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彭斯小姐乘坐弗雷德里克來時坐的火車到達了梅里登。她直接去了彼得·施密特的辦公室找他,還希望他會在車站等她。彼得告訴她弗雷德里克前一天剛做了手術。
彼得·施密特說:「我告訴你,這可是一項非常艱鉅的任務,他為自己帶來了榮耀。他正打算拍電報給你叫你不要來,可就在這時,他自己收到了一封電報。」
「那麼,既然我已經來了,」彭斯小姐明快地說,「我可不會允許自己被以這樣隨便的態度拒絕。我可不想來到羅馬卻沒見過教皇。」
四十五分鐘後,由朝氣蓬勃的栗色馬拉著的兩座雪橇——如今,他們已經掌握了這種馬的特性——到達了漢諾威湖邊上的「湯姆叔叔的小屋」。彼得載著彭斯小姐過來了,他來告訴弗雷德里克那個農民的訊息,說他已經不發燒了。他們驚訝於周圍的環境,他們登上樓梯,相互批判著,並沒有降低聲音。弗雷德里克房間的門半開著。他們走了進來,他躺在床上,還穿著昨天他離開手術室時穿的裘皮大衣。他昏迷了,還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語,看樣子病得很重。彼得·施密特撿起落在地上的電報。他和彭斯小姐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有理由看上面的內容。信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弗雷德里克,從耶拿傳來訊息。儘管得到了最好的照顧,可是安傑拉還是於昨天下午去世了。節哀順變吧。為了你的老父母,你要多保重自己。
一個星期以來弗雷德里克都徘徊在生死之間。也許,黑暗的力量從未如此貪婪地抓住他。一個星期內,他的整個身體就像某種東西,火舌轟鳴著要將這種東西送上高空,就像吐出一陣煙霧。
當然,彼得·施密特用盡他的醫術來幫助他的朋友。施密特夫人也竭盡全力幫忙。彭斯小姐認為在如此關鍵的時刻讓她來到他的身邊,這是預言,不是偶然,於是立即決定不離開,直到他完全脫離生命危險。她僱了一位女僕和一名跑腿的人。
從屋裡亂丟的東西就可以看出弗雷德里克前晚經歷了怎樣的瘋狂。他牆上掛著的船員的鐘破碎了,碗和盤子也碎了一地。彼得·施密特診斷為傷寒。頭兩天晚上,他都沒有離開弗雷德里克身邊,只有他的妻子來換他時他才走開。海難的記憶還在折磨著他,有時候,他要照顧他的人看屋子的角落,他說那裡有一隻保齡球般大小的黑蜘蛛在等著他。彼得和他的妻子非常小心地運用一切醫療方法來降低他的溫度;可是第三天過去了,他仍然沒有下105.8°。於是彼得的心變得越來越沉重。然而,最後,熱度曲線顯示下降趨勢,快過一個星期時,體溫才持續下降。
弗雷德里克看起來就像一個蒼白而不可燃燒的空殼,其內部進行了一次大型的判決。他那汗溼的額頭後面,定是有著多麼野蠻的火蜥蜴一般的生物啊!無數次,安傑拉以千變萬化的方法殺死了英吉格,英吉格又殺死了安傑拉。而他的上將父親,則與加里先生進行射擊比賽,由馮·凱賽爾船長擔任裁判,檢查射程。此外,威廉醫生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他靈魂的混沌世界裡。期間,有十幾二十次,他給他帶來了用紙包著的胚胎,還說:
「活著固然好。然而,死了更好。」
漢斯·福倫伯格不得不離開他的藏身之處,加入這可怕而怪誕的死亡之舞。有時,彷彿一團燃燒的空氣包攬了所有這些意象,並將它們放入烤箱,永遠摧毀。
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上下折騰,就像令人頭暈目眩的海水的運動。他被送到了高處,他的意識離開了他。他深深墜了下去——他的意識再次離開了他。他飛起來了——他失去了重力。高聳在這廣闊無形的浪頭,他不斷感到噁心。清醒過來後,他對自己說:
「海洋並不希望我獲救。它讓我活著只是為了完全施展它的威力,讓我不得安寧。」
他曾做過這樣的夢,夢中有很大部分顯示,他有著某種威力和力量,而且它們遠遠超出了理智而正常的觀念,只是他之前從未體驗過的經歷。即便當那小小的救生船載著尖叫著,祈禱著,無意識的遇難者們在那沉重的礦物質海洋的巨浪上顛簸時,弗雷德里克也不曾有這種感覺。
第一週結束時,他才意識到彭斯小姐為他做的一切。於是他艱難地笑笑,並用手比了個姿勢,他的手正無力地放在床罩上。
直到第二週末,三月二十六日,他的高燒才徹底退去。他開始說話,睡覺,還做些生動的夢。他語氣疲軟,有時還略帶幽默地講起掠過他頭腦中的瘋狂的事。他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對朋友們表示了感激,還問起那個動了手術的農民,當彼得告訴他那個農民的傷口很快癒合了,他還叫他去找些珍珠雞來燉湯喝時,弗雷德里克笑了。
彭斯小姐堪稱料理家務的典範。因而弗雷德里克在此期間內受到了面面俱到的照料。像彼得夫婦這樣的醫生當然不覺得大驚小怪。而有著強壯胳膊和雕塑之手,並且慣於從生活中尋找雕塑模型的彭斯小姐也不會大驚小怪。雖然她的態度沉著冷靜,可是在她對弗雷德里克的照顧中體現了秘密的激情和強烈的母性。她似乎已經找到了她的真正使命。
按照她的吩咐,彼得給弗雷德里克的父母拍了一封海外電報,給他們講了弗雷德里克的情況,並告訴他們他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她要求待弗雷德里克身體康復後再告訴他這件事,她交出了一封上將在弗雷德里克生病前寫來的信。她知道自己必須冒險把這封信藏起來,不讓這位病人知道,可是接下來她發現,不讓他知道也難。第四周開始,她收到了一封老上校寫來的信,他在信中真誠地感謝了她和兩位醫生為他兒子所做的一切。
「我可以告訴你,」他寫道,「可憐的安傑拉並非自然死亡。他們也知道她需要謹慎看護,可不幸的是,即便得到了最好的照顧,病人也有逃出眼下的情況。也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安傑拉服了毒,那是一種沒有嚴加保管的常見的毒藥。」
雪已經融化了。弗雷德里克慢慢地慢慢地迴歸到生活中來。他內心平和,一如窗外平和的大自然。這是一次驚人的甜蜜經歷。世界似乎准許了他的放縱。趴在他的乾淨的床上,那有著錫制航船的老水手的掛鐘來來回回,發出嘀嗒聲,這時,他有了一種安全感,一種恢復活力的感覺,一種贖罪和救贖感。一陣雷電從熾熱的烏雲中滾滾而來,洗淨了空氣。雷電聲仍在遠處的海岸線上隆隆作響,聲音漸行漸遠,再不復返,只留這個虛弱的人過著他充盈且寧靜而歡樂的生活。
「這是治癒的力量,一場猛烈的爆發和革命已經將你體內有毒和腐爛的物質清除。」彼得·施密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