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彭斯小姐將他臥室的窗戶開啟,弗雷德里克就對她說:「可惜沒有鳥兒歌唱。」

「是啊,」彭斯小姐說,「實在是可惜了。」

「因為,」弗雷德里克繼續說,「你說漢諾威湖畔已經開始變綠了。」

「這是什麼意思——‘變綠’?」彭斯小姐不知道他使用的那個德語單詞,於是問道,而他則笑了起來。

「意思就是春天來了,沒有鳥鳴的春天,是聾啞的春天。」

「去英國吧。在那兒你就能聽到鳥叫。」

「還是你到德國來吧,在那兒你也能聽到鳥叫。」弗雷德里克模仿他朋友那慢吞吞的語調說。

他本來該坐起來休息一會兒,可他沒有這樣做。

「我不想下床,我覺得躺在這裡舒服極了。」他說。

燒退後不久,他就沒有感到不適了,於是到了最後一週,他們就給他帶些書來,或是給他講講鄰里的趣事,要麼就唸文章給他聽,當然,他們將尺度拿捏得很得當。他們能夠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希望什麼。他的顯微鏡就放在他的身旁,他很認真地以自己為標本進行觀察,那是一種使他遭受諸多嘲笑的職業。此外,他對病痛的恐懼已經有所轉移。

直到他離開了床,裹著毯子坐在舒適的椅子上,他才問起父母是否給他寫過信。彭斯小姐告訴他,他的父親來過信,還給他講了信中的內容,她知道他聽了後會很高興,還知道這能舒緩他的內心。可令她驚訝的是,那處於恢復期的臉色蒼白的病人說:

「我相信,可憐的安傑拉應該自殺了吧。不過,」他繼續說,「我也遭遇了該有的痛苦;然而我不會拒絕那親切地向我伸過來的手。我的意思是,」彭斯小姐的眼神透露出,她沒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又說道,「我很高興自己能活過來,能重塑對生活的信心。」

有一天,彭斯小姐在講述一些她認識的來自不同國家的名人時,竟不自覺吐露了不滿,這說明她已經覺醒了。

「一年之內,」她說,「我就要回到英國,我要去鄉村,我要投身於那些疏於照管的兒童的教育工作中,因為雕刻家的職業並不能讓我滿足。」

「你是怎麼想到要這樣做的,彭斯小姐,」那個處於康復期的病人帶著坦率而調皮的笑容問道,「難道你不願意教這個十分費力的大孩子嗎?」

彼得和伊娃決定不提英吉格·哈爾斯特倫的名字。可是,有一天,弗雷德里克遞給彭斯小姐一頁紙,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首詩。

「這首詩是寫給誰的?」他問。

紡線?不,根本就沒有線!我們如此冷漠,如此渺小,如此孤獨。我們到了更高的層界嗎?我看到了聖石,並且將我神聖的雙手放了上去。唉!聖餐不見了。一切事物都閃著耀眼的光,第三世界科學院都是建立在謊言的基礎上;我已經自由了。

見他仍忘不了那個小舞者,彭斯小姐深有感觸。還有一次,他對她說:

「我不適合當醫生。我不能為人道做出犧牲來追求這樣一個令我沮喪的職業。我的想象有些狂亂。也許我該是一名作家。可是,我決心成為一名雕刻家。我生病的時候,尤其是在第二週結束時,我改變了所有菲迪亞斯和米開朗琪羅的作品的結構。別誤會我,伊娃。成為雕刻家後,我不再追求榮譽。我只能向偉大的藝術致以崇敬之意。作為一名虔誠的工匠,我對自己別無所求,我遲早會成就一件大作。」

「你知道的,我對你的才華很有信心。」彭斯小姐說。

「那麼,你覺得這個計劃怎麼樣,伊娃小姐?憑藉我妻子的財產,我可收入五千馬克,這些錢足夠三個孩子的學費了。另外,我還有三千馬克的年金。你覺得我們五個最終能平靜地待在一個帶工作室的小房子裡嗎?比如說,在佛羅倫薩附近?」這個問題,彭斯小姐回以一陣猛烈的笑。

她非常瞭解這種藝術性情,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非常適合教育大孩子。她已是兩三名偉大的法國和英國藝術家的好朋友及親密夥伴,並且能使人寬心地參與討論關於那些奇人的作品,興趣和經歷的話題。她父母都不是藝術家。她父親只是一名普通的商人。可是父女倆都有著對藝術和藝術家的尊敬與熱愛,而這尊敬與熱愛就像創造性天賦一樣稀有。伯明翰的博物館裡陳列著伯恩·瓊斯和羅賽蒂的畫,還有一個圖集,那是她父親盛年時的禮物。而她不相信自己非要走上藝術這一行業不可。在幫助那些藝術家們的時候,她的激情對於藝術同樣有用。這並不是她第一次扮演善良的撒馬利亞人的角色,弗雷德里克也知道這一點。她時刻準備著犧牲自己,來幫助藝術家們解決一切麻煩。

「我並不想成為博尼費修斯·裡特。」弗雷德里克說,「哪怕有一大堆工作室集錦,而這裡面有大量的作品,不管這些作品多麼優秀,都不能入我的意。我想要的只是一個設在花園裡的工作坊,冬天,我可以在那裡採摘紫羅蘭,折下常青的橡樹、紫杉和月桂枝。我願沉浸在平和與寧靜中,在那遠離塵囂的地方,投身於藝術和文化。此外,彭斯小姐,香桃木也會在我的院牆內綻放。」彭斯小姐笑了,並未理會他話中的影射。

她打心底裡支援他的計劃。

「那些天生就是醫生和行動派的人已經足夠了,此外,還有太多的人在這條道路上你推我擠。」她說。

她用同情而略帶優越感的語氣講起了裡特。

「生活,急切地想要通過展現活力,需求與信賴,愛和雄心來進行下去。而我自己在父親失去大批財產前,就已經完全看穿了英國高層的生活。我覺得它無聊又乏味。」

弗雷德里克能夠自己站起來走動,並且能夠上下樓梯後,彭斯小姐就去了紐約,她要去接著完成在裡特的工作室裡已經開始的作品,她想趕在五月中旬完成,完成後,她就要回英國去處理一些法律事宜,事關兩年前死去的母親留下的一小筆遺產。她已經進行到奧古斯特·維多利亞那漢堡——美國式的輪廓了。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也不再反對她,因為他並不想耽擱她。他非常佩服那個堅強而沉著的女孩兒;而且他相信,他的餘生都會有她相伴。這個氣質優雅的英國女人身上有著與文化緊密相連的荷蘭和德國血統。不管她身在何處,不管她參與什麼事,都表現出一種英國家庭裡那令人愜意的魅力。她很健康,而且,弗雷德里克不得不承認,她同時還很漂亮。在她身上,他絲毫沒有發現女性歇斯底里的特性。

「我想要有她這樣的人作為我的伴侶。」他想,「我想要她當安傑拉的孩子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