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獨的自然主義和理智主義如果都無法解決我們的人生價值問題,將它們組合到一起也同樣不可能成功。現在像這樣的組合已經非常普遍了,不僅普遍到一種「既敏感又理智」文化的興盛,甚至在同一個人身上也同樣可以看到:他的強烈本能衝動也可以伴隨著深刻的思想出現。這種組合遠不能夠解決人生價值的問題,我們倒願意相信它是現行悲觀主義盛行的淵源。因為自然主義和理智主義這種組合,並不能讓我們的生活變得和諧:它們雙方總是在反對或抵消對方。思想認為感官是粗俗和卑劣的,感官則認為思想是微不足道和無效的。我們深陷這一對立體中而無力掙脫。我們怎麼能夠生活快樂,並甘願投身到它的發展中呢?但是,我們並不能因此退縮,我們要追求幸福,不能停止這種尋找。這種追求所需要的行動自由,是自然主義或理智主義所不能許可的。事實上,它可能包含了心胸狹窄和卑劣的特徵;但是,在它的背後有著更有價值的東西。的確,這正是人類精神對自我保護的關注。我們能——我們敢——放棄這方面的關注嗎?除了自己的任性之外,人類的強烈願望中不是還有某些事物在起著穩定的作用嗎?至少有一點我們是肯定的:如果人類聽命於直接經驗,就意味著人類將被一種存在的宇宙過程所擺佈,那麼這種聽命就無法讓生活豐富和有意義,也無法確保自我價值的實現。我們只能拜倒在它的神秘而黑暗的必然性的祭壇上,但在當下的問題面前它仍是個失敗者。
承認上述的真理,就迫使我們不得不發問:聽命於直接經驗能否找到一種以不否定人類價值為前提的方式?採納這樣的建議,可能會對人產生反作用,人的自我因為受到壓制而再度復出,逃離那個他曾為之犧牲的世界,重新回到他的自身和他的利益。他將在這裡尋找真正的直接性,在追求真正的屬於自己的幸福的同時,嘗試尋求一種人生的意義。
單一人本主義的不足
人對另一世界的信心一旦被動搖,自然與思想便乘虛而入,把他作為一種工具使用,進而摧毀他的精神存在的基礎,此時要想儲存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唯一的途徑就是:必須依賴生活的自給自足,並全心投入和促進這種生活。在這裡需要付出大量的勞動,而另一世界——無論在我們之上的,還是在我們周圍的——都不能阻止我們享受這種幸福,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提高這種幸福。因此,我們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自己的本性上,這種生活雖然讓我們失去了很多東西,但是它除了缺陷外,至少有一個優點,就是它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向著這個目標去奮鬥,我們就能夠找到自己的幸福,這便是現代主流思想所持有的觀點,它的影響力滲透到了生活的各個方面。而且,它已成為具有一定歷史意義的生活模式。但當我們拋開它的一般表象,做更深一步的研究時,發現它疑問重重。我們再一次意外地發現裂痕,一種讓人類無法容忍的對立,在我們認為最簡單、最質樸的答案中存在著一個核心的缺陷。我們馬上明白,這種直接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個問題——對於這個問題,經驗已經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我們正在尋找人——一種和宇宙沒有任何關聯的人——但是我們到哪裡能找到這種生物呢?