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
我們無須爭辯這樣的事實:現代社會的進步,導致人們生活的中心從無形世界轉向有形世界。但就我們所要探討的問題來說,這種轉變經過了兩個時期(一個時期比較緩和,一個時期比較劇烈),我們要防止把它們混淆到一起。開始時,人們所面對的是個有形的世界,這個時期是漫長而辛苦的,但並非一無所獲,即從人類辛勤的勞動中,獲得了一種自給自足的生活。這樣以來,在人類與世界之間產生了矛盾。許多傳統的觀念與之對立,而且這種矛盾越來越大,以至於這時的人們不得不說:以後要解決的最大的問題,是要把人類和世界有機地關聯起來。正如最開始為實現真理和清晰利益必須在人類與世界設定一道溝壑一樣,現在要做的就是,要跨越這道溝壑去與那個曾被人類扭曲和誤解的世界交好。人們希望通過這種聯絡的重新建立,達到對人類生活刺激的目的。當然,期望還不止這些,一種全新生活將展現在人們的面前,有形世界比以往時代發揮著更重要的作用。這種期望一旦實現,世界不僅以一種我們夢想不到的方式發揮它的作用,而且可以把它改造得為我所用。我們對於環境將一改過去的被動,成為適應環境的主動者。我們也會發現曾經是我們不可改變的命運,在這種情況下也會得到改善和轉變。無論何時何地有了貧困和災難、錯誤與妄想,現代精神就會英勇出擊,對它們解救與批判,理性主宰一切,對於非理性進行鬥爭,這樣就出現了無盡無休的問題和可能性。這種新生活的核心就是工作,就是對一個物件按照人們的意願去改造和重塑它,這種行為從嚴格的意義來說是行不通的,在嚴格的現代理念裡,除非我們精確地掌握重塑物件的自然規律和法則,並將其全部吸收領悟,否則這個過程就無法順利實現。所以,無論科技部門還是政治實踐領域,工作開始和工作者的觀念和偏好分離:建立自己的完整體系,形成自己的規律,從而讓工作的人有一個穩固的立足點和可持續性的發展前景。在這樣的環境下,如果說生活有意義的話,那就只有一個源泉,從工作中去獲得。而工作似乎確實可以提供這種意義:它的組織結構可以使人們工作效率大大提高,最大程度提升了個體的貢獻,促進了世界範圍內的團結。每個時代,工作作為一項共同去完成的任務,可以有效地把每個體組織起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長處,同時也知道自己的侷限,今天我們不必為道路前面的障礙而洩氣,因為工作給我們開創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可能性;而且我們與命運較量的過程,足以減輕命運給我們造成的壓力。這樣,有了一個強有力的、坦率的、富有意義的存在,不需試圖逾越自己有限的範疇,而穩妥的規避宗教和形而上學的難題。試問,難道某種形式中真的找不到人類生活的意義和滿足嗎?我們的答案:是的。也許能夠找到,如果你的精神甘願屈居次要地位,如果我們不再嘗試統一我們的精神體驗,甚至扼殺掉這種統一願望的話。不過,由於這種嘗試並非易事,我們馬上就將會面對各種混亂,讓人們對工作的價值產生懷疑,並抗拒著不去接受方案。在剛開始的時候,人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雖然他的生活並不充實,但因為陶醉在取得成績的幸福中,並不會對眼下的工作產生懷疑。然而隨著工作的地位日趨重要,對勞動者越來越多的剝奪,人們就不得不對它產生質疑了。物質的成果和精神的訴求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化。精神從來不會滿足這樣的成果,它必須回到內心的生活:內心的精神生活才是它最終的目的。與此相比,其他的東西都不那麼重要。另一方面,龐大而繁雜的工作規模,對勞動者的福利漠不關心。勞動者的價值僅僅是他們實現目的的手段,被使用或者丟在一旁;勞動者只是一種工具,一種具有意識屬性的工具。但是,我們的心靈能甘心容忍這樣的待遇嗎?