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保羅尖聲叫道,仍然沒有抬眼看她,但母親看到覆在他垂下的眼睛上睫毛在扇動著,他的臉變得和愛格妮斯一樣蒼白。當時,母親覺得保羅快昏倒了,然後他的臉上慢慢有了血色,母親也鬆了口氣。像這種時刻真是很糟糕,但他們必須勇敢地去面對和克服。母親開口說了些什麼,至少是呢喃了幾句:「看你都做了些什麼,你怎麼能這樣傷害你自己還有那姑娘!」保羅聞聲抬起頭來,他晃動著後腦勺就好像要趕走臉上溢著的魔鬼般熱情的血液一樣,他怒視著自己的母親,漫不經心道:「夠了!你聽到沒?夠了!在這件事上我拒絕再聽到任何一個字,否則我就會做出你昨晚威脅過我的事:我會遠走高飛。」
然後他快速地站起身來,沒有走進自己房間而是再次離開了家。母親走進廚房,她顫抖的手上仍然握著那個杯子,她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人倚在了壁爐的角落裡,徹底垮了下來。她知道兒子從此將遠離自己,即使他會回來他也不再是她的保羅了,而是一個被他惡魔般的熱情所控制的可憐人,無論誰走過他面前的道路,他都會投以威脅的目光,就像躺在那裡等待著下手機會的賊一樣。
實際上保羅更像是因為害怕而離家的。他匆匆離開家門不回自己的房間,因為他覺得愛格妮斯可能正偷偷地躲在房裡等著他,她臉色蒼白,手中還拿著那封信。保羅從家中逃出來就是為了逃避自己,但他同時也帶走了他那比晚風更激烈的激情。他漫無目的地穿過草地,感覺自己像是什麼沒有生命的東西,肉體被甩向了愛格妮斯家的牆上,然後又被遠遠地反彈到了教堂前的廣場上,在那裡,老人、男孩和乞丐坐在矮欄杆前能坐上一整天。生怕他們知道自己來到的原因,保羅在廣場逗留了一會兒,和他們中的一兩個人心不在焉地聊了兩句,然後才踏上了村莊通往山谷的陡峭道路。在他所踏上的這條路上他什麼也沒看到,眼前沒有什麼風景可言:他的整個世界都已經天翻地覆,只剩下一堆殘垣斷壁,他由上向下望去,如同躺在懸崖邊平地上的男孩向下凝視著無底深淵一般。
他轉身再次向上爬向了教堂。村莊看上去幾乎是一片荒蕪;從花園圍牆內探出一兩枝結滿碩果的桃枝來,一朵朵小巧的白雲在九月淨澈的天空上飄過,就像是一群安靜的綿羊。從某一戶人家中傳出孩子的哭聲來,另一戶人家中傳出的是尋常紡織機在紡織的聲音。鄉里的管衛,半是守門人半是警察,同時也是村裡的負責人,這塊地方唯一的工作便是牽著大狗沿路溜達。管衛穿著退了色的藍色天鵝絨獵戶夾克和正式制服中的紅條紋褲子,他的大狗紅黑色相間,雙目充血,體形介於獅子和狼之間,村裡人和農民、牧羊人和獵人、盜賊和小孩子全都知道這條狗並且對它心存畏懼。管衛無論早晚都將這隻猛獸帶在身邊,主要是害怕它會被關起來。當這隻狗看到神父時,它開始咆哮起來,但主人一齣聲它立刻安靜下來,耷拉下了腦袋。
管衛在神父面前停下身來向他行了個軍禮,然後嚴肅道:「我今天早上去看望這個病人了。他體溫四十度,心跳一百二。就鄙人愚見他那是腰部有炎症,他的孫女希望我能給他點奎寧。」管衛同時也負責教區的藥品配給,他會去拜訪,這讓他看來很盡職,讓他自己覺得自己很重要,醫生一星期才來村莊兩次,他想象著自己能頂醫生的缺。「但我說:‘姑娘,就我看來他需要的不是奎寧而是另一種藥。’女孩開始哭起來,不過她沒流淚;我要是判斷錯了那就讓我去死吧!她希望我快去找醫生來,但我說:‘醫生明天星期天才會來,不過要是你真那麼著急的話就自己找個人去叫他來!反正病人有錢讓醫生來看著他死去,他這輩子沒花過錢。’我說得沒錯,不是嗎?」
管衛嚴肅地等著神父的認可,但保羅卻望著那條狗,它遵照主人的命令如此安靜而馴服,他不由想到了自己:「如果僅僅用皮帶就能拴住我們的激情!」然後他大聲的心不在焉地說道:「噢,是的,他可以等到明天醫生來再說,不過他病得很重。」