是存在於個體力量凝聚的共同體中,還是存在於以各式各樣形式生存的個體當中?他們與人類生活的區別在哪裡?是個體之間的相互吸引或相互排斥,還是共同體中工作的齊心協力?這不僅是目標相同出發點不同的問題,而是目標本身就不同,且差異如此之在。我們要追求一個目標,就不得不捨棄另一個目標,同時向兩個目標邁進就意味著我們的生活出現了對立。如果我們把共同體的目標放在第一位,把它看做繁榮生活的唯一目標的話,那麼社會整體必須有牢固的自身基礎,完全不受它的成員的任性和固執的影響而獨立於外,個體必須調整自己和服從整體。必須遏制個人的特性去維護社會生活帶來的共同性。在這裡,非常注重培養一種社會情感,它不受個體變化和歷史變動的影響。這樣構想出來的生活,個體的主要職責就是改造外部環境和條件,調整社會交往和工作安排,以一切可能的方式推進整體的福利,然後個體就會得到幸福與舒適。就個體而言,無論是在他最內在的經驗裡,還是在夢想和渴望中,他都需要依賴整體,也就是他的環境的產物。現在我們看一下與其相反的要求,它主要在意的是個體生活不受干擾,增強自身的力量,擺脫一切對自身束縛,並能夠幫助他自由地、獨立地發展。這種訴求的趨勢是強調可塑性和通融性,而把恪守常規看成一種羈絆,把一致性看成形式主義。那麼,人類真正生活應該是哪一種,是共同體還是個體?這是問題的關鍵。
歷史的諸多事例清楚告訴我們,我們現在必須為決定我們的整體走向和目標而努力抗爭。在歷史上,各種縱橫交叉的趨勢形成了龐大的此起彼伏的浪潮,而與其他因素相比,它們的興盛與沒落更多地呈現了各個歷史時期的特徵。打破舊有的制度,把生活的重心從社會轉向個體,是古代世界的總趨勢。但是,每當這種轉變之際,總有一種很強大的極端保守主義勢力去維護它的統一性。哲學與宗教也同樣如此,它們都強調個體的緊密結合,強調個體相互之間的幫助和支援。基督教很好地利用了這個運動,抓住人們想逃離個體責任獲得可靠支援的意願,引導人們成為它的支援者,教會便成為了神賜真理和神賜生活的儲藏庫,也成為了個體獲得賜福的唯一通道。因此,教會便成了人類信念和良知的代表。個體只有生活在整體中才有價值,這種假設出來的基礎,卻從未受到過質疑,中世紀的政治的和社會的協議甚至都以這種假設作為基礎。
我們都熟悉這種變化的過程,個體再次發現了自身的勇氣和力量,它試圖打破舊的體系,來保護自己的獨立性。我們還了解,自由作為最高理想的時代正在開啟。當然,我們也明白,控制我們的不僅僅是這種理想。生活的強烈擴張和慾望的膨脹令人驚訝。龐大的物質與力量正在穩步積累,尖銳矛盾的出現令我們的生存面臨瓦解境地,所有這些湧現的事實,讓個體開始嚮往一種更緊密聯合,渴望生活能被某個權威組織所掌控。現在的各種社會運動正在表明這一點,但是這些運動並不是這個趨勢的全部,個體這種渴望的表現,在任何地方我們都能看到,他們渴望聯合、互相幫助共同應對生活中的問題和共同抵抗對立。這對於那些旨在增進精神交流或實現世俗的利益的聯合體來說,這是個非常幸運的時期!這種與古典時期把個體力量和獨立看做一切的幸福源泉是何等的不同!因此,現在我們被兩種對立的力量所控制著,兩種力量都要求我們去屈從它。解放個體的一切限制和羈絆,對今天的人們來說仍是一句口號。運動仍然向著各自不同的方向前進著,所以,把軟弱的個體力量聯合起來,則是另外一些人的口號,它對我們的心靈有什麼樣的感召力,我們心裡非常明白。但是,由於解放和聯合兩種完全不同的理念,我們如何讓這兩種分岐達成一致呢?人生的意義由於這種衝突導致的不確定性而失去,這種可能性不是更大嗎?