在反抗這種對待的同時,會不會萌生出強烈的願望,希冀更為快樂和高尚的生活呢?而且人們反抗的原因還不止如此:日趨細化的分工和專業化,讓人的能力無法全部發揮出來,只使用了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被閒置,如此之多的能力被壓抑、被損失,人們勢必不能容忍,為了內心生活幸福,必定要求自己將所有能力得以發揮。另外,精神需要時間去安撫,而工作卻擠掉了大量的時間,讓生活忙忙碌碌,犧牲掉了休息甚至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因此,精神勢必要把工作看成它的敵人,並拿起武器奮勇捍衛權利。我們這個時代的社會運動,暴露出這種敵對引發的紛擾和不安,並不僅限於社會範圍:它影響著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這種憂慮隨處可見。擔心因為過於專一投身工作,雖贏得了世界卻丟掉了自我;擔心工作的勝利會帶來生命力的降低、責任感削弱以及由此導致的精神生活的匱乏。
有了這個裂痕貫穿我們的生活,生活價值問題的解決便顯得十分渺茫。在一個時期裡我們可以通過工作來壓制我們的思想,但無法無限期地壓制下去。雖然伏爾泰給了我們「工作秘方」。但如果他的「秘方」用於我們的工作,我們就只能做牛做馬。假如最終通過工作無法改變我們的善,它對我們又有什麼益處呢?更何況,我們非常明白現在的地位,它無法幫助我們獲取個體的真實,無法讓精神和現實世界完美地結合成一個生命的統一體。精神也不能作為一個整體去接受現實世界的挑戰,通過較量將它完全征服。相反,現實世界對於精神來說,依舊是遙遠和陌生的,儘管它是那樣充滿生機。但我們試圖讓生活內容更豐富的努力仍是失敗的,尤其是那些與宗教、藝術和哲學等精神性的創造力相關的能力,更是慘遭阻礙和打擊。
因此,在這場工作和精神矛盾衝突中,我們的生活被撕裂開來,令我們處於無法掌控的境地。走出這種境地的路有很多,最吸引我們的方法就是現代運動主流所倡導的,我們所指的,是那些試圖侷限生命的嘗試,他們比主張工作的人所規劃的範疇更苛刻,在這個範疇之內,有一套完整的體系來組織生活,並使其接受一種主要目標的控制,這場運動的領導者,將我們生活中的混亂困境歸咎於舊體系對我們的影響,繼而造成了它們與現代精神矛盾和生活的衝突。他們要求將所有的舊體系全部從自身清除,不留絲毫痕跡。由感官經驗來提供生活內容。
這種要求首先令我們的精神變得緊迫,讓我們必須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它有一個最強有力、最典型的論點,就是通過它我們有可能會找到一種生活的意義與價值,不必通過訴諸於另一個世界來完成,也沒必要假設一個虛幻的王國,我們所追求的善也不需要去其他世界尋求,這個論點物件被建立在統一的穩定的基礎之上,在這個「好之不如樂之」的世界上,無數的個體被共同的興趣和希望聯絡在了一起;在這裡,靈感是至高無上的源泉,是現代運動改革和發展的力量之所在。這是一項決心很大的嘗試,我們將生活根植於現實世界的同時,又不放棄對生活意義與價值的追求。這項嘗試無論是成功或者觸礁毀滅,只能由我們這種包容性的生活來決定。作為人類的一項重大課題,它的一切都存在著懸念。如果這種嘗試被證明不能成功,那麼我們要麼放棄尋找生命的意義和價值的幻想,要麼繼續探索出一條新的、可以超越經驗主義的道路。這個問題顯然需要謹慎和公正地去考慮,因為它不僅是個體的利益,而且關乎人類整體的利益。我們如今面對的,不是變化多端的時尚思潮,而是歷史潮流不可抗拒的壓力,它不屬於任何時代或任何個體,也無關任何觀點或任何傾向,過去的唯心論的解決方案已失去了確定性和直接性,不承認這一點是件愚蠢的事情。從現在的平常人所處的觀念體系中,即新舊觀念相互衝突所造成的混亂環境中,我們無法找到一種人生的意義,這一點人們都非常清楚。於是,若是實現我們的目標,採用一種一貫和統一現實主義的途徑,看起來具有正當而充分的歷史理由。至於它能否獲得成功,則另當別論了。
