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保羅孩子氣地踮起腳尖想接一滴從杏樹上滴下的樹脂時,他忽然看到一雙綠色的大眼睛從花園另外一面牆那裡朝自己望過來。這雙貓般的眼睛屬於一個女人,她正蜷坐在小路盡頭那個黑色門口的臺階上,她的動作就像貓咪一樣。保羅現在還能清楚地回想起她的模樣來,他甚至感覺自己正一邊用手指去接著那滴軟軟的樹脂,一邊無法將自己著迷的雙眼從她身上移開!保羅記得門上有一扇包著白邊的窗戶,窗戶上是一個小十字架。
保羅還是個小男孩時就已經對門口和窗戶瞭如指掌了,那個放在那裡用以抵抗誘惑的十字架總是讓保羅覺得很可樂,因為那個住在農舍的女人瑪麗亞·帕斯卡是個失足女子。瑪麗亞·帕斯卡的樣子就好像還在眼前一樣,她頭上包著帶邊飾的頭巾,露出潔白的脖子和她珊瑚色的長耳環,那耳環看上去就像兩滴血似的。她將胳膊支在膝蓋上,雙手託著那張蒼白而精緻的臉孔,她一動不動地望著保羅,然後莞爾一笑,身子卻沒動。瑪麗亞·帕斯卡一口皓齒和眼中隱隱透出的殘酷讓她看上去更像是隻貓了。突然,她將手滑到了膝上,抬起的臉孔上表情似真似哀。一個大個子男人謹慎地沿小路而下並緊靠著牆影,刻意拉低的帽子擋住了他的面孔。
瑪麗亞·帕斯卡飛快起身進了屋,大個子男人緊隨其後並關上了門。
保羅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在小花園裡想著路邊屋子裡那兩個單獨待著的人時,那種可怕的亢奮感。那是一種心神不安的悲傷,一種不適感讓他想單獨待一會兒,像受傷的動物那樣把自己藏起來。在用晚餐時,當其他的賓客談興正濃時,他卻安靜得有些反常。用完晚餐後他又徑直返回到花園:那個女人正在花園裡,她再次向外看著,姿勢和先前一模一樣。瑪麗亞·帕斯卡所在的門口是一片陽光永遠照耀不到的潮溼角落,她因為一直生活在陰暗下,所以看上去總是那麼地白淨而精緻。
當看到神學院的學生時,她並沒有閃躲,反而衝保羅露出笑來,可因為大個子男人的來到,笑容很快變成了悲傷。她對保羅大叫著,以一種和年輕男孩說話的口吻道:「我說,你願意在週六來我家送祝福嗎?去年那個來附近送祝福的神父拒絕到我家來。祝他和他那些鬼把戲一起下地獄!」
保羅沒回答,他感覺想蹲下朝這女人扔石子,事實上他還真從牆上抽了塊石頭出來,不過他最後還是把它放回了原處並用手絹擦了擦手。但接下來的整個聖禮拜中,保羅在聆聽著彌撒時,在參加宗教活動或在雙手合十與其他神學院學生一起護送主教時,他時不時就好像看到那個女人的雙眸正注視著自己,直到一切變成真實的困擾。保羅想驅趕那個女人,那個如同被魔鬼操縱的女人,與此同時,保羅感覺惡魔的靈魂正以某種方式進入到自己體內。
在洗足儀式中,當主教向十二位乞丐(他們看上去像乞丐,其實是十二傳道士)彎下腰時,保羅心裡轉動的念頭是去年復活節前的那個星期六,有位神父拒絕了為那位迷失的女人送去祝福。而基督原諒了抹大拉的瑪麗亞。要是那個神父為那個迷失的女人家送去祝福的話,說不定她就會改過自新。最後閃現的這一念頭讓保羅摒棄了所有其他的想法,在如今這個時候再去看當初,保羅意識到他的直覺是錯的,那時的他並不瞭解他自己。不過就算他那時瞭解自己,他還是會在週六的時候回到那條小路上去看望那個迷失的女人。
