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
歷史悠久的宗教思想,當今仍然緊緊地束縛著我們的思想,這種思想讓人們相信,是它賦予了生活的價值和尊嚴,這種建立在某種假設之上的思想告訴人們,人的精神力量是由信仰來創造的,人們必須把一切興趣都集中到它的上面,當人們對這種思想產生懷疑時,更是如此。而自從這種整體的舊思想被新觀念分割以來,盤坐其上的人們便被摔了下來,失去了可以供養的臍帶。當然這種舊思想不會甘心失敗,它在利用它至高無上的優勢,試圖收復失地,讓人們重回與上帝交流的體系之內。而它要想達到獲勝的目標,就必須讓道德再次復興,讓上帝重新擁有慈愛和恩寵,這是第一要素;它告訴人們原本無法企及的事情在這個體系將變得可能。在這種前提下,還要求人們要靠自身的奮鬥去實現。一旦回到這種思想的體系內,就必須皈依為它忠實的信徒,捍衛上帝帶給人們的恩寵,並協助上帝築固其塵世之上的天國。
擁有這種信仰的人,就會高估自己的能力和畢生的事業,人們也成為上帝形象的翻版,讓宇宙圍繞著他運轉,用人定勝天的精神改變宇宙的執行規律,這種行為會伴隨他一生。但是,人們雖然脫離不了由神制定的規則和秩序,卻仍要在生活中構建一個獨立的活動中心,作為生活的依賴;同時,還要不斷地完成整體所需,哪怕是最微小的幫助。
如宗教所說,我們的生活充滿了憂慮、煩惱和痛苦。宇宙的規律無法改變,人們的生活又被以上各種所困擾,根本容不下通常意義上所說的幸福和舒適。事實上,從最初某種意義上說,宗教不但沒能減少人們的不幸和罪惡反而使它們增加了。但是,由於上帝的精神力量的介入,讓人們從精神上擺脫了窘迫悲慘的困境,進入了另一種生活,接納上帝的永恆、完美與榮耀,從精神層面獲得了欣喜與滿足,讓善最終戰勝惡有了保障,而人們生活的各種細節就必須遵守和服從這種高尚的目標。人活得確實不容易,但人生給予人們的決不是一場虛幻,因為它有著堅實的基礎和崇高的目標。
幾千年來,宗教信仰讓人們的生活得到滿足,並把人與人穩定地結合在了一起;它給人們帶來了精神上的安慰和刺激。不過,它的存在得益於這樣的事實:它的根基從未被人們懷疑過。宗教內部產生的疑惑反而會使人們的信仰熱情更加高漲,聖奧古斯丁和路德便是最好的例證。而真正能摧毀和削弱宗教的,是對它的本身提出的質疑。當今世界的新思想正在對宗教本質提出質疑,並且這種新觀念正在對宗教的削弱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提出對宗教懷疑和批判,從表象上似乎將矛頭指向了宗教的教義,實際上是人們在對自然和歷史的思考中找到了新的觀念,但如果舊的勢力仍盤踞聖壇之上,這樣的懷疑和批判並不能給它們造成太大的損失,在新舊觀念的兩難選擇中,人們更願意臣服於高高在上的宗教(因為荒謬所以信仰)。如果這種情景發生了改變,只能說人們處在這個時代的情感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有這樣一個劇烈動盪的時期,宗教主宰著人們的整體生活,它的權威和推動力不容置疑。這個時期便是古代文明終結的時期,那時候世界無法提出一個人們可以為之奮鬥的精神支柱,而宗教恰好填補了這種空白,它帶來了激情與崇高,成為人類精神中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所以它成為世人審判的標準,人們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證明自己的能力,能夠找到自己可以生存下去的理由。那時候人們想象力豐富,把精神世界以生動和令人敬畏的形式表現出來。在那時,人們可以觸及生活的最深處,人與神超越了對立界線,從本質上變得具有同一性——這是所有宗教令人信服的基礎。那是個英雄輩出的時代,人們的生存面貌得到了改變,能把艱難的任務看得輕鬆容易,能把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視為司空見慣,能把虛無的上帝當成真實的存在。