然而,雙方各持一詞信心十足,表示只要它能夠大獲全勝和掌控統治權,就能夠使生活變得完美無缺。兩種運動正是被這種希望所鼓舞才有如此的力量和熱情,要求人們完全地皈依和服從它。但是,只要我們對這兩種運動稍作仔細研究,就能夠發現,無論我們完全地服從哪一種,我們的生活都會陷入讓我們無法忍受的侷限裡,而失去生活的一切意義。
當生活按著社會主義的模式去塑造時,它會從中得到什麼?不停地工作——為社會福利、為人類大多數能夠過上舒適的生活、為從人際交往中獲得最大的快樂和把痛苦降到最低而不停地工作。這種生活圖式確實有它廣闊的空間,它可以很大程度上減輕人的痛苦和需求,增強人們抵禦冷漠或敵視世界能力,使生活變得愉悅,使每個個體家庭都能分配到所需的物品。理想和實在之間便不存在鴻溝:我們通過全身心的工作,使合理的成為實在的,使實在的成為合理的。但是,這一切,不論它自身是多麼地有價值,一旦它自詡它就是全部的真理並宣稱壟斷我們的活動時,也就免不了要面對重重困難。為什麼我(對自己的意志負有責任的我),激勵自己追求某種目標,並把自己的精神完全奉獻給這種目標——如有需要,還要甘願犧牲自己——而得到的結果和自己的利益並沒有直接關係呢?的確,即使作為一個共同體成員,我們果真能夠在這種共同的利益中得到滿足嗎?富足,享受無憂無慮的生活,並不能使我們幸福;因為當我們將一個敵人——悲傷與需求——打敗時,另一個敵人,也是更厲害的敵人——空虛和無聊——又出現了;而且我們看不到,一種社會主義的模式是怎麼幫助我們同這些敵人做鬥爭的。事實上,如果一種文明以推動和促進人的直接利益為目標,它就勢必會打上貧瘠和荒涼的烙印。這種文明不會使人的本性得到激勵和提高;它甚至不會去努力爭取效果。它只接受認可它的人。它只能利用和使用現有的能力,即使是在它最成功的時候,也只是附人類身上的衣服。它從來都沒有成為人類精神武器庫中絕對需要的一環。它永遠不會為他開啟一種嶄新的、純潔的和強大的生活。因此,人的內心生活裡難題依然存在,把生存(不能用自然主義去解釋它)等同於個體行為是人類的一種渴望,人無法徹底消除它——如果他希望自身具有創造力和獨特性,希望與宇宙建立起某種關聯而不只是純粹的外部互動——那麼,任何放棄思考這些重要問題的運動都毫無價值可言!這種由純粹人本主義文化所產生的自我意識的活動,是何等地虛幻!真正的文化從來不會侷限於在物質的層面追求幸福。純粹人本主義給人的生活帶來如此多的問題和對立,要求人們付出巨大的勞動和犧牲,它不能使生活變得容易反倒讓生活變得更為艱難。在一種相對簡單的環境裡實現無憂無慮的舒適狀態,難道不比在高度文明的條件下更容易嗎?那麼,如果人生的目標只是世俗的物質滿足,文明就是一種致命的錯誤,而且歸根到底是自相矛盾的。
這一點是確信無疑的,還因為在社會主義的文化基礎之上,人類的交際活動不可避免地要受到環境的侷限和限制,繼而對精神創造形成侷限和限制。從而給精神帶來無窮的傷害,並摧毀它的內在的活力。精神的創造,無論它在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展現,只有在它的目的被全部接受和追求時,它才能成功;而在那些以社會為目的忙碌的文化中,它不過是作為一種為人類造福的工具存在,沒有人會對它關心,使它淪為功利服務的侍女。真正的精神創造,是被內心某種動機所激勵,只顧取得勝利而全然不顧人的好惡;然而,單從社會的立足點看,假如這種好惡是普遍的,它就是最高法庭,對於他的判決是不容辯解的。