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保羅離開女人的屋子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草地上時,他敏銳地感覺到風中飄著什麼活著的幽靈般的東西。在他熱烈的愛情之夢過後,那東西追擊著他,讓他一次又一次身陷寒冷中。當那東西把保羅的外套吹起吹落時,保羅顫抖了一下,覺得那就像是女人熱情的擁抱。
當保羅來到通往教堂的轉角處時,狂暴的風迫使他停了一會兒,他低下頭,一隻手按住帽子,另一隻手拉緊了外套。無法呼吸的保羅只覺得天旋地轉,這感覺一如遙遠的某天,他母親年輕時從磨坊離開時的感覺。
混合著興奮與厭惡,保羅感覺自那一刻起有件糟糕又美好的事在心中滋生起來。他平生第一次那麼清晰無誤地感覺到他如凡夫俗子般愛戀著愛格妮斯,而這份愛令他備感自豪。
幾小時前他還錯以為自己和愛格妮斯之間是純粹的精神戀愛。但他不得不承認是愛格妮斯先把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從最初相遇時,她的眼睛便向他尋找著幫助和愛。漸漸地,保羅為愛格妮斯所吸引,他對她心生憐意,她那揮之不去的孤獨處境讓他們彼此靠近。
當愛格妮斯和保羅雙目相交時,兩人的手也在尋找著彼此,那一晚他們接了吻。保羅那靜靜流淌了許多年的血液現在像液體的烈火般從他的血管內奔流而過,軟弱的肉體臣服了,洶湧的愛意取得了勝利。
愛格妮斯曾建議保羅兩個人秘密私奔,要麼一起離開村莊要麼死在一起。當時正沉醉其中的保羅答應了她的提議,他們在當天晚上再次碰面商定他們的私奔計劃。但現在他回到了外面的現實世界中,風好像要將他剝得一絲不掛,撕掉他自欺的面具。保羅悄無聲息地站在教堂門外。他冷得都快結冰了,感覺就像是光著身子站在村莊正中央,而他那些因疲倦而睡得正香的可憐的教民們正在夢中看著他,他赤裸著的身子,泛著罪孽的黑。
但保羅的腦袋裡仍在想著與那位女士私奔的最佳方案。愛格妮斯告訴他說,她擁有很多的錢……然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必須立刻回到愛格妮斯那裡並阻止她。實際上保羅是來到了愛格妮斯家的牆外,在他母親曾經站過一會兒的地方,然後絕望地轉身離開並跪倒在了教堂的門前,他以頭碰門,低聲吶喊著:「哦,神哪,救救我吧!」保羅跪在地上時,他那黑色的斗篷被吹起到肩頭,就像一隻被釘在門上的禿鷹一樣。
保羅的靈魂激烈地交戰著,比高山上湧起的風還要肆虐,這是盲目的肉體直覺對抗精神統治的最強交戰。
過了一會兒,保羅站起身,仍不知道精神和肉體誰是贏家。不過他的思緒卻清楚了不少,他認清了自己的動機,自我坦白著他最害怕的並不是對神的敬畏和愛,也不是什麼弘揚教法和對罪孽的仇恨,他最害怕的是一段醜聞就此大白於天下。
他如此毫無慈悲地揭穿自己並仍然希望能得到拯救。但在保羅心底深處,他知道自己的命運就此與愛格妮斯糾纏在了一起,她的影子將浮現在他家中,白天他會和她並肩而行,夜晚在她黑色長髮的纏繞下睡去。在保羅的懊惱和自責背後,更為深層而強烈的是一種在他內心深處萌動著的快樂,就像一團隱蔽的火焰在地下燃燒著。
保羅徑直開啟小長老院的大門,他察覺到廚房有亮光,穿過狹小的餐廳照進了入口的大廳。既而保羅看到了自己的母親正坐在剩著一堆死灰的壁爐前,看上去就像是死屍一般,帶著一種始終縈繞在心上的悲痛感,保羅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順著那縷亮光穿過狹小的餐廳,在廚房門外停了停,然後走到了壁爐邊,他伸出手來好像以此來防止自己會倒下一般。
「你怎麼還沒睡?」保羅漫不經心地問道。
母親抬頭看他,她那慘白的臉上有著夢遊般的表情,儘管她鎮定而安靜,近乎嚴厲。當她的雙眼望向保羅時,保羅試圖迴避她的目光。
「我在等你,保羅。你去哪兒了?」
直覺告訴保羅撒任何一個字的謊都會讓一切成為鬧劇,但他不得不對母親撒謊。
「我和一位病人在一起。」他飛快地答道。
在那一瞬間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驅散了那個關於惡魔的夢,但僅僅是一瞬間罷了,母親的臉因喜悅而變了形。很快陰影又重新落回到臉上和心上。
「保羅,」她溫和地喚道,雙眼因為羞恥而垂下,但對於想要說的話她卻並沒有遲疑,「保羅,到我身邊來,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儘管保羅並沒有向母親靠近,但母親仍低聲說了起來,就好像是在與保羅耳語一般:「我知道你去了哪裡。你在晚上出去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今晚我跟著你而且看到你去了哪裡。保羅,想想你自己都幹了些什麼吧!」
保羅沒作聲,就好像沒聽到似的。母親抬起雙眼注視著高高直立在自己面前的兒子,他臉色蒼白得如同死了一般,燈光在他身後的牆上映出他的影子來,靜止不動就像被十字架刺穿了一樣。母親多希望兒子能大聲斥責自己來捍衛他的清白。
但保羅仍記得自己跪在教堂門外懇求靈魂的幫助,現在神聽到他的吶喊,讓他的母親來拯救他。當時保羅很想在母親面前彎腰跪倒在她膝頭,並懇求她帶自己離開這個村子。但同時他又覺得惱羞成怒,他為母親發現了自己的弱點而覺得丟臉,母親的監視和跟蹤則令他怒火升騰。但他又為自己帶給母親的悲傷而痛心。然後保羅忽然想起他不僅要自我拯救,還要拯救顏面。
「母親,」他邊喚邊走向母親並將手放在母親的頭上,「我說了我是和病人在一塊兒。」
「那間屋裡沒什麼病人。」
「並不是所有的病人都得待在床上。」
「既然如此,那看來你比你去看望的那個女人病得還要厲害,你必須得照顧好你自己。我雖然是個無知婦人,但我是你的母親,我告訴你,罪孽這種病比任何病都要可怕,因為它殘害的是靈魂。再說,」母親邊說邊握住保羅的手,將保羅拉到自己面前以便他能聽得更清楚些,「你要拯救的不僅是你自己,哦,神的孩子啊……你得謹記你不能毀了她的靈魂……也不該給她的人生帶去傷害。」
原本彎著腰的保羅聽到母親的這些話後又直起身來,就像是鋼絲彈簧一樣。母親的話將他割得體無完膚。這些話說得沒錯,在他離開愛格妮斯後這段混亂的時間裡他一直只考慮著自己。
保羅試圖從母親那裡抽出手,母親的手又粗又冷,她抓得那麼強勢以至於保羅感覺自己是個被捕了要送進監獄的傢伙一般。接著保羅又想到了神,抓住他的人其實是神吧?所以他必須認命,他感覺罪有應得的犯人無論怎麼反抗和拼命都沒有逃跑的可能。
「你少管我,」他漠然道,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已經不是小男孩了,我分得出好壞!」
「不,保羅,你根本看不到自己錯在哪裡。如果你能知道的話就不會這樣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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