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無事地度過了秋冬兩季後,母親懷疑的事並未得到證實,但當春回大地時,三月徐徐的暖風又喚醒了惡魔。
保羅晚上離開家去了老宅子。
「我該怎麼辦?怎樣才能拯救他?」
回應她的只有淒厲的風聲和大門被用力扇動時發出的聲音。
她還記得自己和保羅第一次來到村莊後,保羅立刻被指派為這個教區的神父。二十年來她一直盡心服務上帝,無慾無求,她這樣做就是為了能給兒子樹立一個好的榜樣,讓他能端端正正做人。然後母子倆就來到了這裡,這股猛烈的風一路成為他們旅途上的困擾。那也是春天的時節,但整個山谷看上去就像是還逗留在冬季。楓葉被吹得四散著,彎曲的樹木在裂開前東倒西歪的,彷彿害怕似的凝視著從四面八方湧起的陣陣烏雲,與此同時,大塊大塊的冰雹把嬌嫩的綠芽砸得面目全非。
在路的轉角處俯瞰山谷,然後順著山勢來到河邊,突然狂風大作,驚得馬匹停在了原地,雙耳被刺痛的它們發出驚恐的嘶叫聲來。風聲晃動著它們的韁繩,就好像土匪按住它們的頭好讓它們停下以便打劫一樣,就算是一直在盡情享受這趟旅程的保羅,喊出的話都透著模糊的迷信意味:
「一定是老神父邪惡的靈魂在阻止我們的到來!」
保羅的話很快就被呼嘯的大風給吹散在空中,他露出可憐兮兮的笑來,唇角的一邊勾起一抹弧度,當他的眼睛望向村莊時,眼神中流露出哀傷來,湍急的河後面那座村莊就像是掛在青山邊斜坡對面的畫一樣。
當母子兩人來到河對岸時,風勢已漸漸弱了下來。村裡人已經做好了迎接新神父的準備,他們全都聚集在了教堂前的廣場上,就好像保羅是他們的救世主一般。一群年紀較小的男人熱血沸騰地擁向河岸去迎接來客,他們像雄鷹一樣衝下山,空氣中迴盪著快樂的呼喊聲。當他們看到神父時,便將他圍在了中間,耀武揚威地將他抬到山上,他們不時地朝天鳴槍以示歡慶。整個村莊都回蕩著他們的歡呼聲和槍響聲,風漸止,又恢復了一派晴空萬里。
即便母親現在處於痛苦中,但一回想起那個得意的時刻,她心中便充滿了驕傲。她看上去又像是活在了夢境中一般,被那些熙熙攘攘的年輕人包圍著就像是身在雲間似的,身邊是她那稚氣未脫的保羅,當那些強健的男人恭敬地向他彎下身時,他的臉龐亦人亦神。
他們不停地往高處走去。脊坡最高、最空曠的地方燃起了煙火,火焰像紅色橫幅般溢了出來,背後襯著黑色的雲朵,火光倒映在灰色的村莊和翠綠的山邊,以及有檉柳和老樹鋪路的小徑上。
人群繼續向上走著。在廣場的矮牆那邊,倚著一群人,男人戴著帽子,女人裹著的頭巾拖著長長的鑲邊,他們臉上都充滿了期盼。那些孩子眼中閃動著不同尋常的興奮與快樂,在山脊處,男孩們的影子連著煙火,看上去就像是站在不遠處的黑色瘦削的惡魔一般。
順著教堂洞開的大門處,燭光在顫抖著,就像風中自戀的身影一樣;鐘聲響徹雲霄,就連淺銀色天際的浮雲都好像要聚攏到鐘樓上去看個真切一般。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高呼來:「他來了!他來了!……他看上去就像是個聖人!」
保羅身上絲毫沒有聖人的蹤跡,不過,他倒是有著絕對冷靜的氣場:他沉默不語,對於人群的歡迎甚至都未加註意,他絲毫不受影響,緊抿著雙唇,眼睛望著地面,眉頭微皺起來,就彷彿是眉毛太重了似的。當一行人抵達廣場時,迎接的人群忽然將他們圍住,母親看到保羅搖搖欲墜,一個男人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保羅很快就恢復了平衡並迅速走進教堂,他在聖壇前跪下身來,吟誦起了晚禱。
女人們以哭泣聲作為附和。
可憐的女人們雖然在哭,但那都是開心的眼淚,淚中帶著愛與希望,以及對另外一個世界快樂生活的嚮往,母親此時縱使悲傷,但仍覺得她們的眼淚滴在心上如同止痛膏一般。她的保羅!那是她的愛、她的希望,以及她對無上快樂希翼的化身所在!現在惡靈要把他帶走,她卻無能為力地坐在樓梯底就好像坐在井底一樣。
母親覺得自己快窒息了,她的心重似沉石。她站起身來才勉強得以呼吸,爬上樓梯後,她將手中的燈高舉起來以便環顧自己的小房間,一張木床挨著一個長了蛀斑的衣櫥,算是房內的一家一當了。這間房給下人住還差不多——不過母親也從來沒奢望過日子會有多好,她唯一的財富就是身為保羅母親的榮耀。
