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衛未加置評,不過在不屑的沉默中他弄響了狗鏈,那動物大聲吠叫起來。於是聲嘶力竭的吠叫聲在山谷間迴盪起來,就處於痛苦中的神父看來,這就像是什麼神秘聲音對他強加在教民身上的單一性所提出的抗議。
「我對他們都做了什麼?」他捫心自問,「我愚弄了他們就像愚弄我自己一樣。希望上帝能拯救我們所有人!」
他腦海中冒出英勇行動的想法來。當他回到村裡時,他會站在人群中阻止這一切並坦誠自己的罪行;他會當著所有人撕開自己的胸膛,讓他們看到他那可憐的內心,充滿著悲傷,他心中因痛苦而燃起的火焰遠比山脊上叢林之火更為熾烈。
但他的善心卻開口道:「他們是在為他們的信仰而慶祝。他們在頌揚汝之上帝,汝無權抨擊爾等,爾之可憐介於他們與上帝之間。」
但由內心更深處卻又有另一個聲音對保羅說道:「事情並非如此。那是因為汝之美卑下骯髒,美不堪忍受真相燃燒的痛苦。」
一行三人越接近村莊和人群,保羅越覺得自己卑下。當跳躍的火光與山邊的陰影戰鬥時,保羅良知的光與暗似乎也在搏擊,他對此手足無措。他記得自己數年前第一次來到村莊時,身後跟著他那焦慮的母親,她跟隨的步伐一如當年跟隨著年幼時初學人步的他。
「她看到我摔倒了,」他抱怨道,「他以為她把我扶了起來,其實我已經重傷不治。」
然後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帶著一種解脫的感覺,這個即興的節日將幫他走出困境,轉危為安。
「我將邀請其中一些人去長老院共度一晚,他們肯定會待到很晚。如果能熬過今晚我就安全了。」
男人們倚著廣場欄杆的黑色身影變得分明而高大起來,教堂後面,篝火的火焰像一塊紅色的長毯在空中飛舞。鐘聲未響,但有憂鬱的風琴聲和著這一片喧囂之聲。
在教堂鐘樓頂端關著一顆銀色的星星,星星突然爆裂成千百個火花,爆炸聲響徹山谷。人群中響起開心的歡呼來,槍響過後,又是雨般的光點落下。人們鳴槍慶喜,如同正身處偉大的節日之夜一樣。
「他們都瘋了。」管衛邊說邊放足奔跑起來,他的狗一路狂吠著,就像是有什麼叛亂要平息一樣。
安條斯都快哭出來了。他望著在馬上挺拔坐著的神父,覺得這就像是聖人流行一樣。不過他想到了實際的一點:「這些人這麼開心,今晚我母親能做成不少買賣!」
安條斯很開心自己能應付自如並把問題拋到身後。他還想能拿那個盒子,儘管他不打算扔掉他的新棍子,因為這讓他進村時看上去像三個國王裡的一個。
老獵人的孫女探出門來叫著神父,向他詢問關於他爺爺的事。
「一切都很順利。」保羅說道。
「那我爺爺好點了沒?」
「你爺爺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尖叫了一聲,發出了節日中唯一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男孩們已經衝過來迎接神父了,他們像群蒼蠅一樣圍著他的馬一起向教堂廣場走去。遠遠看去,教堂上的人黑壓壓一片,管衛和他的狗的現身給慶祝活動帶來了一定的秩序。男人們待在樹下的欄杆周圍,有的人則去安條斯母親開的小酒館前喝上一杯;臂彎間嬰兒在沉睡的女人們正坐在教堂的臺階上,她們之中坐著像打瞌睡的貓兒一般安靜的妮娜•馬西亞。
管衛和他的狗像雕塑一樣戳在廣場正中央。
神父一來,所有人都站起身來朝他圍去;馬匹在神父暗中的指揮下沿著教堂對面的那條街道前行著,保羅的家就在這條街上。在小酒館前喝著酒的男人一手持著玻璃杯一手牽著狗走上前來。
「嘿,老馬,你在想什麼呢?我在這兒呢!」
馬兒立刻停了下來,用鼻子擦著他的主人,就像要喝杯裡的酒一樣。神父剛要下馬,男人已經單腿攔住了他,與此同時,男人牽著馬和神父來到小酒館門口,他朝著手持酒瓶的同伴舉了舉杯。
所有人群,男男女女,全都圍在了神父身邊。安條斯的母親站在小酒館燈火通明的大門口,笑望著眼前的情況,她站直了身子,看上去像是吉卜賽人,她那近乎古銅色的臉龐反射著篝火的光芒。被驚醒的寶寶們在母親的懷中掙扎著,即使最窮的孩子,身上也裝飾著金子和珊瑚做的護身符,一動便閃閃發亮。在躁動的人群和黑暗中混亂的灰色身影間是高坐在馬上的神父,看起來確確實實像是羊群中的牧羊人。
白鬍子老人將手放在保羅的膝頭並轉向人群。
「好樣的,」他說話時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著,「這是一個真正的神人!」
「喝一杯吧!」馬主人舉杯歡呼道,保羅接過酒立刻送到嘴邊,但他的牙齒在杯緣打著戰,就好像在火中閃著紅光的不是紅葡萄酒而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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