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母親 黛萊達 第1頁,共2頁

安條斯的母親整整一天都在猜測著神父來訪的原因,安條斯一直叮囑她,讓她小心不要讓她的態度洩露出她在等著他。或許他來是想借些高利貸;或是一些和她其他交易相關的目的;或是因為她有貸款的習慣——純粹是出於藥療用途,不過有時會收些小錢——那都是從她丈夫家繼承的老古董。又或許他是來借錢的,為他自己或為別人。無論是為什麼,最後一位客人一離開,她便走到門口,雙手插袋立在那裡,口袋裡裝著沉甸甸的銅幣,她朝外望著,安條斯並沒有走進她的視線。

她立刻假裝在忙著打烊,事實上她的確關起下半扇門來,彎腰閂上了門閂。儘管長得很粗壯,但她身手不錯;與此相反的是這個地方的其他女人長著一顆小腦袋,但因為頭上盤著黑色的辮子而顯得頭很大。

當神父臨近時,她站起身來,很是優雅地問候他晚上好,不過她直視著神父的黑色眼睛卻透著熱切與慵懶。她邀請神父到酒館後面的房間坐,安條斯用渴望的眼睛乞求她能邀請得隆重些。不過神父好脾氣地開口道:「不用了,在這裡就行。」小酒館裡放著一張張滿是葡萄酒汙點的長桌,他揀了一張坐下,安條斯順從地坐在了他旁邊,焦慮地四望了一下,打量著一切是否都佈置停當並且擔心有什麼遲來的客人會打擾了這個會議。

沒人進來而且一切都井然有序。大石油燈將他母親巨大的影子投在了小酒吧後面的牆上,牆前是架子,架上堆滿了紅色、黃色和綠色的酒,燈光落在一排粗製濫造的黑色小木桶上,木桶沿著店兩面而放。店裡除了神父坐著的長桌便沒有其他的傢俱了,有些較小的擺設,在門上懸掛著一堆掃帚,用處之一是告知過往行人這是家酒館,還有一個用處是引走玻璃上的蒼蠅。

安條斯等這一刻的來到已經等了整整一天,感覺就像有什麼奧秘即將揭曉一樣。他害怕有人闖進來,或是他的母親舉止不得體。他希望母親在神父面前能更謙卑、更溫順。但她卻坐回到了酒吧後面的位置,像個頭戴皇冠的女王一樣的鎮定從容。她沒意識到這個坐在酒館裡看似普通客人的男人是位能創造奇蹟的聖人,她甚至沒有為那一天他間接讓她的葡萄酒大賣所做出的貢獻而心懷感激!

最後,保羅開啟了話題。

「我本來希望也能見一見你的丈夫,」他開口道,將胳膊放在桌面,併攏指尖,「不過安條斯告訴我說他要到下週日才會回來。」

女人僅以點頭表示同意。

「是的,下週日,不過我可以去叫他回來,要是你願意的話。」安條斯插嘴道,他熱情地希望兩邊都能對此重視。

「事情是關於你家男孩的,」保羅繼續道,「你們是時候好好考慮一下怎麼替他打算將來了。他已經長大了,你們是打算讓他做工,還是做神父,你們有職責認真去考慮一下。」

安條斯張開了嘴,當他母親開口說話時,他安靜地聆聽起來,雖然他帶著焦急的年輕臉龐上露出不贊成的痕跡來。

女人抓住機會,就像她經常會做的那樣,盛讚了她的丈夫,並同時為自己嫁了一個年長自己許多的男人而請求原諒:「我的馬丁,就像閣下您所知的那樣,是這世界上最認真的男人了。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是比其他人都要優秀的工人。全村還有哪個人比他工作更賣力?閣下,您倒是說說看,就您所知這滿是遊手好閒的村民的村子裡有什麼樣的好人!我說,如果安條斯想學做工,他就得跟著他父親,這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出路了。我家男孩隨便他喜歡做什麼,就算他什麼也不想做——我並不是因為虛榮才這麼說,那他也能活得很好而不用去做賊,感謝上帝!不過如果他不想做他父親那行,那他就得自己去選了。他想做個燒炭工,就讓他去做燒炭工,他想做個木匠,就讓他去做工匠;如果他想做工人,那就讓他做工人。」

