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親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然後保羅越發冷靜下來,他再次陷入反思中。

作為一個病人他至少欣然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於是他最起碼也知道了這些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原因是什麼,這同樣令他釋然,保羅像其母親一樣,開始回顧起自己以往的人生來。

屋外呼嘯的風聲混合著他人生最初那懵懂的記憶。保羅看到自己在庭院裡,誰家的,他不怎麼清楚,但可能這是他母親當老媽子的那家人家,保羅此時正和其他男孩們在爬牆。牆頂邊緣插著像刀一樣鋒利的玻璃,但這也沒法嚇退那些想爬上來俯望下面的男孩,就算會被割破手。事實上,受傷的同時他們會生出一種勇敢者的快樂來,他們互相炫耀自己的血跡並讓血跡在胳膊下風乾,在這種時候沒人會注意到他們受傷的手。在牆頂他們除了街道什麼也瞧不著,踏上這條街他們就能暢通無阻了。不過他們還是喜歡爬牆,因為大人們禁止他們這樣做,他們會玩向路人扔石子然後藏起身來的遊戲,這讓他們既能感覺到大膽放肆帶來的快樂,同時又體會到了被人所發現帶來的恐懼。有個又聾、又啞、又瘸的女孩會經常坐在庭院後面的木堆上,她經常會望著他們,黑色的大眼睛裡寫著乞求和兇猛。男孩們都很怕見到她,但他們並不敢戲弄她,他們甚至會小聲說話,就好像她能聽到一樣,有時他們還請她一起玩。然後那個瘸孩子經常會瘋了似的發出開心的笑來,但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角落。

透過腦海中的畫面,保羅再次看到了那雙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的深處悲傷和渴望的光芒早已透了出來。保羅看到那雙眼遠遠地待在他記憶的最下面,就像在那個神秘庭院的最下面一樣,在他看來這雙眼像極了愛格妮斯的那雙眼。

然後保羅又看到了自己,他站在了那條自己曾向路人扔過石頭的街道,不過在街道更遠處的下面,在一條小巷的轉角處,周圍都是面目全非的老房。保羅的家就在街道和巷子間,那是一戶家境不錯的人家,屋子裡全是又胖又嚴肅的女人。她們在黃昏時會緊閉所有門窗,除了其他女人和神父,從來沒人會登門,她們經常會和神父開玩笑,不過都是有禮而謹慎的。

有一天,其中一位神父抓著保羅的雙肩將他牢牢放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膝頭,用他那強健的手抬起保羅羞澀的小臉問道:「你真的想當個神父?」

男孩點頭承認,神父贈送了他一幅神聖的畫並友好地拍了他一下,保羅留在房間一角聆聽起了神父和女人們的談話。他們辯論阿勒河的教區神父並繪聲繪色地說著他是如何去打獵、如何抽菸並不刮鬍子的,但主教卻猶豫著是否要對他下禁令,因為沒有哪個神父願意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那個偏遠的山村裡。而且那位放浪形骸的現任神父放言說,要是有誰敢來把他趕出他的地盤,他一定會阻止那個人並把他丟進河裡。

「最麻煩的是阿勒河有那些笨蛋還依附著那個男人,儘管他們很害怕他和他的巫術。他們中有一些人竟然還真的相信他是個偽基督徒,那些女人全都宣稱會幫他綁起他的繼任者並把他扔進河裡。」

「你聽到了沒,保羅?如果你成為了一名神父並打算回到你母親的村莊,你就得提心吊膽一輩子!」

衝保羅開玩笑的女人名叫瑪瑞萊娜,她是保羅的負責人之一,當瑪瑞萊娜把保羅拽到自己面前替他梳頭時,她胖胖的肚子和柔軟的胸脯總讓保羅覺得這女人是用墊子做成的。保羅很喜歡瑪瑞萊娜,瑪瑞萊娜的身軀雖然肥碩但卻長著一張精緻漂亮的臉蛋兒、粉撲撲的面頰和溫和的棕色眼睛。保羅常常像望著樹上成熟的果實一般望著瑪瑞萊娜,而這個女人可能就是保羅的初戀。