數量取代了質量,所以普遍意見更成了好惡的仲裁者,精神創造根本不能自發性的生存。除非心靈深處被打動,而這種情況只會發生在允許個體自由發揮、注重自己的特殊愛好時;但是,即使擁有最自由制度的社會主義的文化,也不免要壓制個性,把所有人的個性都降低到同一條水平線上。那些真正追求精神的藝術家,總是要求自己的作品具有一種永恆價值,追求一切獨立於偶然性和變化之外價值;正如斯賓諾莎要求的「側重恆久性的視角」那樣,這種要求已深入到現代人的思想。社會主義的文化必須被現時代的環境所奴役:必須符合人的情緒的改變;因此,由於不斷地被重新矯正,即便是神聖的行為,最終也必成為一個時尚的問題。當然,我們假設它的力量和勇氣能夠保持其一貫性,而且也不侷限於像善惡和獨立的真理這樣完全不合時宜的概念。但是,個體有著如此多的期盼打破社會主義文化侷限的東西,如果受到壓制就必定凋萎和死亡,那麼這種文化就讓我們的生活毫無價值,而且,無論從個體或共同體的觀點來看,這樣的結論都是成立的。無論這種文化的外表和某些特定方面是多麼有效,但就總體而言,它的一些方式限制了生活,使我們的精神變得枯萎,令我們的反抗情緒日益增長。
社會主義模式的失敗帶來的直接後果是促進了個人主義的發展,現時代的情形很能表明個人主義獲得的驚人成功,它反對形式主義的、窒息靈魂的、僵化的文化,為生活開闢了一條新途徑。個體特徵和行為被推到了最顯要的位置,所有的社會籌劃設計都在鼓勵獨創性和多樣性。勞動部門提供了太多的手段來鞏固和表現個體行為。我們看到了新的自由和新的生機,一個新流動性和豐富的資源,生活在這裡是無憂的、自由的、快樂的和非傳統的。沒有生活某一方面受到這個運動的影響。但是,儘管它有著不可否認的優點——它與嚴肅而沉重複雜的社會主義制度相比,我們更能看到它的這些優點——仍無法回答我們的問題:它的整體能否給我們的生活提供意義與價值。產生懷疑不可避免,當我們清楚地認識到個體和個人主義的侷限、無法超出我們目前生存的範圍時,對它的懷疑便越發的增強。因為個人主義有一個假設,即我們直接的存在等於實在的全部,根本無法超越它。個人主義既無法證明又無法放棄這種假設。
個體既然僅僅是表面生存的一個元素,那麼它的存在就不過是按照我們所發現的那樣被接受。無論他的外界關係或者他的內界關係都不能給他施加任何義務。他也不能從他的自身產生一種理想,去驅迫他超越自己的出發點。他對自己的獨特的本性毫無辦法,不論其本質有怎樣的瑕疵和矛盾他都無法改變。同時,他也不能把個人生存看做一種更大的生活——比如說,他的一種特殊精神的表現,或者現實世界的生活的表現,他不相信自身內部發生的事件會對他外部發生的事情有什麼影響。相反,他的一生必定要推動和促進表面的利益,以改善自己的境況。按著這種圖式去塑造生活,我們的生活前景會是如下的情況:實在顯現出豐富的個體特徵,每個個體都有獨特的個性,他們從中獲得自我感覺、自我享受的樂趣和滿足,他會拒絕任何體系對他進行捆綁。同時,他會去實現和欣賞這種結果,他的獨特性越是得到體現,他與其他個體之間的不同之處就越明顯,他得到的快樂就越大。不僅如此,個性化的趨勢已經滲透到了生活的一切關係中,處處都有他的印跡。由特異、獨立和個性等特徵而獲得的快樂,激勵著人的全部生活,給予生活某種內在的滿足。