實在論的人生設計
實在論的觀點是按照最直接的人生經驗來統一生活立場,並儘可能地賦予它一種意義。特別是要超越無法接受的主體和客體的二元論。現代思想探討這個問題是按兩條不同的路徑。一條是尋找一種世界性的超越純粹主體的生活,即主體沒有絲毫的獨立性,生活完全徹底地把人包括在其中;另一條是讓主體成為具有控制作用的元素,世界只是提供環境來服務和保證人類的幸福。我們看到這裡面的每一種選擇都可能細分出很多的種類,每個種類都可以描繪出各自的藍圖。同時,所有的描繪的圖式中沒有一種是隻靠反思理論得到的,相反,它們無一不是那些轟轟烈烈的歷史運動的結果。
自然主義和理智主義對生命問題的解答
作為解決人生問題的方案,宗教和內在論唯心主義逐漸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對於人們來說,自然變得越來越重要,成為人們的整體世界和個體的構成。這裡所說的自然並非自然,現代思想的自然是莫名的、不可思議的神秘之物;這裡所說的自然即是機械因果論所表述的觀點——在人類面前呈現的自然事物。雖然自然科學並不贊同世界與自然畫等號——這種主張不是科學結論,而是自然主義哲學的信條——但這種主張仍來源於科學的依據,用自然主義闡釋科學理念正在成為趨勢。它開始於啟蒙運動的現代,起點是自然與精神的分離,沒有精神依附的自然變得更純粹。人們認為,這種觀念下的精神對自然的要求越迫切,精神渴望生存的權利就越強烈。當然,遼闊無邊的自然從一開始就佔據著絕對優勢,分散的個體在它面前顯得非常渺小,而且隨著自然疆域不斷被開發,精神不可避免被融入和包圍。但生存的經驗越來越清楚地表明,自然的條件是精神的家園,精神有不斷侵略它並最終把它全部納入自然主義框架的野心。目前這種企圖仍在膨脹,要把科學和自然科學畫等號,把現實等同於自然。如果現在仍覺得兩者有差異的話,那麼這種差異會在機械進化論的發展中,伴隨著種種疑惑一起消失。機械進化論觀點認為人勢必要與自然融合在一起,不具備凝聚力和自發性的自然將被人類逐步同化。因此,人類作為自然的組成部分,試圖證明它生活的意義,是符合邏輯規律的,也是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然而,儘管我們用歷史發展來論證這種可能性,也必然會冒犯一些天生的具有內在傾向的人。人們綜合了諸多因素才在自然與人之間設定了一條鴻溝,這其中不僅有人類自身的天然——即使是不正當的——動機,也有提高和激發人的能動性、實現人生崇高目標的目的。事實上,凸顯人的地位本身就證明了他的尊嚴與高貴。與此相反,把人當做自然的附屬,把人生當做一次自然進化的過程,這種人則必須克服由於人對其獨特性珍視而造成的敵意:他為證明自己的正確性,還必須說服自己,這種敵意不過是在進行最後筋疲力盡的掙扎,消除敵意和承受損失才會有最後的收穫。當然,這種說法必須有正確的論點去支撐。如果這種論點是正確的,它就會有很強的說服力,能夠壓倒自然學說的偏見。
但是它經得住真理性的質疑嗎?這種體系能給人性的權利和經驗留下空間,並全部包容它們嗎?自然主義,構想寬容宏大,無疑具有諸多的優點,對現代思想有著強有力的吸引力。至少它的出現,解決了二元論帶來的一切困惑,並讓生活變得簡單直接。人們被納入這個龐大的體系,分享著人類特有的權利。於是,人們生活的安全性得到保障,並聽從於不可避免的必然性,過去四分五裂的生活圖式像籠罩的薄霧一樣消散,人們又重新看到了前景。此外,這種新的體系可以激發我們的力量和鬥志,它要求我們用最激烈的鬥爭,打敗我們意識裡來世學說的幻想和愚昧。因為這種來世學說曾被廣泛認同和接受,它呼籲我們把這種幻想從根基和生活的一切領域驅除掉,並按新思維模式重建新生活。我們清楚地知道,這樣的體系對於那些為生活所迫的人們來說,具有著怎樣的召喚力和吸引力。讓這種尚在模糊中的體系成為一種信仰,符合人類的本性。