當保羅來到轉角處時,他看到瑪麗亞·帕斯卡並沒有坐在門前,不過洞開的大門顯示著她家並沒有什麼客人來訪。保羅下意識地模仿起大個子男人,沿著牆邊陰涼處的小路走著,但他希望瑪麗亞正抬著她那張認真而悲傷的臉朝他所在的方向探尋著。當保羅走到小路的盡頭時,他看到瑪麗亞正從屋子另一邊的井裡打水,保羅的心立刻狂跳起來,眼前這個女人看上去就像是抹大拉的瑪麗亞一樣。瑪麗亞在提起水桶時看到了保羅,她的雙頰立刻紅了起來。保羅此生再未見過比瑪麗亞·帕斯卡更美的女子了。保羅察覺出對方想要逃走,但他太過害羞了,所以當瑪麗亞手提水壺往屋裡走時,她對保羅說的話保羅並沒有理解,不過他還是跟著她進了屋,瑪麗亞關上了門。狹小木梯的盡頭是扇暗門,直通上面那間房,房裡有扇窗,窗上懸著一個十字架用來保佑不受誘惑和侵害。瑪麗亞在保羅走進屋子時,一把拿走了他頭上的帽子,笑著將帽子拋到一邊。
之後,保羅又去見了瑪麗亞幾次,但在他受到任命併發誓要忠貞後,他就必須與所有的女人都保持距離。在誓言的冰封中,保羅的感情似乎喪失了活力,當聽到其他神父的醜聞時,他很為自己的純真而自豪,他將自己與那個小道上的女人之間的經歷視作一場已經痊癒了的病症。
在來到小村莊的頭幾年,保羅覺得他已經完全掌握了自己的生活,已經完全知道了自己該奉獻些什麼,苦難、屈辱、愛情、快樂、罪與贖罪,他就像那些老居士一樣離開這個世界,一心等著上帝主宰的國度。現在,他突然透過一個女人的眼睛再次看到了塵世的生活,最初時他竟然被隱蔽並錯誤地以為會這樣一輩子。
愛與被愛,這不是上帝在塵世的國度嗎?回憶往昔時,他覺得胸口脹脹的。哦,上帝啊!我們怎會如此眼瞎?我們應該去哪裡才能找到光明?保羅知道自己是無知的:他的知識來自他一知半解的書本片斷,所有《聖經》中最讓他印象深刻的都是那些舊時的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的圖片。保羅乃至對他自己和他內部的那些探尋都不予信任:他意識到他沒有自知之明,他無法自我主宰,他總是在自我欺騙。
他的雙腳走錯了路。他是個秉性難移的男人,就像他的先輩——磨坊工人和牧羊人一樣,他飽受痛苦是因為他無法遵從自己的本性。現在他回到自己最初對痛苦原因做出的簡單而正確的診斷上:他不開心是因為他是個男人,卻不能按照男人天性那樣去過有愛、有樂趣的生活,然後人生在心滿意足中自然結束。然後保羅發現盡享快樂過後徒留恐怖和苦惱,所以不是肉體發出想要生活機會的吶喊,而是囚禁在肉體內的靈魂渴望能逃離牢獄。在這些愛的終極時刻,靈魂越快速向上飛昇,越是快速地跌回到牢籠裡,但那片刻的自由足以讓靈魂在囚禁結束、肉體轟然倒塌後,滿足於一處快樂無限、自我無限的地方。
最後,保羅露出黯然而疲憊的笑來。他是從哪裡讀來這些的?他肯定自己是在哪裡讀到過,因為他沒有能生出新想法的自信來。但無須推理,真相經常是一樣的,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樣,天下男人的心都是一樣的。保羅以為自己和其他的男人不同,心甘情願被流放能讓他離上帝更近一些,或許上帝正是以這種方式在懲罰他,把他送回到男人中,送回到激情與痛苦中。
他必須起身追上他那條指定好了的路。
————————————————————
棕櫚全日,復活節前的星期日。為宗教節日。
耶穌從其身上驅除六個惡魔的女人。
作者「黛萊達」的其他小說
《邪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