那個時代宗教對人們的生活產生了持久的影響,但是那個時代只是一個特殊時期,隨著社會的發展它們的衰亡變得不可避免,因為人們總是生活在那樣一種緊張的環境裡,一直繃緊著這根弦而找不到另外一種解脫,弦遲早會繃斷的。然而,把弦鬆弛下來,宗教便陷入一種危險境地,它不再成為生活的中心、不再具有權威性:它失去了一呼百應的能力,信服度開始在人們的心目中下降。人與神重新站在對立面上:宗教以前給人們帶來的事實和經驗不再有信服度;人們不在沉溺其中,它就逐步成為生活的裝飾品。這種變化標誌著新的時期已經開始,在這個階段,以前不被人們關注的自然界開始成為人們追逐的熱點。開始用一種新的語言和人們交流,讓人類從這種精神里獲得勇氣和智慧。人類也開始意識到自身的價值:各種工作讓他手足無措,種種問題也隨之而來,關於靈魂救贖的問題被排擠到了生活的角落裡,不再受人關注。人們開始不能理解先前那種把精神生活作為主宰的行為,這樣巨大的變化,肯定會讓人對宗教關於人生問題的解答產生懷疑;而這種懷疑也意味著宗教信仰正在走向沒落。雖然宗教的形式仍然存在,但它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和自信,蛻化成單純的情感波動,這種情感不能也不可能給人們的生活帶來真正的滿足,任何的對宗教的抵毀和質疑,現在的人們都願意去接受和傾聽,尤其是,人們清醒地認識到,宗教只能成為人類生活的附帶內容:這樣的思維讓人們得到的結論就是,宗教對生活的改變會給人類帶來傷害。我們的世界充滿了無盡的活力,卻要依賴一個連它自身生存都難以解決的陌生世界,這是一件很荒謬的事。當然,我們的反對者會說:「這是一種由遠到近、從不確定性到確定性的方法。」雖然我們可以找到一些論據來反駁他,但我們更願意行使我們的權利讓論據變得更充分。更何況,不管怎麼抗議和否認,現在的宗教仍具有非常強大的力量是不容置疑的。它對人生產生的激勵作用,對願景的建立,對人們追求完美和實現理想的鼓舞作用,有著無法抹煞的功績。人們追求真理和幸福所付出的努力仍被它的標準所檢驗。而與此同時,整體形勢卻在發生著變化,不管它從前取得過多麼大的成功,對於當今的人們來說,傳統的、教會式的宗教正在成為問題,而不是答案。用它來闡釋生活意義與價值,證明我們的生活值得繼續,真是太成問題了。
內在論唯心主義
內在論唯心主義,因了它的整個體系表現出對理想的崇拜,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一直與宗教並行存在,這種被宗教視為異端的流派,不斷地補充著宗教不足,同時也成了宗教的反對者,它的主張可以逃避宗教立場中的各種困難,而不必去犧牲生活的深層次意義。唯心主義同宗教一樣,讓人類的生活有一個看不見的基礎;但就唯心主義的理論來講,它認為那個無形的世界並不是與有形世界並存的,兩者之間有一條非常明顯的鴻溝相隔離著;那個無形世界恰恰是有形世界的基礎,是其真正深層意義上的本質所在。這種深層意義上的本質在宇宙裡確實存在,如此才使得宇宙外在的形貌形成完整和統一,這不僅是一切唯心主義的信條,同時也是它們存在的前提。依據唯心主義的觀點看,人和宇宙是密切聯絡不可分割的整體,人在宇宙裡佔有獨特位置,被賦予獨特的任務。從表面上看,他們屬於可見的世界,但內心又有另一種更深刻的意識存在著。由於這種內心意識的存在,讓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有了清醒的自由意識,不過這種自由意識的獲得是個體主動性與合作生髮出來的,離開了這些,人類是不可能發現這種自由意識的。人們必須靠自己去主動爭取,必須通過不斷的勞動和奮鬥。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切都取決於他自己,他可以合理地希望通過運用自己的能力推動整體利益的提高。