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母親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保羅發現有人在敲門。

他大夢初醒般從床上彈立起來,那種混亂的感覺就好像不得不出發上路並擔心自己已經遲到了一樣。但他試著站起後因為太過虛弱而不得不再次坐回到床上,他的雙腳無力可施,彷彿在他躺著睡覺時被人從上到下打了一通一般。保羅頭抵著胸蜷成一團,面對敲門聲他只能以微微點頭來回應。母親沒有忘記按保羅前一晚要求的在早上叫他起床:母親沿著自己的康莊大道前行,她已經忘記了昨晚發生的事,還是像平時早上那樣叫兒子起床。

是的,就像平時的早上。保羅再次爬起身開始穿衣服,他漸漸將自己拼湊到一起,身體在衣服下面僵硬而挺立。保羅開啟窗,銀色天際那鮮麗的光亮閃暈了他。山邊的灌木林上,鳥兒正熱鬧地唱著歌,清晨的陽光下它們在枝頭顫動著,充滿了生氣,風颳過,空氣中響起教堂大鐘的鳴動。

鐘聲召喚著保羅,他看不見所有外面的東西,而內心的一切又是他想逃避的:房間裡的氣息令他產生了生理上的困擾,而由此激發的記憶催促著他。鐘聲還在召喚著保羅,但他無法定奪是否要離開,他在房間裡近乎氣惱地踱著步。保羅望了眼鏡子然後撇開了頭,但這樣的逃避根本是徒勞;那個女人的身影映在他的腦海就如同映在鏡子中一般,他可以將之粉碎成千百片,但每一片卻仍然保留著那個完整的身影。

彌撒的第二遍鐘聲一直響著,召喚著保羅前往:他從這裡走到那裡,尋找著什麼他找不到的東西,最後他坐在桌旁開始寫起東西來。他開始吟起詩來,「幽徑偶遇卿」什麼的,然後他打個叉,把紙反過來寫道:

「請別再寄望於我了。我們互相都將對方拖進了欺騙的網中,如果我們想要得到自由而不是深陷其中的話,我們就必須毫不遲疑地作出割離。我不會再來看你了,忘記我吧,別寫信給我,也別試圖再見我了。」

然後保羅下樓叫來了母親,他看也沒看母親便把信遞給了她。

「馬上把信交給她,」他啞聲道,「儘量親手交給她然後馬上離開。」

他感覺到母親拿走了信並匆匆離開,那一刻,心中是如此地情緒高漲而如釋重負。

鐘聲第三次響了起來,隆隆聲響徹整個寧靜的村莊,拂曉的銀色光亮將山谷映上了一層灰色。沿著陡峭的山路而上,就如同從谷底往上爬一樣,老人們拄著由手腕上皮帶套著的柺杖,女人頭上包著厚厚的頭巾,看上去頭大身體小。當所有人都進入教堂後,老人家來到了前排緊靠著聖壇的扶手邊,整個教堂都充滿了塵土味,年輕的看守人安條斯搖晃著香爐,好讓爐內的香氣驅走老人身上的味道。聖壇附近漸漸飄起了濃濃的香味,在這間小教堂的其他地方都沒有,棕色臉孔的看守人穿著白色袈裟和臉色蒼白、身著紅色錦緞製成的禮服的神父在珍珠似的薄霧間行走著。保羅和那個男孩都很喜歡這瀰漫的煙霧還有香香的味道,所以用起來很是捨得。轉身來到中殿時,神父雙眼半合併皺起眉來,彷彿是煙霧阻擋了他的視線一般。很明顯他是看到信徒為數不多所以心中不快起來,並等待著其他人的到來。事實上,後來也沒來多少人,最後來的是母親,保羅見到母親後雙唇一下子沒了顏色。

這樣說來,信已經遞出去了,犧牲行為也已經完成了:保羅像死了一樣前額淌出汗來,他舉起雙手祝聖著他不為人知的祈禱並奉上自己的肉體和鮮血。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女人讀他的信時因為悲痛而昏倒在了地上。