「我想做神父!」男孩嘴唇顫抖著說道,眼中充滿了渴望。

「那好,就去做神父。」母親回答道。

他的命運就這樣被決定好了。

保羅將雙手擱到了桌上並細細打量起安條斯來。突然,他感覺這很荒唐可笑,他應該為自己而不是為別人操心。他都沒法解決好自己的問題,又怎麼可能解決得了安條斯未來的問題?滿懷殷切期望的男孩站在他面前,就好像是一塊燒熱的紅鐵在等著錘子來塑形,似乎保羅說的每個字都有著成就他或是毀滅他的力量。保羅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中帶著某種妒忌,內心深處的良知讓他對母親讓兒子按自己本能去自由選擇的行為而喝彩。

「本能從來不會錯,」他大聲道,按著自己思想的列車,「但現在,安條斯,當著你母親的面告訴我你想成為神父的原因是什麼。神父不是做工,你知道,這不像當燒炭工或是當木匠那樣。你現在會覺得這樣的生活很輕鬆也很舒適,但以後你就會發現這其實非常困難。我們被禁止去享有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能獲得的喜悅和快樂,如果我們真心希望一生侍奉上帝,那犧牲也將一直相伴。」

「我知道,」安條斯回答得相當簡潔,「我希望能侍奉上帝。」

安條斯望向自己的母親,因為他為在她面前袒露了自己所有的熱情而有些難為情,不過坐在酒吧後面的母親平靜而冷淡,就好像她不過是在招待客人一樣。於是安條斯繼續道:「我的父母都希望我能成為神父,他們為什麼要反對?我有時很粗心,但這是因為我還只是個小男孩,以後我會變得更認真、更周到的。」

「這不是問題,安條斯,你已經很認真、很周到了!」保羅說,「你這個年齡應該是沒什麼顧忌和快快樂樂的。為人生做好準備是應該的,但同時還是要有個男孩的樣子。」

「我不像男孩嗎?」安條斯抗議道,「我也玩耍,只不過在我玩時你沒看到而已!此外,為什麼在我不想玩時我也得玩?我有很多娛樂方式:我喜歡敲響教堂的鐘聲,那讓我感覺我就像是塔樓上的鳥。我在今天難道沒有享受快樂的時光嗎?我很喜歡拿著盒子,我喜歡爬到這麼高的岩石上,我比你還先到,而且你還騎著馬!我喜歡能再次回到家裡……我很喜歡今天……我很開心,」安條斯補充時雙眼望著地面,「當你趕走了妮娜·馬西亞身上的惡魔。」

「你相信那個?」神父低聲問道,他看到男孩突然抬起眼來,他身上信仰的光芒是如此耀眼,他驚訝於自己本能地矮身將自己藏入休憩著他的靈魂的黑暗陰影中。

「只是,當我們還是孩子時,我們想得都一樣,每件事對我們來說都了不起而美麗無比,」保羅很是煩惱地說道,「但當我們長大後事情就不同了。你必須小心處理每件重要的事,這樣你事後才不會後悔。」

「我不會後悔的,我知道,」男孩心意已決,「你後悔了嗎?沒有吧,我也不會後悔的。」

保羅抬起眼來:他再次感覺到自己的雙手握著這孩子的靈魂,就像在塑蠟模一樣,一些大意的觸碰可能會使它永遠變形。他再次感到害怕並且沉默了。

安條斯的母親一直坐在吧檯後面安靜地聽著,但現在神父的話讓她很不安。她拉開面前的抽屜,抽屜裡藏著她的錢、紅玉髓戒指、胸針和村裡女人們用來抵押小額貸款的珍珠母飾品。她內心最黑暗的地方閃起邪惡的念頭來,如同在她抽屜裡面的淒涼飾品。

「神父是在擔心安條斯將會在什麼時候把他趕出教區,」她想著,「或者他需要錢並得先克服他的壞脾氣。現在他將會開口要求借貸。」

她輕輕關上抽屜恢復了她寧靜的態度。她總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從不參加客人間的討論,即便客人詢問她的意見,尤其是在他們玩牌時。因此她任由她的小安條斯自己去面對敵手。

「怎麼可能會不相信?」安條斯回答說,表情既敬畏又興奮。「妮娜·馬西亞被附身了,不是嗎?為什麼會這樣,我感覺她體內的魔鬼搖晃著她,就像籠子裡的狼一樣。是你讀的《福音》中的話語解救了她!」

「說得沒錯,上帝的話語能實現所有一切。」神父承認道。然後他突然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他要走了嗎?安條斯驚慌失措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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