就這樣,個人主義的發展過程便是如此。它表現了生活的某一方面,它所代表的運動對社會主義文化提出了批判,我們承認這種批判不無道理。但是,當它自詡自己就是全部真理時,儘管它有令人炫目的偽裝,仍掩蓋不住它的匱乏而空虛的生活!我們假設只考慮它的個體不會受到命運的抑制和干擾的發展,即便如此他們仍沒有可能超越自身和主觀狀態;他們只能在自己的生存方式中生活,用主觀的鏡子反省內心的行為,雖然他們能夠不斷地得到暫時的滿足,但也只是共生和繼承在他們的孤立意識狀態中,除非放棄個人主義,否則永遠不能融合成一個整體。然而,我們看到,人類具有思考和反省的特徵,他必定要尋求一個可以包羅永珍的整體,如果不能找到這個整體,他的生活就是一片荒蕪的空地。也許他能從全貌的變化和轉換中得到一時之快,但最終會令他處於厭倦和饜足狀態。人不能永遠生活在主觀世界裡,因為他的生活範圍並不完全侷限於此,而是會遠遠超出這個範圍,他必須思考超出他範圍之內的東西——總之,要考慮宇宙的無限性。正是在這裡,人才感覺到有義務決定他的立場。他必須以這個整體為依據來觀察——不僅是觀察,還要經歷——他的生活。只要他這樣去做了,他就不能不反感這個純粹封閉的體系:它讓生活停止在純粹的個性上,自身的能力和情感被壓制在偶然和有限存在的狹窄道路上,讓我們每個人都承受他的特性的約束,而他並沒有能力去掙脫這種侷限,缺少大家共有的真理和將心靈結合在一起的愛。個人主義的生活以及它的多樣性和智謀,有著難以形容的狹隘和貧乏。
再者,我們上述所闡釋的,是自身擁有強烈的個性而且有幸得到了自由發展的人。但對於普通人來說,又該如何呢?他們通常對自己的個性缺少興趣,怎麼會為個性的發展而感到快樂呢?即使是在那些個性強烈的特例中,他不也同樣面臨著因一種人際關係強加到另一種人際關係所引起的阻礙嗎?如果我們沒有其他的目標,只陷入自己的快樂之中,我們怎麼能夠掙脫這種阻礙而進行抗爭呢?如上面所闡述的那樣,我們將研究的範圍進一步擴大,不只是研究個體事例,而是研究它所依附的整體——我們只需問這個整體所貢獻的價值——就會發現一種嚴重的損失,由此我們能夠確信,這種生活遠遠不能彌補它所造成的煩惱和代價。伊壁鳩魯主義常常會變成令人絕望的悲觀主義,因為它虛空的基礎滲透到它連續不斷地運動中,最終將成為獲取感知和經驗的專利。
因此,純粹的人本主義文化所帶來的結果是悲哀的,且不管選擇它兩種方向的哪一種,也不論它確定的人際關係是相互吸引的或是相互排斥的,都無法讓生活變得有任何意義或含量。社會主義文化所指導的生活是關注外部條件,只顧重視外部而忽視了生活自身。個人主義文化偏重於生活自身,但因為它無法超越孤立狀態和片刻時間,使我們不能擁有生活的整體,找不到它的內在性和內心世界。所以,在這裡,仍然靈魂欠缺;我們的活動力也無法超越表象。這兩種情況都無法讓我們的靈魂具有自我直接性。但個人主義文化和社會主義文化的對立和鬥爭能掩蓋它們內容的空洞和貧乏。它們都有某些正當主張優於對方,而當它的某一點的優勢順應時代的需求時,生活就會變得專注和敏銳,生活的進步似乎成為不可否認的真實。但某一特殊方面的進步並不代表整體的前進,一個運動戰勝另一個運動也不意味著它能夠勝任和具有真理。此外,隨著時代的不斷進步,曾是一個時代不容置疑的假設往往會成為後來者挑戰的物件,一個時代持續數百年情感的浪潮,當另一個時代出現時,對立的波濤就會奔湧而來,清洗一切既定的事實——而且,徹底翻轉它們的方向——不是組織被瓦解,就是組織將對方擊敗。那麼,對我們人類整體來說,面對這些興衰,究竟什麼是正確的呢?