當彌撒結束時,保羅疲倦地跪倒在地上,他以單調的聲音背誦著拉丁語的禱辭。會眾應合著他,他感覺像在夢裡一般,渴望將自己扔下聖壇,然後像牧羊人睡在光禿禿的岩石上那樣沉沉地睡去。透過香靄,保羅隱約看到她鏡面壁櫥裡的那個小瑪麗,人們相信那是個奇蹟,那樣子就像獎章上的貝殼浮雕一樣是深色的且做工精細。保羅注視著那個小瑪麗像,就彷彿自第一次看到過後,經過好長一段時間又再次見到了那般。他這期間都去了哪兒?他心如亂麻,無從回憶。

然後他突然舉步轉身開始對會眾念起致辭來,他很少做這樣的事。保羅用刺耳的聲音說著方言,就好像他在斥責老人們一樣,那些老人此刻正將他們長著鬍鬚的臉戳在聖壇柱子間的扶手上好聽得更清楚些,女人們蹲伏在地上,有的好奇、有的害怕。看守人手中拿著一本彌撒書,長長的黑色眼睛掃了一眼保羅,然後轉向民眾並搖起頭來,嘲笑著威脅他們不許缺席。

「是的,」神父開口道,「你們來的人數越來越少,當我不得不面對你們時,我都覺得丟臉,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丟失了綿羊的牧羊人。也就星期天教堂裡的人才多點,但你們的遲疑不決讓我對你們的到來感到害怕,因為你們的信仰源自需要而非興趣,就像你們換裝或是休息一樣。現在是時候覺醒了!我不期待有家庭主婦或是必須工作到日出的男人們每天早晨都能來,但年輕的女人、年長的男人和孩子們,我現在本來應該能看到的那些人,現在卻正站在自家門前迎接著日出,那些人原本都該來到這裡和上帝一起開始新的一天,在上帝的家中歌頌他,並從必經的路上獲得力量。如果你這樣做的話,讓你痛苦的貧窮將會消失,你會百毒不侵。現在是時候在清晨早起,每天洗漱好並換上衣服,而不是隻在星期天這麼做了!所以我希望你們所有人從明天起和我們一起祈禱,那麼神就不會棄我們和這個村莊於不顧,他不會棄最狹小的巢穴於不顧;至於那些因病缺席的人,那麼神就不會棄我們和這個村莊於不顧,他不會棄最狹小的巢穴於不顧;至於那些因病缺席的人,我們會為他們祈禱並希望他們能跟上我們。」

他迅速轉身在房走了一圈,看守人也照做了,幾分鐘裡,小小的教堂被一種緊張的靜默所籠罩著,可以聽到泥瓦匠在山脊後面工作的聲音。然後一個女人站起了身,走向神父的母親,她伸手搭上母親的肩頭彎腰低聲道:「你兒子必須得馬上去聽國王尼哥底母的懺悔,他病得很嚴重。」

這話激起了母親的傷心事,她抬眼尋找起說話的人來。她記得國王尼哥底母是一位極其出色的老獵人,他住在群山之巔的小屋裡,然後她又問保羅是不是要攀山上去聽懺悔。

「不,」女人輕聲道,「他的親戚會帶他來村裡的。」

於是母親把事情告訴了在聖器收藏室裡由安條斯幫忙脫衣的保羅。

「你會先回家喝杯咖啡,不是嗎?」母親問道。

保羅避開母親的視線,甚至都沒答覆她,他裝著正著急要去探望一位病中的老人。母親和兒子深思的是同一件事,那封已經交到愛格妮斯手上的信,但誰都沒開口說出來。保羅加緊離開了,母親像木樁一樣立在那裡,看守人正忙著從黑色的衣櫥中取出法衣來換下。

「如果我等他回到家喝完咖啡後再告訴他尼哥底母的事就好了。」她說。

「神父必須習慣一切。」安條斯邊一本正經地說著邊將頭伸進衣櫥的門裡,然後他轉身邊幹著活邊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可能他是在生我的氣,因為他說我太消極怠工了:但這不是真的,我向你保證這不是真的!我只有在看到那些老頭兒時才會想笑,因為佈道的內容他們連一個字都沒弄懂。他們坐在那裡張著嘴巴,其實什麼也沒弄懂。我敢和你打賭,那個老馬爾可·帕尼扎想的是他真該在每天早上洗一下臉,他除了復活節和聖誕節從來都不洗臉!你看著吧,從今天起他們每天都會來教堂,因為保羅告訴他們說要是這樣做的話貧窮就會消失。」

