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給了管衛一杯喝的。按規矩,管衛從不接受任何人的任何東西,即使是一杯酒,但這次他感覺他的民用功能和神父的宗教功能是彼此的一部分,所以他接受了邀請。他喝了酒後,將杯中殘留的一些灑在了地上(因為大地有權享用人類所享用的一切),然後用一個軍禮表達了他的感謝之情。那條大狗搖著尾巴,用一種友好的目光望向保羅。
安條斯再次開啟大門做好準備後,回到了餐廳等候命令。他對自己的母親感到抱歉,她要在酒吧後面的小房間內空等一場了,小房間為了迎接神父還特地打掃過,還準備好了托盤用來裝款待客人的玻璃杯。但職責大於一切,當天顯然不可能再有什麼拜訪了。
「我該準備些什麼?」他問道,模仿著管衛嚴肅的口吻。「我們要帶傘嗎?」
「你在想什麼呢!我會騎馬去,而你根本不需要跟著。不過也可以讓你坐我後面。」
「不,我可以走,我不累。」安條斯急道,幾分鐘內他便準備妥當,手中拿著個小盒子,手臂上搭著紅斗篷。就他看來,還是希望能帶著傘,但他不得不服從上級命令。
正當他在教堂前門等候時,那些穿得破破爛爛的頑童們全都聚集到了他們經常玩耍戲嬉的廣場上,他們的焦點落在了安條斯身上,雖然好奇卻不敢太過靠近,他們對安條斯手上的盒子既尊敬又害怕。
「讓我們再靠近些。」其中有人說道。
「離遠點,否則我就放管衛的狗來對付你們!」安條斯叫道。
「管衛的狗?怎麼會,你都不敢靠近它十米以內!」頑童們嘲笑道。
「我不敢?」安條斯十分不以為然。
「對,你不敢!你以為你像上帝一樣好是因為你正拿著聖油!」
「如果我是你,」一個思想開放的年輕人提議道,「我會帶著那個盒子逃跑,然後用聖油實施各種各樣的法術。」
「閉嘴,你這馬蠅!從妮娜•馬西亞身上趕走的惡魔已經進入你們體內了!」
「什麼?惡魔?」男孩們齊聲嚷道。
「是的,」安條斯一本正經道,「就在下午時,神父從妮娜•馬西亞身上趕走了惡魔。妮娜來了。」
寡婦牽著小女孩的手正從長老院走出來,男孩們飛奔上前,一瞬間這個奇蹟故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村莊。然後人們想起了第一任神父身上發生的一個情景。所有的人都集合到了廣場上,妮娜•馬西亞和她母親站在教堂臺階的最高層上,妮娜坐在那裡,瘦瘦的她皮膚是棕色的,綠色的眼睛,頭上繫著紅頭巾,看著就像是個原始偶像正接受著那些單純輕信的鄉下人的崇拜。
婦人們都開始哭泣起來,她們都想觸碰這個小女孩。同時,管衛帶著狗來到了現場,神父越過廣場騎上了馬背。人們立刻圍繞在神父周圍並排成佇列跟在他身後,神父朝他們揮手並轉向兩邊響應他們的歡迎,眼前發生的事所帶來的煩惱比他的痛苦更甚。當他到達山頂時,他勒住馬並似乎有話要說,然後他突然將馬刺刺進馬身上並飛快地往山下騎去。他絕望地渴望著能馳騁而去,逃離這山谷,迷失自我,去到某個寬敞的地平線能在眼前展開的地方。
風清新撲面,午後溫暖的陽光照在灌木叢和矮樹林裡,河水倒映著藍色的天空,水車輪濺起的浪花就像鑽石一樣。管衛牽著他的狗,安條斯抱著他的盒子冷靜地下了山,他們充分了解著自己的職責所在,保羅勒住馬韁繩安靜地漫步而行。過了河以後,道路變成了一條小徑,向上直通高原,小徑的邊緣是石塊、矮牆、岩石和矮樹,西風中帶著香甜和溫暖,濃重的香味像是一路上加進了百里香和野玫瑰的花香,現在又將它們再次撒向大地。
路口更加向上,當他在山角轉彎時,村莊的景色從眼前消失了,世界彷彿只剩下風和石頭,地平線上的白色水汽將天地連成一體。狗時不時地吠叫著,山間的迴響聲就好像是周圍其他的狗對它的回答。
當他們走到半路時,神父讓安條斯上馬坐到自己後面,但男孩拒絕了,只是很不情願地讓出了盒子。直到這時他才得以和管衛談話,不過這卻是徒勞一場,因為管衛從沒忘記他在自己的想象中有多麼重要。他不時地停下身來,煞有介事地皺著眉,將壓到眼前的帽子往上拉了拉,以便他監視每一處的地形,就好像歸他所有的世界正在遭受某種迫在眉睫的威脅。然後那條狗也會停下來,硬著它的四隻爪子,嗅著風,從耳朵到尾巴都在顫抖著。幸運的是在這起風的午後一切都是那麼寧靜,放目所及,唯一移動的東西是在遠處靈敏地攀著岩石的山羊,黑色的剪影映襯著藍天和玫瑰色的雲。
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個鋪著大量花崗岩的斜坡,岩石瀑布精確地平衡著彼此。安條斯認出了這個地方,他曾和父親來過,當神父走上小道,繞上了一些路,管衛義不容辭地在他身後,安條斯順著岩石向下攀爬著,他第一個抵達了老獵人的農舍。
農舍是用圓木和樹枝搭成的搖搖晃晃的建築物,周圍是由大型圓石組成的天然圍牆的一部分,在圓石對面,老人用大量其他的石塊堆起了這個史前堡壘。太陽西下到圍牆時就好像落入井中一樣;石牆的三面完全將景色包裹在內,僅剩右邊兩塊石頭之間露出一條銀色的夾縫,可以看到遠處的那片藍色,隱約可以看出是海來。
聽到腳步聲,老人的孫子那一頭捲髮的黑腦袋從農舍中探了出來。
「誰來了?」
「神父和管衛。」
孫子跳了起來,就像他家的山羊一樣敏捷而粗野,他大聲詛咒管衛總是多管別人家的閒事。
「我要打斷他所有的骨頭!」他帶著威脅吼道,但當看到狗後他便向後退起來,與此同時,老人的狗走了出來嗅了嗅便開始歡迎起訪客來。
盒子又落回到安條斯手上,他坐在了一塊石頭上,面朝石牆的開口處。他周圍是大量的野豬皮,有著黑色和灰色的條紋,還有帶著金色斑點的貂皮,鋪在岩石上曬乾。他看到農舍裡,老人正躺在其他獸皮上,他面色灰暗,頭髮和鬍子都是白色的,老人已經處於接近死亡時的鎮靜狀態。神父俯身去詢問,但這個垂死的男人並沒有回答,他躺在那裡,緊閉雙眼,顫抖的紫色嘴唇上有一滴血。安條斯移到了另一塊岩石上,他看到守衛和他伸著腿的狗,安條斯的雙眼一直緊盯著農舍內。他很憤怒,因為這個垂死的男人違背法律沒有申明他最後的意願也沒立遺囑,當安條斯那雙淘氣的眼睛移向老人的方向時,他惡意地想著管衛將會樂於放出他的狗像對付賊一樣去對付那個頑固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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