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該怎麼說話?」
「你不會這樣大喊,但你會向我保證你和那個女人之間什麼事也沒有。但你沒那麼說,因為你不可能本著良心說出這些話來,所以你還是不說為妙。別再說了!我現在什麼也沒問,不過好好想想你吧,保羅。」
保羅沒有作聲,但他慢慢從母親身邊走到了廚房中間,等著母親繼續說下去。
「保羅,我沒什麼可說的了,我什麼也不想說了。但我會和上帝談談你的。」
保羅突然跳回到母親身邊,他目露兇光的樣子就好像想攻擊她母親一樣。
「夠了!」他大聲道,「你最好放聰明點,無論是對我還是對誰都別再提這件事了,那些假想的故事你自己留著吧!」
母親站起身來,面容堅定而剛毅,她抓住保羅的手臂強迫他直視自己的雙眼,然後他放開了保羅再次坐起身來,她的雙手在膝頭交握著。
保羅走到門口,又轉身回到了廚房。屋外,風的呼嘯聲合著他衣服如女人裙子般的沙沙聲,他穿著的袈裟是絲綢做的,他的斗篷同樣選料上乘。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捲進了情緒的旋渦中,就連絲綢的沙沙聲在他聽來都像是在警告他,說他至此的人生都將陷入一個滿是錯誤、輕賤和卑劣的迷宮中。屋外的風、年輕時漫長孤單的記憶、房裡母親悲慟的身影、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所有這一切都在向他表述著什麼。保羅來回踱著步,他踏上自己的影子想戰勝並踩扁自己。他驕傲地認為自己並不需要什麼神力的幫助,就像他曾懇求誰來拯救自己一樣,然後這種可怕的驕傲很快就填滿了他。
「快起來去睡覺吧。」他回到母親身邊,對她說道。不過他看到母親並沒有移動,她耷拉著腦袋就像睡著了一樣,於是他彎腰靠近母親,發現她正在靜靜地哭泣著。
「母親!」
「不會了,」母親說話時一動不動,「我再也不會對你提起這件事了,無論對你還是對誰。但我不該再攪和進這個地方,我要離開小長老院和這個村莊再也不回來,除非你向我發誓再也不會踏進那家半步。」
保羅抬起身來,再次感覺頭暈目眩,迷信的力量再次掌控了他,迫使他答應了母親任何的要求,因為這是神在借母親之口說的話。與此同時,他滿嘴懷恨的話,他想衝著母親吼出那些話來,想責怪並埋怨她把自己從他生長的那個村莊帶出來將他送上了並不屬於他的路。但這又有什麼用?她甚至都不會懂他到底說了什麼。好吧,好吧!他伸出一隻手來,揮去了眼前的陰影,然後突然將手伸到母親頭上,想象著自己張開的指間有光芒在母親上方亮起:「母親,我向你保證我永遠也不會再踏進那家半步。」
然後他馬上離開了廚房,感覺所有的事情就此畫上了句號。他得到了拯救。但當他在鄰近的餐廳畫著十字時,他聽到母親失聲痛哭的聲音,就好像在哭喪一樣。
保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玫瑰的芳香,觸目可及地散落在房內的各類東西讓他聯想到他的戀情來,充盈並賦予其色彩,再次震顫了他。保羅在房裡沒來由地走來走去,他開啟窗,把頭伸到窗外的風中,感覺自己就像那無數的被風捲起的樹葉一樣,那些樹葉在黑色的陰影下,在明亮的月光下,淪為風與雲的玩物。最後他抽回身並關上了窗,他用盡全力大聲喊道:「讓我們像男人一樣吧!」
保羅將身子繃得筆直,麻木得就好像他全身都又冷又硬似的,他用驕傲將自己全副武裝起來。他希望不再有肉體的感知,無論是奉獻帶來的喜悅也好、孤獨引起的悲傷也好。他甚至不想再對神屈膝、聆聽神的意旨、甘當神的奴僕。他對他人別無所求,他只想在這條直路上孤單而無望地走下去。他不想關燈上床,所以他坐下身來讀起了科林斯《聖保羅的書信》:印刷字型和他的視線玩起捉迷藏來,它們忽大忽小,跳上跳下。為什麼母親會那樣痛哭?哈,是了,她是想通了,她那顆慈母的心瞭解到了兒子身為凡人的痛苦——他放棄了生命的本質。
紅色的波浪突然撲面而來,保羅抬起頭,聆聽著風聲。
「我根本就沒必要去發誓,」他自言自語道,臉上浮現出可疑的笑容來,「真正的強者從不發誓。無論誰像我這樣立下了誓言,他都已經準備好了打破自己的誓言,我就已經準備好了。」
保羅立刻意識到了內心的掙扎都僅僅只是開始,令他大吃一驚的是他起身到了鏡子前,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汝立於此地,汝乃神指定的男子,若汝未將自己盡數奉獻於神,那惡魔之靈就將永世佔據汝身。」