這兩種型別的人本主義文化都無法看到自己的空洞,因為它們總是不斷向更多的人解釋而在不知不覺中成為習慣,全然忘記了假設的一致性。它們預設了一個精神的世界作為人類生活與工作的環境。在社會主義文化裡,個體的聯合形成的凝聚力似乎找到愛與真理的真諦;在人本主義的文化裡,每個單一的個體背後似乎都有精神環境的背景,推動著個體的發展。在這兩種文化裡,生活可以立即獲得意義,但必須以犧牲現實主義文化為代價。所以,我們又像先前那樣感到極度困惑,準備逃離。
另外,還有一個不太嚴重的問題,這兩種人本主義文化都有理想化的趨向。如果社會主義的程式被採納,我們必須預先假設:所涉及的各方面的力量很容易組合到一起,能在一起愉快地工作,而且都能夠充分利用聯合體的智慧。如果個人主義的程式被採納,我們便要預設個體本身是高貴和高尚的,只對真正重要的事情感興趣。要想使個體變得高尚,則必須用某種信仰來彌補他的缺陷。但是現時代的種種運動留給我們的印象,個體真具備這種信仰嗎?我們中間的大多數人擁有一種橫掃一切的激情,擁有一種不計後果的攻擊本能,擁有一種降低所有文化,降低到他們感興趣和能理解的水平的傾向,用數量代替質量,使生活變得狂暴和粗野,壓制別人的自由而自作主張,難道不是這樣嗎?從這個側面我們看到了個體的什麼呢?富足的無謂吝嗇、粉飾的自私、毫無意義的自我專注、不惜一切貪吝、無端的攻擊、令人厭惡的虛偽、缺乏勇氣的大話、對精神任務的冷漠、對個人利益的過分勤勞等。所有這一切都太過明顯了,令人無法忽視;儘管如此,如果我們只是粗略地談論人性的偉大和個體的卓越,只要給他們一個自由的領域,他們就能給生活帶來幸福和偉大,我們就能有一種顯明的信仰,一種最容易被別人攻擊和批判的信仰。如果說宗教信仰讓人得到的是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世界的話,它至少還可以要求把這種信仰建立在一種積極的可能性上。因為它從不把感官經驗和現實畫等號,所以它的主張便自然不會與感官經驗發生直接衝突。但是,在對人的信仰上,這種衝突就難以避免。因為它不但要求我們相信虛無東西,而且還要求我們在經驗的範圍內,承認與親眼所見完全相反的東西。
再者,歷史的運動既然不能夠影響我們最根本的生活,就不要再對純粹人文主義文化抱有尋找生命意義和價值的希望,這種文化即便可以實現它的目標,也無法滿足我們的需求。在現代,它已經如花一般自由自在地綻放,成功地把生活之水引入它的溝渠之內。但是它越是孤立和排外,拒絕歷史過去幾百年對它的影響和干涉,它就越無法得到歷史給它的有益的補充,就越能清楚地顯現出它的侷限性,它便越發地失去它的影響力,從而導致自身的衰亡。
目前,我們越發敏銳地意識到這一點,對世界種種侷限的強烈不滿和對世界的厭倦越來越成為人們的普遍情緒。我們認為,如果沒有一種比自己更高的目標可以追求,不能體現到在追求目標過程中比在感官經驗下更優越,並能夠實現自己的目標的話,生活將是毫無意義與價值的。切斷與擴大的現實世界的聯絡,將自己封閉在一個小範圍內,人的生存只能忍受在狹隘和卑下的小空間裡,連他生命的本性也會就此隱藏起來。因此,今天聽說的一個又一個的超人,如果在感官世界和直接生存的範圍裡尋找,就只能是一句空話。因為人的本性被緊緊束縛和圍困,不可能僅靠一句話的魔法就能使他的生活和命運得以更新。所以,他必須做出選擇,要麼與現實文化決裂,要麼放棄追求內在本性的提升、放棄追求生命意義與價值這一希望。只有膚淺和毫無價值的哲學,才會認為有第三條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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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爾泰在《贛第德》(icandide/i)中寫道:「工作趕跑了三個魔鬼:無聊、墮落和貧窮。」
這裡引用的是孔子《論語》中的語句,西方將《論語·雍也》中的「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譯為「chooseajobyouloveandyouwillneverhavetoworkadayinyourlife」,直譯為「選擇你所熱愛的職業,你便再也不必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