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施密特要進行一場重要的纖維瘤切除手術。得知弗雷德里克親眼目睹科克在伯爾尼進行過同樣的手術,並且他自己也多次實驗成功,於是來尋求他的幫助。病人是一名本地美國農民,四十五歲。他的兒子,一個十九歲的小夥子,開車在雪橇車來接弗雷德里克。
弗雷德里克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手術室,他的臉色很蒼白,但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沒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來控制自己。就像一個孩子念著abc一樣,他不停地對自己重複著:
「我是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這是彼得·施密特,這是他的妻子,這是病人。」
他在房間裡四處看著,他看到了其他人,那些是在過去幾天裡遇到的,和在渡海時遇到的人。可是,他讓自己回過神來,開始自顧祈禱——即便在最危險的時刻他都不曾祈禱過——他還看到屋子裡那些不請自到的客人們也在祈禱。
農民坐在等候室。醫生們相互商量著,彼得·施密特和他的妻子要弗雷德里克來做手術。他的頭腦在旋轉。他開始發熱開始顫抖,可是他的朋友什麼也沒覺察到。他要了一大杯葡萄酒,一言不發地去準備手術。施密特夫人拿來酒後,他一口就喝下去了。
施密特夫人領導的老農民進來。他們同意讓她來進行清洗和麻醉。她讓他在手術檯上躺好,脫掉衣服,並徹底清洗。然後,彼得·施密特剃光了他腋窩下的毛。醫生們只是通過簡單的言語和手勢交流。這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成敗就在一線間。
夢遊症患者的麻木與鎮定降臨到了弗雷德里克頭上,他捲起襯衣袖子,不停地洗著手,刷著他的指甲,這一切都非出自他的意願。他處在一種無意志的自我暗示的狀態。然而,他還是熟練而從容地從儲藏室裡拿出了工具。
麻醉起了效。接下來,彼得將工具交給弗雷德里克,而他再次仔細而冷靜地檢查了腫瘤,他發現腫瘤已經進展太深,然而,他堅定而確切地摸著,切向那活生生的血肉。他不停地咒罵著光線不足。房間在一樓,窗戶直接對著交通擁擠的主街道。與預期相反,腫瘤長得很深,已經延伸到了臂叢的神經束和血管之間。這個手術必須用解剖刀來進行,這是一場非常棘手的手術,因為稍微切到大靜脈的薄壁,或者其中吸入一點空氣,就可能立刻死亡。然而,一切進展得非常順利。大的傷口已經用消毒紗布包好,不過四十五分鐘,病人就無意識地在兒子的攙扶下,躺在走廊另一邊的病床上了。
手術後,弗雷德里克說要給第二天來拜訪他的彭斯小姐拍電報,叫她不要來,可是,話還沒說出口,一個男孩兒便帶來了來自歐洲的發給他的電報。他開啟一看,一句話也沒有說,然後就讓農夫的兒子載他回家了。他和朋友們握手,沒有提到信的內容就離開了。
坐在農夫的兒子的雪橇車裡,他們經過時看到的雪景與兩個星期前他來到這裡時看到的截然不同。這一次,他不是自己驅車,更糟糕的是他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感覺,他無法控制自己,無法重建生活的喜悅。他擔心他的最後時刻已經到來。他的所在的地方,他要駕車去的地方,他坐在雪橇上的事實,眼下這一切,他也只是間或感受到。雖然陽光從萬里無雲的天空照下,照在這蒼白的土地上,可是一次幾分鐘,他感到自己和雪橇鈴聲一起處在極暗中。農民的孩子什麼也沒發現,只是覺得這位有名的德國醫生沉默寡言,臉色極度蒼白。