這種讓人信服和崇拜的唯心主義首要前提,是通過自然傾向相對的精神活動,給人們找到一種全新的生活,一個精神價值觀念組成的王國,這個王國裡充滿著真實、善良和美好。人們讓精力全部傾注到這些事情上,完全被它所吸引,將生活的種種瑣事置於一旁,專注於與這個王國親密接觸。這樣他的生活便不再需要除自身以外的其他目標。它在發展中找到了自身的價值,滿足於成功之後帶來的喜悅中。在這裡,自發性與強制成為對立,崇高與平凡互不相容,實現自我與純粹功利相互排擠。熱衷於工作、蔑視享樂成為這種生活的主體。最具有遠見的人能獲得精神上的富有,特別在科學與藝術的領域內,人們的才能通過創造性工作發揮了出來,使他們的判斷成為合理的、正確的。確實,最初的人們依賴的是自己的力量,推動著世界的發展,但是到了一定階段,人們的生活開始進入更大的範圍內,他們不願意在自欺中墮落。他們胸懷理想,並充滿信心地要實現自己的理想。
這種生活模式正是古希臘思想家的理念,他們運用各種不同的形式讓這種理念不斷地出現,來解釋人們的生活。從歌德的生活和工作中,可以看到它最現代派的表現。那些試圖用人類的經驗作為一個整體的人都會感受它的影響。對於人類所有的真正的文化,它的影響力都是長遠的。
然而,內在論唯心主義作為人類的生活指導者和解釋者而言,它的成功率並不比宗教多多少。現在它的根基已經發生了動搖,以它的理論為依據的生活正在失去力量和深度,而這些恰恰是它的核心部分,它的缺失就無法給人們帶來啟蒙的福音。那些以為可以依賴精神、可以憑藉自身的洞察來實現創造性事業的人,即使是現在的最平凡的人,都會認為他們的行為和宗教行為一樣成為問題,值得懷疑。事實上,內在論唯心主義的學說是那個特殊條件下的產物:它是在人類罕見的好日子的結果,在某個歡樂的時刻,某個大人物發現了這種適合人類當時環境的刺激因素,在那樣的時期裡,藝術創造了激情和喜悅,虛無世界無可爭辯地成為了生活的中心,佔據了人們的全部精力和激情,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這種精神的創造同時也造就了人類不斷超越自我的道德行為。但是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人們再良好的願望也無法延長它們的壽命,也無法使它們再次復興。當現代各種互相沖突的理念迅猛發展之際,那些具有創造性的人才所發展出來的願景正在退色。現實世界不再需要由一個虛無世界來顯現。人們開始認為現實世界具有它完全的精神價值獨立品性。現實世界在不斷地抵制著人們的種種努力,甚至連人們內心也不只是在依賴精神追求。從批判的眼光看,人們現在的生活好像突然被兩種對立的東西撕裂破壞,似乎找不到可以合理生存所需的依賴物件。這個問題與唯心主義精神力量一樣難以解決,人們可能始終在用一種很嚴厲的標準檢驗著品質的高低,當這種挑戰混亂人的內心時,人就會感到困惑和虛弱,低下的本性阻止著他們前進,此時他的信仰就開始崩塌,不再認為可以實現自己的目標。儘管他也在進步,但內心深處的嚮往與渴望卻無法滿足。如此下去唯心主義的整體理念就變成了人生的附屬品,因為人們的主要生活興趣並不在於此,它對人生問題變得無能為力。
內在論唯心主義不得不一直面對這樣的批判,但把它論述清楚的任務卻要由我們這一代完成,我們已經從兩個方面完成了對它的分析和闡述。首先,它過分強調了宇宙盲目的必然性和人類生存的非理性,以及人類總體上對崇高理想目標的冷漠。其次,它灌輸了人類能力侷限,這些侷限阻礙了我們直接參與世界的活動。現代主觀主義則是把人類的自身發展條件和環境分離開來,讓人類與世界形成對立關係,進而把人類作為不同的類別與世界疏遠。久而久之,人類確實無限地擴充套件了他們的精神領域,但永遠也無法擺脫它而擴充套件出屬於自己的領域。在這些諸多的侷限之下,人類的創造精神怎麼可能發展出來,去證明自己,去探索宇宙的根源,進而改變人生的意義呢?