母親來到保羅的房間,白色的牆壁,狹窄聖潔的床。這個房間簡潔得就好像是女孩的房間。保羅喜歡安寧、靜謐、有序,他窗前的書桌上總愛放一瓶鮮花。但近來他卻什麼也不在意了:抽屜和衣櫥的門四敞著,書被散落在椅子上甚至是地板上。
他外出前梳洗用的水中散發著深重的玫瑰香味,神父服被隨意地扔在地上,看著就像是保羅被瓦解的影子。面前的景象和空氣中的味道喚起了母親的注意,她撿起外套,不懈地想著她會強大到足以讓自己兒子振作起來的。接著她整理起了房間,踩著她那厚實的農民鞋咔嗒咔嗒地來來回回走著。她把皮椅子推到桌邊,保羅通常都坐在這張椅子上讀書,椅子的位置放得很好,就好像聽從母親的命令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即將歸來的主人一樣。然後母親轉身來到窗邊掛著的小鏡子前……
在神父的家中鏡子是禁物,身為神父必須拋卻形體。就這點來說,至少那位老神父遵守了這條規定,人們在路過時,曾從敞開的窗戶間看到他在刮鬍子,他用一塊黑色的布蓋住窗格,然後通過窗面反射來刮鬍子。但保羅卻不同,他很迷戀鏡子,就像是在深井中有一張臉衝著他在微笑,引誘他毀滅一樣。現在,鏡子裡映出的是母親那張寫著鄙視的臉孔與充滿威脅的雙眼,母親心中怒火狂升,她從掛釘上拽下了鏡子。然後她把窗戶四敞開來,好讓風將房間淨化一下,桌上擺放的書本和紙張彷彿有了生命,扭動著轉著圈飛向各個角落,風將床單的邊緣吹出波浪來,燈裡的火焰閃爍著幾乎熄滅。
母親將地上的書和紙張拾了起來,重新放回到桌上。緊接著,她注意到攤開的《聖經》上畫著的那幅彩畫正是她極其仰慕的,她低頭湊近細看起來。畫上畫的是在春天的田野裡,好牧人耶穌正在給他的羔羊喂水。在藍天綠樹間,可以看到遠處的一座城市被夕陽的餘暉染了一層紅光,那是一座神聖的城市,救世之城。
保羅曾經每晚苦讀到深夜,山上的星星探望著他的視窗,夜鶯為他唱著哀婉的歌曲。母子倆第一年來到村裡時,保羅常會提到想離開這裡回到世界,然後保羅就像如夢初醒般在這個位於山脊陰影處和樹語絮絮的地方住了下來。轉眼七年韶華逝去,他的母親從未說過要搬走的話,因為他們在這個小村莊住得很開心,這對母親來說便是世界上最美好不過的事了,她的保羅既是這個村莊的救世主又是它的君主。
母親關上窗後又把鏡子掛了回去,鏡中的她容貌蒼白而憔悴,視線被淚水所模糊。她再次問自己是不是真的沒錯。母親徑直朝著掛在跪凳上方的十字架走去,她將手中的燈高高舉起以便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黑暗中,她藉著燈看到了牆上的基督,瘦瘦的、赤裸的身子在十字架上拉伸開來,低著頭聆聽她的祈禱。熱淚沿著母親的面頰滴落到她裙子上,重得就好像血一樣。
「神啊,拯救我們吧!求你拯救我,只救我也好。面無表情而無情的你,頭戴美如野玫瑰的荊棘王冠的你,凌駕於我們可憐的情感之上的你,拯救我們吧!」
母親匆匆走出房間,下了樓。經過窄小的餐廳時,昏昏欲睡的蒼蠅被燈光驚得嗡嗡地團團轉。屋外傳來瑟瑟寒風吹動枝條的聲音,雨點敲擊在小小的天窗上,然後滴落到廚房裡,在那裡,母親正站在壁爐邊,把當晚燒燼的爐灰聚成一堆。即使站在壁爐邊,母親仍感覺到風彷彿從每條縫隙鑽了進來似的,廚房狹窄低矮,被煙燻黑的樑柱支撐著不均勻的天花板,身處其間的母親感覺就像是坐在暴風雨中左搖右擺的小船裡一樣。雖然母親已經決定等兒子回家後就開始作戰,但她還是猶豫著試著說服自己她其實弄錯了。
母親覺得上帝讓她如此悲痛是件不公平的事,回憶往昔點滴,她試圖找出導致她目前不幸的原因所在,但她過去的日子既辛苦又幹淨,就像她顫抖的指間握著的念珠一樣。她並沒有做錯任何事,除了有些偶爾在腦海閃過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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