母親仍然站在那裡,圍裙下的雙手交握在一起。

「是貧窮的靈魂。」母親開口以顯示至少自己是弄得懂的。但安條斯看她的眼神就和看那些老頭兒一樣,一副很想大笑的表情。因為他很肯定沒人會弄得懂這些事,他很肯定沒人會像他那樣瞭解這些東西,他發自內心地瞭解四福音書的內容並立志要成為一名神父,不過事實上他還是和其他的男孩一樣淘氣而且愛打聽是非。

當安條斯將一切都佈置得井然有序時,神父的母親已經離開了,安條斯鎖好聖器收藏室後穿過連著教堂的小花園,花園裡迷迭香叢生,荒蕪如墓地般。安條斯的母親在村莊廣場的角落開了個小酒館,安條斯並沒有直接回去那裡,他來到長老院打聽關於國王尼哥底母最新的訊息,不過同時他來這裡還有另一個原因。

「你兒子責罵我思想不集中。」他不安地重複時,神父的母親正在做著兒子的早餐。「說不定他不會再讓我當看守人了,也說不定他想讓伊塔里奧·帕尼扎當。但伊塔里奧不識字,我可是連拉丁語都學過的。除此之外,伊塔里奧還邋遢得不得了。你覺得呢?神父會送走我嗎?」

「他希望你思想集中,就這麼回事:在教堂裡大笑是不對的。」她嚴厲而莊重地回答道。

「他氣壞了。說不定他昨晚沒睡好,全是因為風。你昨晚有聽到那風颳得多大嗎?」

母親沒出聲,她走進餐廳在桌上為耶穌十二信徒放了足量的麵包和餅乾。保羅可能碰也不會碰,但母親這樣幫他把東西端到桌上,就好像他肯定會開心地走進來並像在山上的牧羊人那樣飢餓似的,她做一些事或許是想緩和一下自己的煩惱或讓良心好過點,她感覺心越來越刺痛,那個叫安條斯的男孩還評論說「說不定他昨晚沒睡好」,這讓她越發感到不安。母親來回踱著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響著:直覺告訴她儘管顯然一切已經結束了,可實際上一切才剛剛開始。保羅在聖壇講的那些話她很清楚是什麼意思,一個人必須在清晨早起梳洗好並前進,母親走來走去,時坐時立,試著想象她正順著真理在前進。她上樓為保羅整理好房間,但鏡子和花香仍使她困擾和擔憂,即使保羅保證說一切就此結束,他當時蒼白僵硬得就像是屍體一樣,望向她的眼神彷彿來自那受了詛咒的鏡子深處,法衣掛在牆上,而他則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撒著謊。母親感覺內心相當沉重,好像有種內部的麻痺感在阻止她呼吸一樣。

滑落在地上的枕頭仍然很潮溼,那是夜晚保羅流下的眼淚和他滾燙的苦悶,當母親拿乾淨的枕頭替換掉這個時,她腦海中生出一個念頭來,這還是她生平第一次會這麼想:「為什麼神父不能結婚呢?」

她想到了愛格妮斯有多富有,她擁有那麼大的房子,還有花園、果園和田地。

然後,她猛然意識到自己的罪有多可怕,即使她只是想著玩玩,她快速抽走那個滑落在地上的枕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前進?是的,她自黎明起就在前進,但卻才在路上剛剛啟程。一個人無論走得有多遠,他總是會回到相同的地方。母親下樓坐在了安條斯身邊,男孩一動不動,下定了決心等下去,就算等上一整天,他也要見見他的上司和他言歸於好。安條斯靜靜地坐著,一條腿交疊在另一條腿上,雙手握膝,他開口說起話來,語氣不無責備:「你應該在他因為聽那些女人的懺悔而耽擱了時間的時候,就把咖啡送到教堂去。現在這樣,他肯定要被餓著了!」

「我怎麼知道他會走得這麼匆忙?看來那個老漢快死了。」母親反駁道。

「我不這麼認為。他的孫子想他死,因為他會留下一筆錢。我瞭解那個老傢伙!我有一次和父親一起進山時看到過他:他坐在陽光下的岩石上,身邊有一條狗和一隻馴鷹,周圍全是死了的動物。神可沒要我們這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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