這些對內在論唯心主義的質疑雖然很嚴重,但就它的影響力而言,仍然不是致命的打擊。但是,如果它的靈感不能再現,對人類的精神世界不再有統治的作用,也就是說它本身不再產生新東西,只是佔據和擁有那些原來的東西,沒有了創造性,那麼它就不得不退化,只剩下教化作用了。雖然教化的功能也可以是人類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而發揮作用,但它只能作為生活的一部分,而無法滿足整體生活的需求。它可以給生活增添喜悅;它能夠使人類的生活更豐富多彩;它可以成為消遣品讓人們快樂地生活而忘記陰暗面;但它不能激勵人類去採取偉大的行動和崇高的目標;它不能把我們帶入一種可靠的普遍的生活;它無法教給我們那些必須履行的重大職責,而這一切全憑我們的想象和愛好去履行,那它怎麼能證明我們的生活可以進行下去呢?從它的觀念裡我們不是經常發現一些虛幻和虛偽嗎?人們被要求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個精神世界裡併為它獻身;人們被告誡要像別人一樣無私地服從於這一命令。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同自然和社會的自我保護這些大目標相比,與人們日常的各種興趣和熱情相比,教化對精神的價值是較小的,充當第二位的作用。教化卻一直在藉助社會功能和智謀掩蓋這種矛盾,至少從表面上看它的掩蓋還是相當成功的。但我們的生活並不是建立在表面上的,只能作為附帶品的信仰,無法讓我們去消除憂患和匱乏,無法讓我們擺脫心靈的空虛。這種只是充當第二位的教化,永遠也不會給我們帶來真正的滿足。
內在論唯心主義的一些觀念在某些方面和宗教觀念相同,兩者都在向人們證明,努力創造的新生活只會把我們引入歧途,它展現給我們的生活前景註定是一種虛幻。那些讓我們懷抱的高遠目標,往往會適得其反,因失敗帶來的沮喪和質疑也更為強烈。生活賦予我們的願景和希望竟然是不管付出多大努力都無法實現的,這可能嗎?當人們不滿足於眼前的世界、放棄這個世界而追求一種宗教信仰或創造性生活而進入崇高的精神領域時,他就只能成為這個虛幻的犧牲品嗎?不,答案是否定的!沒有哪一種信仰只靠虛幻就能鼓舞人心,更不能充實和豐富人們的生活。
我們能夠擁有一個獨立的內心世界,全仰賴於宗教對我們的啟示,讓我們的動機變得純潔,讓我們的生活有一種高尚的嚴肅性,從否定痛苦中讓我們體驗到了信仰的喜悅,是那麼的充滿緊張和趣味性。是宗教改變了人們自然主義的生活模式和狹隘的限制,從此對愛情和不朽充滿了嚮往,第一次讓心靈擁有了真正的精神世界,並讓這種精神世界成為世界的核心。內在論唯心主義則再一次將人的力量最大限度地激發出來,同時保證了這種力量和平地使用;它讓人們心靈得到了超越,擺脫了特定自我條件下的渺小與平凡,與宇宙建立起一種精神的交流,並且,通過把真、善、美完美地結合,它創造出了一種可以擁有巨大力量和高尚聲譽的生活模式,而這一切伴隨著諸多重大的主張糾纏在我們的生活中,讓我們感到必須承認它。但是,如果某一觀念已經沒落而它還在嚴重地影響我們的生活的話,我們該怎麼去應對這些主張和因這些造成的混亂呢?離開根和其他有機整體的植物,它還能生存嗎?那些觀念也一樣如此,離開了根基和激發它的原則,就會喪失它們的本質和生機,它們還有生命力嗎?它們像個蒼白的幽靈糾纏在生活周圍,仍強大得可以摧毀我們在現實世界的幸福,卻又不能給我們開啟另一扇門,不能為我們提供合適的奮鬥目標和生活價值與意義。
這些都是我們必須要考慮的問題。我們現代的政策卻在迴避這些問題,採取權宜之策暫時將它們束之高閣,儘可能把它們壓制在幕後,而把人們的注意力轉到其他地方,這種手段最明顯地表現在19世紀從唯心論向實在論的轉變中。現在人們對內省問題的厭倦與日俱增:年輕人有著充沛的精力和飽滿的熱情,憑藉於此我們可以專心於現實的世界。這個世界的豐富多彩正逐步向我們展現,而且,在這裡,只有在這裡,才有可能發現生活的意義和價值。首先,人們這種興趣的轉變,讓生活擺脫了陰暗如幽靈般特性,而展現了一種旺盛的形式。當然,我們的自身愛好必須在宇宙的規律面前謙卑地低頭,必須付出更大的犧牲,因為雖然現實世界向我們展現了它的多樣性,但人的內心世界卻在萎縮,種種限制會把他包裹得更緊。不過在這種包裹之內,人的生活會更寬容和自在。善惡之分不必涇渭分明,也不必抑制任何感官使之睏乏。他可以自由地實現一種衝動,不必顧忌地展現一種能力。到那時,我們重組生活還會困難嗎?其次,儘管我們總是失望於舊觀念中無法保證的諾言,難道就不能從中得到一些可以讓我們快樂的理由嗎?無論怎樣,人類已經在全身心地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了。這段尋找問題答案的歷史向我們表明,它已歷經了不同的時期,嘗試過各種的方法,下面對它們做一下必要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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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的、教會式的:是本書翻譯成英文版時,應作者本人的要求加上去的,目的是為了讓作者的意圖表達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