保羅說罷便搖搖擺擺地來到他那張狹窄的床邊,他沒脫衣服便一頭栽進床裡,眼淚潸然而下。他靜靜地哭泣著不想讓母親聽到,連他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哭泣聲,但他的心卻在吶喊著,他的五臟六腑都因悲痛而擰成了一團。
「哦,神啊,你帶上我,把我帶離這一切吧!」
這些脫口而出的話讓保羅如釋重負,就像沉溺在悲傷海洋中的人找到了用以自救的木板一般。
保羅反思著這場危機。現在所有一切對他來說都已經清楚了,就像在太陽下看著窗外的景色一樣。他是個神父,他相信上帝,他將自己的終生獻給了教堂,並宣誓要忠貞,他就像個已婚的男人,沒有權利去背叛自己的妻子。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愛上愛格妮斯並且仍然愛著她。或許他遭遇的是一種身體危機,二十八歲的時候,他沉睡著的年輕與血氣方剛一下子甦醒過來,他渴望愛格妮斯是因為愛格妮斯和他同病相憐,她和他一樣不再是青蔥少年,沒有自己的生活和愛情,愛格妮斯那個與世隔絕的家就如同修道院一般。
最初時,愛情喬裝成了友情的模樣。保羅和愛格妮斯陷進了一張由巧笑倩兮和明眸善睞所織起的網中,愛情絕對不會出現的想法將兩個人拉到了一起。沒人對他們之間的關係產生過絲毫的懷疑。兩個人的相遇無懼、無慾、無私情可言;但慾望一點點滲入到他們的愛情中,像井底靜止的水池一般純潔無瑕的感情頃刻間分崩離析。
當保羅深究自己的良心時,過往的事情都湧現在腦海中,他發現了事實真相。他知道從第一眼起,自己就開始渴望那個女人了,從第一眼起,愛格妮斯就已經佔據了他的心房,之後的一切都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罷了,是他用自己的雙眼為自己尋找的辯護。
事已至此,保羅不能不面對真相;事已至此,因為男人就該受苦、就該去愛、就該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並擁有她,然後再去受苦。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就是男人的一生。他所有的反應都只是他心頭痛苦的九牛一毛,現在他理解了那種痛苦的真正意義:放棄愛情、放棄愛格妮斯就是放棄生命,這是死一般的痛苦。既而保羅又想到了更多:「即使空虛和無用,那如果不放棄呢?當那因愛而起的快樂剎那而過時,靈魂又重新大權在握,對孤單的渴望就會比之前來得更強烈,待在這監獄般的地方就像是避難一樣,凡夫肉胎就是這樣。那他為什麼要因為這種孤單而鬱鬱寡歡呢?他不是已經接受並忍受了這麼多年了嗎?這些年可都是他最美好的年華。即便他和愛格妮斯私奔後能結為夫妻,他就能如此這般永遠不再孤單了嗎……」
只是提到了愛格妮斯的名字,能與她生活在一起的念頭已經讓保羅極其興奮地彈起身來。他想象著再次見到她對自己張開雙臂,而也伸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她是如此地修長而柔弱,就像水中盪漾的蘆葦;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著甜言蜜語,臉上覆蓋著她那頭蓬鬆的頭髮,那麼溫暖,那香氣就像是野生的藏紅花。保羅用力咬著自己的枕頭,他不斷為她吟唱著《雅歌》,當要分開時他告訴她自己明天還會來的,自己的母親和上帝為此而悲傷讓他覺得開心,自己在宣誓後懊惱、懷疑和害怕的感覺讓他覺得開心,現在他可以不顧一切地回到愛格妮斯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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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ongofsongs/i,《聖經·舊約》中的《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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