既而保羅去了神學院。母親和他是在十月的一天清晨到達的,當時天空湛藍,所有東西都飄著新釀葡萄酒的香氤。道路陡然而上,山頂是個連通神學院和主教樓的拱門,這門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畫框,裡面鑲嵌著的風景畫上有陽光燦爛的農舍、樹林和花崗岩臺階,畫面底端是大教堂的塔樓。主教樓前的鵝卵石間長著茂盛的青草,幾個男人騎馬而過,那馬腿上毛很密,腳上的馬蹄鐵熠熠生輝。保羅會注意到這些是因為他害羞的目光一直都望著地面,他覺得自己有些丟人,也覺得自己的母親有些丟人。是呀,為什麼不一次坦白個痛快?他總是或多或少地覺得他的母親很丟人,因為她來自一個全是愚昧窮人的村莊,幹著老媽子的活兒。直到後來,很久之後,保羅才克服了這種卑賤感,擁有了足夠的驕傲和信心。他越是對自己的出身莫名地感到不恥,就越是為後來自己取得的成就而感到光榮。他在神授意前就自願來到這個不幸的小村莊,聽從母親的管制,尊重她那些極其微不足道的願意,遵從她那種謙卑的生活方式。

保羅回憶起母親在神學院的廚房當老媽子的那段經歷——其實連老媽子都不如,她就是個打雜的——這可謂是他年輕時最屈辱的一段記憶。儘管母親是為了他才會去當老媽子的。有一天,保羅奉上級之命前去坦白和懇談,他親吻了母親的手並請求她寬恕自己所犯的錯誤。母親那隻在抹布上擦乾的手聞上去有一股肥皂泡沫味而且皺巴巴的,就像是年代舊遠的牆面一樣,保羅為自己不得不吻這樣一隻手而覺得極其恥辱和憤怒,但他請求上帝寬恕他無法請求他母親寬恕的罪孽。

上帝早就在保羅面前現過身了,在神學院那個潮溼的、冒著煙的廚房裡,上帝藏在了母親的身後:上帝無所不在,天地萬物間皆有其蹤影。

得意揚揚的保羅躺在他的小房間裡睜大眼望著眼前的一片漆黑,躊躇滿志地想著「我要成為神父,我要獻身我主,成為上帝的化身」。想到這些時,保羅同樣也會想起母親,當他離開母親身邊見不到她時,他還是愛她的,並知道自己的偉大全都來自母親,母親沒有送他去放羊或是讓他像他父親那樣運裝著穀物的袋子去磨坊,是母親讓他成為了神父,成為了一個有能力獻身我主並化身為上帝的人。

正因為如此他才有了人生的使命。他對這世界一無所知,他記憶中最明亮也最讓他心潮澎湃的是那些宗教節日的典禮,現在所回想起來的這些事,讓他從目前所有的痛苦中喚醒出了他心中那光明而喜欣的感覺,為他的心靈之眼呈現出一幅偉大生活的畫面。他還記得大教堂風琴奏出的旋律,聖禮拜典禮上的神秘感,這些都化作了他此刻悲傷的部分,生與死的痛苦似乎從他的床上壓下來,就如同壓在墓地中的基督身上的人類的罪孽。

在那段日子裡,當保羅第一次與女性有親密接觸時產生了一種神秘的躁動。現在回想起來,保羅覺得那就像是一場夢,不好也不壞,僅剩下陌生的感覺。

每個假期他都會回去探訪那些小時候同住的女士們,她們迎接他時除了慣有的友好和興奮外,還總是充滿了敬意,就好像他已經是個神父了一樣。當保羅望著曾讓他臉紅心跳的瑪瑞萊娜時,他為自己當初的反應而感到諷刺,因為儘管他仍然喜歡著她,但他現在眼中看到的全是殘酷的真相:她肥胖、鬆弛而且沒什麼身材。不過在看到她和她那雙溫柔的眼眸時,保羅的內心還是微微盪漾了一下。

瑪瑞萊娜和她的姐妹們經常會邀請保羅參加她們的晚宴。有一次棕櫚全日時,保羅正巧到得有些早,那些女主人們正在忙著擺桌子並等著其他的客人,保羅信步來到小花園裡,沿著外牆邊的小道而行,白楊樹下覆蓋著一層金色的樹葉。藍藍的天空一片柔和,從東邊的山脈吹來的微風混合著溫軟的空氣,遠處的杜鵑鳥正在鳴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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