾神父的時候,此外,這個正將身子扭向一邊,試圖咬她母親的手從而能逃跑的女孩的確讓人感覺又可怕又遺憾。

「她被附身了,你看。」寡婦說時,臉頰因為羞愧而泛紅。於是安條斯立刻讓寡婦進了屋並幫她一起把女孩拉進來,女孩緊貼著門框竭盡全力地抵抗著。

神父聽著整件事的過程,這個小受害人言行怪異已經有三天了,她總是試圖逃跑,對所有的說教都充耳不聞,神父將女孩帶到面前,握著她的肩膀檢查起她的眼睛和嘴巴來。

「她是不是太陽曬多了?」保羅問道。

「不是的,」母親小聲道,「我覺得她是被邪惡的靈魂附身了。不,」她抽噎著補充道,「我的小女孩不再孤單了!」

保羅起身從他房裡拿來《聖經》,然後停下身把書遞給安條斯。安條斯將書攤開在桌上,保羅將手放在小女孩滾燙的頭上,女孩跪地的母親緊緊抱著她,保羅大聲念道:「他們到了格拉森有古卷作加大拉人的地方,就是加利利的對面。耶穌上了岸,就有城裡一個被鬼附著的人,迎面而來,這個人許久不穿衣服,不住房子,只住在墳塋裡。他見了耶穌,就俯伏在他面前,大聲喊叫說,至高神的兒子耶穌,我與你有什麼相干?求你不要叫我受苦。」

安條斯翻了一頁書,他的雙眼分心望了眼神父放在桌上的手。當說到「我與你有什麼相干」時,他看到那手顫抖了一下,他飛快地抬眼注意到保羅的眼中含滿了淚。安條斯被一種無法抗拒的情感所戰勝,他跪在了窗邊,仍然伸手碰著《聖經》。他心中暗暗想著:「他絕對是這世上最好的男人,他在讀到上帝的話時哭泣了!」他沒敢再冒險去看保羅,但他伸手拉著小女孩的裙子讓她保持安靜,雖然未嘗不害怕那個附身的魔鬼從小女孩的體內被驅除後會進入自己的體內。

被附身的孩子不再亂動,她站得又直又僵硬,她消瘦的棕色的脖子伸得極長,她那頭巾繫著結的小下巴向前伸著,眼睛直直望著神父的臉。漸漸地,她的表情起了變化,她的嘴放鬆地張開著,就好像《聖經》上的話、風的細語和山脊上的樹木形成了符咒。突然,她扯開安條斯抓著她裙子的手,在他身邊跪了下來。神父的手仍然停在她頭上,他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讀著:「魔鬼所離開的那人,懇求和耶穌同在。耶穌卻打發他回去,說,你回家去,傳說神為你做了何等大的事。他就去滿城傳揚耶穌為他做了何等大的事……」

讀到這裡時,保羅停了下來,收回了手。小女孩現在極其安靜,她迷茫地將臉轉向安條斯,萬籟俱靜中,《福音》那成功的言語融進了微風中沙沙的樹聲和路邊碎石機的敲打聲中無可聞之。

保羅承受著劇烈的痛苦。不是在他聽到寡婦懷疑小女孩被惡魔附身的那一刻,而是因為他在讀《福音》時心中沒有信仰。唯一的惡魔正存在於他的心中,而這個惡魔是驅趕不了的。儘管曾經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更為接近上帝了:「我與你有什麼相干?」他感覺三位信徒正站在他面前,他自己的母親正跪在廚房,她不是因為他的權力而是因為他的極度悲慘才彎下腰來。當寡婦彎腰親吻他的腳時,他快速抽回了腳: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誰又知道,恐懼令她對他產生了錯誤的判斷。

寡婦因為羞辱而不知所措,當她抬起頭時,兩個孩子笑了起來,即便是保羅,痛苦也因為這樣而稍有緩解。

「可以了,起來吧,」保羅道,「孩子已經安靜了。」

他們全都站起了身,安條斯跑去為門外又在敲門的人開啟門。來人是管衛和他那條狗,安條斯馬上衝著管衛大聲叫了起來,臉上洋溢著喜悅:「剛剛發生奇蹟了!他趕走了妮娜•馬西亞身上的惡魔!」

管衛不相信奇蹟,他站得稍稍離開大門道:「那讓我們給他們騰出逃跑的地方來!」

「他們會進入你狗的身體裡。」安條斯叫道。

「他們進不了,因為他們已經在裡面了。」管衛回道,他明明是在開玩笑,可表情卻像平時一樣嚴肅。他在房間門檻處停下身向神父行了個禮,即使是望向那位母親時也沒有表現出居高臨下來。

「我能和你單獨談一下嗎,神父?」

母親退回到廚房,安條斯把《聖經》送到了樓上。當他下樓時,儘管仍沉浸在奇蹟帶來的興奮中,他還是停下了身聆聽起管衛在說什麼:「我希望您能原諒我帶這隻動物進來,但它很乾淨,也不會惹什麼麻煩,因為他知道它在哪裡。」那隻狗正毫無表情地站著,垂著眼豎著尾巴。「我來這裡是為了老尼哥底母•巴尼亞,就是被暱稱為國王尼哥底母的那位。他回家了,想再見你一面並接受臨終塗油儀式。就我愚見……」

「老天!」神父不耐煩地呼道,不過當他想到去山上高原用體力消耗來去除這段時間折磨著自己的困惑時,他立刻滿是孩子般的欣喜。

「好,好,」他飛快地補充著,「我要一匹馬。現在路況怎樣?」

「我會去找馬並檢視一下路況的,」管衛回答道,「那是我的職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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