但當我們開始詳細規劃這種自然主義的體系時,便發現實現它面臨著諸多的困難。很快我們發現,它所代表的生活是一種有限方式,它丟棄了以前生活裡的許多東西——過時的信仰、愚昧、幻想和迷信。人們被置身於一種毫無關聯的孤立狀態,完全是按自然規律的要求機械地進行生活。人與自然只有加法和並列的聯絡,絲毫沒有半點內在的聯絡。個體之間為生存而進行的競爭只是生物進化的程式,而生活本身就是由這種競爭構建的一個整體系統。系統裡的個體誰也無法走出他的位置,因此人們的生活只有依賴,缺乏獨立創新。體系沒有給獨創、獨立和自由預留位置,對於任何發生的事我們只能說:它發生了。我們不可能提出例如「為什麼」、「怎麼會這樣」的問題。也不會有關於善與惡的對立價值觀,有的只是能力支出多少的問題。
現在,我們無法否認這樣的事實,我們的生活相當多的部分是符合前文的描述的,而且我們目前的精神生活——設想的程度比過去要大很多——也只是物質生活的延續,但仍然存在的問題是:這些描述是不是我們整體生活的全部,是否公正和客觀,如果生活缺少內在一致性,僅靠外部刺激做出反應,一切僅靠外在的關係而適應不斷改變的環境,缺少自由的能動性,那麼,不僅對宗教來說是噩耗,對所有的道德和正義都是毀滅性的打擊。藝術和科學所創造的一系列的感情和觀念都將變得冷漠,像人格、品質、氣質這樣的概念,都成了純粹的空洞名詞,就像宗教只是幻想和迷信的產物一樣。還有,在自然主義的體系裡,挑戰我們能動性的工作是什麼?我們還有沒有權利使用「活動」和「任務」這樣的詞彙?自然的內外兩面都在不斷地發展;它的每一步行動都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支配著。但這並不是人在行動,而是某種事物,某種與他天性相違背的事物,在他的內部運作。他的意識只負責記錄和觀察:他既不能創新也無法改變任何事物。所以,在這種體系裡,人雖然具有自然的天賦,但如果不迫使他努力,改變其生存條件、糾正謬誤和幻想的話,他就只是一個人生的觀察者,只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影子。自然主義唯一可以激發人們努力的是,它會要求人們去反對超越自然界限的圖謀,要求人類去參加撲滅人類偏見與迷信的戰鬥。一旦人類取得了勝利,完成了啟蒙,他就又被放回到自然中應有的位置,很難看出他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做。他內在的發展陷於停頓,所有的成就都歸於自然,而與人的意志無關。就是說我們最終努力的方向是消滅所有的精神生活。
那麼,人類是歷史長期進化的產物,現在又回到他的原始狀態,對於他來說就是剝奪了他自身一切特殊的權利,希望他藉助自然天性來滿足他對幸福的渴望,這可能嗎?我們對此表示懷疑,理由——如果沒有其他理由的話——是,僅就回歸自然本身的願望來說,已經不是一件純粹的自然產物了,它也表明已經具有精神的性質,它與純粹的自然產物相比已有了很大的不同。人們為什麼對重回自然報有如此的熱情?人們為什麼把迴歸自然定為人生的方向?顯然,它被人們看做獲得幸福和追求的必然通道。但是,設計這樣的體系作為追求的目標,卻無法把目標和物件結合在一貫的經驗之內,這可能成功嗎?而人一旦有了追求和物件統一的要求,豈不是意味著人生不再是各種外部元素組成的體系,而具有了精神的內在性?此外,就真理的觀念本身而言,豈不是已經超出了自然規律的範疇?如果有人以真理作為他的興趣和慾望,那麼他就不再是自然的碎片了。因為在追求真理和幸福進行的爭鬥中,他的生活就已經被捲入尖銳而對立的旋渦,這是自然——藉助於它緩慢而積累的行程——所不能理解和容許的。如果贊同自然主義的人,體會不出他的行為和理論的對立,就只能說他身上過多地遺留了英雄時代的精神。人的精神秩序是由感官建立的,依靠它人們生活已經超越了自然狀態的生活。