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坐在桌前,桌上已經準備好了早餐,保羅把帽子擱在了旁邊那張椅子上,母親給他倒咖啡時,他冷著聲問道:「信送到了嗎?」
她點頭,指了指廚房生怕男孩會聽到。
「誰在那兒?」保羅問。
「安條斯。」
「安條斯!」保羅高聲叫道,男孩轉眼已經來到他面前,手中拿著帽子,站得就像是個小士兵一樣。
「聽著,安條斯,你必須得回教堂去確保稍後那個老人臨終的事全都準備妥當了。」
男孩不出聲,心中滿是喜悅:這樣看來,他不再生氣了,而且也不會把他趕走找別人來代替了!
「等一下,你吃過東西沒?」
「他才不會有東西可吃,想都別想。」母親開口道。
「到那裡坐下,」保羅命令道,「你必須得吃東西才行。母親,給他些吃的。」
安條斯坐上神父的桌子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於是他不扭捏地坐了下來,不過他的心跳得卻是飛快。他注意到自己的地位不知怎麼的好像改變了,神父和他說話的態度同以往不太一樣,他也解釋不清哪裡不一樣、又為什麼會不一樣,他只感覺到反正有所不同。安條斯抬眼望著保羅的臉,就好像自己第一次見他時那樣,心情既害怕又喜悅。害怕混合著喜悅,連同感激、希冀以及自豪形成一種全新的感情充盈著他的心田,如同在一個擠滿了溫暖雛鳥的鳥巢中,小鳥們正欲展翅高飛。
「在兩點時你必須去上課。這是得認真學習拉丁語的時候了;我必須得用新的語法來書寫,現在用的已經過時了。」
安條斯停下了用餐:現在他滿腔熱情,積極地想去進行服務,不問原因或理由。神父含笑望著他,然後他的頭轉向了窗戶,淨澈的天空下是搖曳的樹影,神父的思緒顯然已經飄遠。安條斯再次覺得要是自己被趕走的話,他的靈魂會毀滅。他拾去桌布上的碎屑,小心地疊好餐巾,把杯子全都拿進了廚房。他打算要清洗杯子,他會洗得很好,因為他在母親的酒館經常會洗玻璃杯,不過神父的母親是不會讓他洗的。
「到教堂做準備工作去吧。」她邊低聲說著邊將他往外推。安條斯立刻離開了,不過在去教堂前他先去他母親那裡轉了一圈,警告她母親把屋子打掃乾淨,因為神父要去拜訪她。
與此同時,神父的母親回到了餐廳,保羅仍然懶散地坐在桌旁,面前放著一份報紙。通常,當保羅在家時,他會坐在自己的房裡,但這天早晨,他擔心自己會再去那裡。於是他坐著讀起報紙來,但他的心思卻根本不在這上面。他想著那個垂死的老獵人,那個老獵人曾向他懺悔過他逃避與男人為伍,因為「他們本身是魔鬼」,男人們嘲弄地稱他為國王,因為他們曾叫基督為猶太人。但保羅對老人的懺悔一點也不感興趣,他想的是安條斯和他的父母,他想問問他父母,他們是否意識到他們在放任這個男孩自說自話地做著他盲目的神父夢。但其實就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保羅真正想的是能逃避自己心中的念想,當他母親走進房間時,他低頭看著報紙,因為他知道母親能推測出自己的那些念想是什麼。
保羅坐在那裡低著頭,但他不準雙唇說出那些他想問的問題。那封信已經送出去了,他還想知道些什麼?墓碑已經滾入了它該在的位置,但是,啊!壓在他身上有多麼地沉重,他感覺自己是那麼活生生地被埋在了那塊偉大的石頭下面了!
母親開始擦起桌子來,她把所有東西都後移到充作碗櫥的櫃子裡,屋裡如此安靜,都能聽到小鳥在灌木叢中的歡唱聲和路邊碎石機常規的敲擊聲。這彷彿像是世界的盡頭,最後一批活著的人類居住的地方便是這間小白屋,屋內是陳舊發黑的傢俱和鋪了地板的地面,從高窗透出的青金色的光芒是水浪的波動,這光讓這個狹窄的地方就好像是城堡地窖的牢房一樣。
保羅像以往一樣,喝完咖啡、吃完餅乾後讀著這個遙遠而偉大的世界上所發生的新聞。外面的世界看上去和往昔的任何一天都沒什麼兩樣,但他的母親卻寧願他像平時一樣關門待在自己房裡。但他為什麼會坐在那裡?他沒問母親關於交給她的那樁差事,也沒問她把信給了誰。母親端著茶杯走向廚房,然後又把茶杯端回到桌上並站在了那兒。
「保羅,」她開口道,「我把信交到她手上了。她當時人在花園裡,穿戴得很整齊。」
「很好。」他答道,眼睛根本沒離開過報紙。
但母親不能就此離開,她覺得她必須要說出來,有些事比她兒子的意志更為強烈。母親清了清嗓子,眼睛注視著她手上那個茶杯底上印著的日本地圖,彩色的圖因為咖啡顏色而變深。母親開口道:「她當時正在花園裡,她起得挺早的。我直接走過去把信遞給了她,沒人看見。她接過信看了一眼便抬頭望著我,但她沒有拆開信。我說:‘你沒有答覆是嗎?’便轉身走了,但她叫住了我說‘等一下’。然後她開啟了信,就好像要讓我看到沒有什麼秘密,接著她的臉變得像紙一樣。她對我說:‘你走吧,上帝與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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