「那好吧,如果他病得很重,」管衛堅持著,對神父顯而易見的不在乎的態度頗為蔑視,「最好是馬上能去看醫生。這個老傢伙有錢,他又不靠救濟過活。但他的孫女沒聽我的話,沒給他吃我替他準備的藥。」
「他應該先領聖餐。」保羅說道。
「你是在告訴我說病人應該領聖餐,即便他們沒有禁食?」
「好吧,」神父終於失去了耐心,「老人家不想吃藥,他緊咬牙關,不想吃任何和他無關的東西。」
「還有那個孫女,就我愚見,」管衛憤怒道,「她沒權命令我這個官員,讓我快去找醫生來,就好像我是個用人一樣!這又不是意外或什麼必需醫生正式到場的事,再說我還有別的事要忙。我得去淺灘邊的小河那裡了,因為我收到訊息說一些施主的鄰居在河裡放了炸藥來炸鱒魚。請恕我失陪!」
他又行了個軍禮,用力拉起了他的狗。那隻狗感覺到主人那隱忍的蔑視,搖著它殘暴的尾巴闊步離去,它沒有對神父咆哮,僅僅是轉過頭給了他臨別一瞥,那野性的雙眼中透著威脅的光亮。
為老人臨終的塗油禮做好準備後,安條斯躲在榆樹林蔭下,倚著廣場的矮牆,等待神父回來。當他看到神父走過來時,男孩衝進聖器收藏室,手捧白袈裟等著神父。準備工作幾分鐘完畢,保羅身著白袈裟和聖衣,手中握著裝了油的雙耳圓罐立在陰影中,與神父的黑白形象形成對比的是站在陽光下更為亮眼的安條斯。安條斯的臉上帶著悲傷的嚴肅,因為他覺得自己很重要並想象著自己有著看護聖油的特殊職責。但這並不能阻止他在這個小規矩的儀式進行時看到老頭兒們從矮牆上爭先恐後地爬下來,男孩們都朝牆而不是朝神父而跪時會露出笑來。孩子們突然都站了起來並跟著安條斯,安條斯在每個門口都搖著鈴告誡眾人。狗吠叫著,紡織機停了下來,女人們將頭探出窗瞧著,整個村莊都因為一種神秘的振奮而顫抖起來。
一個女人從噴泉處走了過來,將頭上頂的那罐水放到地上並跪在了一旁。神父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因為他認出那是愛格妮斯的用人,他被一種無名的恐懼纏繞,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銀罐,就好像是尋找支撐一樣。
當他們接近老獵人的住所時,隨行的男孩越來越多。住所是一個由石頭建起的兩層農舍,在通往山谷的那條路稍後面的位置。屋子配有一扇沒鑲玻璃的窗戶,前面的小院子周圍環著一道矮牆,院裡的地光禿禿的。屋子的門敞開著,神父知道穿戴好了的老人正躺在矮房內的墊子上,他立刻步入房內,為病人吟誦起了禱文,安條斯收起傘大聲搖著鈴用來驅趕孩子們,就好像趕蒼蠅一樣。但房間是空的,墊子上沒人,可能老人最後同意了去床上或是垂死時被抬了過去。神父推開內屋的門,屋內同樣空無一人,於是他疑惑地回到大門處,在那裡他看到老人的孫女無力地走在路上,手中拿著個瓶子。她是去拿藥來了。
「你爺爺人呢?」當女孩要進屋時保羅開口問道。她看了眼空空的墊子,發出一聲尖叫,好奇的男孩們立刻聚到了牆邊圍在門口,努力攔著他們的安條斯陷入到與他們的混戰中,直到保羅厲聲讓他們離開。
「他去哪兒了?他去哪兒了?」女孩邊叫邊從一間房跑到另一間房,最後一個加入到人群中的男孩雙手插袋邁著散漫的步子,他不經意地問道:「你在找國王嗎?他去那兒了。」
「去哪兒了?」
「那兒。」男孩重複道,用鼻子指向山谷。
女孩沿著陡峭的道路匆忙向下跑去,男孩們緊隨其後。神父讓安條斯開啟傘,沉默而嚴肅地返回了教堂,好奇的村民們聚成了一隊,關於病人逃跑的訊息傳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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