雖然自然給予他的精神生活比過去更為緊密,但這絲毫不能證明它只是自然的產物,因為這種見解不僅對文明來說是致命的,對於科學以及一切精神組織同樣如此。如果一種學說越是完整和統一,它的自我毀滅性就越強,但如果形式和內容是對立的矛盾體,它又如何向我們詮釋人生的價值和意義呢?總之,自然主義如此熱衷它的學說,它的生活圖式有什麼值得我們借鑑呢?它告訴我們,與廣闊的宇宙相比,人的範圍是那麼地狹小和微不足道,宇宙包圍著我們的一切,對人類又極端冷漠。它還指出,人不能相互接納對方的友誼,不能接納對方相互敬愛,不能違背自然規律,一切行為都只能受主導思想也就是自我儲存的影響。這種動機把人們捲入冷酷無情的競爭旋渦裡,根本無法去實現心靈的幸福。自然主義拿走人類的所有東西,給我們的唯一回報是,把我們從幻想和迷信中解放了出來,讓我們認識到了人與自然的一體性。但是,這樣的回報無論怎樣重要,它又怎麼能讓我們的品德變得高尚?又怎麼能滋養我們內心生活和有助於個體精神的發展呢?它怎麼能把人的力量激發出來,使人與人或人與宇宙之間建立更密切的關係呢?它又如何發揮人的首創性呢?如果它做不到,它有什麼資格向我們證明人生價值呢?它當然無法證明,除非我們的條件很低,或者我們的思想不純潔,再就是我們通過竊取對手的論點慢慢改變自己的立場。所有按照正常邏輯思考的人所得到的結論都是一樣的,即自然主義不會給我們帶來任何結果,他得到的只能是失望和否定。由於自然主義對幻想和迷信的極為強烈反對,才掩蓋了它的自欺行為,它看不到自身體系的空洞和缺乏創造力。
因此,自然主義無法對人生做出正確的解釋。不過到目前為止,對它以直接經驗為自己掩護的事實我們還沒進行批駁。而不對這種說法提出反駁,我們的所有的精神成果,就可能會淪為次要的地位和被看作一種補充,但是我們現在能如此有把握地相信,感官為我們的生活提供了直接和穩定的基礎嗎?如果我們臣服於感官印象和感官知覺,不獨立思考,或者讓我們的思想一直接受感官世界統治而不去獨立支配,這種說法無法是正確和無須爭辯的。人的思維在很大程度上仍被感官世界所統治,而只要這種觀念還存在,我們就永遠也無法擺脫自然秩序的束縛。過去的經驗證實,人的智力即使在這種束縛之中,也仍能得到一定程度的發揮。動物世界不缺乏謹慎、狡猾和智慧。但是這種智力僅能為我們提供自我保護的武器:為個體或種族的延續服務,而無法讓我們擺脫自然的機械秩序的限制,不能使我們選擇和開闢自己人生的新道路。這種僅能有限理解的智力和任何身體的優勢站在一個水平線上。狡猾和智慧對於某個動物來說,猶如戴了枷鎖的另一個動物,或者相當於有靈活性和敏捷性的第三個動物。在很大程度上人也是如此。最初人的智力只是用於儲存自身和激烈鬥爭的武器;後來便不限於如此,它可能讓人擺脫感官世界而獨立存在,與感官世界並列對峙,並獨立感官世界之外冷靜地審視它。這是人的思維的顯著發展。在思想獨立之初,無論它是多麼弱小,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熔化感官世界經驗的固執與僵化,難道它不是一場十分重要的革命嗎?人的思想不再受自然的限制,它可以站在自然之外獨立思考,把自然作為一個問題來研究:人們體驗著自然並藉此超越於自然之上。如果他的感官和思維只限制在接受和依賴階段,他就無法達到這種高度。憑藉我們已經指出的方式活動,它找到了一種新的生活,這種新生活與自然顯示的生活截然不同。不僅如此:這種生活的發展最明顯的成效是,它徹底顛覆了以前的學說,為我們提供出發點和基礎的不是自然而是思想。在這裡思想自信和理所當然地宣稱自己才真正具有直接性,凡是它無法明白和信服的東西它都不予承認。於是,它成了衡量和裁判所有事物的標準,感官生活重要性被削弱,成為非實質和有問題的,被歸結到純粹現象裡。它的真相還有待於我們的發現。這種立足點的改變,不僅只是個體的生活,還超越了感官經驗和革新了生活的方式。使人類得到全新的進步,它既是所有真正文化的前提也是結果。試想,如果思想不能擺脫感官而一直被它影響的話,就沒有一切真正的文化,我們又如何知道它的存在呢?