弗雷德里克從未在任何時候如此需要他的全部意志力。若不是他那強硬的自我控制,他早已從全速飛馳的雪橇車上叫著跳下來。他知道在他裘皮大衣的右邊口袋裡還有一封電報;可是每當他試圖回憶電報中的內容,就好像有錘子不停地敲著他的頭,使他的感覺變鈍。幸虧這個鄉村男孩兒沒有發現這些。事實上,男孩兒很危險,這個瘋子說不定會抓著他的喉嚨,讓他垂死掙扎。
弗雷德里克在家門口和農民的兒子握手道別,然後在黑暗中摸索著進了屋。男孩兒短短幾句感謝的話像大股黑水流過。雪橇鈴鐺開始響起來,一直沒停下,自從海難後,那通往地獄的鈴聲已經牢牢定格在弗雷德里克的腦中。
「我快死了,」他回到屋子裡時就想,「我快死了,不然我就是快瘋了。」牆壁上的時鐘進入了他的視線又再退去。他看到了他的床上,然後緊緊抓住床杆。
「不要倒下。」羅斯姆森說,他仍然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溫度計。
但不對,這一次不是羅斯姆森。這是林克先生,他的黃貓在他的腿上,他是羅蘭德號上負責郵務的人。
「你在這裡做什麼,林克先生?」弗雷德里克吼道。
下一瞬間,他就站在窗邊了,那燦爛陽光照射下來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像是蒼穹的洞中傾瀉而出的夜。風突然開始繞著房子呼嘯哀號。它吹過門縫時呼呼作響,就像暴徒的嘲笑聲。那是林克先生的貓嗎?還是誰家的孩子在大廳裡抽泣?弗雷德里克四處摸索著。房子顫抖著,被從房基中甩了出去,並且來來回回地搖晃著。牆壁開始像柳條編結品一樣撕裂開。門突然開啟了。雨水和冰雹竄了進來。一陣風突然將弗雷德里克吹起來。有人喊道:「危險!」此時電鈴炸開了鍋,周圍還夾雜著暴風雨的聲音。
「不是這樣的!這是一個謊言!這是魔鬼在戲弄你。你將永遠不會踏上美國的土地。你的時辰到了。你已經坐上了審判席。你就要毀滅了。」
周圍突然變得沉默了。一些前所未聞的事情將要發生,它們甚至都無法預見,更別說要去經歷了。弗雷德里克想要救自己。他設法將自己的東西放在一起,但他沒有帽子。他還找不到褲子、外套和靴子。
屋外,月光照耀著。風暴在強光中肆虐。突然間,海浪捲起來,就像一堵如海平線般寬闊的牆。而且海洋已經漫過了海的兩岸。
「亞特蘭蒂斯!時辰已到。」弗雷德里克想著,「我們的地球將會像古老的亞特蘭蒂斯那樣被淹沒。」
他跑下樓梯。在臺階上,他看到了他的三個孩子,於是意識到一直以來就是他們在大廳裡哭泣。他抱起最小的那個,手牽著另外兩個。在門口,他們看到了可怕的浪潮在蒼白的月光下席捲越來越近,海水還卷著一艘船,這是一艘汽船,它在海水裡來回翻滾。哨聲可怕地吹響,時而發出綿長的嘟嘟聲,時而乍然短鳴,一聲接著一聲。
「這是馮·凱賽爾船長的羅蘭德號。」弗雷德里克給孩子們解釋,「我知道它,因為我就在船上,我自己就跟著那豪華的汽船沉了下去。」他聽到那苦苦掙扎的船上傳來槍聲。焰火朝著月亮射去,闖入那冷灰色的黎明的天空,使他眼花繚亂。「一切都結束了。」他對孩子們說,「所有這些優秀而勇敢的人註定要在水裡腐爛。」
他一會兒抱起這個孩子,一會兒又抱起那個孩子,一會兒把他們弄丟了,一會兒又找到了他們。現在,他正跑去將他們從洪水中救起來。他跑啊,跳啊,他跌倒了。雖然他已經被救出來,可他還掙扎著不往下沉。他咒罵著,跑著,他跌倒了,又爬起來,他跑啊跑,他的胸口湧起一陣可怕的恐懼,那是他從未經歷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海浪向他襲來時,那恐懼轉化成了一種慰藉人心的安寧和平靜。