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了。在他看來,自己就好像病了十年。他的身體並不是歷經了進化,而是經過了新生細胞的重組。他靈魂之上的負重,以及那不斷圍繞著他的令人焦躁的思緒都已經消逝。那些在他生病前,披著現實的可怕偽裝,自發強加於他身上的記憶,已不再重現。令他吃驚和滿意的是,他發現那些記憶已經永遠沉淪進另一邊遙遠的海平線。生命的旅程已經將他帶進了一個全新而且新奇的地帶。他經歷了一個水深火熱的可怕階段,如今已被洗禮被淨化,已經變得朝氣蓬勃。恢復期的病人們通常都會探尋新一輪的生活,就像那些沒有過去的孩子。
美國的春天來得很早。天氣突然就變熱了。在美國的那一地帶,春夏之間的交替來得非常突然。牛蛙在池塘和湖泊中呱呱地叫,它們要與其他美國青蛙那高亢而尖利的聲音爭相抗衡。接著,施密特太太非常害怕的炎熱又潮溼的時節到來了。一到了夏天她就很難受,但同時她還要像在冬天一樣繼續她辛苦的工作。
弗雷德里克又開始和彼得·施密特一道進行巡診,有時候,兩位朋友還遠足去鄉間。他們又重拾斟酌問題和思考人類命運的老習慣。弗雷德里克並沒有像以往一樣進行尖銳的辯駁,既不爭也不辯,這讓他的朋友感到非常驚訝。不管他們談到什麼人,弗雷德里克始終保持著平和的態度。
「你怎麼解釋呢?」彼得·施密特問。
「我認為自己很榮幸地得到了呼吸的珍貴機會,而且我也很重視它。這個時候,我想要做的就是去聞,去品嚐,去享受。在這個時候,我不會插上伊卡洛斯的翅膀,我對於外在事物的愛剛被喚醒,還很微弱,所以我幾乎不會刨根挖底。我如今是資產階級。我此前的狀態已經結束了。」他笑著說道。
作為一名執業醫師,彼得·施密對弗雷德里克當前的這種情緒非常滿意。
「可以肯定的是,」他說,「你還會改變。」
「我不這麼認為,時間會證明的。」弗雷德里克反駁道。
弗雷德里克笑著說:「在接下來的幾年中,我自己已經約定好停戰協議。就這麼一次,我想與世界和平相處。我想盡可能打破回憶和做夢的習慣。」
弗雷德里克認為說服他的朋友回到歐洲是他的責任,不管是為了他自己,還是為了他的妻子。
「彼得,」他說,「美國已經不需要你這樣的人了。你不能引薦專利藥物,你也不能運用少量藥劑使病人在床上躺兩個月,因為,如果使用奎寧,一週內就可以把他治好。在美國大眾的眼裡,你並不具有貴族特質。在美國人看來,你就是個傻子,因為你總是為了那些可憐的流浪狗犧牲自己。你該回到那片土地,在那裡,謝天謝地,高貴的精神和高貴的理想,還能配得上其他高貴的氣質。你該回到那片土地,在那裡,科學和藝術若不再是人民的花朵,那麼,它就會認為自己已經消亡,已被埋葬。即便沒有你,在這裡,那些自毀般忘記歌德的語言——他們的母語的人,也已經足夠。救救你的妻子吧,也救救你自己。回到德國,或是去瑞士,去法國,去英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是不要待在這極度工業化的地方就好,在這裡,藝術,科學以及真正的文化,至少在當前,都顯得格格不入。」
但彼得·施密特有些踟躕。他喜歡美國。他把耳朵貼近地面,他聽到地底下正在排練著那將在全球復興之日演奏的喜慶之樂。
「我們所有的人,」他說,「首先應美國化,然後成為新的歐洲人。」
弗雷德里克最喜歡到梅里登的郊外散步,那裡居住著義大利制酒人。在那裡,你能聽到人們那陽光般溫暖的歌聲,以及婦女們用八度音召喚孩子。你能聽到棕皮膚的人們在捆葡萄藤,每逢星期天,你還可聽到他們談笑著,硬地滾球在開闊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對於弗雷德里克來說,這些甜美而具有穿透力量的聲響,如此熟悉。
「就算你會殺了我,可我還是要說,我是,並且將會一直是歐洲人。」
他的思鄉之情越來越濃。他前前後後都在對著他的朋友唱對於歐洲的激越讚歌,並且將它們纏繞進情感的織網裡,最終消融。
她身上,發生了令人驚訝的轉變。她忘卻了疲勞,歡快地走著,笑著,開始做著各種未來歐洲生活的計劃。
那個弗雷德里克救治的農民,纏著要感謝他。他說他信奉上帝,說人類一直都信奉上帝,還有,在這件事上,上帝在重要的時刻將重要的人送到了他的身邊。於是,弗雷德里克這下明白,命運將他送上這可怕的行程,是出於多麼深刻的動機啊!
弗雷德里克不願得知航程中朋友們的訊息,於是不看報紙。一天,英吉格·哈爾斯特倫,在一個看似有名望卻又與名望不相稱的人的陪同下,從開往波士頓的火車上下來,徑直走向了彼得·施密特的看診室。她先是介紹了自己,然後詢問弗雷德里克是否仍在梅里登。他生病前,兩人都還在通訊。此後,她就沒時間寫信了,因為她要進行一次匆忙地環美之遊。她不知道他生病了。儘管彼得夫婦天生不習慣說謊,而正是這種習慣使得他們的生活無法改善,可這一次他們故意厚著臉皮大膽地撒了一個露骨的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