在思想的前進過程中,把人生的表象也進行了改造,這是我們現在這個時代的顯著的特點。思想以自信而傲慢的姿態面對世界,提出了一些極為強烈的要求——從它的本性裡生髮的要求——並讓現實世界絕對地臣服於它。這對舊的生活秩序來說是革命性的。思想是一個快步行走的先鋒。它動搖了以前生活的舊習,它所堅持的理念和原則,力圖要把它的內心需求表達出來。它激發了現代運動的力量和激情,即為實現真理而鬥爭。甚至物質水平的提高與繁榮,也是受它的各種思想和原則的激勵。它維持和控制著我們的全部感官世界。
不可否認,在思想功能的發展中,有一種獨特而有支配力的運動,改變了整個人類社會並滲透到了個體的生活。這種運動與自然主義理念形成了尖銳的對立和衝突,各自堅守自己的觀念而反對對方,結果我們的生活被一對方向相反的力量所操縱,它們截然不同的動機讓我們的所有生活意義都失去了統一。
我們用現代的眼光看,自然是個無情的純粹物質世界,自然主義的信條告訴我們,我們全部的運動都要盲目地服從於這個物質世界:甚至科學都不能對它進行解釋,而只能對它進行描述。與自然主義相反的思想,卻在不斷產生自己的內容,至少也要用自己的活動填充它,因此它就要堅持對事物進行追根尋源,無論面對怎樣不可改變的事實,思想都要試圖打破和改造它,不承認有什麼不可逾越的界限,任何一種把生活看做確定和像自然一樣永恆的觀念,對於思想來說都是最悲哀——且不說致命——的限制。至少下面的事實裡就嚴重存在著矛盾:人們非常奇怪地把實在的某個部分稱作自我,在意它所感覺的痛苦和歡樂,承受它從善或從惡的職責,卻沒有能力影響和控制它。因為人在純粹自然裡扮演的只是自然指定給他的角色。因此,作為一個有思維存在的個體,無法容忍把他自己當成一種簡單的動物對待。他不能不比較,不能不反思,不能不質疑。而且,如果他的問題找不到解釋,他就會感到羞恥。思想既能尋找問題答案又能緩和矛盾衝突,就足以證明了它是超越自然而獨立存在的。
關於思想自身的本質可以進一步得到證明。我們知道,我們工作的世界有一種機械的需要,自然無非將特殊狀態和事件並列和對立。而思想卻相反,它會把各種複雜的事情包括到一個統一的體系裡。它會制定一個綜合的方案,逐步地實施,把統一性貫徹到實施過程的方方面面。個體憑藉整體與宇宙的關聯而獲得意義與價值。所謂的進步並不需要延長序列和增加專案,只需要從一種體系富有啟發性地向另一種體系轉變。當思想形成一完整的系統時,它會把系統的秩序相應分配到生活的各個環節。在新鮮經驗不斷地湧進和思想自身存在嚴重偏見面前,要一如既往地貫徹這種秩序便困難重重,但無論如何,這種完整的系統仍是人的主要動力,影響深遠而廣泛。況且追求內在的統一性這一事實本身就表明,自然的純粹外在性已經被生活的進步所超越,思想也已經被證明具有獨立的能力。
還有一方面,理智與純粹的自然生活相互衝突。純粹的自然體系不承認本質的地位,而理智體系則認為它是至高無上的。現代科學對自然的解釋,將所有內在的存在和力量排除在外。如果將此作為塑造生活的標準,則生活必然要採取外部的觀點,忙碌於外部聯絡,而無法關注自身的狀況。從另一方面看,這種自身關注具有明顯的思想特徵。思想之所以活動,其主要動力是因為它有透澈和明瞭的需求,不管是它忙於從破碎的言論中得出邏輯結論,還是忙於抵禦各種矛盾,它都同時在關注自身的狀況。很明顯,生活在此種程度上得到了自發力,沒有這種自發力,思想就沒有在任何地方活動的動機。那種完全依賴外部的生活,對它來說是膚淺的和不能容忍的。
我們的生活和實在的基礎被這些複雜的對立深刻地影響著,它們之間的相互衝突令我們陷入極度困惑的境地。顯然,即使是最直接的感官生活(那裡曾是我們希望找安全泊位之處)也有兩種解釋——兩種解釋截然不同,達到的目標也完全對立。出現了兩種不同型別的直接性:一種是感官的直接性,另一種是思想的。雙方均稱是生活的主宰者;只要沒有對手上場,各方都會給人們留下安全、可靠和不怕抨擊的印象。但是,不管是哪一方都無法永遠成為生活的主宰,也沒有一方能夠完全地支配人類。永遠像時鐘擺錘一樣從一方擺到另一方。我們知道思想擺脫感官的羈絆,宣稱它的優越性,但我們又不能否認,還有一種從思想返到感官的運動。如我們所看到的,思想改變了人類的整體生活,並賦予實在新的意義,思想可以把自然作為物件,但這項事實便足以證明,實在不只是自然。思想一旦要求做實在的全部,一旦聲稱統治生活和擁有生活支配權時,它的侷限性便暴露無遺,每當它有這樣的發聲——無論是在思辨哲學所造成的極端形式中的表現,還是在理性主義的中庸形式中的表現——生活便成為形式的和虛幻的;思想雖然有能量構建複雜的形式,卻無法賦予它們任何有生氣的內涵。假如思想以為真正給它們賦予了這樣的內容,那麼我們確信,它一定是從某些更深刻、更真實的實在中得到的,對這個實在來說,思想扮演的不過是媒介的角色,將它的能動性釋放,誘導它清晰地表現出來。
然而,我們必須承認那些被思想稱道的統治權對思想的侷限性,而且統治權的自身觀念已經使我們感到迷惑和煩惱。思想的確是人類活動的一種形態,但當它把全部的實在歸為己有,給全部的實在打上自己的標籤,宣稱它就是宇宙的基礎時,它能怎麼證明它有這樣的權力呢?思想本是起源於人的內心,現在卻要反過來與人作對:它從自身的本性出發,制訂出一些規範和路線讓人們去遵守,強迫人們去艱苦工作和付出犧牲,它只管強調權力卻對人們的感受和禍福冷漠無情。歷史告訴我們,新理念和新原則——連同它們的結果——剛開始時,往往會打破生活的平衡,給人們帶來不安,迫使他們放棄自己的原則所帶來的結果。這一點人們不會去做。思想的浪潮洶湧地朝他們湧來,推動著人們向前邁進,卻把人們的舒適和安全當成無關緊要的附屬品。思想源於人的內心,受控於直接經驗,是人類的某些從屬,現在卻要反對他,把他當成一種純粹的工具使用,它的這些權利如何能獲得呢?這種行動對人類究竟有何意義呢?思想既然如此獨立,將自己的本性視為最高的目標,人的生活還有什麼意義可言呢?思想一旦把世界納入自己的體系,事情就會變得清晰;然而思想這種運動抹殺了人類所有利益,要求人們必須全部無條件地遵從。如果接受了這種要求真誠地服從它,我們自然需要得到它的保證,即確保我們的犧牲能夠獲得真正的價值;我們要想得到這種保證,須使思想活動終結於一種聰慧的經驗,並且需要源源不斷的變化之流可以現出永恆的自我。但就我們的直接經驗而言,絲毫看不到這種跡象。我們看到的是,龐大的思想潮流席捲和支配著他們,像影子一樣來來回回地飄忽不定;他們全心地工作,只為了根本就實現不了的目標,事實上只是一種想象出來的而不是目所能及的目標,他們不過是宇宙過程中的工具。這種過程以絕對的優勢拓展著它的道路,它利用他們又拋棄他們,它把自己的本質隱藏在神秘的黑暗中,好像是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目標發狂,由它引發的混亂讓我們痛苦不堪。一句話,就像自然一貫表現的那樣,思想絲毫不顧及人們的感受。那麼,它怎麼能夠解決人生意義的課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